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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白天收购烟土多苦多累,姜秉公每过一两天总要返回一趟凤栖,姜秉公虽然对任何人都不说,但是他总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孩子临产的日期,对于一个四十岁的男人来说,那种祈盼那种愿望比任何时候都紧迫,那不仅仅是播种和收获,还有男人的自尊和生命的传承。
侄子姜振东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姜秉公对侄子还是比较放心,加之有高根堂高明堂俩兄弟的辅佐,大烟收购的后期姜秉公基本上比较轻松。这天白天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来交售,半下午时分姜秉公嘱咐侄子和高根堂高明堂兄弟,他可能去凤栖两三天之内回不来,让三个人认真配合,收头不收尾,如果发现有的人家大烟存量还比较大,可以适当把价格放宽,咱们无非少赚点,绝对不会赔钱。
姜振东给侄子交代完以后就骑一匹枣红马,直奔凤栖而来。
一冬无雪,天空瓦蓝,遥看一座孤城座落在莽原上,让人产生许多联想。千百年来王旗变幻,唯一不变的是这黄土高原,这里的老百姓一辈辈、一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还不是为了繁衍,接续那未了的心愿?
远远地,看见一辆汽车迎面开来,姜秉公没有在意,这几年由于凤栖驻军多了,汽车也再不是什么稀罕。可是那身下的马儿看见汽车还是有点恐慌,一转身跑进了大田。
姜秉公好容易勒住了马缰绳,一转身,看那汽车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人,竟然是李明秋。姜秉公知道李明秋跟刘子房军长之间的关系,李明秋在凤栖县内办事一般是军车接送,姜秉公不嫉妒也不羡慕,这人跟人的活法不同。姜秉公还是佩服李明秋的为人处事,感觉中交李明秋这个朋友值得。
那李明秋一下汽车就面朝姜秉公大喊:“贤弟。你回来正好,我正要找你。”
姜秉公下了马,牵着马来到李明秋面前,李明秋说话一点也不回避:“你女人生孩子,我已经安排医生和我的老婆在旁边守候,你坐上汽车赶快回去,我骑着马随后就到。”
听说秋月临产,姜秉公稍觉宽心,算起来也就在这几天左右,迟几天早几天都关系不大。既然秋月旁边有人照料,姜秉公就是回去晚点也没有关系。姜秉公想说,还是我来骑马吧,我坐不惯那汽车。可是李明秋不由分说已经把姜秉公塞进汽车里,司机打了个转向,汽车朝凤栖城开去,扬起一路灰尘。
李明秋这一生,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笼络人心,不管什么人李明秋都能玩转,行为做事有他自己的原则。大烟收购已经临近尾声,由于有了第一次在黄河岸边的僵持,靳之林给李明秋结算非常及时,基本上没有发生拖欠现象,李明秋把这一年全部的收入存入银行,在当年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能买下一座凤栖县城。但是李明秋一点也不显摆,自家的四合院还是原来的老样子,他打算这一年大烟收购完毕以后彻底隐退,当年人一上五十岁就显老,李明秋已经快六十岁了,知道进退才是圣贤。
正走间突见前面有一道姑袅袅婷婷,看那背影有点熟悉,李明秋快马一鞭从那道姑身后走到前面,转回身一看,竟然是晴雯!李明秋不相信晴雯还活着,以为遇见了鬼。李明秋一生作恶无数,从来不相信报应。李明秋想都没有想拔出【创建和谐家园】,想把那个鬼打死。说时迟那时快,李明秋的手腕上猛然间挨了一烟锅头,那烟锅子好生熟悉,李明秋隐约记得好像是何仙姑的一件兵器。
太阳掉进凤栖城里,远看凤栖万丈金辉。那晴雯还在前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回头一看却并无何仙姑的身影。半截胳膊疼痛,整个人显得麻木不仁,李明秋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害怕,不能倒下,坚持往前走,前边就是凤栖……该死的娃娃逑朝天,不该死的跑得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可是心里却在不住地打颤。
终于,进得凤栖城来,李明秋没有下马,一直走到自家门前,这才啊呀一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李明秋中邪了!这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所有认识李明秋的人都来看望李明秋,看李明秋睡在炕上浑浑沌沌。无人时铁算盘请出自己哥哥的牌位,给哥哥焚三柱香,拉李明秋跪在老爹爹的灵前叩拜,然后问李明秋:“侄子,你到底遇见了什么?”
李明秋好像失忆了,跪在老爹爹的灵前显得痴呆,猛然间干咳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这才说:“叔吔,我遇见鬼了,我看见了晴雯!”
铁算盘叹一口气:“侄子,你没有遇见鬼,你遇见的极有可能是真人,那天全中从仙姑庵回来说,他看见晴雯还活着。”
李明秋费劲地回忆着,那天晴雯入殓时面如满月……仙姑庵的老尼坚决反对用桃木楔子把那个女人固定在棺木之中,看样子这里边有蹊跷,是人是鬼是妖是邪是神是仙难以论定,那么,究竟是谁打了李明秋一烟锅头?至现在,那右胳膊还在隐隐作痛。
铁算盘到底见多识广,劝说李明秋:“侄子,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不管你遇见了什么,都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要再惹她。赶明日咱蒸些花贡(花馍)到仙姑庵烧香上贡,从今后别人家的事少管,银钱可多可少、可有可无,挣得再多,死了以后也是一副棺板。”
李明秋苦笑:“叔说的在理,侄子早都想急流勇退,无奈脱不开身,这下子可好,一了百了,从明日起闭门谢客。”
铁算盘还是叹气:“不那么容易,有些人你还得应酬,不过我到赞成你金盆洗手,再不要去贩卖大烟。这世事咱见多了,那些官家翻手云覆手雨,那一天突然变脸了,吃亏的是咱自己。”
叔侄俩正说话时突然有人敲门,这么晚了谁还来拜访?铁算盘用一块布幔把哥哥的牌位拦住,正在这时院子里听见说话声:“李兄,好点了没有,我到你家门前几回,你屋子里都有人。不得已只好晚上过来。”
李明秋一听,是姜秉公。对待姜秉公李明秋还不敢怠慢,李明秋让叔叔把门打开,姜秉公进来了,面对李明秋抱拳:“承蒙李兄关照,姜某喜添新丁(儿子)。惊闻李兄身体不适,让姜某心神不宁。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望李兄挺起腰杆活人,所有的魍魉鬼怪都害怕人的一身正气。”
姜秉公也不久坐,说了几句话就走,李明秋突然感觉神清气爽,身上的那股邪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六百零五章
姜秉公果然按照李明秋的意思,在凤栖城的商铺里给两个侄女买了几套嫁妆,让地不平雇了两乘花轿,把两个侄女抬上在凤栖街上转了一圈,就算将毛桃毛杏出嫁。
凤栖城的人喜欢看稀罕,感觉中那地不平还是有些办法,终于给两个儿子结婚,把那亲家姜秉公也弄得骑虎不得下背。
两对新人拜堂之际,铁算盘被请来做了司仪,地不平夫妻俩穿戴一新,坐在自己屋子前心安理得地接受两个儿子两个媳妇的跪拜,可是就在儿子下跪以后,两个媳妇挺着肚子跪拜看起来艰难,好容易跪下,却不容易起来,两个儿子搀扶媳妇起来的当口,两个媳妇却突然间打了个趔趄,接受跪拜的爹娘再也坐不住了,慌忙站起,一人拽着媳妇的一只胳膊帮助儿子把新媳妇扶起。
唢呐吹出的迎亲曲戛然而止,拉枣刺(一种风俗,一边拉一边传唱,曲调优美。近几年好像又重新兴起)的也停止了传唱,前来参加婚礼的亲朋笑翻了天,不过人们没有恶意,世事之大无奇不有,这种现象也不稀罕。
紧接着开席,凤栖城几乎所有的住户都给地不平送来贺礼,叫驴子酒馆根本坐不下,于是酒桌就临时摆在凤栖城的石头街面上,四面城墙上的士兵也抱着枪看热闹,腿中间的棒棒子顶着城墙上的青砖,有一种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悲哀。
按照凤栖风俗,姑娘出嫁那天由哥嫂或者兄弟送亲,双方的父母并不见面。可是这天情况特殊,来不及通知姜振东过来。李明秋又给姜秉公出了一个歪主意,要姜秉公亲自送亲。姜秉公连忙摆手:“这怎么能成!岂不乱了规矩。”
那李明秋关键时刻总有一套,他看姜秉公躲在小妾的屋子里不肯入席,催促地不平带着吹鼓手亲自去请。李明秋也有自己的想法,只要姜秉公肯在这种场合露面,这桩婚事也就顺理成章,娘家人不在姑娘的婚礼上出现,好像总有点缺陷。
地不平也能舍下这张老脸,反正为了儿子的婚事,半年来地不平没有少折腾,这阵子害怕什么?地不平看清楚了,两个儿子媳妇都身子不空(怀孕),倒不是害怕以后亲家翻脸,只要姜秉公在这婚礼上露脸,以后儿子和两亲家都好往来。疙瘩和李明秋走在最前面引路,四个吹鼓手紧随其后,邓金元拖着他那高低不平的瘸腿,端着一只木盘,盘子里放着一壶酒一只酒杯,放着两碟子凉菜,儿亲家要给女亲家敬酒,双方还要互相说些吉祥话表示祝福,棺材铺子的掌柜懂得规程。
邓金元虽然出生在凤栖城,却没有来过消遥巷这种地方,这个人一辈子活得正经,只跟自己的老婆亲热。有时也爱看戏,戏台上那些旦角确实也使得老邓的棒棒子顶着裤裆,仅仅想想而已,邓金元舍不得金钱更没有那个胆量。想不到为了儿子的婚事邓金元竟然端着盘子走进了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看来不走的路得走三回,人一生什么场面都要经过。
那幢小院也算干净,只住着姜秉公和他的小妾。邓金元早都听说姜秉公在凤栖城里金屋藏娇,可是也没有见过姜秉公的小妾长得怎么样。四个吹鼓手站在院子里使劲地吹着,李明秋和疙瘩站在门口掀起门帘,邓金元抬脚走进屋子,姜秉公在屋子内把邓金元的木盘接住。邓金元只抬头看了那个小妾一眼,立马羞红了脸。邓金元干咳了一声,稳了稳情绪,口中念念有词:“不孝男吉日成婚,万望亲家——”地不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知道姜秉公的小妾怎么称呼,亲家母三字很难出口。
这时,李明秋不失时机地接上话茬:“我说姜贤弟,你还等人用轿子抬你?那个什么秋月就不去了,改日让邓掌柜在家里单独设宴请你夫妻”。
姜秉公知道,这出戏完全是李明秋一手导演。姜秉公根本不可能推辞,姜秉公说:“你们等一下,我换一身衣服。”
姜秉公在婚宴上的出现使得婚宴的喜庆气氛达到【创建和谐家园】,凤栖街所有的绅士大佬都来给姜秉公敬酒,姜秉公从容应对,体现了百年望族的风度。
邓金元原来想用给儿子结婚这种办法把儿子拴住,没有想到两个儿子结婚在家里住了不到十天就悄悄溜走。儿子们向往跟土匪弟兄们在一起奔放豪爽的生活。其实这群土匪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支武装团体,他们不拦路抢劫不杀人越货不搞任何鱼肉百姓的行为,他们只是靠收购大烟挣钱,说【创建和谐家园】勾结、兵匪勾结倒还恰如其分。
不过邓金元这一次到能想开,终究两个儿子媳妇还住在家里,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两个碎(小)媳妇怀孕,说不定这个家里拴不住她们。不管怎么说,地不平还是感谢姜秉公,姜秉公大人大量,使得这一场婚姻风波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正在这时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李明秋中邪了!邓金元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这半年多来李明秋一直为邓金元这两个儿子的婚事尽心尽力,邓金元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沉香,沉香驱邪,沉香能使人清醒。药铺的沉香大都是一些劣等货,只有棺材铺子的沉香才算正品。邓金元居然包了足足有一两沉香,一两沉香等于一根金条的价格。邓金元想开了,银钱乃身外之物,人才是根本,假如这半年来没有李明秋倾力相帮,两个儿子的婚事能有一个什么下场还不一定。
那李明秋只抬头看了邓金元一眼,又昏昏沉沉睡去。邓金元把沉香交给站在旁边的铁算盘,出了巷子一边走一边在想:这李明秋可能完了,今生今世再不会在凤栖城里威风八面地闯荡。思想起常有理的悲惨下场,邓金元在心里暗自庆幸,还是他自己的运气比他们都强。
回到家邓金元居然看见两个儿子都回来了,还带着那个土匪头目叫什么疙瘩,客人在面前邓金元当然不能埋怨儿子,邓金元只是说:“李明秋中邪了,你们知道不?”
谁知道那疙瘩竟然说:“李明秋那是罪有应得!姜秉公添了一个儿子,我们几个主要是来给姜兄恭喜。”
邓金元愕然,应该说李明秋和疙瘩属于铁板一块,想不到这些铁哥们竟然也互相拆台,假如有一天李明秋重振雄风,这疙瘩又该怎样表演?
算了,想那么多作甚?邓金元在疙瘩面前还是显得随意。人心叵测,谁也不要把世事看得太真。邓金元反问疙瘩:“你说这亲家喜添新丁,我该怎样贺礼?”
两个儿子插话:“爹,这事你就甭管了,你去了姜秉公伯伯还显得难堪,也没有办法招待你,我们是晚辈,伯伯老来得子,必须前去恭喜。”
邓金元一想也是,他的确没有办法前去恭喜。疙瘩对邓金元抱拳:“实在对不起老叔,等忙过了这阵子咱们再谝。”紧接着一行三人出屋,两个儿子好像是疙瘩的保镖,紧随其后。
邓金元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突然间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狗*的儿子翅膀硬了,见了土匪头目比他大(爹)还亲!”
棺材铺子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开门,邓金元站在自家棺材铺子门口,看凤栖街熙熙攘攘,一派繁荣景象,丝毫没有因为李明秋的中邪而缺少了什么,也没有因为姜秉公喜添新丁而多出什么,社会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不幸而悲伤,也不会为了一个人的幸运而疯狂。邓金元心想再不能耽搁了,不管儿子回不回家,棺材铺子都要开张,这是老祖先留下来的行当,不能在邓金元手里倒闭。
第六百零六章
疙瘩站在凤栖街的十字路口踯躅了许久,打不定主意该不该去探望李明秋。
发生过的往事犹如镌刻在墙上的壁画,镶嵌在疙瘩的心里永远无法抹去。那是一段男子汉永远无法泯灭的耻辱,疙瘩在李明秋的【创建和谐家园】下彻底丧失了男子汉的尊严,表演了一场杀身取义的闹剧。可怜的麦穗(香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真心地维护着倾心相爱的疙瘩的声誉,含冤而死的不仅仅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击碎的是亘古不变的信条和人与人之间的忠诚。
现在,李明秋终于遭到了报应。尽管这种报应微不足道,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李明秋还会重新在这凤栖城里出现。但是此时此刻,疙瘩的心仪里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酣畅,好似利刃捅进了仇人的腹腔,好似在女人的城廓里驰骋,炙热的熔岩横冲直闯。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想不到你李明秋也有倒霉的时候!
可是,假如也许,谁也无法遇见未来,就目前来说,李明秋还属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然曾经低过头,再低一次头也无妨,韩信曾经受过胯下之辱,你疙瘩算个啥?
想通了,心绪也就觉得平顺。邓银川和邓铜川力邀疙瘩到他家吃饭,疙瘩看出了地不平的不满,不想给两个小伙子增加麻烦,疙瘩走进叫驴子酒馆吃了一碗驴肉,顺口问年翠英:“你说我去看望李明秋带什么礼物好?”
年翠英想得认真:“李明秋大叔(按辈分年翠英把李明秋叫叔)什么都不缺,有人去提两斤白糖一斤点心,有人去提一只鸡。不过我看凤栖城里的头面人物什么都不拿,你拿上东西反而显得俗气。”
疙瘩不过顺便问问,疙瘩也感觉拿什么东西都不合适,疙瘩吃完饭摸出一枚银元对年翠英说:“不用找了,以后再吃一起算账。”
吃完饭疙瘩走出叫驴子酒馆,沿着凤栖街的石头路一直朝南走,从十字路口到李明秋家也不过百十来步,疙瘩却感觉这段路很长,几辈子也难以走完。那时疙瘩风华正茂,给杨九娃当保镖,印象中的李明秋是那样沉稳和完美,简直是疙瘩的偶像,相较之下杨九娃却显得猥琐,行为做事带着那种小人得志的张狂。那时的疙瘩显得单纯,没有任何野心和妄想,行为做事谨遵江湖原则,把仗义和诚信放在首位。
疙瘩也弄不清究竟是他变了还是世事变了,那种权力的欲望潜移默化,在逐渐侵蚀疙瘩的肌体,疙瘩举枪打死楞木的瞬间,一种膨胀的疯狂让他情不自禁,这一年来疙瘩改变了自己,同样也学会了韬光养晦,疙瘩在心里告诫自己,见了李明秋一定要装的非常关心,千万不能表露出任何蜘丝马迹。
疙瘩好容易走到李明秋家门口,突然感觉到他所有的想法纯属多余,李明秋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许多人都闻讯赶来,为的是表示一点关切和关怀。李明秋睡在炕上无动于衷,有一种万事皆休的冷漠。无论谁来探望他李明秋只是睁开眼睛点一下头,好像已经失去了记忆失去了生活的功能。疙瘩走到李明秋面前,拉了一下李明秋的手,好像还使了一点劲,看得出李明秋的嘴角有点痉挛。叔叔铁算盘站在李明秋面前不住地点头哈腰,对前来探视的客人表示感激。
疙瘩转身走出屋子,突然听见巷子内有人嚎啕大哭,如丧考妣,那哭声让人不寒而栗。大家都原地站定,不知道是谁大放悲声。那人一路哭一路走进院子,众皆吃惊,原来是邢小蛮,这个混混,竟然为李明秋的不幸大哭!
邢小蛮没有任何隐晦,是真心在哭,在邢小蛮的心里李明秋就是他的再生父母,邢小蛮在人生的几次险要关头都是李明秋倾力相帮,邢小蛮没齿难忘李明秋的救命之恩,在热兵器世代,你的武艺再高强也是枉然,假如不是李明秋通过地道放了邢小蛮一条生路,十个邢小蛮也逃不出凤栖城!
邢小蛮来到院内竟然双膝下跪,跪着爬到李明秋的炕头,看得出李明秋有些感动,眼睛里滚下了一串泪珠。可是李明秋没有起来,只是对邢小蛮点头。邢小蛮伸手摸了摸李明秋的脸颊,哭着问道:“姐夫,你究竟遇见了什么?遇见阎王邢某都要为你讨回公道!”
李明秋把嘴搭在邢小蛮的耳朵上,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邢小蛮不哭了,擦干眼泪,站起来,面对大家抱拳:“姐夫说他很累,小蛮的意思是大家暂且退下,让姐夫好好休息。”
疙瘩不解,有些困惑,为什么李明秋单独跟邢小蛮说话?谁都有自己的至朋好友,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很难说清。该不是李明秋心里明白装糊涂,借以窥探大家对他的态度?
算了,想那么多无用,自己已经探望过李明秋,李明秋以后变神变鬼都不会把疙瘩怎样,疙瘩跟李明秋之间的关系只是互相利用。不过疙瘩对邢小蛮还是有那么一点尊重,邢小蛮是个爷们,李明秋是一条泥鳅!
疙瘩转身又来到凤栖街的十字路口,突然发觉自己的内心是那样的空虚。疙瘩不过是黄河岸边背客渡河的一个水手,杨九娃看上了疙瘩的块头,疙瘩经不住杨九娃三番五次地诚邀,上山当了一个土匪小头目。转瞬间二十年过去,疙瘩得到了他应当得到的一切,却感觉丢失了许多。好像没有了当初的那份率真,不自觉地卷入了一场勾心斗角的权力之争,曾经情同手足的朋友死于疙瘩的枪口之下,疙瘩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疙瘩肢解狗剩的尸体时感觉到过瘾,这阵子却好像有点后怕。李明秋中邪了,难道疙瘩就不怕遭到报应?
大凡杀人越货的强盗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善于调整自己的心态。疙瘩在等一个人,尽管邢小蛮多次拒绝,疙瘩总想把邢小蛮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疙瘩甚至不惜一直让自己的女婿跟着邢小蛮学艺,实际上也是笼络邢小蛮的一种手段。疙瘩终于看见邢小蛮从李明秋家出来,走向前面对邢小蛮抱拳:“小蛮兄,疙瘩等你久矣。”
邢小蛮还礼,邢小蛮见了疙瘩还是比较客气:“疙瘩兄,有何赐教?”
疙瘩朗然一笑:“小蛮兄言重了,咱弟兄们之间应当无话不说。今晚姜秉公兄在叫驴子酒馆为喜添新丁设宴恭喜,万望小蛮兄赏光。”
岂料邢小蛮却说:“姜秉公这个人我见过,也听说属于凤栖县南一霸,可是小蛮跟人家不熟悉,相互间没有什么来往,贸然出席酒宴有点唐突。”
疙瘩慨然:“一回生、两回熟。你跟姜秉公一交往就会知道,那个老兄跟咱俩之间很投缘。”
邢小蛮勉强同意:“好吧,小蛮一定前往恭喜。”
当天晚上,叫驴子酒馆席设两桌,疙瘩带领着他的女婿鲁汉来给姜秉公恭喜,邓银川和邓铜川带着他们怀孕的媳妇前来早早入席。郭麻子和铁算盘也来了,铁算盘左右看看,感觉中少了一人,于是从后门走出,停一会儿铁算盘硬拽着地不平前来入席。姜秉公面对亲家抱拳,连声说:“惭愧。”邓金元还礼,说:“亲家喜添新丁,可贺可喜。”姜秉公的侄子姜振东和高根堂高明堂俩兄弟也来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李明秋不能光临。邢小蛮准时前来恭喜,还给姜秉公带来一份贺礼。姜秉公本身在凤栖城熟人不多,自然感激不尽。
俗活说,有的人相识多年,形如路人,有的人一见如故。果然,姜秉公和邢小蛮都被对方的气质吸引,相见恨晚,很快成为肝胆相照的至交。
第六百零七章
李明秋的突然中邪对于刘子房军长是一个重大的打击。
刘子房驻军凤栖六年,从一个师长晋升为军长,成为【创建和谐家园】军队里少壮派少将之一,甚至得到了蒋委员长的青睐,李明秋功不可没。
李明秋虽然是一介平民,但却是凤栖城里极有威望的土豪,李明秋跺一脚凤栖城满街晃动,李明秋在凤栖一言九鼎,李明秋辅佐刘子房度过了一次次危机,可以这么说,李明秋是刘子房军长的定海神针。
可是一直到李明秋病倒四五天以后,刘子房军长才在李明秋家里的四合院内出现。那是一天深夜,刘军长事先让警卫员通知李明秋,他今天晚上要来。
这无疑是一个信息一种预兆,看起来亲家刻意在规避着这件事造成的影响。刘军长只带了一个警卫员,还不让警卫员进院,让警卫员就站在大门外守候。人有时也非常奇怪,刘子房军长为什么要把这次拜访搞得那么神秘?
刘子房站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上屋的门自然打开,开门的是满香。满香似乎还问了一句:“怎么亲家母没来?”
看来满香心绪不错,证明李明秋无甚大碍。果然正如刘军长猜测的那样,李明秋穿一件长袍,头戴一顶瓜皮帽,坐在八仙桌前将亲家等待。
两亲家互相抱拳致意,然后对面而坐,满香给二人倒茶,刘子房坐下后关切地问道:“要不要去长安检查?”
李明秋喝了一口茶,朝满香使了个眼色,看来满香有点不悦,什么事还需要对我保密?不过满香向来在人前给明秋留足面子,不会给丈夫难堪。满香站起来说:“你们慢慢喝茶。”然后掀开门帘出屋,从外边把门闭住。
李明秋突然说:“那个晴雯没死!”
想不到刘子房军长一点也不惊讶,他慢腾腾地说:“这件事我知道。刘某也不想把那晴雯怎样,放她一条生路。”
李明秋到糊涂了:“原来你们早有预谋?”
刘军长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要重提。”
李明秋一辈子不容易激动,这阵子却有点控制不住情绪:“究竟搞的什么鬼八卦?让李某差点跟上那个女人送命!”
刘军长感觉到不把问题说明白不行,于是显得有点心情沉重:“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全军哗然,所有的军官都看刘子房的笑话。晴雯事后说明了原委,可是你在哪里能讨回清白?无奈中只能使一条苦肉计……”
李明秋不由得拍案而起:“这么说来你早都知道晴雯是假死?!”
刘军长苦笑:“事情也只能这样处理。”
李明秋想说:“怪不得你那些日子显得无动于衷!你们在演双簧,让别人跟上受累!”想想还是算了,刘子房是一棵大树,没有刘子房李明秋不可能成为凤栖首屈一指的首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这也是刘子房军长的无奈之举。
刘军长看李明秋好长时间不说话,知道亲家为那件事生气。生气是对的,不生气才怪。刘军长转移了话题,多少带点巴结的成分:“过两天我跟你一同去长安,让长安的大夫给你检查检查,然后再在临潼洗个温泉澡,如果有兴趣再到法门寺转转。”
李明秋摇头:“我本无甚大碍,在黑道上混的人必须心理素质过硬。开始时受了一点惊吓,到后来就完全恢复正常。这两天是在装疯卖傻,通过这件事能窥探各人不同的心态。这个世事我算看透了,有的人切盼你倒霉!”
刘军长突然把李明秋不叫亲家叫李兄,他好像有些激动:“李兄,来凤栖六年,刘某跟上老兄学了许多。人生百态、人生百味,按道理刘某统帅万军,应该知足,可是总感觉这心里缺少点什么,有时非常空虚。”
李明秋略感吃惊,抬头看刘军长一脸诚实,刘军长沿着他的思路继续说下去:“有时刘某非常无奈,比如这贩运大烟,究竟迎合了谁的利益?究竟给谁造成了伤害?可是胡宗南司令的意志不可违抗,胡司令说,西北军主要靠大烟维持给养……还有那个靳之林,两国的军队交战,商贾却在贩运大烟。如果没有军队暗中助力,很难保证几十万斤烟土顺利运往河东,可是咱们究竟担当了一种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李明秋根本没有想过,他根本不会想那么多,李明秋只是感觉这两年收购大烟特别顺利,也正如刘军长所说,大烟的收购和运输得到了军队的支持。李明秋只是不想干了,他必须急流勇退,这几天他睡在炕上装病,也是想给一些熟人造成错觉,李明秋中邪了,中的不轻!
刘军长站起来,看样子想走。夜已深,李明秋也不挽留。李明秋突然搂住刘军长的双肩,给了刘军长一个熊抱,说得动情:“兄弟,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认怂!只要你在凤栖干一天,老兄永远是你的后台!”
李明秋一直把刘军长送到大门口,看那个警卫战士抱着枪躲在墙角冷得发抖。城墙上几道手电光在凤栖城上空乱绕。李明秋突然无师自通:这个世界总得有人抬轿有人坐轿,永远也不得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