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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人一同来到洞口,看洞口已经被坍塌的茅屋封严,疙瘩奋力拨开封堵在洞口的杂物,自己首先爬了上去,看夕阳快要落山,树梢上顶着一抹晚霞,眼前出现的景象惨不忍睹,只见老人的一只胳膊已经被手榴弹炸飞,仰面朝天躺在茅屋的废墟上,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日本鬼子,看来老人等鬼子走近时才拉响了手榴弹,跟鬼子兵同归于尽。
女人上来了,单膝跪在老人面前,把老人的头扶起,擦干净老人脸上的土,然后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那一刻,疙瘩被一种深深的愧疚俘获,他在想,鬼子兵肯定是循着血迹找到这里……假如不是为了疙瘩,他们父女肯定不会分离。疙瘩拖着一条伤残的腿脱下自己的上衣,盖在老人的遗体上。
女人把疙瘩的上衣还给疙瘩,说:“夜里风大,你还是穿上”。也许经历的苦难太多,女人已经没有眼泪。远处什么地方,还在响着稀落的枪声,星星上来了,女人仍然抱着爹爹不肯松手。
疙瘩说:“我的爹爹也是死在鬼子兵的枪口之下”。
女人说,她的丈夫是一个八路军游击队长,计划组织煤矿工人暴动,带领着游击队员端了日本鬼子在转马沟煤矿的一个炮楼,结果那次暴动失败了,丈夫死于鬼子兵的屠刀之下。爹爹只有她一个独女,父女俩相依为命,在山上种几亩薄田,远离尘世,假如不是河西岸的中国军队渡河,日本鬼子不会找到这里。
疙瘩听着,远处的黄河变成了一条白带,在夜色中奔腾咆哮,男人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疙瘩感觉到他必须对女人有所承担。他说,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只要我疙瘩还有一口气,我会帮助你和你的孩子继续生活下去”。
女人听着,心田里淌过一股暖流。她说:“那你就住下来,不要走了,行不?我一个人呆到这山上,害怕”。
疙瘩答非所问:“两个孩子还在地道里,咱们还是想办法把老人掩埋,照顾孩子要紧”。
女人说:“鬼子还会再来,如果我们掩埋了爹爹,将会暴露我们自己,一切都暂时不要动,保持原来的样子,鬼子兵就不会怀疑有人来过这里”。
疙瘩抬起头,惊诧地看着女人,看女人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露着坚毅,遭受的苦难多了,心就会结痂,疙瘩不自觉地伸开双臂,把女人揽在怀里,女人像一只羔羊,将头埋在疙瘩胸前微微颤栗。
第一百五十六章
几乎全体将士都看到了,他们信任和崇敬的郭团长中枪倒地!杨九娃首先冲出掩体,猛然间被身后一个人拽住腿将杨九娃拉回掩体,杨九娃气急,也不看对面是谁,瞪眼问道:“你为什么——”?一句话还没有问出口,只见那人飞身冲出掩体,身后留下一句话:“你再不能有失,我来救人”!
杨九娃猛然间明白过来,指挥众弟兄用火力压住鬼子兵的进攻,掩护那个抢救郭团长的勇士。那勇士就是郭团长的贴身护卫,只见那护卫机智灵活,三下两下就运动到郭团长身边,他看郭团长还活着,背着郭团长匍匐前行,把郭团长抢救回掩体之中,郭团长睁开眼睛一看,看见杨九娃、贴身护卫、以及跟随他几十年的老兵,他说,声音虽然微弱,却令大家为之动容:“家属们全部过河了,大家已经没有后顾之忧,打吧,打他个****的,让蒋委员长看看,杨虎城将军手下的勇士没有一个认怂”!
随军军医上来,为郭团长包扎伤口,郭团长肚子中弹了,肠子流了出来,军医把郭团长的肠子塞进肚子,用针把肚皮缝好,然后敷上药,进行包扎,郭团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杨九娃指挥兵士把郭团长抬到安全地带隐蔽,然后身先士卒,带领将士们跟日本鬼子对垒,打起了阵地战,击退了鬼子们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天黑时枪声渐渐稀了,鬼子们进行暂时休整。
利用战争的间隙,杨九娃跟几个将领商议,这样的阵地战虽然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是目前看来各路救援部队都遇到了敌人阻击,等待救援希望渺茫,必须想办法突围,杀回河西,才会觅得一线生机。
可是部队的伤兵不少,转移伤兵成为一大问题,并且四周全是鬼子,该把这些伤兵转移到哪里?
鬼子打炮了,一排排炮弹在山顶炸响,似乎要把大山炸平,以前鬼子心存幻想,只是围而不打,郭团长的诈降彻底激怒了鬼子,鬼子们发起了轮番进攻,看来夜晚也不会停止,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加凶猛。
一颗炮弹就在郭团长面前炸响,郭团长被落下来的土石掩埋,几个士兵用手把郭团长刨出来,郭团长强挣扎着坐起来,招招手要杨九娃过,喘着气说:“清点一下,没有负伤的战士再有多少?看来鬼子们不把我们置于死地不会收兵,杨兄,你指挥着将士们朝北突围,原先我们没有投靠八路是一大失策,也许北边的八路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把伤兵全留下,我带领这些伤兵掩护你们突围”。
杨九娃咬牙切齿:“郭兄,你想置杨某于不仁不义之地”!?
郭团长慨然:“杨兄误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支部队能突围一个是一个,捆在一起只会让鬼子把我们全军歼灭”。
杨九娃扶着郭团长重新躺下,然后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静心养伤,究竟仗怎么打由我来指挥,我们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如果不能活着把郭兄从战场上救出来,我杨某岂能在世上苟活”?!
郭团长又挣扎着坐起来,推心置腹地说:“杨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第一人,可是我们现在手里还有几百个弟兄,我们要对他们负责,不做无谓的牺牲”。
杨九娃神色焦虑:“可是我总不能丢下受伤的弟兄撤走,那样一来,大家再也不会信任我杨某,杨某也无法在世上活人”。
郭团长一想也是,粗略统计了一下受伤的弟兄也有几十个,这几十个弟兄怎么转移?敌人的炮火暂时停息,整个战场一片死寂,平静意味着不平静,鬼子们肯定在准备着发动另外一次进攻。
大家蹲在战壕里啃点零食,进行临时的补充,负责监视鬼子的前沿哨兵喊了一声:“鬼子上来了”!大家把头探出掩体,发觉鬼子离他们只有几十米远,原来鬼子想利用夜间进行偷袭,这一次手榴弹派上了用场,一颗颗手榴弹在敌群里炸响,轻重机枪怒吼着射向敌人,鬼子们的进攻又一次被打退。
猛然间北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枪声越来越猛烈,好像是援军到了。郭团长跟杨九娃分析,这极有可能是八路军前来解围,听到枪声大家精神大振,郭团长挣扎着站起来,贴身警卫马上扶着郭团长的胳膊,郭团长身子靠在阵地上观察了一会儿,回过头对杨九娃说:“可以组织一次冲击,打乱敌人的部署”。
山下的鬼子做梦也没有想到,山上被围困的****会向他们发起冲击,敌人的阵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邻近山头的将士迅速冲下山头跟大部队汇合,敌人首尾不能相顾,暂时退却。
郭团长看几个山头的部队已经集结在一起,想起来东渡时六百多人的部队,现在剩下不足三百,感觉中有点伤悲,可是关键时刻他不能倒下,必须鼓舞士气。郭团长让贴身警卫扶他站起来,对身边几个军官说:“援军到了,救援我们的极有可能是八路军,咱们休整一下,轻伤员互相搀扶着,重伤员用担架抬着,面朝北面突围”。
鬼子们已经预料到郭团长的部队要强行突围,跟北边的救援部队汇合,于是布置重兵进行阻击,****强行突围了几次,都没有撕破鬼子们的包围。
眼看着天色微明,天亮以后部队再突围就更加困难。晨曦微熹的曙光中,将士们突然看见,树林子里出现了一绺红布,一个女人举起红布在朝他们高喊,不要开枪,我来给你们带路。
大家把那女人带到杨九娃面前,女人开口说:“我知道,你就是杨大哥,疙瘩让我来找你们,给你们带路”。
这是一段奇迹,谁也不会料到郭团长杨九娃会绝处逢生。
疙瘩知道女人的心思,感觉中这个女人已经走投无路,他必须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女人也把疙瘩当作唯一的依靠,紧紧地依偎在疙瘩的怀里。疙瘩把女人抱紧,听那枪声一阵比一阵紧密,循着那枪响的方向,问女人:“这里到枪响的地方,有没有路”?
女人害怕疙瘩甩下她一个人去找队伍,男人们都一样,把打仗看得比女人重要。女人的前任丈夫,那位游击队长每次回到家里,【创建和谐家园】还没有坐稳就要走,在家里过夜的日子很少。她有点忧心地对疙瘩说:“你刚负伤,起码得静心休养几天”。
疙瘩继续问女人:“你说这条地道连着黄河,可否当真”?
女人知道疙瘩想帮助部队突围,思忖半天,才说:“爹爹告诉我,早先,这是一条野兽的通道,怎么形成的并不清楚,山上的狼虫虎豹循着这条通道到河边去饮水,饮完水后又循着这条通道回到山上,以后,黄河上的溜子(土匪)打死了蜗居在通道里的棕熊,把通道变成了藏匿赃物的地方,不知道那一年官军在这里把土匪们蜗居的洞口发现,便在山洞的一头放火,另外一头张网捉人,土匪们忍受不了洞子里的烟熏,纷纷做了官军的俘虏……还有一种说法——”
疙瘩把女人的话打断:“我现在没有功夫听你讲故事,你先说,你去过通道那头没有”?
女人说:“爹去过,但是从洞口那边出不了黄河,一条黄河铁牛堵在洞口,据说那铁牛也是老百姓为了预防黄河水患集资铸就……”
疙瘩又将女人的话打断:“这里离枪响的地方有多远”?
女人说:“大约七、八里地,靠黄河那边有一条野兽出没的羊肠小道,山路陡峭,平时没有人走,只有猎人偶然路过,鬼子们并不知道山上还有条羊肠小道,只是在黄河岸边布防,从那条小道上可以走到正在打仗的那座山上”。
疙瘩挣扎着想站起来,没有站稳,一下子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女人把疙瘩扶起来,说:“你在这里照看两个孩子,我去带领部队突围”。
疙瘩疑惑地看着女人:“你——能行吗”?
女人说,她以前常给当游击队长的丈夫送信,她的弟弟还是一名八路军游击队战士,她让疙瘩放心,她不会让疙瘩失望。
疙瘩把自己的一支【创建和谐家园】从腰间取下来交给女人,女人把疙瘩抱了一下,嘱咐疙瘩主意监视周围的动静,然后沿着那条野兽出没的山路,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九娃还有点不放心,把那女人带到郭团长跟前,那女人把随身带的【创建和谐家园】掏出来交给杨九娃,说:“你们不认识我,总该认识这支【创建和谐家园】,我的丈夫也是一名游击队长,前些日子死在日本鬼子的枪口之下,我的老爹为了保护我和疙瘩,用手榴弹跟鬼子同归于尽,现在尸体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疙瘩本来要跟我一起来,只是大腿负伤。现在日本鬼子已经将你们包围,我带你们走出鬼子的包围圈,你们跟我走吧,不要犹豫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葛有信和张三、牛二一行三人离开了李明秋家,上了驴尾巴梁,一路朝东走,来到郭宇村,看一个老妪正站在村口的土坎上朝黄河那边张望。葛有信问道:“老人家您在这里等谁”?
老人回答:“我的丈夫和儿子全都去了黄河岸边协助郭麻子渡河,听说被鬼子堵在了黄河东岸,已经都几天了还不见回来”。
三人来到村里,看见村子里的女人和孩子全都聚集在场院里,满心焦虑地听黄河那边的枪声,满村子几乎见不到一个男人。好容易看见一个老汉,看那老汉面容憔悴,牛二上前问道:“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客人,有什么吃的没有”?
那老汉就是漏斗子,四个儿子全部被鬼子兵堵在了河东。开始时老人还大大咧咧满不在乎,可是这几天黄河东岸的枪声越来越紧,才知道事情可能有点不妙,发愁得吃不下饭谁不着觉。
漏斗子把葛有信一行三人带回自己家,停一会儿院子里来了许多女人,女人们看村子里来了生人,纷纷前来打探自己男人的消息。张三向大家解释:“我们是从凤栖那边过来的,并不清楚山西那边的情况”。可是女人们还是不走,她们中间也有通晓世事的,询问刘师长怎样去营救郭麻子的队伍?
葛有信说:“我们是商人,商人不管军队上的事”。
可是年翠英一眼认出了葛有信,问道:“小伙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爹就是八条腿”。
葛有信也看年翠英眼熟,但是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问道:“这位大嫂你的家是不是也在凤栖”?
年翠英回答道:“我爹就是叫驴子。小伙子别装了,我知道你跟我的大弟弟一样,参加了八路军,郭宇村十几个男人全部被鬼子兵堵在黄河东岸,我想你们正是奔这件事来的”。
葛有信看自己已经被年翠英揭穿,也就不再保密。说:“不错,我们三人正是八路军联络员,原来的任务是动员郭团长参加八路军,可是郭团长是个讲义气的汉子,竟然说他如果投奔八路杨虎城将军就要罪加一等,还说什么宁肯战死疆场,也不苟且偷生。这不,正好中了鬼子的奸计,被鬼子围困在河东”。
年翠英说:“我们不听那些,别人的事对我们没用,我们只关心自己的男人,你说说看,我们村里的男人们会不会发生什么……”年翠英说不下去了,蜇驴蜂接着补充:“我们只有一个男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样活人”?
狼婆娘吭一声笑了:“我说拐弯亲家母(两家的儿女都跟板材家的儿女联姻,农村把这样的亲戚关系叫做“拐弯”亲戚),不会说话你就不要说,咱郭宇村那个婆娘有两个男人”?
女人们暂时忘却了心头的阴云,轰一声大笑,只见棒槌钻出人群,悄然溜走。大家突然明白过来,谷椽谷檩早年曾经共同使用一个棒槌。
笑声过后有人呜呜地哭了,大家也不看是谁,每人心里都涌出一股酸水,那哭声传染了几乎所有的女人,女人们全都哭了,到让三个外地来的男人始料不及。
漏斗子虽然也为自己的四个儿子担心,可是全村的女人在自家院子里大放悲声,他还是感觉晦气。搁往日漏斗子那张破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损话,可是这天他却把自己的尻门子夹紧(方言,把嘴说成尻子,骂人),大气不敢吭一声。
倒是狼婆娘忍不住了,大声呵斥道:“你们要嚎(哭)到外边嚎去,别在我家院子里嚎”!不待说完,她自己首先呜呜大哭:“你说我咋这么糊涂哩,把自己的四个儿子全都打发去了山西,河东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我这心里跟打鼓似地……”
漏斗子还是不敢说话,原来三狼媳妇肚子大了,豹子刚结婚,这两个娃都不想去,是漏斗子打发两个孩子去的。漏斗子并没有“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的崇高境界,正月里大家没事,听说郭麻子给钱,钱多了不扎手,挣钱的事不要错过。漏斗子担心狼婆娘骂他,漏斗子对自己的老婆又爱又恨又怕,这阵子老婆子还没有想到那一层,一旦想到了他这张老皮又要遭殃。
三狼媳妇张东梅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却有男人一样的侠肝义胆,要不是肚子里怀着孩子,她早都跟三郎一起去外边闯荡,东梅最看不惯女人的婆婆妈妈,别人不敢说的话她敢说,这阵子她看见满院里哭声一片,首先显得不耐烦,挺着大肚子说:“你们的男人还没有死哩,哭什么哭”?
女人们不要那句话,一起把矛头对准了东梅,骂东梅说话太损。这时刘媒婆出来替东梅说话了:“其实东梅说得在理,话丑理端,男人在外边闯荡,女人应当保佑男人平安才对,你们这样哭,怎能让男人在外边安心”?
女人们还是止不住哭声,但是在别人家院子里哭也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便陆续哽咽着离去。漏斗子这才哀叹一声:“唉——我看这些女人也确实可怜”。
狼婆娘对漏斗子一瞪眼,漏斗子心里咯噔一下,狼婆娘看家里还有客人,强忍着没有吱声。看着女人们都出了院子,二狼媳妇林秋妹才对婆婆说:“娘,我打算跟上这几个人去找二狼,麻烦娘给我照看几天孩子”。
葛有信连忙摆手:“不是我们不带你去,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其实早都在阎王爷那里签了名,说不定那一天把脑袋丢在外头,子弹不长眼,万一——”
张三戳葛有信一下,葛有信再没有继续说下去。漏斗子说:“要去应该我去,我去找那几个孩子”。
狼婆娘吼道:“子弹到你面前又不会拐弯,你去能咋?都给我乖乖呆着,我估摸孩子们在一起相互间都有个照应,等吧,再等三两天,好懒会有个消息”。
葛有信要给漏斗子出饭钱,漏斗子把葛有信的手挡了回去,有点生气地说:“别说吃一顿饭,十天八天我都能管得起,你这样掏饭钱打脸!把钱收起,那边一有消息就朝这边捎话,我们担心村里的男人”。
一行三人刚走到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突然间一个男人挡住他们的路,问道:“客人可否到黄河岸边去?咱们顺路”。
那个挡路的人正是板材。村里的青壮年男人都去了河东,唯独板材没去,板材那几天正拉肚子,要不这阵子也在河东。可是板材的两个儿子板脑和板囤去了,板材不放心儿子,决定去黄河岸边看个究竟。
葛有信他们没有理由不跟板材一路同行。板材把烟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他看张三年纪较大,把烟锅子递给张山,张三接过烟锅子叼在嘴里,美滋滋地抽了几口,然后问道:“老哥,你去河边干啥”?
其实,张三这是明知故问。可是板材却回答得非常详细,他说他有四个儿子三个闺女七个孩子,老大叫板脑老二叫板屯,老大年前被青头招了上门女婿,老二也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儿女多了日子虽然累点,但是板材感觉活得上心……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主题,张三抽完一锅子旱烟,又把板材的烟荷包(装旱烟的烟袋)要了过去,装了一锅子旱烟一边抽烟一边听板材谝闲话,板材这才说:“老大老二全都去了河东,我打算去河边看看”。
牛二看张三抽烟抽的滋润,把张三的烟锅子从嘴边夺了过去,也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一个烟锅子三个人轮流抽了一路,快到黄河岸边时葛有信才问板材:“我看你跟我爹年纪差不多,应当把你叫叔,老叔,黄河上游有没有去东岸的渡口”?
板材忙说:“有、有、有。上游的渡口叫做葫芦渡,离这里一百多里地,在宜川那边”。
葫芦渡快到南泥湾了,板材说了等于没说。张三说:“葫芦渡我们全知道,我们问的是附近再有没有渡口”?
板材说:“向南还有渡口,离这里更远,叫做风陵渡”。
牛二说:“行了行了,你知道的跟我们知道的一样多。我们想渡河到河东去,不知道哪里过河比较隐蔽”。
板材想了半天,才说:“前多年这黄河上还有溜子(土匪),劫持得财物和‘肉票’(人质)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间就从黄河上消失,过不了多久又从对面山顶的鹰咀(地名)上冒出来,人们猜测这黄河上肯定有一条暗道。以后那些溜子被官军‘包了饺子’(全歼),那条暗道也从黄河上消失”。
虽然仅仅是一段传说,却引起了三个人极大的兴趣,如果真有什么‘暗道’,以后渡过黄河去打击日本鬼子岂不更加便利?张三问板材:“你说对面山上的鹰咀在什么地方”?
几个人站在山坡上,板材用手指着对岸山上一处险要的山顶,只见云雾缭绕,壁立千仞,几株苍松从岩石缝隙中长出,让人无端产生些许肃穆,板材说:“早年山上有一座古刹,土匪们占领山头以后,切断了所有上山的路,听说只有一条暗道直通山上,可是谁也不知道暗道在哪里”。
顺着山坡往下看,看黄河渡口上刘师长的****正跟河对岸的鬼子兵对射,可是由于相距较远,双方的冷枪杀伤力不大。
葛有信对板材说:“老叔,我看你还是先回家去吧,据我们所知,鬼子们抓住俘虏一般都送往转马沟煤矿,煤矿上需要大量矿工,你的儿子如果被鬼子抓住,肯定就会送到煤矿上。这阵子你再怎么着急都不管用,我们以后如果有了消息肯定会告诉你”。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何仙姑自从回到仙姑庵以后,把那些凡尘俗世的情丝斩断,一心向佛,渐渐地也悟得了一些真谛,无所欲无所求,感觉中飘然欲仙,廓然无圣,心绪也渐入佛境。
那日何仙姑正在蒲团上打坐,突然间心绪不宁,这种现象以前没有,她已经无牵无挂,静等着升天坐化。可那烦躁的心绪越来越强烈,骨缝里就像石头开裂,紧接着流出了哗哗的水声。眼睛犹如快要蹦出一般猛跳,掐指一算,杨九娃遇难!
起初何仙姑并不怎么在意,反而有一种报复过后的惬意。可是那胸腔里的水声迅速锐变成涛涛横流,让何仙姑坐卧不宁,她终于知道,她跟杨九娃之间的那段恋情剪不断、理还乱,今生今世都无法摆脱那种爱恨交加的情感。
虽然凤栖这块地盘没有遭到日本鬼子的占领,可是战乱时期人心惶惶,来仙姑庵里求神的香客锐减,何仙姑每日打坐,倒也落得清闲。可这日,她明显看见菩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感觉中菩萨好像有话要说。何仙姑焚香朝拜,只见佛尘自然飘落,落入何仙姑怀中。何仙姑站起身,怀揣佛尘,走出大殿,身后的佛门自然关闭,脚底生风,有一种身不由己的冲动。
春风拂面,万物复苏,不消半日,何仙姑行至郭宇村路口,心想应该进村去看看憨女,虽然分别只有数月,恍惚中好像隔世,有一种遥远的朦胧。
郭宇村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心急如焚,惟有憨女心底坦然,她认为楞木刀枪不入,那样壮实的汉子不会有事。每日跟爷爷和儿子过得有滋有味,看村里的女人就像丢了魂一样痛哭,憨女大惑不解,还问那些女人:“你们为什么哭”?
女人们不跟憨女论理,也没有人把发生的灾难告诉憨女,她们认为憨女太憨,那样的女人一旦知道实情就会闹腾得全村鸡犬不宁。可是良田爷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每日里忧心忡忡。
那一日,何仙姑不期而至,站在柴门口叫:“憨女”!
憨女正在院子里逗孩子玩耍,听到有人喊她,猛然间抬起头,看门口站着一位眉毛头发全部发白的老人,那声音是何等的熟悉,可是她就是记不起来人谁谁。憨女疑惑着站起身,眼盯着来人看了半天,问:“你是谁”?
何仙姑心里涌上来一丝悲戚,看来这几个月她变化太大,连朝夕相处的憨女也认不得她了。继而一想释然,感觉中她已经得道成仙,憨女乃肉眼凡胎,见面不相识也属自然。何仙姑迎着憨女走上去,脸上笑得灿烂:“憨女,你再看看,我是你大姐”。
憨女突然看见了何仙姑腰里别着的烟袋,失口叫道:“何仙姑——何大姐”!
俩个女人拥抱,相互间眼泪汪汪。良田爷出来了,站在屋子门口看着,他虽然没有见过何仙姑的面,有关何仙姑的传说良田爷知道许多,凭感觉他知道这就是何仙姑!心想这个女人神通广大,一定是听到杨九娃有难才赶来相救。
那几日郭宇村的女人都好像丢了魂一样,一见外边来人就迫不及待地前来打探消息,女人们看见一个人进了憨女家院子,又不约而同地涌进憨女家院里,大家看那人虽然精瘦但是精神矍铄,眉毛头发全部发白,嘴上叼一根长烟锅子,以为是神仙下凡。还是年翠英见多识广,一下子认出了来人就是何仙姑。有关何仙姑的传闻很多,但是大家都没有见过真人,女人们见了何仙姑犹如见了神仙,纷纷在院子里跪倒,祈求何仙姑保佑她们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