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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妇村-第3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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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指算来郭全中跟李娟新婚才两个月,两个月中间一对小夫妻经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变故,爹爹郭善人不明不白地上吊【创建和谐家园】,爹爹尸骨未寒,亲娘牡丹红又甩下儿子跟儿媳,跟上郭麻子私奔。嫂子年翠英在门外叫骂,大骂郭全中是杂种……小两口还是两个孩子,没有什么能耐,只能搂在一起痛哭。

      好在大哥郭全发心地善良,感觉到大人们的罪恶不能算在孩子的身上,无论怎么说爹跟那个牡丹红曾经是夫妻,郭全中是不是爹爹郭善人亲生已不重要,刚埋了爷爷爹爹不久,把两个小孩子从那幢院子里赶出来天理不容。

      郭全发制止了老婆年翠英的鲁莽行为,可是无法抚平弟弟跟弟妻那两个孩子受伤的心,李娟跟自己的小丈夫全中商议,决定到瓦沟镇去找老娘,两个小孩子的生活还无法自立,离了娘就没有了依靠,不知道怎样料理自己。早晨起来李娟热了一点剩饭,小两口每人吃了一点,馍笼里还剩几个发了霉的冷馍,郭全中把那冷馍装进褡裢,李娟像个大姐姐一样,替全中扣好纽扣,然后小夫妻仔细锁了门,背起褡裢出了村。

      走到歪脖树下,郭全中有点犹豫,无论如何也得跟大哥全发打一声招呼。他把褡裢交给妻子李娟,然后让李娟在村口稍等,他一个人重新返回村子,来到哥哥郭全发家门口。推开虚掩着的柴门,看哥哥嫂子都不在家,原来那一天正是豹子跟板脑新婚,哥嫂俩都去给人家帮忙,只有侄子侄女在家里学习。打听到哥哥正在豹子家里帮忙,郭全中又来到豹子家里。

      郭全中把哥哥从豹子家里叫出来,告诉哥哥他跟媳妇决定去瓦沟镇找娘,接着把老宅院的钥匙掏出来交给哥哥,然后转过身,抹一把眼泪,孤伶伶地离去。猛听到哥哥在身后喊道:“全中,你不能就那样走”!

      郭全中转过身,看见哥哥一脸凝重。虽说同父异母,实际上这个小兄弟并不是爹爹亲生,可是郭全发却感到,爹爹不在人世了,他有责任保护这个小弟弟不受委屈。全发走上前,一手摁在全中的肩膀上,一手摸着弟弟的头,说:“全中,听哥哥的话,瓦沟镇这阵子很乱,你们还是乖乖呆在家中,等忙过了这几天,哥帮你去打听娘的下落”。

      可是全中却很执拗,坚持要走。郭全发无法,他要弟弟稍等。年关将近,弟弟虽然已经结婚,但还是个孩子,万一两个孩子有啥闪失,将会造成一辈子也无法弥补的悔恨。郭全发不放心两个孩子就这样离去,返回漏斗子家跟漏斗子说明了情况,实在抱歉不能给漏斗子继续帮忙。然后出来拉住弟弟的手说:走,哥哥送你去瓦沟镇。

      哥俩刚走了没有几步,又被漏斗子叫住,漏斗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哥俩拦住,说:“你俩吃了饭再走”。

      郭全发有点犹豫,看看弟弟,征询弟弟的意见,可是那郭全中寻母心切,说媳妇李娟还在村口等,坚持要走。这时张大山牵来两匹马,要弟兄俩骑着马走。漏斗子要弟兄俩稍等,跑回家用包裹包了些热饭,让弟兄俩一边走一边吃。郭全发感激地看着张大山,从大山手里接过马缰绳,把弟弟先扶上马背,然后牵着另外一匹马来到村口,让弟妻李娟骑上,郭全发自己则牵一匹马赶一匹马,一行三人向瓦沟镇进发。

      那一年腊月打春,天气已经不再寒冷。郭全发送弟弟弟妻下了山坡,来到老婆尿尿沟,看泉水已经解冻,山沟里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林子里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全发的思绪里又飘出了爷爷……那时,全发的年龄跟现在的弟弟一般大小,爷孙俩骑着两头骡子在山路上行走,感觉中日子过得充实。光阴荏苒,转瞬间十几年过去,当年的郭宇村远非现今能比,郭家在郭宇村迅速衰败,新来的【创建和谐家园】如日中天,郭宇村的脉气正旺,家家户户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看来只有郭全发倒霉事一桩接一桩地发生,这里边究竟是什么缘故?全发的确没有想透。

      猛然间抬起头,看见山沟里扬起一绺尘土,马【创建和谐家园】叮当响,紧接着看见一彪人马飞奔而来,弟弟吓坏了,惊恐地叫了一声,似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被全发伸手扶住。

      那些骑马的郭全发全认识,是杨九娃的弟兄。弟兄们来到郭全发兄弟俩面前,把兄弟俩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土匪问道:“这个小孩子是否就叫郭全中”?

      郭全中上牙磕着下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全发老到,张口问那些弟兄:“你们究竟来干什么?那两个孩子还小,不要吓唬他们”。

      为首的土匪说:“郭团长在山寨做客,杨九娃杨大哥命令我们下山来请全中跟他的媳妇上山”。

      郭全发看那些弟兄们神色不对,有些疑惑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首的土匪哀叹一声,说:“你们上山吧,上山以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李娟突然调转马头,朝郭宇村的方向跑去,郭全发稍一愣神,马上明白过来,刚结婚的弟媳看那些土匪们一个个来路不正,担心受辱,采取金蝉脱壳的计策,先行逃走。弟弟全中也下得马来,死活不肯跟土匪们一起上山。土匪头目急了,大声呵斥道:“你娘死了!郭团长派我们下山报丧,去不去由你们,我们先走一步”。说着带领众弟兄们骑马扬长而去。

      郭全发劝说弟弟:那些土匪们说的是气话,万不可当真。不过我猜娘可能就在山上,咱们还是上山看个究竟。

      李娟听不到后边有人追上来,停下马回头一看,只见土匪们已经走了,全发全中弟兄俩站在原地不知道说着什么,她疑惑着调转马头又下得山来,听见哥哥全中看似教训弟弟实际上话是说给自己听:“那些土匪们要成心害你你跑不脱,兔子不吃窝边草,我看咱们还是上山去走一趟,看样子土匪们说的不是假话”。

      弟弟全中心里没了主意。李娟年龄终究大点,这种时刻只有大哥才能帮助他们,她有点讨好似地对大哥说:“我们还都是一些孩子,大哥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大哥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只要能找到娘,到那里都行”。

      郭全发把弟弟全中重新抱上马背,然后朝簸箕掌的方向走去。这里的沟沟岔岔郭全发都很熟悉,看那山上的小路好像长长的藤蔓一样盘旋而上,郭全发的心里有点悲凉,感觉中自己一生心地善良,为什么命运尽跟自己做对,倒霉事尽让自己遇上?来到簸箕掌一看,原先找他们的那几个土匪弟兄正等在那里。

      土匪头目招招手让全发过来,把郭全发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然后忧心忡忡地告诉全发:“牡丹红当真死了,临死前喝了太多的酒”。土匪头目知道郭全发全中是隔山弟兄,要全发做好精神准备,保护好全中弟弟。

      一连串的灾难袭来,郭全发的心里已经麻木,况且牡丹红本是爹爹娶的继母,平日里有点芥蒂,感觉不来悲伤,却有点无端的忧愁,不论亲不亲全中是他的弟弟,从今往后照顾弟弟的责任又要落在他的头上,养活五个孩子已经够累,又要无端增添两个累赘……全发低头思忖良久,抬起头来感觉茫然,目光直视着山上,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倒霉的事儿全遇到我的头上”?

      土匪头目拍拍郭全发的肩膀,看似安慰又有点调侃地说:“兄弟,节哀,这种事情谁也不愿遇到”。

      远远地,听到山上一片哭声,原来是杨九娃为了把牡丹红的丧葬仪式举行得隆重一些,出钱请了一些附近村子里的男女前来哭丧,林子里挂满白幡,却感觉不来悲伤,土匪们进进出出打情骂俏,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男女们干嚎,好像在演戏,别具一番情趣。

      全中跟李娟上得山来,两个识字的孩子清清楚楚地看见灵牌上写着娘的名字,立马哭得死去活来。郭麻子看见儿子跟儿媳妇上山来祭奠他们的娘亲,也难掩心中的悲痛,可是他哭不出眼泪,呆呆地站着,感觉中这一切都像演戏,一环套一环,环环紧扣,冥冥之中的神灵在暗中操纵着这些凡夫俗子们的命运。

      那些请来哭丧的男女们纷纷站起来,劝说两个孩子不要哭坏了身体。郭全发呆呆地站在一边,感觉到有点尴尬。

      突然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活来了、活来了,死人的眼睛睁开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朝灵堂前看去,只见牡丹红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坐起来,疑惑着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据说,亲人的哭喊能唤回即将离去的灵魂,也许那牡丹红看见了儿子,不忍心甩下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生骨肉,独自一人去天国享受极乐。反正,牡丹红活过来了,活过来的牡丹红仿佛走了太远的路,感觉困倦,但是神智清醒,看着周围的人一色白衣,问站在旁边的郭麻子:“我刚才是不是已经昏死过去了”?

      那郭全中却不管不顾,扑到牡丹红身上,哭喊着:“娘,从今后咱们死死活活在一起,我再也不放你走”!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安兵谏后的凤栖,迎来了第一个新年。张学良将军的东北军走了,马步芳将军的骑二师来了,骑二师在凤栖驻军不足一月,声名狼藉,被迫撤离。胡宗南司令长官派来了自己的嫡系部队驻守凤栖。刘师长来凤栖后布置大部队驻守关隘要道,城里边只留少量的警卫部队,凤栖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东城外的骡马大店里,每天晚上都歇满南来北往的脚夫,沿路的盘查不再那么严格。

      刘师长驻守凤栖后,郭团长赢得了暂时喘息的机会。他原来计划把老兵全部给些路费打发他们解甲归田,谁知道适得其反,年过四十的老兵们全都不愿意回家,因为回家后生活没有着落。倒是一些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一听说要打仗,便借部队管理松懈的机会悄悄逃跑,年轻人几乎跑光了,只剩下几百老弱病残和亲信,郭团长心里烦乱,感觉对不住这些跟随他几十年的老部下。

      但是郭麻子也不是完全悲观,最起码十几年前被他一脚踢开的牡丹红死而复活,特别是证实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亲生儿子以后,使得他那枯涸的心灵燃起了一线希望。一家子四口聚在一起享受着天伦之乐,儿子跟儿媳端起酒杯向他敬酒,看得出郭全中对郭麻子这个新爹还不怎么认可,端起酒杯叫“爹”时嘴里好像含着一颗核桃,那一声爹叫得非常勉强。可是郭麻子却感动了,满是麻坑的脸上竟然挂着两串泪珠,牡丹红显得孱弱,未曾开言已经泣不成声:“儿呀,这才是你的亲爹”!

      相对而言那李娟却显得大方得多,她端起酒杯先敬爹、后敬娘,叫起爹娘来嘴里甜甜地,显得那么亲热。郭麻子打听得这个儿媳竟然是李明秋的侄女,由不得感叹道:风水轮流转,想不到我郭麻子也有倒霉的一天。

      临近除夕,郭麻子准备了两份厚礼,带着儿子跟儿媳以及警卫来到凤栖,他首先要拜访亲家,跟李明秋重叙旧谊,思想起当年无端将李明秋押往长安,心绪里涌出一丝愧疚。铁算盘跟侄子李明秋比邻而居,回娘家的感觉是那样的温馨,李娟迫不及待地推开自家的屋门,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听到女儿熟悉的喊声,竹叶出了屋子站在院子中间,曾经朝思暮想,猛然间见面却感觉木然,竹叶站在院子中间不动,担心面前的女儿是一种虚幻。可是她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女儿叫娘的喊声,紧接着李娟扑在娘的怀里,母女俩脸贴着脸,泪水模糊了双眼。郭全中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脸上显出一种茫然。

      可是郭麻子却有点犹豫,不知道先去拜访亲家叔铁算盘还是拜访李明秋,想了想他还是敲了李明秋家的大门,终究他们过去常在一起往来,相互间知根知底。

      开门的是满香,老管家已经卧床不起。满香见是郭麻子,想起了那一次丈夫李明秋险遭郭麻子暗算,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可是满香终究是读书达理之人,还是勉强应酬,把郭麻子跟警卫让进院子,然后对着上屋喊道:“明秋,郭团长来了”。

      女儿李妍已经跟上年贵明上了延安,院子里冷清了许多。明秋起身来到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显得夸张:“吆喝,郭团长!郭亲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郭麻子走南闯北之人,自然什么场面都能应付,一见李明秋话里带刺,也就问得直接:“明秋,还为那一次过节而耿耿于怀,对不”?

      李明秋的脸上略带讥讽:“那里,郭团长乃朝廷命官,一言九鼎之人,明秋一介草民,哪敢对郭团长不恭”。

      郭麻子讪笑着:“今日郭某负荆请罪,来到你家府邸,要打要骂要杀要剐由你”。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明秋再不给郭麻子台阶下就有点过分,况且好汉不打上门客,再怎么说这个郭麻子已经证明是郭全中的亲爹,成为他李明秋的亲家,既然是亲戚就不能太给人家难堪。李明秋爽朗一笑,言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想不到咱们成了亲家。请进屋坐吧”。

      郭麻子的笑仍然挂在脸上:“我还以为明秋贤弟不让老兄进屋呢。亲家,今天来我就不走了,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

      两人说笑着进屋,分坐左右两边,两个警卫进屋把带来的礼品放下,出门站在院中。李明秋笑道:“让你的警卫进屋喝茶,在我这里没有人敢把郭团长怎么样”。

      郭麻子哀叹一声:“贤弟,老兄说话不怕你见笑,郭麻子现在比死人多出一口气”。

      李明秋也深知郭麻子目前的处境,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不可一世的郭团长这阵子已经日暮途穷,可是李明秋不会得意,更不会落井下石,战争年代一个人的命运受坏境制约,大家都在风口浪尖上过日子,谁也不敢保证那一天倒霉事就会让你碰上。说话间满香端上来几个炒菜,李明秋翻出来一瓶西凤酒,他让郭团长稍等,自己亲自来到隔壁院子,请来兄弟媳妇竹叶和侄女、女婿。郭全中跟郭麻子这个新认的爹在一起还是有些拘谨,他紧靠岳母竹叶坐着,低下头,有点无所适从。

      可是李娟却灵活许多,她看饭桌上没有爷爷,便离了座位,说:“我去药铺请爷爷回来”。话音刚落,铁算盘掀开门帘进来,搓搓手朗声笑道:“不用请,我回来了”。

      大家一起起身,请铁算盘上座。铁算盘也不谦让,坐在明秋侄子跟郭团长中间,大家轮流敬酒,互道寒暄,谁也不愿提及旧事,看起来亲如一家。可是那郭全中却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间嚎啕大哭,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谁也不愿意把这谜底戳破,小孩子肯定想起了往事,想起了郭善人对他的关爱,虽然周围所有的人都认为郭麻子是全中的亲爹,可是郭全中总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他对郭善人仍然怀着父子般的情感。

      铁算盘瞅着郭麻子,看郭麻子有笑停在脸上,那笑容极不自然,好像戏里的小丑,有点滑稽和尴尬,其实大家都心明如镜,谁也不愿意把那层窗户纸戳破。

      李明秋给男人们把酒添满,然后端起酒杯邀大家一起喝干。抹了一把嘴,说:“大家都不容易,小孩子想哭就让他哭几声,我们大家吃菜,不要太往心里去”。

      但是郭麻子的心里却不平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虽然有一种遗传的基因把他们父子之间相连,可是终究他们从未谋面,猛然间在一起相处还很生疏,特别是儿子郭全中,从内心里产生一种抵触,好像郭麻子是一个掺了假的赝品,让郭麻子无端产生一些伤感一些困惑,他知道双方的隔阂需要时间来弥合,可是根据目前的形势,留给郭麻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他还没有来得及跟牡丹红商议,过完春节必须出师河东,他不可能带着他们母子去上战场,现在就得为他们母子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原来郭麻子计划把母子俩托付给杨九娃,杨九娃也已经答应替郭麻子照看牡丹红母女,可是现在郭麻子变卦了,他想让妻子和儿子过一种平民的生活,如果有可能,今生今世都不再让儿子动刀弄枪。

      郭全中的哭声变成了哽咽,李娟站起来,把自己的小丈夫哄出了屋子,满香和竹叶俩妯娌也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几个男人,郭麻子挥挥手对两个警卫说:我有些事想跟亲家和亲家叔商议,麻烦你俩先回避一下。

      两个警卫出去以后,郭麻子端起酒杯先敬铁算盘,慨然道:“叔,我来凤栖二十年,磕磕碰碰的事有过,但凭良心说,自信对得起凤栖的老百姓,这杯酒叔你喝下,贤侄有要事托付”。

      铁算盘也算是凤栖街上的一个人精,郭麻子未曾开言铁算盘就已经把那个人的心思猜透,他非常豪爽地把郭麻子的敬酒接过来灌进嘴里,然后抹了一下嘴吧,声调提高了八度:“咱们当了亲就是一家,贤侄有啥难场事就尽管托付”。

      郭麻子端起酒又敬李明秋。李明秋把酒接过来放在自己面前,说话的声调尽量平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交往也不是一天两天,老兄需要我们为你帮啥忙尽管说,不必客气”。

      郭麻子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开了口:“我东渡黄河已成定局,此去沦陷区凶多吉少,不想让他们母子三人跟着我担惊受怕,因此上想把老婆、儿子、媳妇托付给亲家”。

      铁算盘想立马表态,他早都盼望把孙女跟女婿留在自己身边,这样一来也了结了竹叶的心愿。可是李明秋却抢先开言:“郭年兄,咱们相互间知根知底,老弟说几句话相信年兄不会介意,战争年代自身难保,我们很难保证这母子三人不出什么意外,你东渡黄河之前必须首先为他们母子三儿安排好住处,以及以后生活用度,我们做为亲戚自然会经常走动,他们有什么实际困难也会帮一把,但是必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所以他们母子三人还是主要靠你费心,在前方打仗时多想着他们,如果情况许可多回来看望他们,看样子这场战争一时半会不会结束,咱们都要多做一些准备”。

      郭麻子感觉到了,李明秋的话绵里藏针,细细一想你又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只得不住地点头:“就是就是,亲家你说得完全在理,东渡黄河以前郭某将竭尽全力安排好他们三口人的生活”。

      眼看着天色已晚,郭麻子起身告辞:“对不起失陪了,郭某还想去一趟师部,快过节了,跟刘师长备点薄礼,祈求人家再对咱宽限一些时日”。

      郭全中跟李娟留下来,郭麻子带着两个护卫来到刘师长的官邸下马,卫兵进去通报,刘师长亲自出门迎接,两人相随进入刘师长的办公室,勤务兵献茶,相互间寒暄了几句,紧接着刘师长拿出一封电报让郭团长过目,言道:“郭团长,这封电报已经发来一些时日,刘某故意压了几天,上司催你部即刻动身东渡黄河抗击日本,过完春节后刘某亲自到黄河岸边去为郭团长践行……”

      第一百一十七章

      憨女抱着孩子骑在马上,楞木手拿一根榆木条子跟在马儿后边。,一对患难夫妻进了村子,看村里弥漫着浓浓的年味。两口子在良田爷的柴门前停下,楞木把憨女和孩子扶下马,憨女走进院子,还没有进屋就哽咽着喊道:“爷爷,我们回家了”!

      良田爷心里头猛然一震,踉跄着开了屋门,揉着昏花的老眼,还没有看清就答应着:“嗨——!是憨女吗?我听着好像是憨女回来了”。

      憨女走上前把爷爷扶住,热泪盈眶:“爷爷,你还精神着”?

      良田爷爽朗笑着,笑出了泪花:“山里人骨头硬,爷爷还活得硬朗”。猛然间,良田爷看见了楞木怀里抱着的孩子,眼里便射出兴奋的光:“憨女,你又生了一个?男孩女孩?让姥爷抱抱,多大了”?

      憨女不住地点头,并不回答。楞木把孩子交给良田爷,良田爷把孩子举过头顶,看小孩子的腿中间长着一只小牛牛,便张开没牙的嘴,把小牛牛含在嘴里嘬得出声,小家伙给姥爷尿了一嘴,姥爷咂吧着孩子的尿液,泪花闪烁:“憨女,你真行,又给姥爷生了一个带把儿的”。憨女张口说:“这娃是——”一个捡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楞木挡了回去:“爷爷,您看这娃心疼不(方言,相当于可爱或者亲)”?

      “心疼”,爷爷说。还没有顾得上回屋,哗啦啦,院子里涌进来一大群乡亲。【创建和谐家园】部落就是这样,大家都怀着一颗热烈而正直的心肠,为别人的不幸而伤心,为邻居的喜庆而欢乐。憨女骑着马从村道上走过的瞬间,村里人从茅屋里出来,睁大眼睛在看,看完了,几乎是不约而同,一起涌向良田爷的小院,带着诚挚的问候,带着惊喜的笑颜。女人们把憨女的孩子接过来,竞相抱着,那孩子一点也不怯生,对所有的人都绽开笑靥,甚至伸出小手摸着女人们的脸。大家毫不怀疑这孩子是憨女亲生,一致夸赞憨女找了楞木这个知冷知热的好女婿。憨女两眼放光,热切地看着楞木,感觉中这个世界上她最幸福。

      一九三六年的春节,全中国的人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中,可是在中国北方这个偏僻的山村,【创建和谐家园】部落却异乎寻常地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繁华的时期,在外赶脚的汉子们都回到家里,家家的锅里飘着肉香,男人女人们都穿起了新衣,窗户上贴着窗花,晚上,一幢幢茅屋的红烛亮起,看那窗户上的彩蝶翩翩欲飞……除夕夜,场院内燃起一大堆篝火,男人们聚拢在一起,把锣鼓敲得山响,辞旧迎新。

      大年初一,所有的男人都涌到良田爷家的院子,黑压压跪倒一片,给村子里年纪最大的寿星拜年。良田爷穿着寿衣,端坐在茅屋门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晚辈们的跪拜。看憨女突然变得漂亮了,脸蛋上泛起两片红晕,端着一张大簸箕,簸箕里盛满核桃、瓜子、红枣、落花生。大家拜完年没有离去的意思,毫不客气地抓起簸箕里的食物吃得津津有味,从衣服兜里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压岁钱,塞进憨女的孩子的衣服兜里,吃早饭了,村里的女人们好像早已经约好那样,纷纷把饺子盛进大盆子里,端进良田爷家院子,有人抬来了几张桌子,全村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团圆饭吃得热火朝天。

      良田爷一辈子孤独无助,无意中从野地里捡回来憨女,爷孙俩相依为命,村里人虽然对良田爷很好,无论吃什么好的都忘不了良田爷,先盛一碗给良田爷送去,可是全村人在良田爷家过年这还是头一回,良田爷的眼睛洇湿了,心里温暖着,颤栗着站起来,端起一杯酒,面对全村的子孙,说:“托大家的福,这杯酒祭祀郭宇村仙逝的魂灵”,说完把一杯酒洒在地上。接着又倒满第二杯酒,说:“这杯酒,我先干了”。说完一仰脖子,酒杯儿见底。接着又倒满第三杯酒,举起酒杯刚准备说什么,酒杯被楞木从爷爷的身后夺过去,跟爷爷开玩笑道:“爷爷有什么演说尽管发表,楞木代替爷爷喝酒”。

      人们善意地笑着,看爷爷两眼放光,知道爷爷有话要说,大家一片寂静,期待着老寿星的嘱托。爷爷左右看看,突然命令道:“憨女,给乡亲们跪下!憨女不敢抗命,乖乖地跪在院子当中。良田爷这才说道:咱郭宇村能有今天,全靠了大家互相帮扶,我跟憨女能有今天,也靠乡亲们热心救助,让憨女给大家磕头,谢谢大家”。几个女人上前把憨女扶起来,男人们端起酒杯异口同声地说道:“老爷爷过谦了,咱郭宇村能有今天,全托了老爷爷的福”。

      正月初一的下午,漏斗子心血来潮,从瓦沟镇请回来一班子皮影家戏,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开天辟地第一回。过去,能请得起唱戏的全是达官贵人,一年之中瓦沟镇只唱两回大戏,一回是四月八金岗寺庙会,一回是七月初七牛女相会,那是一年中仅有的两次盛典,四面八方的人全都涌向瓦沟镇,庙会上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忙坏了媒婆子和撮合生意的经纪,牲口市上庄稼汉把袄襟子扶起来,买卖的双方把手伸进袄襟子底下讨价还价,那种交易的方式显得鬼祟而神秘,经纪是一种职业,跟现今的交易员相似,必须有相应的专业水平,懂得各类牲畜的牙口(年龄)以及各种专业术语,卖方要价高了,他会说不值,买方出价低了,他会说心沉。戏台底下常见一些少男少女眉来眼去,演绎出各种风流韵事,每年都有一些逸闻趣事不胫而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扯远了,言归正传。漏斗子四个儿子全部娶了媳妇,一跃而成为郭宇村的首富,这一年四个儿子四个媳妇三个孙子外加刘媒婆亲家母一大家子十四口人在一起团聚,让村里人无不看着羡慕。正月初一吃完饺子,漏斗子突然间灵机一动,把狼婆娘拉进里屋嘿嘿直笑,笑得狼婆娘心里发毛,嚷道哎呀呀老头子你有话就说,别像憨憨拾元宝看你那个傻样!漏斗子说他想去一趟瓦沟镇。

      狼婆娘把手指头戳在漏斗子的脑门上:“我说你该不是疯了,正月初一跑到瓦沟镇干啥”?

      漏斗子说:“他想请一台皮影戏来郭宇村热闹一下”。

      狼婆娘把漏斗子左看右看,问道:“老家伙今天从谁家葱地过来的?偷了人家几根葱(方言,葱、聪谐音,意思是漏斗子变聪明了)”?

      漏斗子一摆手说:“你莫酿人(方言,相当于调侃)了行不”?

      狼婆娘说:“你有这心思应该过年前就跟人家说好,大年初一请家戏人家肯定不来”。

      漏斗子说:“我去试试,说不定能成”。

      大狼见老爹爹要出门,从槽头牵出两匹马,给马搭上鞍鞯,对爹爹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去咱父子俩同去”。

      凤栖周围农村一带的皮影戏一般叫做家戏,耍皮影的跟唱戏的基本上就是一家人,所有的道具全部装进两只箱子里,一条毛驴驮着道具走乡串村,一家人跟在毛驴后头。富户人家给老人过寿、官宦门第乔迁新居、逢年过节,请来家戏热闹几天,花钱不多,却增添了许多喜庆的气氛。

      父子俩没有去瓦沟镇,而是直接来到瓦沟镇旁边的一幢村子里,村子里的人靠吹唢呐送葬、看风水、唱家戏谋生,俗称“鬼子家”,“鬼子家”地位低下,一般人家不愿意跟“鬼子家”通婚。

      看样子漏斗子对这个村子非常熟悉,进了村子不用打听,就直接站在一户人家的柴门前喊道:“来喜”!

      叫做来喜的男主人出了屋子隔着栅栏一看是熟人漏斗子,开了柴门一边互相调侃着一边进屋,屋内穷得叮当响,只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女儿,听说儿子已经成婚分家另过。漏斗子说明了来意,来喜稍作收拾,便说:“咱走”。

      漏斗子坐下不走,问道:“大老远的赶来,都不管一顿饭”?

      来喜说:“二十里山路,到你家再吃”。

      漏斗子还是不走,继续问道:“你总该说说唱一天戏多少钱,口张的大(方言,意思为要的钱多了)了我请不起”。

      来喜两手一摊,说:“大过年的图个高兴,宽裕了给多给少都行,不宽裕了管顿饭也成”。

      漏斗子还是赖着:“咱都是熟人,别给咱耍黏糊,你这阵子说得好听,到时候口张得就像簸箕”。

      来喜不悦了:“赶着漏斗子出门:去去去!到娃多的地方耍去。你把我看扁了,我还不想去了!看谁家门楼子高,你就去谁家请”。

      大狼一看事情弄僵了,忙替爹爹打圆场:“我爹就那人,叔你莫计较,走吧,保证亏待不了叔”。

      漏斗子拍拍来喜的肩膀,调侃道:“你还是老脾气不改,小娃鸡鸡一样,一撞就硬起来了”。

      来喜摸了摸漏斗子的头,回敬道:“你看你这脑门子,落不住蚊子滑倒虱,还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说话间把自家的毛驴拉出来,老婆子和女儿已经把两箱子道具抬到院子里,毛驴驮着戏箱,漏斗子把两匹马让给两个女人骑上,三个男人赶着三头牲畜,一路说笑着来到郭宇村。

      村里人爱热闹,一看漏斗子请回来家戏,即刻大家动手搭建戏台,皮影戏的戏台不用很大,几根木椽捆在一起搭个台子就行。漏斗子带着来喜一家回屋吃饭,吃完饭村里人已经把戏台搭好,戏台周围用黑布一蒙,中间一块白布做为幕布,两盏老麻油灯往幕布底下一放,幕布上便显出几个由人操纵的皮影小人,三个人一边操纵小人一边弹唱,那吹拉弹唱的功夫相当娴熟,全村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来到场院,第一出戏演的是“杀狗劝妻”,大家饶有兴致地看皮影戏里曹庄跟焦氏两口子为豢养母亲而斗嘴。

      第一百一十八章

      郭麻子英雄一世,不会在刘师长面前认怂,当即表态道:“国难当头、匹夫有责,郭某已经收拾好了,过完年即可动身”。

      刘师长长出一口气,叹道:“刘某绝不是落井下石之人,郭团长此去河东,向北走就到吕梁山区,那里的农村实际上控制在八路军手中,往南走就是临汾,阎锡山长官的部队化整为零,还在那里坚守。郭团长绝不是孤军奋战,过河之后就有人接应”。

      紧接着刘师长吩咐伙夫做一桌酒菜,他要为郭团长践行。

      郭麻子坚辞。他言道临近年关,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刘师长苦留不住,只得把郭麻子送出官邸,他言道郭团长东渡黄河之日,一定要亲赴黄河渡口为郭团长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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