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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有信站起身想走,常家弟兄苦苦挽留。葛有信猛然间看见了常焕生,心想这个女孩子虽然长相一般,却看起来老实,给年贵元做个媳妇比较合适,于是半推半就,大家在院子里坐下喝水。
看起来那常有理的态度有点松动,说话又变了一种口气“娃呀,你们想干啥爹拦不住,爹拦了今天拦不了明天,拦了初一拦不了十五。葛家侄子说得对,这年月没有保险的活路,你俩想干啥照旧干啥,不过这一次去长安把爹带上,爹也想看一看长安是个啥样。”
常建生常桂生互相看看,对视而笑“爹,你终于想开了。”
吃完饭女人们又继续上地割烟,葛有信话也说得直接“叔,我给你那小女子瞅下一个女婿。”
常有理也不回避“你说说我听。”
葛有信索性开门见山“叔,你还记得叫驴子吗?我给咱妹子介绍的是叫驴子的二儿子,名字就叫年贵元。”
常有理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磕,说“要说叫驴子那人品我看不上,不过犬门出虎子,你那一天把小伙子带来让我看看。”
葛有信回到八路军小分队驻地,专门找年贵元谈心,提及为年贵元介绍对象之事。岂料年贵元一口回绝“哥,我知道你是好心,常建生那妹子长得太惭愧!你就别说,我不愿意。”
第五百八十章
转瞬间齐贤栽逑娃离开郭宇村已经五年,这五年中间栽逑娃的人生历程几经转折,最早是跟郭宇村其他九个人一起,被日本鬼子掳到转马沟煤矿挖煤,以后又在煤矿旁边打铁修理破损的劳动工具。煤矿工人暴动时从矿山逃出来当了一名八路军战士,不幸又被日本鬼子俘虏,主要是怕死,没有临死不屈的气节,没有宁折不弯的骨气,没有远大的革命理想,做了叛徒,当上了日本鬼子洪福县城伪军小头目。可是栽逑娃做人的良心没有泯灭,人在曹营心在汉,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基本上抱着混日子的心态,那一次无意中撞见板囤纯属偶然,栽逑娃并没有向日本鬼子告密的打算,结果板囤被日本鬼子打死在洪福县城的街道上。
板囤之死对栽逑娃的打击很大,栽逑娃主要担心八路军以后找他算账。特别是看到日本鬼子不断龟缩,从内心里意识到日本鬼子的寿命不会很长,栽逑娃也寻机想给八路军办一点实事,以便日本鬼子战败时能给自己捡得一条活命,事实上大多数伪军都有相同的想法,每个人当伪军的经历都不尽相同,绝大多数人都是被迫走上了这一条路。正在这时发生了郭宇村三个女人被鬼子蹂躏得奄奄一息,鬼子们为了杀人灭口,命令伪军把那三个女人活埋。执行活埋任务的正是栽逑娃和粮谷庄的铁蛋梁守佳,那铁蛋已经被八路军策反,两个人稍一商议,便跟一群伪军把那三个女人抬到树林子里,由负责接应的八路军战士抬走。
一年多前的往事,这一年多看起来战事基本上僵持,洪福县一切如旧,那三木每天早晨起来还是练一会儿剑,然后打坐拜佛,很少离开县城,很少跟八路军发生正面冲突,大日本不可战胜不再是神话,三木也开始为自己做一点打算,原来瞧不起华人的心态稍微有了一点改变,感觉中脚下的这片土地充满神奇,感觉中华人绝不是愚昧无知,既然几乎所有的上司都瞄准了中国的文物,三木也开始对中国的文物趋之若鹜。其实三木什么都不懂,只是听人说一件宝贝价值连城,至于那宝贝是什么样子三木还没有真正见过,他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搞到一两件有价值的中国文物,以便以后回国时不至于两手皆空。
可是搞到中国文物绝非易事,三木只是一个大佐,镇守一座小小的县城,他没有机会接触文物商贾,只是听说黄河的西岸,中国的陕西出产文物。
三木并不喜欢叛徒,无论是中国的叛徒还是日本的叛徒,他都一概蔑视。大丈夫应该杀身成仁,怕死的懦夫在三木的眼中不如一条狗。所以三木抓住中国的俘虏一般就地处死,那栽逑娃其所以能在三木的枪口下逃得一条活命,主要是三木看见栽逑娃尿湿了裤子。
栽逑娃当了日本人的走狗,在伪军中间做了一个小小的头目。但是并没有得到三木的重用,三木只是把栽逑娃当作一条狗。可是突然间栽逑娃得到了三木的重视,原因其实很简单,栽逑娃是陕西人,三木对陕西的文物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一天栽逑娃正跟一群伪军门在一起赌博,伪军门闲着没事干,赌博成为他们消磨时光的最好手段,伪军门输光了钱就拿尻子顶账,栽逑娃跟着师傅豁豁学会了两样手艺,一样是打铁,一样就是走男人的后门。那些伪军门被八路军追得无处躲藏,再也不敢去村子里骚扰老百姓的婆娘,于是就自己给自己解决困难,相互间日尻子满足那一点生理需求。
突然间三木亲自来到伪军门的宿舍。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伪军门不知道福祸,一个个从通炕上溜下来,衣衫不整地站成一行,有的伪军连鞋都来不及穿,光脚板站在地上,腿肚子不住地打颤。谁知道那三木看都不看那些伪军一眼,直接拍了拍栽逑娃的肩膀,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齐贤,你的,来一下。”
栽逑娃又想尿了,栽逑娃差一点尿了裤子。栽逑娃颤颤栗栗地说“长官,我想上一趟茅房。”
三木一点都不介意,咧嘴笑了一下,非常随和地说“你去吧”。
栽逑娃在茅房呆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看上了栽逑娃的什么?那一刻栽逑娃想他的两个媳妇和两个儿子,萝卜和白菜这阵子正在干什么?算起来齐结实和齐壮实已经十七岁了,弟兄俩同年出生,一个比一个大几个月。临死以前如果能见她们母子几个一面,死了也不冤枉。栽逑娃甚至后悔当叛徒,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还不如理直气壮地死在日本鬼子的枪口之下!
三木等不上栽逑娃出来,又让勤务兵到厕所门口喊了栽逑娃一遍。栽逑娃自己给自己壮胆,脖子伸出去一刀,缩回来也是一刀,该死的娃娃逑朝天!怕啥,二十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栽逑娃系好裤子,腿肚子不再打颤,理直气壮地走进三木的办公室,原来是三木设宴。
栽逑娃在想,吃饱了再死也不错,听说监狱里常让那些【创建和谐家园】犯饱餐一顿,人说三木杀人不见血,看来三木也通人性。吃就吃,近些日子伪军的伙食一天不如一天,几个月不见荤腥,咥饱了落个吃死鬼。
栽逑娃坐在三木的对面,大嚼大咽。三木很少动筷子,却对栽逑娃竖起了大拇指,把栽逑娃大加夸赞“齐贤,你是中国人的这个。”
栽逑娃一边吃一边点头,心里却在想给鸡带铃铛哩,我栽逑娃知道能吃几碗干饭。
三木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陕西的文物是不是很多?”
栽逑娃怔了一下,突然间明白,原来三木是在打听中国的古董。老实说栽逑娃在文物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他甚至根本没有见过文物,可是这阵子栽逑娃不得不装出非常博学的样子,跟三木乱吹“哎呀三木君,我们中国人把文物不叫文物,叫做古董。古董的种类很多,其中最值钱的是灵芝,知道灵芝叫什么吗,灵芝吃了能长生不老。其次是沉香,一钱好的沉香能值一两黄金!沉香能使得尸体千年不腐,听说还能起死回生……”
三木没有听说过灵芝和沉香,以为那灵芝和沉香就是文物。看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能人就在身边!那三木也会现吃现报,当晚就给栽逑娃安排了一个日本军妓。日本女人的温柔体贴栽逑娃原先享受过,不过这一次确实还有点意外。管他呢,先受活了再说。那栽逑娃又能吃又能日,自然不亦乐乎。
却说那铁蛋听到三木宴请栽逑娃,还为栽逑娃安排了一个日本军妓,以为栽逑娃又向日本人提供了什么八路军的机密,看见栽逑娃乐滋滋地回到伪军的宿舍,指挥几个伪军一下子把栽逑娃绊倒,然后五花大绑,把枪口指在栽逑娃的额头上质问栽逑娃“老实交代!给日本人提供了什么情报?”
栽逑娃吓得尿了裤子“铁蛋,你是我爷哩,爷爷饶命!苍天作证,我齐贤绝对没有给日本人提供什么情报。那日本鬼子想搞几件陕西古董,我就给日本人乱吹,实际上我连古董都不懂。”
第五百八十一章
日本鬼子占领山西初期,转马沟煤矿有三千名矿工,每天两列火车不停地拉煤。以后矿工逐渐减少,鬼子们也在附近的农村抓不到苦力,只能每天由一列火车运煤。近一年来矿工们跑的跑、死的死,只剩下不到一千名矿工,不得已两天才有一列火车的煤炭外运。就这还不停地受到八路军游击队的骚扰,让三木大佐大伤脑筋。
三木终于尝到了中国老百姓的苦头,大伤了初来咋到时的傲气,那种蔑视一切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不过三木对待转马沟煤矿一点也不敢松懈,日本能源奇缺,国内的军工厂需要开足马力生产枪炮子弹,男孩子一到十六岁就逼迫当兵,女孩子初中毕业就当了军妓,所有的国家职能部门都变成了战争机器,仍然无法挽回日益败退的颓势。
郭宇村仍然有三个男人在转马沟煤矿挖煤,他们是郭全发、青头和谷椽。这三个人初来时四十岁不到,五年的苦役使得他们看起来就像五十多岁的老头。身边的矿工一个个被折磨致死,三个老男人心灰意冷,他们也想到过逃跑,可是那些逃出去的人被抓回来后一个个被斩首示众,地下党组织发动的一次次暴动被残酷地镇压,整座矿区就是一座集中营,矿工们只是一群会说话的劳动工具。
三个男人不在一个工作面挖煤,平日里很少见面。有时吃饭碰到一起最多点一下头,相互间不敢相认,往往一句话就会酿成弥天大祸,大家已经记不得今年何年,此时何时,反正熬吧,那种回家跟妻儿团聚的期望越来越渺茫,矿区周围已经堆满了累累白骨,说不定那一天气断身亡,抛尸荒郊无人问津。
这一天突然矿山上全部停工,所有的矿工们都被集中到鬼子们经常杀人的一块空地上。这种现象以前有过,有时是鬼子们的什么大官来给矿工们训话,说一些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之类的废话。有时是鬼子们杀人,几十条猎狗吐着舌头,一长溜人犯被五花大绑地押到矿山,鬼子们杀人的手段多种多样,无所不用其极。还有几次是矿山工人暴动失败,鬼子们丧心病狂,清洗矿工们中间的嫌疑犯,矿山周围血流成河。鬼子们万变不离其中,就是用血腥手段驱赶矿工们为他们挖煤。
一列火车鸣叫着开进矿山,火车上竟然下来三百多个学生兵,这些娃娃脸上的稚气尚未褪掉,就被驱赶到前线为【创建和谐家园】卖命。那一天的伙食也出奇的好,矿工们竟然吃上了猪肉烩菜白蒸馍。
原来是池田司令突发奇想,把刚入伍的新兵娃娃们运到矿山挖煤,用来补充矿工的不足,这些新兵从小接受的是军国主义的教育,对他们的【创建和谐家园】无限忠诚,初来咋到异国他乡,感觉中一切都很新鲜。池田司令亲自带队,在矿山发表了一通忠于【创建和谐家园】、中日亲善的演说,然后吃了一顿饭,坐上专列返回太原。
学生兵由矿山指挥部统一调动,六个工作面,每个工作面分配了五十个新兵。这倒是一件新鲜事,日本鬼子也下矿井,主要是监督中国矿工们劳动,由日本兵亲自挖煤这还是第一次,看起来鬼子们已经日暮途穷,想不出办法来增加煤炭产量,只能亲自赤膊上阵,为国内的军工企业输送能源。
郭全发已经是一名老矿工,负责一个工作面的打眼放炮,这在矿井下边是个相对轻松的活路,但是危险系数也很大,不过几年下来基本上还没有什么失误。看矿井里下来一群日本娃娃,心想自己的儿子也就这么大,他对这伙日本娃娃还是比较迁就,嘱咐孩子们放炮以后硝烟没有散尽之前不要贸然进入工作面。可是那些娃娃兵积极性蛮高,可能他们也想在长官面前表现,硝烟没有散尽有的娃娃兵就冲进去装煤,结果有几个孩子瓦斯中毒。
还好,郭全发负责放炮的这个工作面没有死人。可是另外一个工作面却发生了瓦斯爆炸,连同中国的矿工和日本的娃娃兵一共死了九个人。日本鬼子丧心病狂,硬说这是中国矿工故意破坏,一下子又抓住了几十个矿工,打算杀一儆百。
虽也没有动员,矿工们竟然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团结,一千多个矿工全部【创建和谐家园】了,日本鬼子架起机枪对天扫射,竟然没有一个人起来复工。
这次矿山【创建和谐家园】事件三木没有敢给池田司令汇报,矿山屡屡出事,池田已经对三木失去了耐心。以前每次发生变故三木都要杀人,结果矿工们越杀越少,煤炭产量越来越低。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这些中国人也不容易对付。
三木决定亲自去矿山处理【创建和谐家园】事件。原来矿山三木从来不让伪军插手,这一次三木决定带上齐贤栽逑娃,带栽逑娃去矿山的目的不是让栽逑娃动员矿工们复工,而是把栽逑娃当作一个招牌,让那些矿工们看看,归顺皇军也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那栽逑娃穿着笔挺的伪军服,身边带着一个日本女人,跟着三木来到矿山。那日本女人故意跟栽逑娃秀恩爱,两个人黏在一起难解难分。三木第一次在矿山上没有杀人,而是承认瓦斯爆炸纯粹是一次意外事故。
鬼子兵们抬来热腾腾的饭菜,三木和几个军官亲自为矿工们打饭。矿工们不吃白不吃,吃完饭再跟鬼子们周旋。大家从炕上爬起来排队领饭,栽逑娃看见郭全发过来,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小便,栽逑娃悄悄告诉郭全发“日本鬼子快完了,用不了几年。”
郭全发内心疑惑着,不知道这栽逑娃算个什么角色。不过听到这个消息却令人振奋,种种迹象表明,日本鬼子气数已尽,起码再没有过去那样不可一世,看样子国内兵源已经枯涸,不然的话为什么让这么多的学生前来当兵?
郭全发自幼饱读诗书,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他一边系裤带一边警告栽逑娃“不要认贼作父!”
栽逑娃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第五百八十二章
其实谁也没有留意,一场大的自然灾害正在向人们走近。
进入古历八月以来,凤栖乃至整个陕西每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已经两个月天没有下雨。不过这丝毫也不影响秋收,对割大烟最有利,十月的气温比往年高出许多,罂粟花儿开完头茬开二茬,往年十月已经进入割烟的尾期,可是这一年罂粟花儿总也开不败,田里的大烟总也割不完。人们已经习惯了使用纸币,感觉到纸币比袁大头方便。集市上的小麦虽然很贵,但是仍然在人们可以承受的范围以内。普通老百姓拿上纸币到商店里买货,商店里把纸币跟银元相同对待。疙瘩和姜秉公收购大烟再也不用骡子驮着银元,而是把纸币往身上一揣,既轻松又方便。
唯一不同的是路上的积尘越来越厚,一辆汽车开过,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人在乡道上行走,身上沾满厚厚的黄土。
天不下雨对烟农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可是也有人为天不下雨发愁。凤栖县总有那么些人认准一条死理,认为庄稼汉以种庄稼为本,罂粟的价值再高就是不种,坚持每年种麦种秋,往年白露过后小麦开始下种,可是这年墒干,小麦难以下种,即使种下也卡到地里出不来,出来的麦子不是断苗就是旺长,十月天小麦开始拔节。
为了防止小麦旺长,屈鸿儒吆两头骡子,套上石碾子在麦田里碾青,骡子昂首挺胸走着,石碾子带起一层尘土,屈鸿儒的身上、头发上、胡子上眉毛上全部沾满了黄尘,只有两只眼珠子还在动弹。晚上回到家里老婆提一桶热水顺头浇下,流到地上的黄泥糊糊让人看着发闷。夜间一个人睡不着,泡一壶茶,一边喝一边想,这是不是一场大的灾荒的前兆?
第二天屈鸿儒起了个大早,他决定去桥庄探访屈福禄,据屈鸿儒所知凤栖县城周围不种大烟的可能就他们两家,用凤栖的方言说这就叫做犟怂执拗。当然也有的农家种一部分庄稼种一部分大烟,随着大烟的价格看涨,种庄稼的人越来越少,一点大烟都不种的极少。
出了北城门往西走十里,就到了桥庄。远远看去麦田里腾起一条黄龙,屈鸿儒就迎着那黄龙走去,果然是屈福禄在耱地,耱地跟碾地的效果一样,不过耱地人付出的劳动强度更大。看那屈福禄站立在藤条编织成的耱上,犹如腾云驾雾,整个人被黄尘包裹,犹如披上一层厚厚的盔甲。
屈福禄看见了地头上站着的屈鸿儒,把骡子吆到地头停下,人从耱上下来,已经看不清形样。屈鸿儒帮福禄卸了牲畜,赶着骡子回家。看桥庄村虽然也有种植大烟,但是比起其它地方来,相对而言少了许多。屈克胜老先生虽然已经仙逝数载,但是老先生给人们留下的风骨犹在,最起码在老先生的故土桥庄,许多人还是谨遵老先生遗训,不去种植大烟。
屈福禄的大儿子屈礼仓从老爹爹的手里接过骡子缰绳,用鬃刷子刷去骡子身上的黄土,然后把骡子牵到槽头,给骡子倒上草料,看起来农家活儿做得娴熟。
屈鸿儒常来福禄家走动,相互间非常熟悉。鸿儒走进厨屋,看见一个老妪正坐在炕上,戴一副老花镜缝补衣裳。鸿儒坐在老人身旁,问候老人“老妈妈你还精神。”
老人正是屈克胜老先生的遗孀,屈福禄的妈妈。老人抬起头,也认出了鸿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鸿儒,年槿方言,相当于灾荒来了。几个月不下雨,这天热得日鬼。而今的人一满瞎整,不种粮食种大烟,明年再看,一斗金子换不下一斗谷!”
鸿儒点头“咱管不了人家,咱只能管得了自己。今年墒干,麦子种不到地里是个问题。”
屈福禄洗完脸进来,一家人开始吃饭。儿子屈礼仓热了一壶酒,给爹爹和鸿儒叔叔一人倒了一杯,俩老哥端起酒杯吱一口喝干。两个人都是老庄稼把式,跟土坷垃打了一辈子交道,犁耧耙耱样样精通,日子过得虽然不如李明秋那样暴富,却也殷实。两个人都不喜欢结交官家,最大的特点就是犟,认为种植大烟是歪门邪道,贻害无穷,不眼红别人怎样发财,自己首先坚决不去种植大烟!
当然,两个人到一起无话不说,说得最多的无非是庄稼行里的话题,往年的现在天已经开始下雪,雪兆丰年,一场冬雪犹如一层厚厚的棉被,麦苗藏在雪底下稳稳当当过冬,二月惊蛰一过,田里的麦苗疯长。可是今年这天热得有点不同寻常,已经过了小雪地上还看不见结霜,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无法说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明年肯定是个年槿灾荒!
可悲的是凤栖大多数人并不在意气候异常这个先兆,仍然沉浸在大烟丰收的喜悦之中,只要市面上能籴到粮食,就不愁无米下锅!这是一种扭曲一种可怕的麻醉,凤栖城仍然笼罩在一种虚假的繁荣之中。
早知三天事,富贵万万年。人最大的可悲就是无法预见未来。两个老庄稼把式为气候的异常深深地担忧。但是他们不可能忧国忧民。虽然他们都饱读诗书,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但是他们人微言轻,即使站在凤栖街的十字路口喊破喉咙“天灾在即!”有多少人会听?又能招来多少骂声?!
算了,还是首先管好自己的事。两户殷实的人家都有存粮,即使三年不收也饿不死人,可是民国初年那一年的灾荒记忆犹新,仅仅一季庄稼未收,饥民们涌进豪绅宅院内闹事,有些人家被洗劫一空。灾荒年间,谁也难以独善其身。
俩老哥商量了半天,还是把粮食藏在地下保险。地下藏粮最好的办法就是多买几十条大瓮缸,粮食装进瓮里不容易受潮。于是两人商议,在凤栖买大瓮只能买一少部分,买的多了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干脆吆上马车到邻县赶集,尽量多买些大瓮回来,利用冬闲时间多储备一些粮食,以备不测。
老哥俩一直谝了一天,天快黑时屈福禄把屈鸿儒送出村。回到家里总感觉不踏实,好像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安排。对了,已经几个月没有见到女儿外孙,屈福禄虽然对李明秋那个亲家有点瞧不起,感觉中他们不是一路神,可是总不能不为女儿外孙操心,是不是应该提醒亲家多准备一些粮食?银钱再多没有粮食管用。
第二天屈福禄没有去耱地,人算不如天算,遇到天灾你无论怎么努力都是白费。屈福禄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赶一头骡子,褡裢里装着窖藏的柿子和雪梨,还装着新打下的软米,穿一双老婆做的布鞋,来到李明秋家里。
李明秋对待亲家屈福禄不敢怠慢,最起码儿媳妇屈秀琴为李家生了一个胖孙,加之屈克胜老先生在凤栖人望颇高,凤栖人对待屈福禄倍加敬重。李明秋特意准备了一桌酒席,请来叔叔铁算盘作陪。席间,屈福禄谈到了今年气候异常,明年说不定遭遇灾荒,建议亲家准备一点储备粮,兵荒马乱的年月,吃饱肚子要紧。
谁知道李明秋毫不介意,说出的话噎人“亲家,不是我李明秋吹牛逼,一斗金子一斗麦,我也能吃得起。”
第五百八十三章
常有理的两个儿子携家带口从凤栖逃走以后,常有理虽然也感觉空虚,但是基本上还能忍耐,好在女儿常焕生还在身边,常有理强打精神坚持包子店每天开门,虽然每天卖不了多少包子,但是有事干总比没事干强,人忙碌起来就把心底的创伤忘记。
这天早晨常有理照样起来开门,可是门板上不知道那个缺德鬼泼了许多大粪,常有理当场气晕,幸亏女儿常焕生及时赶来,把老爹爹扶回家里。常有理缓过气来,感觉中自己一生一世没有得罪过任何人,给门板上泼大粪的绝对不是凤栖城里的乡亲!也不会是过路的商贾,商贾们跟常有理没有矛盾。那么,敢于泼大粪的肯定是那些军人!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报复。常有理咽不下这口恶气,心想天下总有说理的地方,他踉踉跄跄来到凤栖县政府,常有理知道县长屈志田是四愣子的儿子,这个年轻人敢于仗义执言,在凤栖很有威望,被老百姓誉为清官。上一次就是屈志田县长亲自释放了常有理的两个儿子,常有理把屈志田尊为大救星。
常有理认识凤栖县政府,县政府的大门比李明秋家的大门还小,可是来县政府告状的老百姓络绎不绝,四十年代初期凤栖还没有【创建和谐家园】,县长直接主持判案,婆媳不和邻里【创建和谐家园】大家都来县政府告状,县长屈志田在院子内支一张桌子判案。反正来者不拒,对于民间【创建和谐家园】大都是好言相劝,有人闲着没事,拿一块砖头坐在院子内听县长调解民事【创建和谐家园】,成为当年凤栖的一大景观。
只有一人敢跟县长掣肘,那就是县长的老爹四愣子,四愣子也八十多岁了,老人家最担心儿子黑红不避,惹出是非。上一次杨九娃死于蹊跷,四愣子硬是把县长儿子从办案的现场拽回。那一次屈志田听从了爹爹的劝告,事情过后屈志田哀叹一个小县长势单力薄,无力回天。这个社会冤假错案太多,你空有一腔热血也难以扭转乾坤,这可能就是这个社会的致命之处,好人没有好报,恶人横行霸道。
常有理一走进县政府的大门,看见县长正在院子里办案,双膝一软,立刻给屈志田跪下。
屈志田把常有理叫叔,哪有叔叔给侄子下跪的道理?屈志田马上离了座位,向前一步把叔叔扶起,关切地问道“叔吔,你咋啦?有啥冤枉给侄子说,侄子给你主持公道。”
常有理大哭“那个缺德鬼把大粪泼在包子铺的门上!”
屈志田暂停正在审理的案件,立刻带着随行官员去包子铺现场观察。只见包子铺门前已经围了一大堆人,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大声叫骂,大家都替常有理抱不平,大家一致认为这件缺德事肯定是那些军人们寻机报复。
大家一看县长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道,让屈志田观察现场,屈志田认真思索,认为军队绝对不会直接干这件事,当兵的嫌脏。也有可能有人受人唆使,那么究竟谁是第一作案人?案件虽然不大,但是猪尿泡【创建和谐家园】骚气难闻!屈志田对常有理好言相劝“叔,你先回去,这种案件不难侦破,待我弄清这个人的作案动机,一定还叔一个公道。”
常有理抬头看天,天上灰蒙蒙的,出奇的闷热,即使查出来是谁干的,也不会把作案者怎样,顶多给你赔礼道歉,因为这样的恶作剧还不够判刑资格。老婆跟女儿抬来一桶水,打算把门上的大粪洗刷干净,常有理也想算了,只能自认倒霉,鸡蛋碰不过碌碡,不想让这件事惹起轩然【创建和谐家园】。
可是第二天早晨常有理起来开门,铺面门上又有人泼上大粪。看来这个惹事者是故意所为,故意不让常有理的包子店开门,故意不让常有理在凤栖街上呆下去。
常有理又一次去找县长评理,没有想到被一个人挡在十字路口,那个人就是县长的老爹四愣子,四愣子把常有理拉到偏僻的小巷,说出的话非同寻常“老常兄弟,你的两个儿子惹下祸端可以一拍【创建和谐家园】走人,我的儿子如果犯事就无处躲藏!你以为县长的官好当?自从儿子当了县长以后,我整天活得颤颤栗栗,儿子年轻气盛,还不知道犁铧是铁铸的,有时硬向铧尖子上碰。兄弟,老哥求你了,再不要去找我的儿子,敢给你门上泼大粪的人肯定有些来头。”
四愣子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摸出十块银元“老哥没有多的盘缠,这些钱你拿上,出去躲躲,这年月活命要紧。”
常有理没有接四愣子的银元,但是常有理答应不再去找县长评理,看样子谁都活得不容易。常有理转身回到自己屋子,想了半天,来到李明秋家门口。听见李明秋家里有人说话,他站在门口想了半天,终于没有进去。心想自己的事要自己拿主意,麻烦别人作甚?常有理回到家里对老婆和女儿说“收拾一下,咱们走。”
老婆还是有些穷家难舍,看了看这幢不大的四合院,常家几辈子人都住在这里,猛然间离去,心里总有些凄惨。不过老婆子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常有理不会选择出逃。老婆子问道“咱们到哪里去”?
常有理一边抽烟一边叹气“还能去哪里?去瓦沟镇他舅家,我听说建生和桂生那两个孽障就在那里。”
老婆子感到什么都重要,什么都舍不得,东西收拾了一大堆,三个人根本无法背起,常有理生气了,把包袱解开,把不用的东西乱扔一起,老俩口差点打起来,女儿焕生流着眼泪哭道“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怄气。”
一行三人出了东城门,眼前的景致让常有理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一小块一小块的秋田被大片大片的罂粟割裂,罂粟田里站满了割大烟的人。常有理常年不出凤栖城,不知道城外发生了什么事情。难怪凤栖这几年畸形繁荣,原来有大烟支撑!不觉来到仙姑庵,老婆子要进去烧香,被常有理从【创建和谐家园】上踢了一脚“烧什么香?神仙作践相当于欺负的就是咱们这些穷人!有钱人进庙烧香越烧越富,穷汉家越烧越穷!”
老婆子不想跟常有理论理,心想老头子也活得不容易,上了驴尾巴梁就进了山区,常有理一边走一边叹气咱这一辈子树叶落下怕把头砸着,到头来还落了一身晦气!半下午时分常有理一家三口来到妻弟张虎娃家里。
张虎娃看见姐姐姐夫一家三口来投奔他,联想起前一段时间建生桂生两个外甥拖家带口出外谋生,不用问凤栖城肯定住不下去了。这年月哪里都不安全,前两天村子里刚死了一家五口,大家都能猜出来杀人者是谁,可是没人敢说,更无人告官,无头命案民不告官不究。虎娃说“你们吃完饭我带你们去找建生和贵生,不是我不收留你们,村子里前两天刚死了一家五口,你们惹怒了凤栖城的官家,我担心官家追杀你们。”
常有理不跟妻弟辩解,只是说“找一头毛驴让你姐姐骑上。”
张虎娃带着姐姐姐夫一家三口来到郭宇村已经半夜,张虎娃来过外甥家,站在门口喊着外甥媳妇的名字叫门,门不见开,只见窗子上伸出一条黑咕隆咚的枪管。常焕生看得眼尖,大喊一声“哥,嫂子,千万别开枪,爹跟娘来了!”
常建生常桂生不在家,两个媳妇迟疑着开了门,当真是公公和婆婆。两个媳妇哇一声哭了“爹、娘,建生和贵生半个月回一次家,这村里是个土匪窝子,我俩害怕。”
第五百八十四章
凤栖城南来北往的商客大都在城外的骡马大店歇脚,凡是进城歇脚的客人非嫖即赌,城里边没有像样的旅馆。况且刘军长接到靳之林西渡黄河来凤栖的消息很晚,没有时间来安排客人的住宿。刘军长跟胡老二商议,是不是第一天晚上先安排客人住进卧龙岗山寨?
如此一来正中胡老二的下怀。胡老二跟靳之林每年都有大量的生意往来,但是两个人还从来没有见过面。一大早胡老二就带着他的保镖和随行人员来到黄河岸边,为了彰显自己的势力,胡老二还特意带着山寨上留守的土匪,几辆崭新的宾利小车在黄河岸边一字排开。停一会儿刘军长也带着他的下属赶到,大家合兵一处,气势可谓宏伟。
只见黄河对岸一队伪军保护着靳之林的车队来到黄河岸边,鬼子兵沿着山脊一字排开。这些鬼子诡计多端,遇到风险首先让伪军开路。鬼子们担心在黄河岸边遇见八路或者中队,于是全部躲在后边。一艘木船从卡车上卸下,原来打算连同汽车一起摆渡,可惜木船太小,难以承重,,靳之林才临时决定,把自己乘坐的专车留在河东。那是一支庞大的队伍,除过靳之林的保镖和随行人员,光女人就带了六七个。胡老二坐在黄河岸边嗤笑这靳之林老当益壮,雄风不减,带这么多女人一晚上能侍候过来?
看那靳之林坐着渡船款款靠岸,两个女人掺扶着靳之林沿着踏板下来,胡老二首先上前握手,靳之林只说了一句“幸会幸会”。
紧接着刘军长上前跟靳之林握手,靳之林感慨到“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