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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年翠英的小女孩文秀跟蜇驴蜂的两个小女孩文英文爱一起出来,那文秀多日不见妈妈,一见年翠英兴奋地叫了一声:“娘——”!张开一双小手扑在年翠英的怀里,年翠英看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亲家母把小文秀抚养得白白胖胖,对蜇驴蜂心存感激,想说几句感谢话,又不知如何开口。她把孩子放在地上,从骡子身上的褡裢里取出一大包子驴肉交给蜇驴蜂,对亲家母说:“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你尝尝,这驴肉是卤下的,吃上喷香”。
蜇驴蜂再次邀请年翠英先回她家坐坐,年翠英把骡子拴好,跟上亲家母来到她家。这时候文涛文秀听得娘回来了,一起来岳母家探望娘。母子俩见面免不了嘘寒问暖,文涛问娘:“咱家的酒馆筹备得咋样”?年翠英回答:“已经开张了,这俩天生意还行”。接着翠英问文涛:“你俩睡在老宅院夜间听见了什么”?文慧代替文涛回答:“每天晚上老有人在哭”。
翠英一辈子活得争气,不相信因果报应那样的鬼话,况且她自认为没有亏过任何人,心里不感觉到空虚。蜇驴蜂硬留翠英在她家吃饭,翠英也不好意思走,吃完饭以后翠英对儿子和儿媳说:“今晚上你们给我把老宅院上屋的炕烧热,我睡在老宅院试试”。
第一百九十四章
郭文涛不放心娘一个人睡在老宅院,要跟娘睡在一起。年翠英说:“孩子,你已经结了婚,结了婚的男人应该是大人,今晚你就跟你媳妇继续睡在咱家的茅屋,让文秀再跟她婶娘(蜇驴蜂)睡一个晚上,我倒想看看,究竟谁在闹鬼,即使你老爷你爷爷你奶奶活来我也不怕,我倒要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把郭家搞得鸡犬不宁”?
蜇驴蜂说:“亲家母我看你算了吧,别跟自己赌气,那幢老宅院一晚上的确有人在哭,肯定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屈死鬼,我想咱还是找个法师来驱鬼,这样做比较稳妥”。
可是年翠英感觉她一生没有亏人,不怕见鬼,坚持要睡进老宅院内。蜇驴蜂建议年翠英给宅院内点一堆篝火,这样睡起来就比较安心。年翠英坚持什么都不用,只是天黑时点了自家的老麻油灯,她也没有脱衣服,拉开被子睡在炕上,扑一口把灯吹灭,心里静等着那鬼魅出现。
约莫二更时分,果然出现了一阵子悉悉索索的声音,年翠英以为是老鼠,心里并不在意。炕很热,年翠英脱了外衣,光身子穿一件裹肚,一连许多日子的劳累,感觉中身心俱疲,老鼠闹腾得越来越凶,听得见老鼠打架时的尖叫。年翠英释然,两个孩子终究年纪还小,把老鼠打架误认为是鬼在哭,看来这幢老宅院许多日子没有人居住,老鼠翻身,必须想办法买一些老鼠药,来一次彻底的灭鼠活动。
突然间年翠英的心开始跳起来,她当真听见了有人在哭,那哭声尖细而凄厉,仿佛狗尾巴夹在门缝。年翠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老鼠打仗,老鼠拉不出这么凄厉的哭声。她点亮油灯,坐起来,哭声戛然而止。她爬在窗子上看外边,院内月光如洗,一阵风吹来,那哭声又起。年翠英虽然胆大,此刻也不免毛骨悚然,她给自己壮胆,把灯移在窗前,然后慢慢地穿起衣服,来到院内,院内一切如旧,那哭声依然没有停止,年翠英循着哭声来到水眼(院内下水道),发现水眼内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把那东西用一根山柴挑出来,原来是一个烧制的陶器,陶器的周围有一些圆窟窿,年翠英对着窟窿吹了一口气,那陶器便发出尖刺的哭声。
年翠英气急,知道有人成心跟她过意不去,她把那陶器高高地举过头顶,准备砸烂时又改变了主意,年翠英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这里故意捣鬼,他这样折腾的目的何在?于是,年翠英又把那陶器款款地放回水眼里边,回到屋子【创建和谐家园】衣服睡觉,一觉睡到半上午。
太阳已经升上了树梢,郭文涛来到老宅院门前,朝里边大喊:“娘——天不早了,起来吃饭吧”。听不到院内有动静,把郭文涛吓得大哭。隔壁蜇驴蜂闻讯出来,问文涛:“发生了什么事情”?文涛哭着指了指宅院内,对岳母说:“我叫娘吃饭,听不到娘的回音”。
正在这时,门吱一声开了,年翠英一边开门一边扣纽扣,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一连劳累了许多日子,睡过了头”。
蜇驴蜂问道:“亲家母,你夜黑地里有没有听到院子里有鬼哭的声音”?
年翠英前后左右看看,看见了一个人影在院子墙角一闪,马上又缩回了头。年翠英看清了,对蜇驴蜂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早咱们到我家吃饭,我把夜黑地里看见的景致给你慢慢述说”。
其实板脑媳妇文秀已经把饭做熟,可是蜇驴蜂也很关心夜里之事,于是跟上年翠英来到她家茅屋。俩亲家母上炕坐好,文慧端上饭来,翠英喝了一口米汤,劈头告诉蜇驴蜂:“亲家母,咱们是亲戚,有些话不该我说,不过今早我还非说不可,你哪个亲家板材确实存心不善,我看你还得防备一些”。
蜇驴蜂知道,亲家母年翠英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没有坏心眼,她说出这般话,肯定发现了什么端倪,于是把筷子放下,身子朝前,对年翠英说:“亲家母,有啥话你就直说,我也不是那种鸡肚狗肠之人,是不是那边院内的鬼哭跟板材还有啥关系”?
年翠英问道:“咱村里前几天是不是来过货郎”?
郭文涛代替岳母回答:“不错,来过一个货郎,这两天就住在栽逑娃家里,跟栽逑娃的两个媳妇在一起鬼混”。
年翠英瞪儿子一眼:“无凭无据的事情不能乱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是说,那货郎是不是卖过小孩子玩具”?
蜇驴蜂听得云里雾里,反问道:“人家货郎卖小孩子玩具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年翠英这才说:“其实很简单,咱们的老宅院水眼里放一只‘吹不烂’(一种小儿玩具,能吹出各种各样的声音),那吹不烂一见风吹就发出哭声”。
郭文涛一听,立马就要把那玩具取回。年翠英埋怨道:“这孩子,你急什么?我怀疑那板材放置吹不烂不是对准这些孩子们,那板材是奔着亲家母来的,说白了,板材对亲家母存心不善”。
蜇驴蜂的脸一赤一白,可是她也无法把亲家母的话驳回,因为事实已经明摆在那里,这板材看村里的男人们都没有回来,色胆越来越大,他看蜇驴蜂长得蜂腰黛眉,首先把进攻的目标对准了亲家母。为此事蜇驴蜂曾经给过板材难堪,可那板材把挨骂当作领赏,反而对蜇驴蜂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蜇驴蜂哭了,也不管女儿女婿就在当面,她哭着央求年翠英把她带到县城,只要能摆脱板材的纠缠,再苦再累她愿意。
这让年翠英为难,因为蜇驴蜂也有一大家子人。年翠英安慰蜇驴蜂:“亲家母,本来我县城里很忙,今天就想走,可是家里的事情安顿不好我也不放心。我今天不走了,咱们想办法把那板材‘修理’一下”。
蜇驴蜂要去县城也是一时的气话,想一想她还当真离不开郭宇村,蜇驴蜂虽然从小取了个恶名,其实一遇到事情心里就没有主意,她擦干眼泪,问道:“亲家母,怎样修理板材那个恶棍”?
年翠英如此这般一番,直说得那蜇驴蜂瞪起双眼,她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亲家母,你看这样做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年翠英胸有成竹。“对付板材这样的人不来点横的硬的不行”。
蜇驴蜂在亲家母家吃完饭,正朝自己家里走,迎面碰见板材。那板材一见蜇驴蜂就想上前拽她的胳膊,蜇驴蜂一闪躲过,但是态度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她说:“亲家你有啥话就直说,娃们都大了,你这样拉拉扯扯让娃们看见了咱们大人们的脸没处搁”。
板材又把脸对准蜇驴蜂蹭上来,一张嘴能把人熏倒:“亲家母你听我说,前几天来那个货郎拿了许多罂粟种籽……”。
蜇驴蜂在娘家时就认识罂粟,爹爹张鱼儿就是一个烟鬼,不过爹爹抽烟很讲究,常常一张小桌上摆着酒精灯,抽烟时用的是烟枪,还让小老婆陪着。有一年张鱼儿家种了几十亩大烟,来了一个屈先生,据说那屈先生在省政府当大官,跟张鱼儿有一点瓜葛亲戚,两个人争吵了一天,屈先生大义灭亲,要把张鱼儿关进监狱,张鱼儿迫于压力,终于答应将那些罂粟铲除。此后虽然偷偷摸摸也种一些,但是不敢大面积种植。
那是十几年前的往事,民国政府公开禁止种大烟,但是管得并不严,总能见到有人偷偷摸摸种一些,蜇驴蜂对大烟不感兴趣,心想别人种不种跟她无关,她也不想靠种大烟挣钱。蜇驴蜂厌恶板材那张老脸,向后退了两步,正好豹子媳妇板兰根路过,撞见了爹爹板材,蜇驴蜂急中生智,喊道:“板兰根,文秀在家里,她说她正想找你”。
板材看见女儿板兰根过来,脸上讪讪地,想走开,不料蜇驴蜂却不让板材走,她故意放大了声音,实际上是说给板兰根听:“亲家人常说少年活志气,老年活德行。咱们快当爷爷的人了,千万不要给娃们脸上摸黑”。
板材一张老脸胀成猪肝,他担心那蜇驴蜂再说出啥损人的话来,灰溜溜走开,刚走了几步迎面撞见了年翠英,翠英一见板材满脸堆笑,她站在老宅院门口朝板材招手,板材只得走过去问道:“郭家大媳妇你啥时候回来”?
年翠英也说得直爽:“我昨夜回家,就睡在老宅院内,晚上老鼠闹腾得我一夜没睡。听说咱村来了一个货郎,不知道那货郎有没有老鼠药”?
板材看年翠英在县城住了一些时日,吃得脸色红润,不由得又对年翠英动了心思,他煞有介事地问道:“老宅院夜间就你一个人”?
年翠英还板材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掌柜不在家,一个女人做啥都不方便”。
这句话反馈到板材身上,让板材多了一层猜想,那板材也就说得露骨:“你夜间不要关门,我来给你做伴”。
那年翠英不置可否,又问老鼠药之事,板材说:“老鼠药包在我的身上”。年翠英面露感激之情。那板材看蜇驴蜂跟板兰根已经回家了,瞅瞅前后左右无人,偷偷地拉了年翠英一下手,年翠英假装嗔怪道:“不要那样,当心别人看见”。
那板材跟货郎已经把关系搞僵,当下决定亲自去瓦沟镇为年翠英买老鼠药。二十里山路,来回也就四个时辰,半下午时板材已经把老鼠药买回来,亲自交给年翠英,年翠英假装惊喜,问板材:“哪里买的”?板材抽了一袋烟,说:“黑地里给我把门留下”。便匆匆离去。
当天夜里板材摸黑来到年翠英家老宅院,自然挨了一顿暴打。此后板材老实了一段时日。
第一百九十五章
豹子跟板脑去赶脚,板兰根跟文秀阻拦不住,两个刚结婚的新媳妇深觉空虚,吃完饭没事干,就在一起相聚,互相间拉拉闲话,打发无聊的时光。
这天,板兰根从妹子板兰花那里听得消息,村里有几家人种植罂粟,种籽由前几天来的货郎提供。板兰根来找文秀商议,感觉中她们闲着无事,是不是也找一些活干,其实两个女孩子都是在农村长大,从小吃苦受累惯了,地里的活儿也难不倒他们,于是她们商量着也种几亩罂粟,假如真能挣大钱,明年她们的男人就不会出门赶脚。关键的问题是:罂粟种籽找谁要?
两个新媳妇商量了半天,决定一起去找萝卜和白菜。蜇驴蜂在旁边听了半天,她不放心两个女孩子去找栽逑娃的两个女人,担心那两个坏女人把文秀和板兰根教坏。想了想还是她自己去找,青头不在家,家里已经没有了生活来源,虽然当时的日子还能维持,靠两个女婿蜇驴蜂心里也不踏实,自己也确实应当向亲家母年翠英一样,找点事干。
栽逑娃住的离村子较远。山里的村子,除过村中间四五家的院子互相连接在一起,后来在郭宇村落户的人家一家离一家都很远,蜇驴蜂让两个孩子带路,三个人一行来到栽逑娃家门前,蜇驴蜂不让两个孩子露面,说她一个人先去打探。
蜇驴蜂隔着栅栏门往里看,看见院子里的石桌上正坐着一个光膀子男人,张鱼儿曾经的六姨太和七姨太一个给那个男人扇凉,一个给那个男人擦背,蜇驴蜂认识那个男人,知道那个男人就是货郎,心想这栽逑娃才走了几天,这两个女人又觅得新欢,人跟人的活法不同,那两个女人也叫活人……她不屑于跟这些人打交道,转过身打算离去,倒是那萝卜眼尖,看见了蜇驴蜂,惊奇地喊道:“张凤,你找我们有事”?
蜇驴蜂看见走不脱了,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她红着脸喊两个女人为“姨”,说:“姨,我听板材说你这里有罂粟种籽,青头不在家,我也想种一些试试”。
那货郎一见蜇驴蜂眼睛就直了,感觉到这穷乡僻壤出产美人,蜇驴蜂虽然年纪大点,举手投足很有分寸,脸上不胖也不瘦,走路好像风摆柳,犹如观音临幸……白菜见状心里吃醋,对着货郎的耳朵喊了一声:“人家问你话呢,你发什么愣”?
货郎惊醒过来,忙说:“有,有,有,你想种几亩”?
蜇驴蜂看货郎瞅她,知道男人都这德行,她也不想占货郎的便宜,又问道:“你的罂粟种籽咋卖哩,我想买一些”。
货郎说:“卖啥?我这罂粟种籽全是送人的,只要秋后把割下的烟土卖给我就行”。蜇驴蜂出嫁时张鱼儿刚把萝卜买回来,两人年纪相差无几,十几年的光阴转瞬即过,两人都遭遇了不同的人生经历。货郎替蜇驴蜂把罂粟种籽包好,萝卜把蜇驴蜂一直送出老远,临走时还忘不了打招呼:“张凤,以后常来”。
板材挨打以后在家里躺了几天,心里对年翠英没有气,把一笔帐全算在蜇驴蜂身上,他知道年翠英刀子嘴豆腐心,不会想出那么损人的鬼主意,一定是蜇驴蜂从后边唆使,由年翠英出头露面,白挨了一顿打还不敢吱声。不过他自己也没有干下赢人事,让两个女人抓住把柄。想想心里也没有啥气,主要是他自己穷气扑身,假如他板材家产万贯,何必要去抬寡妇的门!三个儿子出了门,家里只剩下小儿子板匠跟板兰花、板兰叶姐妹三个,板兰花年龄较大,其他两个孩子还不到十岁,按道理家里负担轻了,可以过几年好日子了。可是那板材自找麻烦,想吃狗肉反被狗咬,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捞到。
其实窝心事儿很多,让人想起来窝囊。那一天板材在自己地里种罂粟,女儿板兰花跟着犁沟撒种,看见货郎一人抡着镢头开荒,山里人知道,洼坡地一个人用镢头挖地不比牛耕田慢多少,一个好男人一天挖二亩田不在话下。那板材坏心眼蛮多,让女儿板兰花去叫货郎过来歇歇,货郎不知是计,跟着板兰花走过来,那板材抓住货郎的领口不放,硬说货郎摸了他的女儿。
货郎也是走南闯北之人,把板材的诬蔑根本就没有当一回事,他用胳膊轻轻一甩,板材即刻倒退了好远。货郎说:“板材,我知道你想多种几亩罂粟,我的种籽也是别人送的,我本来还想给你一些,想不到你把鼻涕抹在尻子上,赖人!你敢不敢跟我向前走一步说话,站在场院里当着全村人的面,就说我亲了你的女子”?
那板兰花捂着脸,羞愧难当,哭着跑了回去,板材吃了哑巴亏,不敢吱声。板材不认为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些窝囊事儿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反而认为是自己运气不行。这辈子穷得一无所有,老婆一个接一个地下崽,除过没有成活的,光活下来七个儿女,除过跟豆瓜娘有过那么一回,这辈子再也没有沾过其他女人,想不到人老了心嫩了,思想里那一根神经活泛了,看见村里其他女人就想入非非。
那一日板材能走动了,拿着烟锅子下了炕,来到自己田里,查看自己种下的罂粟出苗了没有。看见亲家漏斗子吆两匹老马,也在田里犁地,板兰根挎着篮子跟在后边撒种,板材走过去一看,看见漏斗子也种罂粟,于是顺便问道:“你这种籽是从哪里来的”?
漏斗子也不隐讳,直接说:“找货郎要的”。
板材便问道:“能不能多要一点?我种了几亩,还想多种一些”。
漏斗子调侃道:“我听说一头猪杀了一百斤,光猪心就重八十斤,亲家,人不敢心狠,种合适了就行”。
板材不恼,知道漏斗子有点瞧不起他。继续说:“你油锅里捞面吃,我哪里比得上你”。
漏斗子说:“这种籽还是四媳妇拿回来的,老婆不让种,嫌不是正路。我觉着丢掉了可惜,试着种一点”。
板材又问女儿板兰根:“你的种籽是向谁要的”?
板兰根实话实说:“是文秀她娘找货郎要的”。
板材心里思忖:这蜇驴蜂是一个哑叫驴,看起来温顺,实际上做事比男人还狠。
青头常年四季在外边烧砖,挣的钱一家人够花,蜇驴蜂虽然在郭宇村住着,但是从来没有种过庄稼。她把要回来的罂粟种籽一半分给板兰根,另外一半打算自己种,反正郭宇村自从十几个男人东渡黄河没有回来以后,女人们经过了最初的悲痛和恐慌时期,已经逐渐冷静,首先是没有什么依靠的女人动手最早,萝卜和白菜粘上了货郎。豆瓜娘已经五十多岁了,老婆子担心种下的罂粟不牢靠,天天扛着镢头上山种谷子。最有主见的要算年翠英,一个人进县城重开老爹爹留下的酒馆。呼风雨让棒槌照看两个孩子,自己吆喝着马队出门赶脚。看起来就是蜇驴蜂动静不大,给两个女儿结了婚,这往后的日子咋过?
吃过早饭郭文涛过来,说娘临走时留了一些钱,瓦沟镇今天遇集,他跟文慧商量好了,打算去瓦沟镇收购药材。文慧出嫁时蜇驴蜂想到了娘家,感觉到瓦沟镇的这一门亲戚还得相认,于是给二哥张德贵下书,希望娘家异母哥哥能参加女儿的婚礼,张德贵果然如约而来,让蜇驴蜂不胜感激。这阵子看见女儿女婿要出门收购药材,有点不放心两个孩子,对两个孩子说:“如果谁要欺负你们就去找你们的二舅为你们撑腰”。
两个孩子答应一声,郭文涛让媳妇骑上毛驴,他手拿一根榆树条子一边走一边赶着毛驴。蜇驴蜂把两个孩子送到村口的歪脖树下,依依不舍地看着两个孩子远去。感觉中这二女婿人小志气大,小小年纪就知道干活养家。而大女婿板脑看起来就粗俗许多,说话做事跟他爹板材一样,三丈高两丈低,像个二愣子。可是女儿文秀不嫌,小俩口过得如胶似漆,蜇驴蜂长叹一声,各人的命运不一样,咱操那份闲心干啥?
回到家里蜇驴蜂对大女儿文秀说:“咱娘俩今天也上山开荒”。
文秀显得有些犹豫,对娘说:“要不然我去找一下板脑爹,让他给咱们种几天地”。蜇驴蜂沉下脸,指天发誓:“这辈子就是要饭吃也不会要到他家门前”!文秀又说:“我去找漏斗子叔,咱们雇用他家的马耕地还不行吗”?蜇驴蜂生气了,对女儿说:“你不去了我去”!气呼呼扛着镢头出门,迎头跟板材撞在一起。
蜇驴蜂不看板材,背转身,问:“你来干啥”?
板材一手拉着牛,肩上背着犁铧,说:“我来给你家种罂粟”。
蜇驴蜂一声冷笑:“用不着,你还是把牛拉回去吧”。
板材说得动情:“板脑不在家,文涛年纪又小,你就别犟了,咱们终究还是亲戚”。
蜇驴蜂不为所动,还是说:“我不用你的牛”。
这时候文秀出来,对娘说:“娘,你就别去了,我跟爹一起去”。
蜇驴蜂气呼呼地回屋,搂着两个小女儿坐在炕上,半天没动。
板材来到田里,他知道年翠英今年不会回来种地了,于是打算把亲家母的罂粟种在年翠英家的田里,年翠英家的田是村里最好的田,估计年翠英回来时也不会反对。板材赶着牛开了犁沟,然后教儿子媳妇怎样撒种,那文秀也没有干过农家活,低着头有点害羞,板材看儿子媳妇一双小手嫩白,心里又开始骚动,他把罂粟种籽跟尘土搅合在一起,顺着犁沟走了几步一边撒种一边问儿媳:“看会了没有”?
文秀红着脸说:“看会了”。
板材重新开始犁地,回过头来看文秀离他老远,根本就跟不上牛耕地的速度,他停下牛,返回来抓住文秀的小手,打算教文秀怎样撒种,文秀把手从公爹的手心里抽回,捂着脸跑回家。
第一百九十六章
楞木原指望憨女为他生一个儿子,谁想到憨女竟然生了一个女儿,生个女儿也不错,孩子过满月这天,山寨上剩下的十几个弟兄都赶来祝贺。
疙瘩经过一个月的疗养,身体已经完全复原,只是落下了一点残疾,走路时脚有点拐,不过看起来影响不大,他打算借楞木为女儿过满月之时,带着媳妇菊花回一次家。
山寨上经过一个月的调整,逐渐恢复了元气,有许多周围村子的地痞流氓要上山入伙,全被杨九娃挡在山门之外,他的确急需补充人员,但是他遵循一条原则,宁少勿烂,虽然是个土匪窝子,杨九娃不愿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人物招揽上山,他精心挑选了两三个人,打算跟郭团长一起搞长途贩运。
其实郭团长也有这个打算,他必须为剩下的这一百多名老兵谋条出路,只是郭团长自己无法出头露面,心里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李明秋,由李明秋代替郭麻子搞长途贩运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物。自从上次来到山寨以后李明秋一直住下没走,其目的也很明显,就是想找点事干,感觉到关起门来在屋子里独居的日子也很空虚,只有干起事来心里才感觉实在。
上一次豺狗子带上山的那个女人郭团长直接介绍给了他的贴身警卫,认为关建峰跟他许多年,应当关心一下属下的私生活,谁知道两人一见如故,很快热得分不开。杨九娃看得瞪起眼,不知道这郭兄究竟想干啥。郭麻子耐心给杨九娃解释,如果倒退十年,那女人就是他手心的菜,可是现在不能,五十多岁了,荒唐的年月已经过去,即使以后找女人也要找个知冷知热的年纪相当的女人,这样才老有所靠,老有所依。
杨九娃一想也是,就将给郭麻子说对象的事暂时放在一边,可是组织长途贩运再不能耽搁了,杨九娃跟郭团长李明秋已经在一起商量了好几次,感觉中郭麻子还得瞒着刘副军长,这件事由李明秋牵头最好,郭团长对李明秋说:“我的这一百多个弟兄随你挑拣,另外,为了给你配个得力的帮手,可以让你把关建峰带上”。
李明秋说:“还是由郭团长来点兵吧,我对你的弟兄不太熟悉”。于是郭团长认真挑选了五个人,并且嘱咐那几个人绝对保密,任何时候都不能说他们是郭麻子的人。那几个人巴不得出外谋事,一致向郭团长表示:“掉脑袋也不能把郭团长装进去”!
杨九娃这边决定派楞木前去协助李明秋,楞木跟李明秋原来就在一起做过一段买卖,相互间知根知底,本来疙瘩也要一同前往,杨九娃说:“你再休养一段时期”。
转瞬间楞木的女儿快过满月了,大家一致同意把出门贩运的行期推迟,等楞木的女儿过了满月再走。经过东渡黄河那一次战斗的洗礼,好像大家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人性。有人说过杀人越多心里越狠毒,其实对于善良的人们而言,从血肉横飞的战场中走过来的人愈加珍爱生命。大家都攒足了劲儿,准备在楞木的女儿满月这天好好热闹一番。
疙瘩带着他的女人和一双儿子,赶在楞木为他的女儿庆祝满月之前,提前回到郭宇村。爹爹在世时一直盼望疙瘩有个儿子,这不,疙瘩一下子就有了两个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疙瘩却视为己出。疙瘩和他的女人骑着马,一人怀里抱一个孩子从郭宇村的村道上走过,让郭宇村的女人们大跌眼镜,怪不得这疙瘩不常回家,原来人家金屋藏娇,在山寨早已经为自己重新组织了家庭。想到此女人们又替洋芋抱屈,想那洋芋一直苦吃累做,在家里侍奉着疙瘩的父母,疙瘩倒好,早已经将洋芋忘光……
看那洋芋迎出门来,从那女人的怀里接过孩子抱着,疙瘩扶那女人下了马,两个女人又说又笑地走回家去,又让郭宇村的女人们疑惑着,有些看不懂。不管怎么样女人们还是感觉到洋芋有点太贱,洋芋在疙瘩家里是当然的老大,丈夫纳妾小老婆就应当对大老婆下跪……穷乡僻壤穷讲究蛮多,想想她们自己,男人东渡一去不归,还有什么心思编派别人!洋芋好赖还有个男人依靠,她们将来依靠谁?
疙瘩娘老眼昏花,还以为疙瘩带回来的女人是丈夫三年前在黄河边救下的那个女子,于是说:“孩子,你坐到娘的身边,让娘看看,想不到你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
疙瘩给娘跪下,说出了跟这个女人结识的过程,他对娘说:“娘,原谅儿子不孝,没有跟您招呼就跟菊花成婚,假如没有这个女人,儿子已经成了孤魂野鬼”。
疙瘩娘不糊涂,反问疙瘩:“那你说,这女人怀里的两个儿子是谁的”?
疙瘩回答:“其中一个孩子是菊花跟前夫所生,可惜前夫已经被日本鬼子打死,另外一个孩子是儿子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儿子决心把这两个孩子抚养成人”。
那个叫做菊花的女人见疙瘩跪着,也跟疙瘩跪在一起,她给娘磕了一个响头,然后说:“娘,我一家人全部死光,投靠疙瘩不是为了争啥名分,而是实实在在想找一个依靠,洋芋姐姐来山寨时我俩见过,我会跟洋芋姐姐很好地相处,我爹爹在世时说过,他到过你的家,两个爹爹原来都在黄河岸边背客渡河。这可能也是缘分”。
疙瘩娘长叹一声:“孩子,起来吧,我看你也是受苦人出身,娘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只要能把几个娃照看长大,你们能和睦相处,娘就死而无憾”。
洋芋的两个女儿抱着两个男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四个孩子很快就混熟,在一起相处融洽,菊花对洋芋说:“大姐,你给两个男孩起个名字”。
这件事难倒了洋芋,洋芋认真想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问娘:“娘,你看咱的俩个娃叫啥”?
娘的脸上显出苦涩的笑,说:“早年我怀上疙瘩时,曾经到庙里算卦,庙里和尚说,金疙瘩、银疙瘩,不如咱的土疙瘩。起名字图个吉利,咱俩娃就叫金桥、银桥,盼望孙子们长大以后不要再吃苦受累,飞黄腾达”。
饭熟了,屋子里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气,一家七口吃完饭,两个女儿跟奶奶睡觉,洋芋跟菊花一人搂一个儿子睡在疙瘩两边,疙瘩睡在热腾腾的炕上,身边有两个女人陪伴,感慨地说:“今生今世能遇到你们两个女人,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