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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算盘看似无意地问了中医先生一句:“谁病了”?
中医先生也不隐讳,直接回答:“田中先生的内人受了恐吓,下身流红,不过我看问题不大,吃几副保胎药就能过去”。
那个赵先生显得有点紧张,问道:“田中先生可好”?
中医先生显得不屑一顾:“他们一家三口毫发无损”。
其实,中医先生是故意把田中一家三口的近况透露给赵吉仓,借以观察赵先生的反映。赵先生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了几下,脸上毫无表情。停一会儿突然像记起了什么似地笑道:“真该祝贺田中先生,躲过一劫”。
其实,这个中医也是有些来头。那天临近中午,药铺空无一人,赵先生坐在窗前看书,铁算盘无事时总爱拨拉算盘珠子,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走进药铺,询问道:“谁是李明秋先生”?
铁算盘回答:“李明秋是我的侄子,你找他有事”?
那人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毛遂自荐道:“我是祁守江的【创建和谐家园】,老先生说你们药铺缺少坐堂中医,特意让我前来应聘”。
铁算盘费劲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了祁守江就是“王不留”老先生,提起王不留铁算盘有一种感恩之情,就是那个王不留治好了儿子软馍的疯癫病,铁算盘接过王不留的推荐信看了一下,看字迹跟王不留的有点相似,于是问道:“敢问先生贵姓”?那人回答:“免贵姓祁,是祁守江远门侄子,叫祁连玉”
铁算稍一思忖,便自作主张,答应让祁连玉先生坐堂几天试试。
药铺关门后铁算盘来到李明秋家,告诉侄子有个叫做祁连玉的人自称是祁守江的侄子,毛遂自荐说他跟上伯父学医,是伯父推荐他到济世堂应聘。
侄子李明秋说现在社会上什么人物都有,没有弄清来人的身份前先不要招聘。铁算盘说他看那人说话还比较实在,因此上已经答应先试用几天。李明秋不再说什么,叮咛叔叔以后凡事要多长个心眼,渡边跟田中都曾经在济世堂行医,他看这个赵先生也有一些疑点,以后出了事不要把咱们牵扯进去。
铁算盘说多亏了侄子提醒,好像最近街上巡逻的士兵又开始注意起咱们济世堂了。
李明秋点头,说:“别看咱凤栖地盘不大,可是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外地来的客人究竟是干什么的谁也无法说清,刘师长初来乍到,怀疑那个赵先生属于正常,好像郭麻子的警卫说过,田中遇刺那天夜里赵先生不在药铺”。
铁算盘解释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田中遇刺那天夜里赵先生被八条腿的大儿子葛有亮请去给老爷子看病,听说八条腿已经卧床几个月了,看完病后葛有亮不让赵先生走,切了一些羊下水,陪赵先生喝了半夜酒,回到药铺已经后半夜,那天晚上郭团长的两个警卫也在药铺睡觉,铁算盘临走时忘记了叮咛两个警卫给赵先生留门,结果,赵先生回到药铺后无法进屋,于是翻墙进去”。
李明秋将信将疑,事情怎会那么蹊跷?况且八条腿的二儿子葛有信这几天也回到凤栖,那个孩子是八路军的联络员已经肯定无疑,难道说赵先生跟葛有信还有什么联系?这么说来暗杀田中先生的刺客有可能是八路军?八路军为什么要刺杀田中?李明秋百思不得其解,反复叮咛叔叔:“无论到任何时候都要明哲保身,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信以为真,不要让有些不测事件把我们自己牵扯进去”。
铁算盘点头,说他知道了,接着起身要走,李明秋把叔叔一直送到大门口,然后关好门回到上屋,自泡一壶茶,一边喝茶一边思考,最近以来事情多如牛毛,最让他不放心的还是女儿,想来李妍已经到了延安,不知道跟年贵明在一起生活得怎样……正思考间突然有人敲门,李明秋开门一看大吃一惊:“怎么会是田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八,明天就是除夕。郭麻子归心似箭,策马扬鞭,带着警卫一路奔驰,进入瓦沟镇时已经黄昏,一排排低矮的厦屋上炊烟袅袅升起,一群穿着新衣的村童在街头巷尾戏耍;几只公狗围着一只母狗调情,那母狗摇头摆尾,故意挑逗着公狗们的****;几只黑老鸹停在秃树上嚎丧。郭麻子感觉晦气,拔出【创建和谐家园】对准老鸹放了一枪。老鸹们飞走了,一只老鸹飞上半天又落下来,扑楞着翅膀,看样子打伤了,那些狗们顾不得调情了,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只被打伤的老鸹,自然界又演绎了一场强食弱肉的搏杀。
郭麻子无动于衷,老鸹的死活跟他无关。郭麻子关心的是牡丹红和几十年跟着他忠心耿耿的老兵。团部是一幢四合院,郭麻子当营长时已经将那幢四合院出钱买过来了,四合院的旧主人是一家没落地主,看那雕梁画栋就知道这家地主曾经辉煌,可是传到最后一代出了一个赌博轱辘子,绰号叫做鬼子五,鬼子五把祖传家产输了个精光,五十多岁了仍然光棍一个,每当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时就会到郭麻子的官邸耍赖,郭麻子总会打发一点银两,手下的弟兄们劝说郭麻子干脆赏给那鬼子五一颗子弹算了,郭麻子说:“不可,金狮子不跟泥猪斗,打死鬼子五坏了咱的名声”。
郭麻子下了马,一人走过来接住马缰绳,郭麻子一看有点生气,怎么又遇见了鬼子五这个扫帚星?郭麻子大声吼道:“滚开!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别逗老子发火”!
鬼子五冲郭麻子一笑,露出满嘴黄牙:“郭团长,鄙人听说你过完年就要拔营东渡,跟日本人打仗。今夜我特意杀了一头肥猪,慰劳壮士,望笑纳”。紧接着郭麻子看见了四个村民抬一张小桌,小桌子上当真摆着一头褪得白净的肥猪。
郭团长的几个老部下全都出了院子迎接郭团长归来,参谋长告诉郭团长:“鬼子五已经在团部门口守了几个时辰,说要慰劳咱们的士兵,我看黄鼠狼给鸡拜年,存心不善。打听得咱们将要东渡,特意来接收这幢院子”。
鬼子五立马申明:“我绝不会白白接收这幢院子,只是想用原价把这幢小院赎回”。
郭团长随即明白,这幢小院绝非当初的价格能赎回去,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给鬼子五出瞎主意,感觉到人还没有走茶就已经凉了,泥猪癞狗都想来揩油。可是他强忍着没有发火,郭团长不想临走前跟瓦沟镇任何人结怨。郭团长显示出大人大量,嘱咐把那头猪抬到厨房,还让勤务兵给那几个村民端来饭菜,然后对鬼子五说,想把这幢院子赎回去也不是不可以,这件事过完年再商议。接着让司务长先拿十枚银元交与鬼子五,并且声言:“这是那头猪的价钱,当兵的无功不受禄,那头猪不能白吃。跟赎房子没有关系”。
鬼子五一看见钱就眼睛发亮,当即把钱拿来装进衣服口袋,跟其他四个村民吃完饭,高高兴兴地离去。
郭麻子回到自己的居屋,看案桌上一支蜡烛流泪,牡丹红面朝炕里边睡着,肩膀不住地抖动。
郭麻子知道,牡丹红哭了。这个女人积攒了太多的眼泪,这阵子正在用泪水浸泡那颗极端脆弱的心,已经从阎王殿里走了几个来回的女人,早已经感觉不来死亡是什么滋味,尽管郭麻子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东渡黄河之前想把牡丹红母子留在凤栖,杨九娃多次申明,要求郭麻子将牡丹红母子安排住在山寨,他会把牡丹红母子当作他的家人一样对待。郭麻子不会怀疑杨九娃的真心,但是郭麻子跟枪杆子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不想让他的儿子沾染上兵匪们的习气,所以郭麻子还是主张把牡丹红跟儿子郭全中以及儿媳妇李娟安排住在凤栖,想让儿子学一门自食其力的手艺。当然,郭麻子没有明说,他希望儿子能够成为一名医生,因为儿子有那个条件,相信亲家叔铁算盘会为他的孙女女婿作出安排……
但是牡丹红却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她决心死死活活跟定郭麻子永不分离,对于把儿子和儿媳留在凤栖她不反对,但是牡丹红不会留下,甚至把话说绝:要是郭麻子东渡黄河不带她一起走,牡丹红就决心死在郭麻子的马下!
这是一场精疲力竭的较量,郭麻子知道无法说服自己的女人,可是对岸是战场,敌我双方进行的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带上牡丹红无非是增加一个累赘,会给部队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郭麻子不想让牡丹红跟上他一起送死,他的儿子需要妈妈。看见牡丹红郭麻子想起了自己的结发妻,那个河南女人最终不甘受辱,【创建和谐家园】身亡。对岸的日本鬼子【创建和谐家园】掳掠无所不用其极,一进入敌占区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很难想象牡丹红不会被日本鬼子掳去,郭麻子不会把一只绵羊送进豺狼的口里。
勤务兵进来,给郭团长端来了洗脸水,顺便问郭团长吃点什么?郭团长回答:煮碗鸡蛋面就行。勤务兵还想说什么,郭团长摆摆手让勤务兵先出去。勤务兵看了看炕上睡着的牡丹红,又说了一句:“夫人从早晨到现在也没有吃饭”。
勤务兵出去后,郭麻子把门关好,爬上炕,嘴搭在牡丹红耳朵边,悄声说道:“你先起来一下,看看我给你拿回来啥”?
牡丹红坐起身,两眼哭得红肿,一边抽泣一边说:“我啥都见过,这阵子啥都不稀罕,我只盼望你能脱下这张狗皮(骂人的话,这里是指军装),讨吃要喝我都愿意”。
郭麻子喟然一声长叹:“你以为我愿意穿这身戎装?实在是不得已!长安兵谏前杨虎城将军曾经亲口答应在长安为我谋一闲职,谁知道一场兵谏打乱了所有的步骤,这阵子临阵脱逃已不可能”。
牡丹红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我就跟你一起东渡,要死咱俩就死在一起”!
郭麻子看院子内挂几只汽灯,一口大铁锅热气腾腾,几个老兵正在杀猪,其实他临去凤栖前已经做过安排,这个年一定要过得热热闹闹,明年过年是个什么样子谁也无法预测。醉卧疆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感觉中他虽然英雄落难,但是必须对得起这些跟随他几十年的将士,他不能再在夫人的怀里缠缠绵绵。于是跳下炕,整整衣服,对夫人说:“容我再想想,老实说你是我最大的牵挂”。开了门,正好勤务兵端进来一碗鸡蛋面,郭团长说:“让夫人先吃,我不饿”。
郭团长的一句话让牡丹红大为感动,她能掂量得来自己在郭麻子心里的位置,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心里便觉得有点黏糊,看见勤务兵端一碗面条进屋,突然感觉饿了,下了炕,洗了把脸,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头发,坐在桌子前,把一碗鸡蛋面吃了个精光。
吃完饭后牡丹红看那蜡烛即将燃尽,又换了一根新蜡烛,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差点将蜡烛吹灭,屋子里暗了一会儿又重新亮起来。牡丹红在烛下枯坐,突然间记起了有一句戏文叫做风前残烛,感觉自己的命运就像蜡烛一样,飘忽不定,心里酸酸地,不觉又掉下一串泪珠,哭着哭着竟然唱了起来:
“冰轮初上、朔风刺骨,
想心中能有多少相思泪,
怎禁得,
春流到夏、秋流到冬……”
院子里正在忙活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一起涌到窗子下静听,牡丹红猛然间抬起头,看见了窗子外一双双饥渴的眼睛……她感动了,意识到自己魅力犹存,于是有些忘情,面对着窗外的听众,亮开嗓子又唱了一曲: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士兵们并不清楚牡丹红唱的是什么意思,只是感觉到那曲调非常忧伤,让人在无尽的思念中心绪彷徨,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些离家几十载的老兵们一个个黯然神伤,悲恸不已。
那边郭团长正在办公室跟几个营级以上领导开会,商讨怎样过好春节,东渡之前的最后一个春节无论如何也要让大家过得尽兴。这几个月来身强力壮的新兵偷跑了不少,郭团长布置各营营长把现有官兵逐一登记,长安兵谏以后上边断绝了这支部队的粮饷,但是郭团长仍然想在新年之前给大家发一次饷银,计划连以上干部每人两枚银元,连以下干部战士每人一枚银元,团参谋长知道这支部队的家底,担心凑不够那么多饷银,郭团长让随身警卫拿出刘师长赠送的几百银元交给司务官,并且说如果不够的话再想办法。
突然间办公室内传进了牡丹红如诉如泣的唱腔,那唱腔好像带着磁电,附着在人的灵魂上,让人无端产生震撼和忧伤。会议暂时中断了,大家纷纷来到院内,看院子里早已经站满了前来听戏的士兵,牡丹红站在窗子前,面对众多官兵唱得非常投入,在人们精神文化生活非常贫乏的年代,一曲秦腔能够唤醒人们的共鸣,那曲子在瓦沟镇的上空飘荡,人们站在院子里侧耳细听,听那曲调好像来自郭团长的军营,由于郭团长在瓦沟镇驻军已久,老百姓早已经跟那些当兵的混得很熟,大家不约而同地涌进团部的院子,倾听牡丹红的唱腔,院子里站不下了,人们就站在巷子里侧着耳朵细听,牡丹红看见这么多的人来听她唱戏,有种梅开二度的荣幸,索性亮开嗓子,唱完一曲又一曲。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看案桌上的红烛尽燃,一对新人在暗夜里相拥。
那是一场特殊的婚姻,李明秋瞒过了所有的亲朋好友,没有迎亲的唢呐,没有鞭炮声声,只有一对红烛在泪光中尽燃,闪烁着最后一点火星。
李妍在年贵明的怀里颤栗,浑身早已经软弱无骨,她有一种朦胧的期待,感觉中失落的灵魂终于找到了靠山,结了痂的伤口在迅速弥合,内心里升腾起一种心甘情愿被撕裂的焦渴。她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灼热的嘴唇,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舌尖伸了进去,听得见路贵明贪恋地吮吸,那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契合,感觉中一团大火把他们点燃,身上的衣服在自然地滑落……年贵明双手捧起李妍,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李妍在暗夜里期待,期待着年贵明套上犁铧,去翻耕她那已经被掠夺过的庄园。
勇猛的男人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一次攻陷城池的酣战,积攒了二十年的能量在一瞬间绽放,感觉中身下的肉体好像一团火球,似乎要把他融化,可是就在犁铧插入那片茅草地的瞬间,李妍突然崩溃了,她想起了骑二师的禽兽们那撕心裂肺的【创建和谐家园】……一种恐惧本能使得姑娘产生巨大的反弹力,她一下子把年贵明从身上推开,然后裹着被子躲在炕角,眼神里流露出可伶的祈求:“贵明,求求你……不要那样,我……害怕”。
男人的潜能一旦爆发,犹如射出去的箭镞,根本没有回头的可能,年贵明锐变成一头凶猛的狮子,又一次把李妍裹入怀中……李妍精神的堤坝在一瞬间塌垮,感觉中浑身的血液被点燃,那种撕裂和剧痛似乎要把她焚毁,李妍的祈求变成了低声抽泣,可是那年贵明没有停下来的意图,发动机的活塞不停地运动,那种扩张和收缩越来越迅猛,猛然间岩浆突喷,李妍在冶炼中磐涅,有种化烟化灰的酣然。
年贵明还是一个处子,根本就不怀疑自己身下女人的忠诚,虽然那条道儿还很陌生,但是不需要神仙指路,那是一间温暖的茅屋,一旦住进去就会忘记了世间的所有。酣战过后的年贵明有点意犹未尽,稍作休整又跃跃欲试,翻身骑上李妍的身子,搭弓射箭,准备第二轮进攻。
李妍费劲把年贵明推下来,嘴搭在年贵明的耳朵边,悄声问道:“贵明,你能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一辈子……对我好吗”?
年贵明疑惑,反问道:“都这样了,你还怀疑我的忠诚”?
李妍又开始哭了:“贵明,我不该对你隐瞒,就在你回凤栖的前十几天,骑二师的一帮子禽兽士兵,糟蹋了外公私塾的几个女生……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仿佛正在行进中的汽车爆胎,年贵明一下子蔫了。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岳父岳母要让他把李妍带走,而且非要让他们临走之前结婚。年贵明坐起来,厉声质问:“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妍坐起来,擦干眼泪:“贵明,我可是真心为你好,不想对你有所隐瞒,你如果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
年贵明跟李妍面对面坐着,仿佛一对正在做法的高僧。一丝寒风从门缝挤进,横在俩人的中间,可怕的坚硬。
终于,李妍说话了:“贵明,你是不是感觉我很卑鄙,隐瞒了自己的过去?其实,即使我不告诉你,你迟早也会知道。今晚,就算我求你,咱俩的事不要告诉父母,明早,咱们高高兴兴地从家里出走,走得让我的爹娘放心,到延安后,一切由你处置,我绝不拖你的后腿”。
李妍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想离开家,离开凤栖,这是一块伤心之地……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你使我懂得了许多革命的道理,带我远离了噩梦,往后的路怎么走,全靠我自己”。
年贵明的脑袋炸响了一排闷雷,感觉中眼前一片混沌。李妍的话好像一把钢针,直直扎进他的灵魂,古往今来许多爱情的神话全都黯然失色!如果年贵明穿上衣服,打开屋门,义无反顾地从这里走出去,相信李妍不会阻挠,生活将会在年贵明面前展开一幅更加广阔的天地。但是那样一来无异于把一条绳索套在李妍的脖子上,绳索的另外一头拴着年贵明的良心……他的一生将不会平静,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可是这种打击太沉重,相信任何男人面对这种打击都不会泰然处之,面对一个失去贞操的女人,年贵明身心俱焚,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任何语言都显得虚伪。
李妍看年贵明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一丝阴影从心头掠过,卧榻之侧的男人已经不属于她自己。她默默地穿好衣服,重新点亮红烛,在案桌前枯坐,一绺头发掉下来,苫住半边脸,墙上的身影袅袅婷婷,好像月中嫦娥翩翩起舞。
年贵明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李妍的倩影,冰山的一角开始融化,胸腔里流动着消融的水声。其实,人的情感里掺合了太多的自私,那种外来的暴力并非一个弱女子能够抗拒,原谅就意味着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以后的日子不会一帆风顺,因为双方的心仪里都留下巨大的阴影……可是,年贵明还是被李妍身上散发出来巨大的魅力折服,假如,此时此刻,他为那不可饶恕的过失而跟李妍一刀两断,也许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冒失而悔恨终生……年贵明被李妍击败了,声调里含着某种诉求:“李妍、我……原谅你……因为……我的心里已经被你占满,很难想象离开你我能够生存……”
那不是誓言,是一种推心置腹的表白。年贵明的语调里带着磁电,直击得李妍现了原型。婚姻是杯雄黄酒,没喝之前,是千媚百态的白娘子,喝了以后,就锐变成灵霄帐里的一条蛇!李妍心里头的那一点自尊在迅速消弭,站起来,又不自觉地向年贵明靠拢。年贵明很自然地伸出双臂,把李妍揽进自己怀里。
可是,无论两人怎样表示亲热,横旦在两人心里的阴影都无法消弭。李妍悲观地感到,要想重新获得年贵明的真爱,实属不易。而年贵明却好像得了软骨病那样,浑身困乏无力。
整整一夜,院子里一直有人走动。李妍知道,那是爹爹,在为他们两人远行做准备。
虽然没有公主远嫁时的隆重,但是李明秋老俩口还是费尽心机,尽量为女儿准备周全。
那匹枣红马已经年迈力衰,驮着女儿远行李明秋感觉不放心,天快亮时李明秋来到岳父家,他原先已经跟满香商量好了,不想把女儿将要远行的消息告诉老岳父,突然间感觉到有些不妥,因为老岳父最钟爱这个外孙女,不告诉老人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看见满香在灯下坐了一夜,在为女儿做鞋,那双鞋已经做好了鞋底鞋帮,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把鞋底鞋帮连接在一起,那是一双上轿绣鞋,红缎面上绣着凤凰戏牡丹,看着自己的爱妻满脸严肃,似乎在完成一项重大的工程,李明秋不忍心打扰,独自一人开了院门,看大街上空无一人。
李明秋举手敲岳父家的大门时满脸凝重,好像在完成一项重大的使命,黎明的早晨那敲门声分外的响亮,仿佛古刹钟声,带着悠远的回音。
停了好大一会儿听见十二能打着哈欠问道:“谁呀”?
李明秋回答:“是我”。
岳父开了门,眼前出现的一幕使得李明秋感觉惊奇而兴奋,只见院子内的拴马石上拴着三匹高头大马,那三匹马正当壮年,膘肥体壮而又精神。不等李明秋问话岳父首先回答:“志琪(十二能的大儿子)昨晚上回来了,还带了两个贴身警卫,这阵子正在睡觉。昨晚他们回来的有点晚,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
李明秋喔了一声,便围着那三匹马不停地转圈,这是三匹军马,马的【创建和谐家园】上用烙铁烙上了编号。李明秋一生爱马,深蕴马的优劣脾性,感觉到女儿临行前确实需要一匹骏马,所以对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岳父十二能看女婿围着马转圈,也知道女婿爱马如命,可是他还是发现了一些蹊跷,李明秋进院后没有询问妻弟的近况,偏偏对马有点爱不释手,同在一座城里住着,相互间了如指掌,十二能还是关心外孙女李妍的近况,问道:“李妍好些了没有”?
李明秋答非所问地说:“李妍今早就要远行,可惜我那枣红马已经年迈,缺少一匹骏马替她代步”。
十二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追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些什么?李妍要到哪里去”?
李明秋把一匹马的前蹄子抱起来,查看马蹄子上的铁掌,看岳父等得不耐烦,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李妍跟叫驴子的大儿子年贵明结婚了,今早夫妻俩就要上延安去参加八路军,我特意来告诉你,可惜女儿临行前没有一匹好马,这匹马能否借我一用”?
十二能气急,捶胸顿足:“我说你们全都疯了,八路军是乱臣贼子你们知道不?迟早会被****消灭!我正打算说服志琪,为李妍在【创建和谐家园】这边某一个差事干,想不到李妍刚出狼窝又进虎口!那叫驴子的儿子在我的私塾里念书长大,身上有几根汗毛我都能数清!那孩子有点张狂,无论干啥事都想出头,你把女儿交给年贵明带走,心里放得下不”?
李明秋两手一摊,有点无可奈何地说:“这件事由不得我们,两个年轻人一见钟情,婚姻之事不能强求,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再说什么都无用”。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那天早晨年贵元起了个大早,隔着窗子叫醒了姐姐年翠英,告诉姐姐他要去一趟县城,哥哥年贵明临走前说过打算重新开张爹爹留下的叫驴子酒馆,这阵子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了,他打算去县里给哥哥帮忙。
还没有起来的年翠英马上坐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喊道:“贵元,你先稍等一下,总不能不吃饭就走”。
年贵元说,他拿两个冷馍,一边走一边吃。
说话间郭全发三下两下蹬上裤子,开了屋门,把贵元的一只胳膊抓住,埋怨道:“贵元,姐夫什么地方对不住你?怎么不吃饭就走”?
年贵元说得有点凄凉:“不是那么回事。夜里睡下突然想起了哥哥和爹娘,想过年以前跟哥哥一起回到年家庄给爹娘烧香”。
郭全发感觉有点为难,按照当地习俗过年以前他还要给爹爹和娘“请灵”(当地习俗,除夕下午把逝者的魂灵从墓地里“请”回来,在家里设灵堂),所以无法跟上妻弟同去凤栖,可是让贵元一个孩子走八十里山路郭全发又有点不放心。正在这时儿子郭文涛穿戴整齐地走出屋子,说:“爹,快过年了,家里离不开你,要不然我跟舅舅同去凤栖”。
年翠英风风火火地来到院子,把几个人全部赶回屋,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乖乖在家里呆着,除夕后响(下午)我带贵元去野外面朝年家庄烧个香就行咧,咱们先顾活人,别把祭祀祖先看得那么隆重”!紧接着眼圈一红,哽咽道:“贵元,爹娘不在了,当姐姐的就要担当起爹娘的责任,你去那里姐姐都不放心”。
年贵明坐在灶前的草墩前,有点垂头丧气。昨天姐姐跟外甥郭文涛去给青头家帮忙,回来时已经到了半夜。可是外甥郭文涛仍然不睡,兴奋地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舅舅贵元比外甥文涛只大两岁,平时在一起玩耍亲如兄弟,贵元觉得奇怪,问文涛:“你是不是吃了喜妈的奶(方言,形容高兴得忘乎所以)”?文涛钻进舅舅的被窝,爬在舅舅的耳朵上告诉舅舅:他亲了一个小姑娘的嘴,那个小姑娘叫做文慧,那种感觉真好,简直跟吃了蜂蜜一样……。说话间文涛腿中间的棒棒直直地挺起来,戳着舅舅贵元的肚皮。贵元拽住那棒棒一捏,竟然流出了一手粘糊糊的液体……文涛害羞了,捅了舅舅的胳肢窝一下,咯咯笑着,钻进自己被窝,翻过身呼呼睡去。
可是贵元却失眠了,瞪着眼睛想了一夜。物质极端匮乏的年月,惟有人的性早熟。贵元知道那是什么,心里头涌出一丝酸楚。爹娘死了,姐姐又有这么多的儿女,虽然说贵元住在姐姐家里吃喝不愁,可是谁为他的以后考虑?人的思绪容易受情绪的绑架,他突然想哥哥了,感觉中只有哥哥才能带他走出迷津,天还未亮贵元就穿衣起来,决定一个人去县城找哥哥贵明。
姐姐翠英看贵明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由得掉下几滴眼泪。郭全发想了想,后天才是除夕,带着征询的语气跟妻子商议:“是不是这样,吃完早饭我带贵元去凤栖,争取后天中午回来,万一有什么事耽搁了回不来,你跟几个孩子一起,把爷爷奶奶、爹爹跟娘的灵请回来,供奉在咱家的老屋里”。
翠英叹一口气,有点悲戚地说:“既然到了县城,不妨顺道去一趟年家庄,去给爹娘烧个纸……”。
吃过早饭郭全发来到漏斗子家,想找大狼借两匹马。这几年郭宇村家家的日子过得如日中天,惟有郭全发家道中落,可是全发不嫉妒不泄气,因为他有五个儿女。前多年漏斗子家的日子也过得很累,可是孩子们长大以后,日子很快有了起色。太阳从家家门前过,人人都有几年兴旺、几年倒霉的时候。
漏斗子高高兴兴地从槽头牵出来两匹马,把马缰绳交给郭全发,顺便告诉全发,正月初二他打算给村里包两场家戏,嘱咐郭全发不要错过了看戏的机会。
郭全发把褡裢搭在马背上,问翠英:“还需要买点什么”?年翠英替自己的兄弟整整衣领,对丈夫说:“什么也不要买,顺便问一下公办学校什么时候开学,过完年以后死死活活也要送几个孩子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