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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寡妇村-第9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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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间感觉自己的行为荒唐至极,女人不该为负心的男人去殉情,必须学会自强自立!从今后把择婿的标准降低一些。找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哪怕那人一贫如洗,屈秀琴也要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去开创属于她自己的那一片天地……

      饥饿和寒冷轮番袭来,屈秀琴双手搂肩,一夜之间她突然灵性了许多,她抓了一把雪搓了搓自己的脸,抬起头来看桥庄已经离自己不远,想起年迈的奶奶和爹娘,屈秀琴突然心里一热,眼泪模糊了双眼。

      正走间看见一个人骑马从身后赶来,停下马问她:“姑娘,你到哪里去”?

      看那人好面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屈秀琴嘴张了几张,突然间昏了过去。

      第二百七十八章

      屈秀琴重新睁开眼时发觉她睡在自家炕上,奶奶和娘焦急地坐在秀琴的身旁,看见秀琴醒来,奶奶一声哭喊:“我的憨憨娃,走了穿红的还有穿绿的,大可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地上的几个男人看见秀琴醒来,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娘下炕为秀琴端上来一碗稀饭,劝秀琴喝下,秀琴一串泪珠掉进碗里,泣不成声地说:“奶奶、爹、娘,秀琴不争气,惹你们着急”。

      屈福录刚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好”,立马被老妈妈打断话头:“娃回来了就好,谁都不准说个啥啥”!

      站在地上的李明秋和十二能对视了一下,感觉到一家人已经重新团聚,他们再呆下去纯属多余,于是向屈福录告辞,屈福录把一行三人(连同祁先生)送到村口,李明秋对岳父十二能和祁先生说:“你们二人先走一步,我跟屈福录贤弟还想说几句话”。

      看着二人走远,李明秋刚想张口,不料屈福录却说:“老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件事我不怨你,儿女的婚姻大事由不得你我做主,咱们几家是世交,过去怎样今后照样怎样”。

      李明秋有些语塞,考虑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我看秀琴是个好女子,有心想把秀琴说给二儿子怀信。只是——这件事还没有跟怀信通气”。

      屈福录当面拒绝:“年兄,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你的心意我领了,秀琴今年已经二十多岁了,再也耽搁不起,况且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不必勉强”。

      李明秋双手抱拳:“贤弟的高风亮节让老哥佩服。今天咱们先把话说到这里,过完春节后我马上去长安,亲自带着怀信来你家提亲”。

      屈福录喟然一声长叹:“强扭的瓜儿不甜,还望年兄三思,年兄上马吧,不要让屈伯伯久等”。

      天已经全黑了,繁星满天,白雪皑皑,隆冬的凤栖夜晚别具一番风采,假如不是战争,这里可是一方净土,民风淳厚,相互间没有沽名钓誉,尔虞我诈,几千年孔孟之道的传承,人跟人之间坦诚相见,在贫瘠的土地上耕耘,世世代代和睦相处。

      李明秋骑马赶上了岳父和祁先生,下得马来,一行三人牵着马步行。

      十二能问李明秋:“我猜你可能是给二小子怀信提亲”?

      李明秋毫不隐讳:“可是屈福录拒绝了”。

      十二能慨然:“那是必然的结局,你就不应当开那个口”。

      李明秋实话实说:“可我当真看秀琴那女子不错”。

      十二能叹一口气:“我们已经下错了一步棋,不要一错再错,那屈秀琴今生今世都不可能成为你的儿媳”。

      一直没有说话的祁先生突然开了口:“我今年三十四岁了,还一直没有娶过媳妇,不知道那屈秀琴愿意嫁给我不”?

      翁婿俩惊呆了,直直地把祁先生瞅定。李明秋知道祁先生身世复杂,绝对不能把一个良家女推入火坑!想到此李明秋嘿嘿一声冷笑:“祁先生,你就把你那种心思打倒,那屈秀琴无论嫁谁都不会嫁给你”!

      黄河流域成长起来的人都有一种执拗,祁先生对屈秀琴一见钟情,他在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屈秀琴弄到手!

      岁末年尾,凤栖城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中。大街上人们脚步匆匆,恐慌的心理酿成了抢购的风潮,人们好像疯了一般,疯狂地囤积食盐、粮食、和布匹。一时间各家商店的商品脱销,大多数商店无货可卖,只得关门,凤栖城一片死寂。然而,药铺的生意依然火爆,前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从早到晚两位先生忙得不可开交。

      春节前李怀仁去隆坊县履职,新婚的妻子军务缠身,没有一同前往。李明秋亲自送儿子赴任。从隆坊县回来李明秋刚刚在自家门前下马,就看见来了几个持枪的士兵,那些士兵在李明秋面前站成一排,一起给李明秋敬礼,仿佛李明秋是一位凯旋而归的将军。紧接着一个腰里别着盒子枪的军官对李明秋说:“刘副军长有请”。

      李明秋暗自思忖:“快过年了,亲家请我作甚”?

      他没有耽搁,把马拴在槽头,匆匆地洗了一把脸,跟满香打一声招呼,然后跟着士兵们来到刘副军长的官邸。

      刘副军长正在办公,看见亲家李明秋进来,招呼李明秋坐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话题:“亲家,快过年了,还得烦劳你出一趟远门。这几天凤栖城里抢购成风,人心不稳,特别是食盐奇缺,有人囤积居奇,有人过年没有食盐吃,想让你带领一支马队去靖边驮一回食盐,以解燃眉之急”。

      这可是一桩苦差事,李明秋还没有办法推辞。别看凤栖只有四万人口,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每年的货物销售量惊人,邻县的老百姓常来凤栖赶集。李明秋扳起指头细算,走靖边一次来回最快也得十二天,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回来就到了正月初三,这样说来李明秋就无法在家里过年。李明秋思考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准备一下,明天肯定无法动身,争取后天从凤栖出发”。

      刘副军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我想了很久,这样的事情只有你能够胜任”。

      李明秋站起来说:“再无其他事的话我就回家准备”。

      刘副军长让李明秋稍等,接着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勃朗宁【创建和谐家园】交给李明秋,说:“你把这个拿上,也许有用得着的时候”。

      李明秋家里有几支【创建和谐家园】,出门时只带一支,但是从不带在身上,而是跟钱一起装在褡裢里边。这是经常在外赶脚人的高明之处,【创建和谐家园】带在身上目标太大,关键时刻控制不住自己,容易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李明秋接过【创建和谐家园】看了看,给刘副军长放在桌子上,说:“是一支好枪。但是赶脚的路上用不着”。

      刘副军长亲自把李明秋送出大门,看街上行人寥寥,大部分商店都已经关门。李明秋信步来到药铺,药铺的生意却异常火爆,屈福录又来了,拉一条毛驴,见了李明秋脸上显出为难之情:“家母用了祁先生的药以后,气色好了许多,想请祁先生再给家母瞧瞧”。

      祁先生把柜台上的事给郭全中做了一番交待,也不管铁算盘点头与否,出了药铺跟上屈福录出了东城门一路远去。

      李明秋一想糟了,屈秀琴说不定要上祁先生的贼船。

      杨九娃的山寨遭到了叛军的洗劫,李明秋不可能去找老搭档楞木,思之再三,他决定向刘副军长开口,要关建峰跟他一起去靖边驮盐。

      关建峰已经升任了刘副军长的卫队长,相当于营长的职务,刘副军长对关建峰非常器重,不遇特殊情况一般不派关建峰外出。可是这一次情况有些特殊,胡司令长官三令五申凤栖不能生乱,可是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没有保障就难免人心惶惶,当地驻军已经贴出安民告示,军队将满足人民日常生活的需要,食盐虽然价钱不高,但是老百姓吃饭一顿也离不了,于是,刘副军长慎重考虑,决定派关建峰跟随李明秋前往靖边驮盐。

      关建峰自从跟日本女人樱子结婚以后,对那个娇小的女人精心呵护,半年来小俩口形影不离,辛苦耕耘终于有了收获,樱子的肚皮日渐隆起,关建峰要当爸爸了,小伙子事业爱情双丰收,春风得意,对刘副军长佩服得五体投地。接到刘副军长要他跟李明秋一起去靖边驮盐的指示以后,关建峰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非常爽快地答应。

      李明秋在凤栖精心挑选了几个当地的小伙子,刘副军长也派了几个战士化装成老百姓,一队骡马在东城门外的骡马大店集中,浩浩荡荡向陕北开进,凛冽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搅起满天雪雾,赶脚的汉子用大衣领子捂住耳朵,迎着北风前行。没有人说话,大家似乎心情沉重。第一天夜间歇息在甘泉一家驿站,正好跟八路军赶脚的马队在驿站相遇,李明秋跟那领头的汉子有过一面之交,两人见面免不了一阵寒暄,那汉子问李明秋:“腊月天鸡狗都不挪窝,快过年了你老兄钱还没有挣够”?

      李明秋慨然:“那里,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了凤栖以后,有人囤积居奇,凤栖城里的食盐卖光了,李某临危受命,到靖边驮一回食盐去”。

      八路军汉子一拍大腿:“正好,我的马队驮几十驮子食盐,原来想把食盐销往长安后,正好春节前赶回延安过年,虽知道路上下了几天雪,耽搁了行期,我们也不去长安了,这几十驮子食盐就地卖给你们”。

      李明秋诧异,天上掉馅饼,哪有这等好事!两人随即成交,八路军汉子把食盐卸下来,李明秋跟伙计们把食盐绑在自己的驮子上,他们在甘泉歇了一天,第三天中午就回到了凤栖。

      刘副军长正在办公室办公,决定春节前军队出头露面,从长安进回一批日用百货,供应凤栖市场,消除老百姓心里的恐慌,让老百姓安安稳稳过一个春节。突然听说李明秋跟关建峰回来了,刘副军长一拍桌子站起来,肯定路上遭遇了什么情况!他随即命令道:“紧急【创建和谐家园】”!

      刘副军长刚冲出屋子,迎面碰上了关建峰跟李明秋,只见两人有说有笑,一点也不像遭遇了情况,刘副军长疑惑了,问道:“你们路上究竟遇到了什么”?

      随着疑团的解开,刘副军长又多了一层思考:八路军常年累月在自己眼皮底下做生意,自己为什么就一直没有发觉?

      李明秋当然不知道刘副军长的心思,看刘副军长双眉紧锁,便起身告辞。刘副军长幡然醒悟,他对李明秋说:“你跟赶脚的伙计们先在叫驴子酒馆安排两桌酒菜,我随后就到”。

      第二百七十九章

      尽管事先张贴告示,食盐将满足供应。可是前来买食盐的人仍然排成了长队,有些人第一天晚上就来占位。这是凤栖有史以来一个奇特的现象,其实这几十驮子食盐足够凤栖人吃一年,可是日本鬼子飞机的轰炸使得人们的心理变得恐慌,他们几乎见什么都买,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小小的凤栖城还没有一处大一点的地方能盛下那么多的食盐,李明秋思考再三,决定把几十驮子食盐卸在城隍庙的戏楼上,天微明,戏楼下就人头攒动,那场面比演大戏还热闹,尽管李明秋组织了七八个人分卖食盐,戏台下仍然有人等不急了,向前硬挤,前边的人被挤倒了,遭到了后边人的踩踏,有人趁乱行窃,有人寻衅滋事,眼看着局面难以控制,不得已刘副军长只得派军队前去维持秩序。不知道谁拉响了城墙上的警报,前来买盐的人四下里逃散,戏楼下一下子变得冷清了许多,李明秋这才看见,一个买盐的老太婆被推倒卧在地上,大家上前施救,发觉那老太婆已经断了气。

      一场发放食盐的善举变成了葬礼,老太婆的家人不依不饶,非要找李明秋讨个说法。李明秋的儿子刚刚当了县长,又跟刘副军长结了亲家,那头轻那头重他能掂得来,绝不能让这场意外的事故闹大!无奈中李明秋搬出老岳父十二能,让十二能从中说和,尽量把这件事故造成的影响缩到最小。

      十二能当然不知道贩卖食盐是刘副军长事先的安排,埋怨女婿:“快过年了发什么神经?是不是想借日本鬼子轰炸凤栖发一笔国难财?这倒好,羊肉没吃上反惹一身骚”。

      李明秋苦笑:“老爹爹有所不知,我也是受人之托”。

      十二能调侃女婿:“谁还敢指挥县长他爹”?

      李明秋一脸无奈:“我说老泰山呀,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看女婿的笑话?凤栖城里能指挥动我的只有一个人,那人就是刘副军长。这阵子刘副军长不宜出面,咱自己屙下的自己收拾”。

      十二能显得为难:“那死了的老太婆是屯儿人,他男人我知道,绰号叫做‘热粘皮’,争人命是争钱哩,估计咱得出几身水(方言,意思是多出一些钱)”。

      李明秋忿然道:“钱是王八蛋!只要这件事尽快了结,出钱多少我都认”。

      十二能不再说啥,倒背着手来到戏台下,只见老太婆的儿女媳妇跪倒一大堆,大哭大喊,周围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十二能拨开众人走到死人面前,那热粘皮一下子把十二能的衣服领子抓住,头撞在十二能的胸前,看样子想跟十二能玩命。

      这种场面十二能见多了,一点都不怵,他反问热粘皮:“发生这样的事情谁能料想得到?有本事抓几个踏死你老婆的人要他偿命!我们管这件事是人情,不管这件事也能说得过去。邻家,我说你不要把油端成水”!

      热粘皮本来是个没有什么本事的混混,遇到这样的事他也没有主意,听见十二能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自己先软了:“我知道你是知书达礼的人,老哥呀,我就把这件事全盘交给你来料理”。

      践踏事件很快处理完毕,奇怪的是那些食盐没有人买了,一天卖不了几斤,日用生活品抢购的风潮过去,老百姓又变得冷静,一天蒸不下一辈子的馍,该死的娃娃逑朝天,不该死的跑得欢,日子要慢慢过,不要把活钱变成死钱!

      那是一个浮躁的年代,人们干什么都没有目的,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样一来苦了李明秋,自从食盐驮回来以后,刘副军长再没有过问,就连死了人刘副军长都没有出头露面,那几十驮子食盐堆放在戏楼上,既害怕受潮,晚上还得雇人来照看。

      李明秋苦不堪言,又没有办法找人诉说,只得一个人扛着。眼看着春节将至,每日里从长安飞来的飞机总要沿着黄河巡视一个来回,然后饶凤栖城转一圈,城墙上的驻军朝飞机发射几枚信号弹,表示平安无事。那些飞机照旧飞得很低,有时能看得见飞机上的人头在晃动,满城的老百姓仰起脖子观看,看见了飞机的肚皮上印着【创建和谐家园】旗,大家心里感觉踏实,知道那飞机是中国人自己的飞机。

      腊月二十八,履职刚满十天的怀仁回家过年,少不了去看望岳父岳母,刘副军长在自己家里设家宴招待女婿,并且谈及亲家李明秋贩卖食盐的全过程,刘副军长托怀仁回家给李明秋道歉,那一段时间以来刘副军长一直忙得焦头烂额,根本腾不出闲工夫来顾及食盐,听说食盐卖不出去了,刘副军长让李明秋把食盐转运到军部,然后下发到各个连队,贩卖食盐的损失由军部从连队的伙食里边扣除。

      怀仁回家后把岳父交待的原话向爹爹复述,李明秋耐心地听完,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亲家有这句话我就感觉顺心,食盐的事我自己来处理,不劳亲家费心”。

      那是凤栖有史以来最沉闷的一个春节,没有人放鞭炮,有的商铺门前干脆连灯笼也不挂,日子好像冻结了,人们躲进自己家里不愿出屋,甚至连孩子也不准出门到街上耍闹,大街上只有一家商铺没有关门,碎小子他爹死了,孤儿寡母开了一间香烟铺子,一盏罩子灯在风中摇曳,碎小子跟他娘除夕夜仍然在卖香烟。

      那香烟生意好像不错,不断有人从黑暗的巷子里出来,在铺子前买一包香烟,然后匆匆回屋,用抽烟来打发寂寞无聊的时光。

      可是李明秋家的大门口却挂着两只大红灯笼,灯笼上几个字鲜艳夺目:李府。据说那两个字还是出于十二能的手笔,十二能也不是空穴来风,能称得上府邸的院落可不简单,必须朝里有人做官,最小的官儿也得是个七品县官,李家的四合院从此叫做“李府”,一人当官鸡犬升天,连老宅院也跟上沾光,据说是状元府邸的半截砖能值十两银子。

      不管遇到了多少烦心事,大年初一这天李明秋仍然满心欢喜,当了县长的大儿子跟儿子媳妇都回家过年了,李家的宅院一下子热闹非凡,李明秋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亲自打扫过院子,可是初一那天早晨他却起了个大早,把院内院外打扫干净,亲自把大红灯笼挂上门楣,并且亲自贴上门神对联。紧接着李明秋亲自来到隔壁叔叔铁算盘家里,给铁算盘跪在地上磕头拜年,这也是多年形成的规矩,老爹爹去世以后,李明秋就靠叔叔照看。

      铁算盘下炕将李明秋扶起来,孙女女婿郭全中进屋给叔叔泡茶,李明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只听得铁算盘哀叹一声,说:“明秋,我看你一腊月天忙得不可开交,有些事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你说,你知道不?屈克胜老先生的大孙女跟咱药铺的祁先生已经订婚”。

      李明秋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感觉早已麻木,可是他还是有些震惊,祁先生已经属于****内控之人,屈福录贤弟可能还不知情,假如这桩婚事再出现什么意外变故,受伤的还是秀琴。

      可是李明秋只能干着急,这件事他无法直接插手,冥冥之中好像他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精神上良心上都受到了打击,回到自家屋子看见儿子媳妇刘莉莉穿着大红棉袄喜滋滋地端一只木盘子,盘子里盛满了各色什锦,那一定是满香的安排,让怀仁和新婚的媳妇到隔壁院子里去给铁算盘爷爷拜年,李明秋突然感觉到自己做得有点疏忽,刚才给叔叔拜年时应当连同怀仁一起前往。反正这一腊月天尽出漏子,干什么事情都不能专心。

      回到上屋在椅子上坐定,看见满香穿一件绿锦缎棉袄,跟儿子媳妇刘莉莉的红锦缎棉袄交相辉映,满头华发被用一个黑丝络绾在一起,头顶上一只金簪子明光闪亮。脸上不知道涂抹了什么,满屋子散发出一股清香。感觉中满香向来不爱艳妆,稍施粉黛就显出贵妇人的那种雍容端庄。一会儿儿子跟媳妇进来,桌子上摆满菜肴,桌子前面铺一条口袋,老俩口在上座坐定,接受儿子跟媳妇的叩拜,大家闺秀到底不一般,那刘莉莉一点也不忸怩,而是声音响亮地叫了一声“爸”,紧接着又喊了一声“妈”,然后小俩口一边磕头一边说:“我们给爸妈拜年”。

      看得出满香满心喜欢,把刘莉莉拉来坐在她自己身边,婆媳俩坐在一起倒像是母女俩,怀仁给老爸把酒斟满。

      李明秋端起酒杯有点心不在焉,眼前老是晃动着屈秀琴那个可怜的姑娘的身影,也许姑娘在跟自己赌气,随便找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

      大家喝了一阵酒,满香便离了座,亲自去煮饺子,大年初一的饺子带着某种象征性的意味,无论贫富贵贱,初一早晨的饺子非吃不可,李明秋怔怔地坐着,看满香把饺子煮好,刘莉莉亲自把饺子端上饭桌,这个儿媳妇极有教养,一点也不做作,无论做什么都落落大方。李明秋用筷子夹起饺子吃了几个,借口他累了,离了座回到自己的寝室,睡到炕上唉声叹气,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替那个屈秀琴担心。

      满香当然不知道李明秋的心思,还以为丈夫忙了一个腊月天,当真很累,也就不去打扰,收拾完饭桌上的饭菜,跟儿子和儿子媳妇一起啦起了闲话。

      正在这时岳父急匆匆进来了,问道:“明秋呢”?

      满香答道:“明秋说他很累,在东厦屋睡觉”。

      十二能又赶到东厦屋,看明秋正躺在炕上抽烟,屋子内烟雾缭绕。十二能知道明秋平时不怎么抽烟,偶尔抽一俩支烟纯碎是为了应酬,大年初一睡到炕上抽烟,证明女婿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可是十二能有急事,他不得不说:“明秋,你知道不?屈克胜老先生的孙女跟你们药铺的祁先生订婚”!

      李明秋懒懒地坐起来,把烟头在炕沿上掐灭,说出的话凉的透心:“知道又能怎么样?咱们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管不住,还能管得了别人的家短里长”。

      话虽然有点冷,可是也不无道理,十二能一下子坐在炕沿旁边的凳子上,有点气急败坏地说:“如果是别人家的女孩,她爱咋地就咋地,可是屈克胜老先生跟我是至交,咱不能眼看着把那女孩子推入火坑”。

      第二百八十章

      郭麻子思想起杨九娃在他生命攸关的时刻鼎力相助,决定住在山寨不走了,帮助挚友把大火烧毁的屋子重建起来,陪杨九娃度过人生又一个感情的拐点。

      山上的财物全部藏匿,叛军攻上山寨那几天,根本找不到藏匿财物的洞穴在哪里,那些四下里逃散的弟兄们陆续回来了,被洗劫后的山寨除过倒塌了几间茅屋,其它什么基本损失不大。可是杨九娃却心缺一角,独抱憾恨,他失去了人世间最宝贵的东西,不知为什么,他把香玉的贞操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珍贵。

      尽管杨九娃知道,一个弱女子在强势的壮汉面前是那样的迫不得已,他也不打算抛弃自己的爱妻,可是晚上睡到一起,总感觉他们中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壕沟,相互间的爱恋找不到突破的缺口。

      孩子睡着了,香玉头蒙着被子,呜呜地哭,杨九娃心烦,一下子坐起来,大声吼道:“别嚎了!我还没死呢”!

      香玉突然光身子给杨九娃跪下了:“杨大哥,我跟上你这两年,真真正正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这阵子死了都不后悔。不是我想活,是我丢不下这个儿子”。

      杨九娃心软了,看墙上两个人影重叠,他直想把香玉抱紧,用自己的心胸去温暖爱妻……他张开的双臂停在半空,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神灵使了定身法,使他那燃起的欲望迅速熄灭,他无奈地垂下双臂,叹一口气,说出的话软弱无力:“香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为了儿子,我不会抛弃你”。

      想想,还是那些烟土惹的祸,假如杨九娃不去拦路抢劫那些烟土,就不会惹出那么多的麻烦,大家都懂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道理,可是面对财物的诱惑他选择了铤而走险,这出戏虽然落幕了,但是交战的双方没有胜利者,大家伤痕累累。据说,那邢小蛮被俘时打断了腿,不然的话就无法将邢小蛮俘获。细细的麻绳勒进邢小蛮的肩骨,邢小蛮高声叫骂,声嘶力竭,……那是一条汉子,被日本鬼子利用,极有可能鬼子们少施恩惠,收买了邢小蛮的人心,邢小蛮死心塌地,像条狗一样,替鬼子们卖命。

      想那些做什么?该为自己安排一条后路,何仙姑的忠告又在耳朵边响起:“带着你那小女人,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耕耘岁月,了却残生”……他坐起来,看小女人哭够了,搂着孩子,睡梦中仍然在哽咽,一丝良心觅回:怪只怪我杨九娃没逑本事,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我杨九娃已经成了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蹦跶,这口恶气咽不下也得强咽!

      想开了,也就睡得平稳,他仰躺在炕上,成大字型,拉出了鼾声,临时搭建的茅屋四面漏风,能看得见天上的星星,半夜里,杨九娃被冻醒了,糊里糊涂伸手一摸,香玉的被窝是空的,他吃了一惊,坐起来,看见香玉把一根麻绳拴上屋梁,打算悬梁自尽。杨九娃大吼一声:“香玉!你不能——”!紧接着跳下炕把香玉抱紧,看那天上的星星落满屋,眼前闪烁着无数金星,冰释嫌隙,几滴英雄泪,掉进香玉的脖颈。

      那香玉浑身一软,倒在杨九娃的怀中。

      临近春节,何仙姑对仙姑庵的老尼(豆瓜娘)说:今年过年,前来进香上贡的香客肯定不多,老衲这几天想出外走走,仙姑庵就交与你照看。

      不等老尼回话,何仙姑就倒背着手,拿着她的长烟锅子,撩开大步,一溜烟走出柏树林,上了驴尾巴梁,一路朝杨九娃的山寨走去。不知谁说过出家之人万念俱灰,可是何仙姑的心里,仍然对杨九娃怀着姐弟般的情意,有时,她也恨杨九娃依然迷恋凡尘俗世间的那点浮华,弄得差点丢了性命。继而一想,凡是遁入空门者全是一些走投无路的落难之人,说什么觑透人间冷暖事,当以廓然无圣,殊不知凡夫俗子们耕云播雨,自然也有属于他们的乐趣。何仙姑独卧青灯古佛旁边十几年,难道说就六根清净?心里清楚杨九娃对她爱恨交加,可是杨九娃一遇到什么磕绊就心慌撩乱,何仙姑不得不悲观地承认,杨九娃在她的心里仍然占据着诺大的的地盘。

      一只兔子窜出树林,在何仙姑的面前停下,何仙姑跺跺脚,那兔子仍然不跑,一双血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将何仙姑瞅定,何仙姑把烟锅子高高地举起来,那兔子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好像他们前世有缘,好像兔子跟何仙姑有不解的恩怨。

      何仙姑问道:“你为什么要挡道”?

      那兔子眨巴着眼睛,跳到何仙姑脚下,何仙姑把兔子抱起,看那不远的地方长长地晒着一条蛇。

      临近春节,山风已经不太刺骨。肯定是那条蛇占据了兔子窝,兔子无处栖身,因此上不顾死活拦住何仙姑,想让何仙姑救它一命。何仙姑不愿跟毒蛇计较,仙姑庵的地道里也有许多条蛇,可是蛇跟人和睦相处,谁也不伤害对方,有的毒蛇已经成精,半夜里爬上菩萨的贡桌,明目张胆地吃桌子上的贡品。何仙姑也不理睬,反正那些贡品吃不完。

      何仙姑解开衣服扣子,让兔子钻进她的怀里暖身,兔子在何仙姑的怀里睡着了,何仙姑仿佛怀孕了,看那崖缝里一株山桃花在绽放,隆冬天山桃花绽放叫做山笑,山笑不是好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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