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男人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中缓缓回荡,师映川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正颤抖着想要开口,连江楼却将一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的话,师映川却突然一口狠狠咬住了那根手指,连江楼没有运起护体真气,神色平静地任由对方将自己的手指咬出了血,这时师映川慢慢松了嘴,那漆黑的眼中流露出无比的痛苦与悲愤,包括不可置信,包括绝望,包括一切人世间所能想象到的负面情绪,那眼神之复杂,任何人见了,必将此生再也不能忘记,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听到这里,就已经借此推断出了大半,而这个猜测令他无法接受,根本没有办法接受,青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沉重绝望得几乎令人没有勇气去听,他笑了几下,突然间就应声咳出了一口血,却冷笑着毫不在意,只盯着男人,他笑得像是一只负伤的野兽,一字一句地狠声说道:“直到遇到我……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这门秘法最关键的一步么?那么,你让人带我回断法宗,再到后来收我为徒,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是你计划中的重要棋子?”
对此,连江楼没有否认,他用手缓缓擦去师映川嘴角的血迹,他面对过无数次生与死的考验,看过人性中最丑恶的东西,经历过许许多多普通人一生都不会遇到的风浪,太多太多,使得他的心早已沉静似水,坚硬如石,然而此刻被这个人用痛苦绝望的眼神看着,他竟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要逃避的冲动,尽管这种感觉仅仅一闪即逝,但他依旧微微动容,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某个人而犹豫迟疑,会像现在这样心中微痛,他想,也许这个人就是自己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意外,唯一的亏欠……他闭一闭眼,用平静到让人无力抗拒的语气道:“当年收你为徒,固然有其他因素在内,但最主要的却是因为这门秘法需要施术者与受术者一脉相承,根基相同,否则就是无用,因此我收你为徒,授你大光明峰的武功,为你打造基础。”
连江楼以轻缓平和的口吻说着无比残酷的血淋淋真相,师映川痴痴看着他,喉头突然噎动了一下,随即一口鲜血被呕出来,将连江楼的前襟溅得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连江楼伸出手,用一尘不染的衣袖给青年擦拭着嘴唇:“后来我与你武道双修的那一段时间,也是借此彻底贯通双方体内的真气流转走向,使得日后成功的把握更大。”他说着这样残酷的真相,手上的动作却是轻柔而惜视的,师映川似是撑持不住,已然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片刻,却又突然几不可闻地嘶哑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从小到大,你对我的修行那么看重,严厉地督促我,不许我懈怠半分,从前我还以为是严师出高徒,你越看重我的修行程度,就是越爱惜我,望我成才……现在想来,应该是我成就越大,对你的计划就越有利,是不是?”
师映川的瞳子变得越发深黑,眼下的巨大冲击令他几乎不能喘气,同时也激发了他灵魂深处所有潜伏着的暴虐因子,那是在无望中静默已久的气息,他惨然而笑,连声音都哽咽成一片,听不确切,仿佛整个人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疲惫道:“告诉我真相罢,把所有的一切都说个明白,到了这个地步,我要全部知道……”连江楼静静望着他,在青年的眼睛里看见倒映出来的自己,那样清晰,漆黑的头发,白皙英俊的面孔,以及那一双深沉如渊的黑眸,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连江楼忽然抬起右手,一点一点地耐心整理着青年的头发和衣裳,做得一丝不苟,好象一定要弄得完美无缺,没有丝毫的瑕疵才可以,他一边这样做着,一边语气平缓地说道:“此法十分烦琐,简单来说,实质上就是施术者通过秘法来吸取受术者的全身精华,夺取对方的一切,事后,施术者便会继承受术者的天资根骨,而受术者,将当场身亡。”
师映川颤抖着,他不能说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努力了半天才勉强让自己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艰难地问道:“……那为什么你要等这么久?我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为什么在以往的那么多年里,你没有这样做?”连江楼淡淡道:“若你不曾晋升宗师,则此法无效。”师映川低低地笑着:“这样啊……那么,其实你也可以等一等的,为什么不等到我们多过几年平静悠闲的日子,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这样的时光明明可以多延续一阵,我知道你并不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的……为什么要现在就动手?”连江楼将青年的头发理顺,道:“因为我不知你何时会跨入五气朝元之境,一旦晋升,或许你体内剩下的几道禁制就会被打破,恢复修为,而我,自知不是五气朝元大宗师的对手。”此时师映川听到这里,已经不再流泪,他喃喃道:“原来如此……所以,现在就是很恰当的时候了,可以动手了是吗……原来我的一生,我自以为很温馨很珍贵的那些回忆,都是被人早早就计划好了的,我从一开始,从我二十多年前与你见面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助你在武道之路上面走得更远的工具……”
青年越说声音越小,他的眼中都是迷乱之色,近乎呓语:“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成功的这一天了么……”他突然身子一晃,尽管酥软无力的身体被连江楼半揽着,却仍然几乎瘫倒在地,师映川努力想要撑住,可他无论怎样压制,却还是喉中一甜,又有一小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血染红了两人的前襟,如同凋残萎落的花朵,他想要流泪,却怎么也流不出,这时就听连江楼道:“……关于这门秘法,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其来历,后来当你真实身份乃是宁天谕转世之事暴露之后,我开始逐渐想起很多事情,数年前我才终于明白,当年宁天谕死后,赵青主便一直致力于研究突破宗师境界之法,只不过未等此法完善,便已走到了天人五衰之境,身死道消。”
连江楼说着,看向面前的一池阴冥水,眼神平淡:“这些阴冥水只有三成是我收集而得,至于另外七成,乃是发现此处的第十代莲座当年遗留下来。”他看着师映川一瞬间睁大、显然猜到了什么秘密的双眼,语气依旧稳定:“我是第三世,十代莲座谈净衣才是赵青主第一次转世,谈净衣六十岁时顿悟,自知前世之事,并耗费数十年时光将此秘法完善,随后开始收集阴冥水,只不过却不曾碰到合适之人,一直无法施展此术,逆天改命,到最后天人五衰之期依旧到来,谈净衣坐化于大光明峰,临终前留下口谕,其后历代宗正不得擅动此水,目的只为其下一世再次修行证道,待我当年接掌宗门之后,虽不知为何第十代莲座会积聚我脑海内秘法之中必备的阴冥水,但自此便也依旧收集此物,后来逐渐记起从前之事,方知其中内情。”
此时师映川已全身冰冷,他哑声低笑着,说道:“可笑我还以为你是练那太上忘情诀,要借我之身,助你一臂之力,挥剑斩情丝,但原来你真正要的,远远比太上忘情更多、更可怕……”
青年哆嗦着,无力地瘫软在男人怀中,他已不知道自己在这样谋划几世、横跨数百上千年的冷酷棋局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去恨,还是应该去恐惧,他几乎已经不想去反抗了,只是微微颤抖着,痛苦地咬紧了嘴唇,嘴角泛起自嘲的笑容,喃喃道:“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谁?是赵青主么?还是连江楼?如果是赵青主的话,为什么我没有感到陌生,可如果是连江楼的话,为什么你会对我这样无情?难道曾经的一切,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幻象吗?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惜,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那些无论是好还是坏的记忆,统统都只是可笑的一场表演?”
师映川的颤抖通过彼此相贴的身体,无比清晰地传递到连江楼的脑海当中,连江楼感受着这样的颤抖,他知道这颤抖并非出自于恐惧,而是出于极度的绝望与痛苦,自己怀里的这个人,上一刻还是一只依偎在爱人身边的欢快鸟儿,然而突然间天翻地覆,就被自己生生撕下双翅,坠入了一片折翼的无尽黑暗之中……
--这一世,又是我负你。
301三百零一、问情
字数:45103
“……难道曾经的一切,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幻象吗?你对我的关心和爱惜,我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那些无论是好还是坏的记忆,统统都只是可笑的一场表演?”
师映川似哭似笑的质问就响在耳边,连江楼看着脸色惘然中带着深深绝望的青年,对于他而言,这件一直在暗中筹备、持续了数十年的计划即将收尾,眼看着就要成功,这明明是应该令人十分激动而兴奋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半点也没有感觉到一直以来追求的东西快要实现的那种喜悦,连江楼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青年光滑如缎的长发,似乎一种莫可名状的感伤与沉默一同徐徐涌上了心头,他忽然开口,语气平稳,语速缓慢,仿佛是要让对方能够听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漏,他说道:“……你问我是否与你相处的二十余年里,都是虚情假意,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曾经想过,若是能够找到与你天资相仿之人,我便会放弃用你来作‘工具’的决定,另选他人,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是血肉之躯,并非铁石。”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插在那一头丰密如藻的青丝中,缓缓梳理着青年的长发,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只道:“……眼见你一天天在我身边长大,我岂会当真视若无睹,只可惜似你这等天资根骨,千年未必会出一个,我实在无法找到旁人将你代替,所以此事,非你不可。”
师映川低低笑着,他的表情微微扭曲,竟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却已慢慢浮上了依稀如同红莲业火一般的血色,那是足以令人窒息似的愤怒与痛苦,连江楼拥他在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青年冰冷的身体,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站着,师映川微喘着,脸上浮现出半是讥讽半是自嘲的古怪笑容,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如同正被人用刀子硬生生地剜心割骨,但他还是忍着,只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小时候有一年因为走火入魔,差点死掉,至少也有可能变成废人,是你将我抱在怀里日夜用真元将我温养,几乎片刻不离,到后来才救了我,让我能够安然无恙,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我以后一定要对你好,孝顺你……可是现在我才知道,那只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工具而已,不能放弃,不能让我有闪失,所以才会那样爱护我,照顾我……连江楼,你何等残忍,原来我的一生都只是一个笑话,我自以为的幸福都总是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就好象人们会精心饲养家畜,照顾它们,不让野兽伤害,可到头来却只是为了吃它们的肉,为的是它们的利用价值……原来对你而言,我师映川这一生的意义,我存在的所有理由,却只是用来成就你的大道而已……”
师映川几乎快要崩溃,他终于又流下泪来,满面泪痕,他的脸贴在连江楼胸前,泪水打湿了对方的衣襟,连江楼清楚地感觉到那泪水洇透衣衫,烙在肌肤上,几乎将自己烫伤,在这一刻连江楼忽然发现,自己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漠视一切,一颗早已被打磨得坚稳无比的硬净道心终究还是血肉塑成,他记得怀里这个人曾经究竟是怎样在自己面前嬉笑撒赖,怎样献宝一样地将亲手做好的食物送来给自己品尝,又是怎样在长大后逐渐开始用爱慕的眼神偷偷看着自己……一切的一切,终究在这一刻尽数浮上水面,他也这才依稀明白那些过去的时光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想告诉怀里的这个人,我与你之间经历过的那些事,并不都是假的,然而这些话在心底流转一回,却又渐渐沉寂了,终究没有说出来,并不解释或辩驳,一时间连江楼拥着全身冷得发抖的青年,将其揽紧,一下下用手轻拍着青年的脊背,意似安抚,他静默良久,才缓缓说道:“……当年你向我表达倾慕之意,多番求恳,我都不允,其实并非出于厌恶,不过是不希望让你日后更受打击而已,只可惜天意弄人,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青年眼神恍惚,那一年他与他第一次见面,他将刚出生的他抱在怀中,现在,亦是同样的怀抱,可是那时尚在襁褓中的自己只觉得温暖,而此刻,却是无法忍受的刺骨寒冷……师映川再也绷不住,他也算自命性情豁达,可眼下却是从里到外都冷得厉害,只觉得胸口仿佛被刀子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搅,生疼入骨,禁不住流泪不已,明知不该如此软弱,可是却实在是忍不住,他突然微微地笑出来,可那一脸冰凉粘湿的泪却是将这个笑容模糊得难看无比,他泪流满面,哆嗦着嘴唇,沙哑地哭笑道:“是啊,是我该死,动了不该有的真心……对了,我知道了,为什么你从前会待我那样好,我还是你徒弟的时候,你那样维护我照顾我,甚至好得让我以为你就是我的生身父亲,现在想来,也许那只是你的一种补偿手段?在我有限的人生之中,让我纵情享乐,尽量让我享受到普通人永远也享受不到的权势与荣华富贵……”
师映川突然间咳笑起来,几乎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边笑边道:“是了,你答应跟我成亲,婚后又对我无微不至,简直说得上是百依百顺,现在想来,应该就是一种福利了?让我如愿以偿地和你在一起,尽情尝这情爱滋味,不惜将自己也当作物品送出来,让我在临死前得到最大的满足,这算是给我一点安慰吗……连郎,你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回答这番话的,是连江楼的吻,连江楼一只手抬起师映川的脸,在那已经失了血色的唇上轻轻触了触,在这一刻,一切都像是凝固了,至少在一瞬间,这个冷酷男人的眼里心里只有师映川……此时连江楼的眼神并不锋锐,甚至很是温柔,令人沉醉,他淡然说道:“千年之前赵青主负宁天谕,这一世我负你……你可还记得前时你我曾说过,若你日后化为尘土,而我或许有望大道,到那时你若还是转世且神志不灭,记忆留存,那么就来寻我,我助你从头修行,一世不成大道,那就十世,十世不渡,则世世渡……”师映川凄然道:“我当然记得……那时我还问你,若是有朝一日,那个阻你大道的人是我,你会如何?你告诉我,虽芝兰当道,亦不得不除。”说到这里,青年已是泪如雨下,一双眼睛定定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直痴念着的男子,似哭似笑着哽咽道:“当时你还问我,我既然知道你此心之坚,哪怕是我,你也能一剑斩杀,既然如此,他日转世之后,我还会不会来寻你,我回答说……我会。”
最后两个字被青年说出时,已然变得破碎不堪,连江楼的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辽远与通透,他认真看着师映川被泪水濡湿的脸,发现对方的精神在说完这些话时,似乎就已经濒临崩溃了,面孔惨白如雪,目光也已经散了,连江楼静静看着,这一瞬间他就已经明悟,突然就明白了这个人曾经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依赖与信服,而后来又是怎样的爱慕与深情,否则又怎会如此痛苦?而与此同时,连江楼也突然真真切切地发现了这个人在自己心中的真实分量,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还要沉重,这么多年相处的岁月,时光早已让某种感情潜移默化地渗入肌骨,未尝不曾在谁也没有察觉的时候,悄悄酝酿成了一坛滋味醇厚悠远的陈酒……
然而既然早已作出了选择,多想又有何益?连江楼以衣袖慢慢擦拭着师映川被泪水浸染得**的脸,他平静地说道:“……若你日后愿意来寻我,无论是要报仇还是其他,我都等你,一世,十世,百世,千年万年,我都会等着。”师映川痴痴看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成亲之后,你越来越热衷于与我缠绵,原来是怕以后再也享受不到了,是罢……甚至就在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你还迫不及待地又与我亲热一番,原来……呵呵,这难道就叫作物尽其用?在我临死前,最后一次享受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体……”
他癫狂而笑:“连郎,你啊你,你的狠,你的绝,真的是达到了这世间无与伦比的地步,我到了现在,甚至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比起赵青主,你更是厉害一层,我真是服气了,甘拜下风,自愧不如……”说到这里,师映川突然又好象平静了,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冷冷看着连江楼,问道:“那么,现在就打算开始了么?我腹中还有我们的孩子,你准备怎么办?”连江楼没有马上回答,他抱起身体酥软无力的师映川,走到那装着阴冥水的石池边,俯身缓缓将师映川放在了里面,师映川只觉得浑身一冷,整个人已经浸在了阴冥水之中。
不过这一冷之后,又渐渐觉得没有那么冷了,仿佛水中的温度反而温和许多,这水有一尺多深,平躺着的师映川可以完全泡在里面,他的口鼻自然也被水漫过,但却完全没有呛到,也不必闭气,因为这阴冥水自有奇异之处,活物在里面,并不需要用口鼻呼吸,这种情况有些类似于处于母体之中,就比如一个胎儿,难道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会需要用嘴巴和鼻子呼吸么?这也是修行之人达到最高境界时才可能成就的胎息之术,一时间师映川被泡在这阴冥水里,皮肤表面开始有淡淡的细微黑色东西分解出来,这是体内杂质,等到全部被阴冥水浸泡逼出之后,内外通透,才是施展秘法,最大程度提升成功率的最佳时机,这时就听连江楼道:“……我会在此守侯,待你生产之后,再施展此法。”他之所以只是点了师映川的软麻穴,是因为点住穴道固然能够令人无法动弹,但如此一来,师映川气血滞涩,无论是对接下来分娩孩子还是施展秘法,都多多少少会有影响,而点了软麻穴一来足以限制师映川,令其难以活动,二来又使其身体瘫软无力,最大程度地放松,对生产和施术都最有利。
师映川整个人沉在水中,菱唇紧抿,似是无知无觉,半晌,他突然间低声笑着,道:“……连郎,我想问你一句话。”他泡在阴冥水当中,即使说话也是无碍的,只是听起来会比正常时候的声音要小一点罢了,连江楼闻言,就道:“你说。”师映川这时仿佛有些恢复过来,态度都从容了几分,与之前那颠倒若狂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甚至言语之间已经听不出有一丝软弱之意流露,他冷然说道:“我此刻的心情,真希望让你也能够体会一二……可是即便会让你觉得可笑,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连郎,你这一生,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师映川?”
连江楼听到这句问话,脸上的平静与漠然渐渐褪去,然而终究没有出声,没有回答,师映川轻轻笑着,轻蔑地道:“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却依然还是不敢承认你爱我……胆小鬼。”
青年说着,缓缓闭上双眼--爱已无心。其实无论连江楼回答与否,自己与他之间那镂心刻骨的一切,在他亲手将自己放入阴冥水之中的那一刻,就已统统湮灭……师映川呢喃道:“世间因为有情而丰富多彩,但主观的感情却会对人造成影响,终究还是牵绊,世人都说大道无情,其实本质上不过是让求道之人不能有情罢了,唯有如此,才能坚定向道之心,一颗心强大到再不受任何外界影响,克服一切阻碍,走到旁人达不到的高度,所以想要成功,就不能有情。”
他睁开眼,平静地看着连江楼,没有以任何或狰狞或痛苦或怨毒的表情流露出来,来以此表示自己眼下那复杂的情绪,因为真正的痛苦是看不到的,他笑得古怪:“连郎,你说你并未走那太上忘情之道,可在我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太上忘情的真谛,否则若不曾拥有,又如何去放下?此心之中,唯有道存!然而,我不信你这一生里能够忘记我,你的生命中永远都总有我的影子,他年即便你超脱凡尘,跳出五行,也总有我师映川三字时时刻刻刺在心头!”
这声音仿佛有着无穷的魔力,连江楼注视着躺在池中的师映川,没有开口,师映川说完这些话之后,似乎很是疲惫,他歇了一会儿,忽倦倦道:“你解了我的穴罢,我不会反抗什么,这种情况下,我也无力反抗。”连江楼静静看着他,却只在青年脸上看到一股心灰若死之气,男子默然,忽然键手指微微一动,一缕劲气射进水中,打在师映川的侧腰上,解开了对方的软麻穴,师映川顿时觉得酥软无力的身体渐渐恢复了过来,他在水里缓慢地动了动四肢,眼睛却只盯着连江楼,冷冷道:“你能不能走开些,别让我看见你?我现在片刻都不想瞧见你……”连江楼沉默,随即走远了些,来到一方拐角处坐下,正好可以让彼此都看不到对方。
连江楼闭目打坐,一时间偌大的溶洞中静得没有半点声音,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突然只听一声痛叫,连江楼倏地睁开眼,瞬间就出现在了石池前,就见师映川面孔微微扭曲,在水中全身抽搐,双手紧紧捂住肚子,他产期原本应该是明日,然而却是因为今天受到巨大打击,心神剧烈动荡之下,提前阵痛生产!此时师映川长发散乱,紧紧咬住牙关不肯呻·吟,连江楼见状,立刻上前,就欲替他取出孩子,但还没等他俯身,师映川已厉声嘶吼道:“别过来!”
师映川此刻状若凶兽,他突然艰难坐起身来,跪在池中,**的右手往左袖中的小臂上一抹,就将一直环在臂上的北斗七剑取下了一把来,正是最锋利的那柄摇光剑,他看也不看连江楼,只一手按住坠痛不已的肚子,抓紧摇光剑就准备剖开腹部,取出孩子!
师映川眼下形容癫狂,黑发**贴在身上,面目狰狞,脸色惨白,此情此景,连江楼怎能真的让他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动手剖开肚子,取出胎儿,否则只怕要出大问题,如此一转念,已来不及多想,一步跨入池中,就要将师映川抱出来,自己帮他剖腹产子,才最稳妥!
连江楼一步跨进水里,俯身去抱已经满脸冷汗的青年,师映川这时似乎已经痛得快晕了过去,手上的摇光剑已经颤颤地根本拿不稳,连江楼伸手将他抱住,然而就在这一刹那,连江楼突然间瞳孔猛地一缩,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巨响,碎石尘埃炸得四射乱溅,夹杂着声声狂笑,片刻之后,烟尘渐落,就见师映川昂然站在一处高石上狂笑不已,石池以及那些阴冥水已然被毁,青年手中握着的摇光剑正向下滴血,而十余丈外,连江楼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胸口,鲜血从指缝中缓缓溢出,一直滴到地上,他所捂的位置,正是原本胸口那处伤疤的所在,此时师映川放声大笑,漆黑的双眼已经变成了与从前一模一样的血红,眉宇间一派放诞霸道之色,纵然腹痛难当,却完全不掩那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狂傲,如此形容,如此气势,哪里还是被囚禁在大光明峰的那个失意男子,分明就是从前那杀人盈野、纵横天下的魔帝!
狂笑声充斥着偌大的空间,在整个溶洞内回荡,师映川似乎完全不在意腹中正传来的一**剧烈阵痛,他只是死死地看着远处的连江楼,神色癫狂中又有着绝对的冷酷与怨恨,如同一头择人欲噬的野兽,忽地,青年止住了狂笑,他猩红的双眸微微眯起,脸上带着无法形容的狰狞扭曲之色,却偏偏又用了温柔无比的语气,轻声说道:“连郎啊,是不是很惊讶?嗯?我的好人儿,要知道这世上不只是你一个人会筹谋,会谋划,我也是一样会的啊……”
师映川伸出猩红的舌头,缓缓舔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摇光剑,嘴角泛起一丝血腥而优雅的笑容,连江楼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感受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确切无疑的大宗师气息,突然剧烈一咳,从嘴角溢出血来,男子低声道:“……你如何会恢复了修为?”师映川呵呵笑起来,他叹息着道:“我说了,不只是你一个人会筹谋……我中了你们这些人的圈套,被禁锢成了废人,我怎么可能甘心?自然会想办法恢复修为,当初你将从赤帝姿那里得到的解药交给我,却不知当时我已经解开了其他三道禁制,你们自以为我被你们联手禁锢,稳如泰山,可惜啊,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没有绝对……哈,你说,这算不算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连江楼听着,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胸口处还在流血,用手按在上面,他看着师映川,没有问对方是怎么得到另外两种解药的,只是一字一句道:“……既然你随时都可以恢复修为,为何却还一直按兵不动。”师映川低声笑着,他目光温柔却又痛苦地望着男人,笑着轻叹道:“你问我为什么……连郎,这当然都是因为你啊!因为我不舍得你我之间那样温馨平静的生活那么快就结束,我想多与你相处一段时间,我不断地迟疑着,犹豫着,告诉自己我只是再享受一阵这样的时光就好,这样就好了……可是你,却让我所犹豫的一切都变得那样可笑可悲!”
师映川再次狂笑起来,他猩红的双眼盯着连江楼胸前的伤处,瞳孔隐隐缩了一缩,却笑着感慨道:“真巧,你的伤痕也是这个位置,当年宁天谕就是在这个位置给了你一剑,留下永久的伤痕,而我刚才给你的那一剑,同样也是这里……呵呵,千年之前就是如此,千年之后仍是如此,真是惊人的巧合,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在重复着一开始时的经历啊……”
青年笑喘着,一手按住肚子,脸上笑容愈胜,断断续续地道:“赤帝姿的那枚解药我一直都贴身偷偷带着,刚才我求你解了我的软麻穴,又支开你,就是为了取出这枚解药,我将它放在嘴里,刚才等你过来抱我的一刻,我便吞下解药,恢复了修为,随即就给你一剑!不过可惜啊,毕竟你也是宗师,反应太快,在我恢复修为的瞬间就已经被你察觉,到底还是让你避开了些许,让这一剑没有致命,真是可惜呢……”说到这里,师映川不禁微微咳嗽起来,但他眼里却尽是满足之色,叹道:“真是久违的感觉,这样拥有力量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话音未落,一阵越来越强烈的痛楚袭来,令师映川微微变了脸色,他咬牙忍住,脸上冷笑不已,只道:“看来它要出来了……”最后一个字说出之后,师映川突然就握紧了摇光剑,另一只手扯开衣裳,露出隆起的肚子,紧接着,猛地一剑刺在了自己的肚皮上!目睹此情此景,连江楼瞳孔骤缩,不过师映川这一剑只是浅浅刺入,然而接下来他却是毫不犹豫地直接手持利剑向下划,忍痛剖开了自己的肚子,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冷酷残忍之极,若是普通人看到,几乎就要被生生吓晕,但师映川却只是满面疯狂狰狞之色,嘴角带着冷笑,丝毫不在意那剧痛以及自己肚子上伤口处流出来的鲜血,面对如此惨烈一幕,他却只是将手伸进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满手血淋淋地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婴儿,孩子乍一离开母体,顿时‘哇’地一声哭叫,但随即就再没有声音,对此,早就提前知道孩子一旦离开母体就会迅速死亡的师映川自然没有半点意外,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剖腹取出的孩子,忽然轻声道:“是个女儿……”
一滴泪突然就从师映川的眼角沁出,然后徐徐滚落下来,他眼睛看向连江楼,低声道:“本来应该是个漂亮的女儿的……”话音方落,突然就抬起手,将手中的婴儿朝着连江楼一抛!
那身上还带着血水的小小的孩子被掷了过来,此时连江楼再也来不及思考什么,足下踏前一步,就准备要将女儿接住,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刚抛出孩子,师映川就扬手一道剑气打出,就在婴儿被抛到两人中间的那一刻,剑气恰恰及体,瞬间那小小的婴儿,就炸成了一蓬血雾!连江楼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整个人登时僵住了,师映川凄厉大笑,他一手撕开身上的披风,将肚子上的伤口胡乱一裹,扎紧,厉声道:“……连江楼,你我之间,自此恩断义绝!”
此时连江楼胸口中剑,师映川剖腹产子,两人都是重伤,谁也没有比谁更好过一些,师映川说完这话,下一刻已是猛然向连江楼冲去!眨眼间作为两股力量撞击交汇之地,透明的力量波纹扭曲撕扯,偌大的溶洞已为之颤动,不过片刻的工夫,石壁外突然只听一声巨爆,这处地方所在的小山竟是被拦腰炸开一处破口,无数或是巨大或是细碎的石块与冲天而起的尘烟如同一朵烟花般炸开,向四面绽放,碎石沙土混合所形成的飞溅激流所挟带的力量和破坏力比【创建和谐家园】更加强大,肉眼可见的力量波纹层层激荡,急剧扩开,与此同时,只见一道身影自漫天尘埃中飞射而出,狂笑道:“……连江楼,这只是开始,你我之间的恩怨,才刚刚开始!”
……
短短十余日内,师映川破禁而出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开,这其中内·幕固然没有几个人知道,可在大多数人眼中,至少也知道这魔头既然已经脱困,接下来势必就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当日五大宗师联手设计,将其擒获并禁锢,囚于断法宗,以师映川此人平生的行事作风,现在既然脱困,恢复功力,又怎么可能不采取一系列强力甚至激烈的报复?
而正值外界因为此事而喧腾不已之际,一方渺无人烟的森林中,原本那野兽鸟雀遍布、巨木林立的景象已经消失,触目所及,到处死气沉沉,树木草丛枯黄腐朽,大型野兽的尸体包括一些少见的灵兽尸体,几乎随处可见,只能偶尔看见零星几只松鼠之类的小兽还惶惶存活着,彼时一处位于森林中心的深湖内,突然有异象发生,空荡荡的湖面波涌微微,倒映出淡淡的青色波光,层层铺开,忽然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一个长发如瀑的颀长身影自湖底缓缓浮出水面,就仿佛下方有人托举着一般,轻松且从容不迫。
那人出水之后,低低说道:“……这片森林包括水中的有价值生物已经被我抽取殆尽,我们也该是时候离开了。”这声音清晰透亮,又带着磁性,听起来令人心里说不出地舒坦沉醉,如此只字片语,便已让任何听到这声音的人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极富魅力的美男子的形象来,这时那人静了静,似乎在听什么人说话,然后就冷幽幽地一笑,这一声笑之中,却似是蕴藏着无限的伤痛与失望,道:“我知道的,所以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将伤势完全养好,至于仇么,以后自然是要报的。”这番话不过寥寥数语,且被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全不在意的样子,然而内中所隐含着的怨毒,那种无法释怀的深重痛苦,却已经被体现得淋漓尽致,此时再定睛看去,只见这高个儿男子却是穿着一身极普通的袍子,及臀的黑发完全披散在身后,此人踏水向岸上走去,如履平地一般,随着他每迈一步,身上**的衣物以及被湖水浸透的长发便开始散出淡淡白雾,还未等到走上湖岸,全身上下已经干爽一片,再不存半点水渍。
男子肌肤雪白,面容出尘中又透着丝丝妖异,一双红眸点缀其间,额头至眉心有一道殷红的痕迹,正是半月前一举脱困而出的师映川,如今他已再不复在大光明峰那段时期内的样子,整个人已是恢复了当年八大宗师混战之前的形容,而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是比从前阴冷肃杀许多,半月前那一日,他剖腹产女之后并没有让谢檀君前来助战,一来谢檀君潜伏在断法宗还有用处,还没到暴露的时候,二来断法宗内还有另外一名宗师长老,四名宗师两个重伤两个完好,一旦动手并无任何把握,因此师映川无心恋战,找准时机迅速驭使北斗七剑飞离远遁,顺利离开断法宗,紧接着便是找地方养伤,他一路抽取活物生机,不知害去了多少性命,终于伤口渐渐愈合,眼下这片森林已被他变成了荒芜之地,而他的身体也已经好转得差不多了,而他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些说不清的变化,似乎前方已朦胧出现了一条平坦大道,只要最终跨过去,就是另一番天地,显然是他所修炼的《血婴经》真的起到了作用!
当下师映川便离开了此处,目标却是万里之外的摇光城,不过他倒是没有急于赶路,而是一路上仔细调养身体,如此一来,直到半个多月后,才终于抵达了大周的中枢,摇光城。
这时已经入冬,摇光城内也已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临近皇宫,路面越发宽敞,地上的积雪也都被清扫得七七八八,不时有一队队甲士经过,踏得些许残雪泥泞一片,未几,一支数十人组成的队伍缓缓而来,马背上众骑士衣甲鲜明,头戴缀有红缨的铁盔,面色俱是肃然,当中围着一辆马车,待临北宫门近十丈之际,队伍停下,厚厚的车幔掀起,一道修长身影从马车内走出,青年二十多岁的模样,面容俊美,穿一身紫色华服,乌黑油亮的头发束在金冠里,用一根长簪插住,看着服饰打扮,分明是一位侯爷,几乎是同一时间,宫门前众侍卫眼中就流露出一丝恭敬之色,要知道此人虽然年轻,如今却已是大周炙手可热的新贵,其父乃是敬国公赵献芝,赵家数代国公历来深受周帝信任,手握兵权,又6续与皇家结亲,乃大周重臣,而这青年自袭了早死叔父的爵位之后,一改从前的纨绔习气,入主兵部,开始展现出自身的能力以及手腕,到如今已是军中颇有几分威望的人物,并非那等一味倚靠祖荫之人。
这青年正是永安侯赵剀,他下了马车,步行走到北宫门前,已有等候在此的太监小跑着迎上,在前面引路,带着赵剀就沿着一条偏道快步向深宫内走去,半晌,两人来到一处宫殿前,赵剀熟门熟路地进去,被人带到里面一处笼着热乎乎火炉的休息室内等候,宫女送上茶和点心,赵剀等了大概快两盏茶的工夫,一个太监进来,引他前去见皇帝,一时赵剀进到皇帝平时用来办公和议事的暖阁,晏勾辰正在凝神看着面前一份奏报,赵剀行礼道:“见过陛下。”晏勾辰头也不抬地道:“无须多礼……坐。”赵剀先谢过了,这才在一只锦凳上坐下,随即外面一个红袍太监轻轻掩紧了门,君臣二人在内密谈,那太监眯着眼,两手抄在袖内,站在门口,眼中隐隐有精光闪烁,监视着附近的动静,显然是一名内家高手,这时一阵淡淡的冷气忽然充斥四周,红袍太监眼皮猛地一跳,全身肌肉顷刻间绷紧,与此同时,已猛然回头看去,右手呈爪状一起递出!然而当看到来人的一瞬,红袍太监瞳孔顿时一缩,那一爪也同时被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轻轻弹开,说时迟那时快,红袍太监已整个人浑身一矮,无声跪了下去,头颅紧紧抵在地面上,身体明显微微颤抖,却并非恐惧,而是无与伦比的兴奋与激动。
来人薄薄一件青衣裹在身上,看也不看那跪地的太监一眼,只向前走去,面前紧掩的雕花朱门自动缓缓打开,声音惊动了里面正在议事的两人,君臣二人同时看过来,却当即神情剧变,永安侯赵剀一瞬间几乎弹身而起,好在他如今城府不比从前,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极力克制住了,唯有双手在宽大的衣袖内死死攥结成拳,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对方鼻梁高挺,神情平静,一双红眸深邃璀璨,下颔微微抬起,流露出一股出自骨子里的高傲睥睨之意,似乎这世间根本没有多少东西能够让他正视,暖阁里明亮而柔和的光线令其仿佛置身于一片星光中,格外突出了那有如川岳般起伏分明的完美轮廓,好似降临人间的谪仙人,一尘不染,就这样从外面从容步入,晏勾辰霍然起身,尽管算是不曾失态,但扶在案上那微微轻颤的手仍然还是泄露出了此刻这个一国之君内心的激动:“……映川!”
来人正是今日刚刚抵达摇光城的师映川,眼下距离他顺利从断法宗脱身那天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月,他身上的伤也基本养得好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状态,此时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赵剀,赵剀立刻会意,深深拜下道:“……见过国师!”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一向都是隐蔽的,并无旁人知晓,晏勾辰亦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只一挥手,示意赵剀退下,自己则快步向师映川走过去,到了跟前,两手重重抓住师映川的臂膀,面露惊喜激动之色,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师映川,半晌,才幽幽叹息着道:“回来就好……老天保佑,你总算是平安归来……”
这时赵剀已经退了出去,将门掩上,师映川闻言一笑,但这笑容却反倒是衬托出一片愈发凌厉的神采,他淡淡道:“这次我能完好无缺地回来,确实算是老天保佑……”他低头凝视着晏勾辰,不去想那个远在大光明峰的无情男人,平静地说道:“让人准备一下罢,我要沐浴。”
未几,一间极为华丽奢侈的浴室中,池水清澈,热雾腾腾,师映川站在池边,宫人为他解去衣物,师映川的身体已经恢复原貌,结实而健美,唯有腹部多了一条一寸多长的疤痕,看那颜色,应该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渐渐彻底消失,青年全身肌肤雪白如玉,这个疤痕也就越发显眼,一旁的晏勾辰自然看到了,眼神微微一缩,师映川从断法宗脱身的消息天下皆知,但详情就不是外人可以得知的了,人人也都知道他怀着连江楼的孩子,只是现在那孩子去哪了?也没有听到连江楼做了父亲的消息……这时师映川却是看了过来,他心思何等敏锐,一见晏勾辰的表现,怎能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一时间脸色冷若冰雪,又隐隐有几分狰狞,他抬起右手,轻轻摸了一下腹部那道伤痕,漠然道:“是不是很想问我,这个孩子哪里去了……”
师映川低低笑了一声,冷然道:“她死了。”说罢,整个人已走进池中,全身浸泡在热水里,修长的手指缓缓梳理着一头漆黑长发,脸上虽然平静,但那眼神深处却流动着冰冷的寒意,晏勾辰看他这样子,心中微微一凛,就没有再问,一时师映川洗完澡上了岸,任由宫人为他换上华美的袍服,这会儿工夫,外面已经备好了药膳,两人便出了浴室,稍后,简单吃了一些滋补之物的师映川斜坐在暖炕上,微闭着双目,似在假寐,雪白的左手伸出,放在旁边的矮桌上,腕下垫着一方小小的玉枕,由一个须发皆白的年老太医细细诊着脉,在师映川身后,三名宫娥跪着,其中两个将青年的长发整齐展开,平平地托捧着,另一人则手捧一只紫色小鼎,置于长发下方,不断移动着,鼎内徐徐向上升腾着白烟,逐渐将一头黑发熏得暗香四溢。
未几,太医收回诊脉的手,躬身颤巍巍地说道:“国师的身体调养得宜,已经无碍,亦不曾留下隐患。”一旁晏勾辰听了这话,脸上的肌肉就彻底放松了下来,神情朗然,笑道:“好,这就好。”话虽如此,晏勾辰还是让这太医下去拟个温养的方子,这时师映川忽然睁开眼,他双瞳猩红如血,偏偏却叫人觉得那里是一片仿佛可以将一切都渲染吞噬的浓黑,如同置身于无尽黑暗之中,看不到丝毫光明,师映川淡淡道:“我虽然大致知道现在大周的处境,不过这具体的一些情况,还是需要你来给我详细说说,让我心里有个章程。”青年顿了顿,却又徐徐笑起来,如同一朵黑色莲花绽放,他轻声说道:“毕竟在不久之后,这天,就必须要变了……”
此话一出,任凭晏勾辰如今城府再深,听闻此言后,也是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凛,已是品出了几分深意,当下就坐到师映川对面,将如今各方局势以及大周眼下的一系列真实情况,都掰开揉碎了,细细地全部告知对方,师映川盘膝坐在炕上听着,他披着一袭青翠欲滴的华贵衣袍,被宫中巧手的绣女织出简朴大方的图案,这身打扮明明应该是让人看上去于精致华美中透出几分优雅闲逸,然而此时师映川整个人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与阴晦味道,对于这样的变化,晏勾辰自然不会感觉不到,他觉得如今的师映川与以前很有些不同,这与外表无关,甚至与力量也无关,以往的师映川就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尽管磅礴浩大,但同时也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然而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归人,却像是一口险崛可怖且暗沉的旋涡,冷冷地打量并漠视着一切生灵,似乎能够将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吞噬进去,这种感觉很不好,令人止不住地心生惧意,晏勾辰很清楚,这一切的改变势必是因为师映川在这段时期内的不快经历所导致,这时师映川却忽然道:“……我听说九王在前段时间被废为庶人,圈禁在了王府?”
此刻这心思难测的年轻魔帝的语气听起来倒很是平淡,但晏勾辰听他问起此事,心中顿时一凛,面上却不露半点端倪,转念之间就已经组织好了言辞,只长叹了一声,说道:“小九糊涂,我已容他不得了,否则再任凭他这么偏执疯狂下去,到最后只会是害了他。”说着,就将晏狄童的所作所为都全部告诉了师映川,其中并无一丝一毫的掩饰和保留,因为他很清楚师映川这个人的性子,也知道当初自己给晏狄童按上的罪名虽然也许可以糊弄一下别人,但师映川却是不可能相信的,若是此事内·幕被师映川自己弄清楚,那么晏狄童的性命必是保不得的,甚至连自己和大周也会受到牵连,而现在由自己主动告知,就是掌握了主动,便不碍了。
果然,师映川听晏勾辰原原本本地说明事情的原委之后,面上并不见多少怒色,只抬起一只手,修长的双指并拢,轻轻在自己的眉心间缓慢抹过,漠然说道:“倒也难怪……”他自然知道晏狄童深恨自己,一来是因为自己得到了晏狄童爱极却又注定永远都得不到的晏勾辰,二来却是自己曾经将晏狄童强行侮辱,对方怎会不恨?如此一想,晏狄童会参与到陷害自己的事情当中,这倒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了,一时间师映川微闭了双眼,淡淡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毕竟人心隔肚皮,你又怎会知道那晏狄童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不过,既然他现在已经被囚禁在王府,终身不得外出,那么看在你的份上,我也就不追究什么了,此事到此为止。”
师映川说罢,望向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一时间却是不再言语,血眸里的情绪淡而不散,如同几尾小蛇缓缓游走,眼神冰冷一片,再不见丝毫的温润,他的双眼似乎都在隐隐泛着滔天的血光,那是嗜血暴虐的预兆,师映川就这样静了片刻,就当他整个人纹丝不动得都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道:“勾辰,你可知道我在这些段日子里,都遭遇到了什么?”不等晏勾辰回答,师映川看着窗外,眼中忽然就流露出几抹刻骨的恨意,语气却越发平静,道:“现在的我,不会再信任任何人,也比任何人都更加爱惜自己的性命,永远也不会去为任何人任何事而舍生赴死……从前我还以为,虽然自己年幼时吃了些苦,但不管我身世如何飘零,老天爷也总算是手下留情,让我在后来得到补偿,让这世上终有人疼我怜我,不管我做了什么,都会将我庇护,然而后来我才知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爱!”
看到师映川神色间的变化,那种惘然,怨毒,失望,落寞,愤恨,嗜血……无数负面的情绪在青年眉宇间不断转换,令人心悸,晏勾辰便知道对方在这段时间里必是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创建和谐家园】乃至伤害……这时师映川的手上忽然感受到一阵淡淡的温热,将沉浸在冷酷回忆中的青年拉回到现实,他微移了目光,看着正握住自己手掌的晏勾辰,不由得微微挑起双眉,沉默良久,仿佛变成了一幅静止的人物画,晏勾辰眼中闪耀着淡淡璀璨的光芒,平声道:“无论发生过什么,至少你现在平安归来,这就足够了,不是么?”师映川凝视着男子,忽然就低低笑了起来,用了低沉又有些缥缈的声音叹道:“……沉醉不知归路……误入藕花深处……”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他轻轻抽出手,神色之间已经多了几分端然与桀骜,手指轻叩着桌面,说道:“自今日起,大周开始准备扩军,并向周边诸国发布通告,令诸国即刻归附,递交国书归降,否则大军压境,毁其宗庙,灭其皇室苗裔,有迟疑者,就拿它第一个开刀……世人皆谓我为魔,既然如此,就让天下人看一看,到底什么叫作魔头,什么叫作无法无天!”
晏勾辰心中念头急转,却是正色道:“你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么?”师映川淡淡反问道:“那么,你以为我是在做什么?”晏勾辰微微沉吟:“只是……眼下尚有一事,不可不明,你当日失踪之后,群龙无首,青元教被几位长老把持,将接连几场骚乱弹压下来,才稳住了局面,这段日子以来,倒也还算风平浪静,但你如今既然回来了,我担心这些人或许未必情愿交出手中把持着的权力,万一……”
晏勾辰这种疑虑是很正常的,任谁都会这么想,不过这其中内·幕只有师映川自己知道,那几位长老除了潇刑泪之外,其他的要么是活尸傀儡,要么是被九转连心丹彻底吞噬思想的蛊控宗师,都是被自己牢牢操控在手心里的力量,比起任何人都可靠,是能够彻底信任的,如此一想,当下就淡淡道:“无妨,有些事你不清楚,有这样的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几个人都是可以相信的,不会背叛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晏勾辰听了这话,虽然不知道师映川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自信,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就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恰逢这时,有太监来报:“……青元教诸位长老求见国师。”
晏勾辰闻言,并不意外,且不说自己身边是否有青元教的眼线,只讲师映川本身就是宗师之身,既然进入皇宫,其他宗师怎会感应不到?这时携同而来,不论心怀何等想法,都会正式表明态度,思及至此,目光便望向对面的师映川,但见师映川一手取了桌上茶杯,啜了一口杯内碧色液体,淡淡道:“让他们进来。”片刻,潇刑泪,傀儡,以及那名蛊控宗师一同进到暖阁,除潇刑泪外,其他二人已躬身行礼,三人齐声道:“……拜见教主!”一旁晏勾辰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就此消散,暗暗放松下来,师映川坐在暖炕上,面无表情地道:“罢了。”
这时潇刑泪脸上已是掩饰不住地洋溢着一派激动欣喜之色,虽然前时师映川顺利脱身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但亲眼看见毕竟还是不同,而潇刑泪这种情感的外露是发自内心的,无法做假,其他人也都能感觉到,师映川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笑容,知道对方是真正关心自己,就轻轻点头道:“潇叔叔,我回来了。”潇刑泪这时已哈哈大笑:“好,回来就好!”他大步上前,仔细看了师映川一眼,见青年气定神闲,显然是没有什么大碍,但他还是关切地问道:“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么?”师映川笑了笑,放下茶杯,说道:“没什么事,都已经恢复了。”
潇刑泪点点头,这时忽然又想起一事,目光就下意识地扫向了师映川的腹部,师映川见了,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即便只是一闪而过,也依然令他心头微滞,当下语气漠然道:“是个女孩,不过已经死了。”潇刑泪闻言一震,却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但他看到师映川那冰冷如霜的神色,就知道这其中必有内情,然而却不是自己应该问起的,不然的话,只怕是徒然令师映川越发心痛不快罢了,这样想着,潇刑泪的神色便不免有些黯然与惋惜,深深叹息道:“可惜了这个孩子……否则的话,既然是一个女儿,想必应该会很像你母亲的罢……”
一时间室中一片沉寂,无人出声,少顷,师映川面色如常,只看着潇刑泪的双眼,问道:“潇叔父,我与连江楼如今已是恩断义绝,日后我若铲平断法宗,你可会助我?”
此话一出,顿时诸人都是一滞,人人都知去年师映川与连江楼二人成亲,且婚后似乎颇为美满,就算师映川逃出大光明峰,心怀怨忿,按理说也不应该竟会恨到这个地步,难道当初成亲之事,乃是师映川受到逼迫不成?但仔细想想,却也不像,当然,这其中的内·幕是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不可能清楚的,这时师映川却是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道:“连江楼此人,无情无义,负我良多,我这条性命,几乎就断送在了他的手上……”
师映川自然不会真的将其中隐情说与任何人知道,但现在这番话却是人人都听得懂的,潇刑泪闻言,不由得微微变色,他知道连江楼与师映川之间极有情分,若是旁人说连江楼欲害师映川性命,他必然是不信的,但此事却偏偏是师映川亲口所言,由不得他不信,当下不禁思绪微乱,师映川见状,也不催促,只是淡淡瞧着对方,半晌,潇刑泪突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当年我没能救得了你母亲,既然如此,至少也应该一直在你身边辅佐才是……罢了,无论日后如何,我都是你叔父,不会改变。”
这话虽未直接应承什么,但也是相当明确地表明了立场了,师映川眯起双目。显然很满意对方的回答,当下众人落座,就是一番密谈,晚间晏勾辰设宴为师映川接风洗尘,诸王公大臣入宫陪同,群臣直欢宴至深夜,才渐渐散去,这时已是月冷星稀,师映川一身淡淡酒气,慢慢踱着步来到殿外,廊下白雪皑皑,夜晚的空气中仿佛有雾气弥漫,天地间白茫茫地一片,师映川双眼惺忪,似睁非睁,索性倚在栏杆上,晏勾辰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目光清醒中又透着一丝淡淡的柔和,一只手搭在师映川肩头,道:“……喝多了么?要不要让人煮些醒酒汤来?”
如此良夜,如此脉脉氛围,此时若是有外人看见这一幕,定会以为这是一对感情甚笃的情侣,然而师映川脸上没有柔情蜜意,却只是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疲惫之色,仿佛身心俱疲,他望着有些暗淡的星空,忽然说道:“……勾辰,你可知道,我从未像现在一样,那么地恨着一个人。”
302三百零二、原罪
字数:33379
“……勾辰,你可知道,我从未像现在一样,那么地恨着一个人。”师映川淡淡说着,他的语气如同廊间穿过的风,不猛烈,却又蕴含着浓浓的寒冷之意,挥之不去,未等晏勾辰出声,师映川已扭头看着男子,目光熠熠如黑夜里的两团冥火,他的语气之中几乎没有抑扬顿挫,但却由于眼神的莫测而将话中的疑问之意凸显得真真切切,不容人不去正视:“勾辰,你可曾极度恨过什么人吗,甚至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简直想要每时每刻都去拼命诅咒……”
青年的声音仿佛有着魔力,在夜色下令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冷,寒毛微微竖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晏勾辰沉默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说道:“我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你究竟经历过什么,但是这些……真的这么重要么?一定要这样让自己很不痛快?”师映川闻言,眼神就变得好象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似的,他看着男子,然后就笑,放肆地轻笑起来:“当然重要。”他说着,右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冰冷的栏杆:“当然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呢……哈!”
这最后一个字仿佛是作为一声凄厉的大笑来诠释的,夜色中,师映川黑色的长发,血红的妖异双眼,这些都统统融合了暗与冷,连冬日里的夜色都无法沾染半点,触目惊心,化作了旁人永远都不能去碰触的殇,也化作了能够淹没一切美好事物与甜蜜记忆的海洋,连江楼所做的一切,使师映川承受了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折磨,令师映川对其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怨气,这怨气可以长久地存在并持续下去,直到在未来的某一刻,去展开一次前所未有的爆发!
彼时月冷星寒,师映川低声笑着,笑声隐约在风中微微回旋,他抬起一只手,就是这只手,亲自取出了腹中他与他的女儿,也亲自打出了那一道剑气,将那小小的婴尸打成了一蓬血雾,师映川看着这只手,明明是洁白如玉的手掌,但他此刻看着,只是细想,却仿佛看到有殷红的血水在指缝间肆无忌惮地淋漓,耳边仿佛还听到了那孩子出生后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啼哭,如同划过心头的凄厉呜咽,在记忆中沉浮,埋葬,师映川笑着笑着,笑声明明很小,却似乎回荡在这整个苍穹下,他轻声开口,好象是在自言自语,道:“我早已给那孩子取名为灵犀……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呵呵,死了也好,否则有我这样的生父和连江楼那样的父亲,对她而言,也未必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说完这些,师映川忽然转过目光看着晏勾辰,轻笑道:“你永远也不会想到,他对我都做了些什么……”青年说完这句之后,就不再说话,他凭栏远远望去,他的眼角不知何时有些潮湿,却终究没有出现泪水,因为在决裂的那一天里,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撕去情爱假面之后的冰冷,师映川遥望星空,喃喃道:“连江楼啊连江楼,我师映川有生之年,不将你彻底踩在脚下,死不瞑目!当日我所受之痛,若是不让你体会到十倍,百倍,我又怎么能够心平气和?我原本只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可你却剥夺了这一切,那么,终我一生,我也必将报复回去,让你用余生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夜色中,师映川轻柔低语,而这诡异冰冷的一幕也仿佛成为了永恒,青年此时身上蒙着一层薄薄月光,亦有毫不掩饰的杀气依稀凝聚,晏勾辰看着,他是慧性之人,不由得就有片刻的恍惚,心中一阵迷茫,就深凝着目光望着青年,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有些东西却已经完全改变了……晏勾辰突然下意识地就打了个寒颤,感觉到一阵陌生与冰冷,虽然他表现得并不明显,但身旁的师映川是宗师之身,周围一定范围内的风吹草动,哪怕是蚊蝇起落,只要师映川想,就都瞒不过宗师感应,当下就收了狰厉之色,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又瞧见晏勾辰那眼神,就微微扬眉,说着:“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晏勾辰看着对方闪动着淡淡血色的眼睛,那波澜不惊的杀气,心中忽然就有话想说,压也压不住,他注目于酒意微醺的师映川,感到一股惆怅,接着就是沉吟,看不清脸上被朦胧夜色遮蔽得模糊的神情,他没有回答师映川的话,反而问道:“映川,你是宗师之身,若无意外的话,应该至少有两百年左右的寿命,而你又与其他宗师不同,我想,也许三五百年也未必不会有……”师映川打断他的话,却是神色淡漠,说着:“不,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如今已经摸到了下一阶段的门槛,或许在不太遥远的将来,我就可以晋升,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内,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可以成为五气朝元大宗师,也就是所谓的大劫宗师。”
这番话说得平淡,但威力却不亚于一场风暴,晏勾辰瞳孔骤缩,心脏已是瞬间猛跳了几下,虽然他一直以来都相信师映川很有可能跨入五气朝元境界,但相信归相信,现在听到师映川亲口说出有足足八成以上的把握,毕竟还是不同,八成以上……这样的几率,几乎就相当于百分之百,由不得晏勾辰不心动神摇,要知道五气朝元、大劫宗师,那就意味着天下无敌,意味着大周自此再无忧患,只要有这样的人物坐镇,只要这样的人物一日不死,帝国就能够一直繁荣昌盛地延续下去!如此一来,晏勾辰身为大周天子,怎能不欣喜振奋?
然而最初的震动与喜悦之后,心中却忽然又升起一丝无可形容的不甘,晏勾辰淡淡苦笑:“大劫宗师……那又会是多久的寿元?五百年?还是一千年?”师映川望着天上冷月,道:“五百,一千?即便是更多,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我要的……是永恒。”
晏勾辰漆黑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感伤,喃喃说道:“真让人羡慕啊……说起来,我和你在十多年前就认识了,可以说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程度的,然而我这一生,最多也不过百余年罢了,就算你日后止步于大劫宗师之境,也至少会有数百年的时光,而我不管怎么说,至多也不过是一百有余,如此寿元对我这样的普通武者来说,已经是极限,然而对你而言,却是很短的时光,相当于人生一段插曲罢了,根本谈不上是什么难以磨灭的印记,等到时间长了,你活得足够久,见到的事情足够多,也就渐渐淡忘。”说着这些话,这个一国之君的心情已是十分复杂,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师映川成就无上之境,还是希望对方干脆就止步不前。
对于自己这种奇异的心情,晏勾辰也并没有掩饰,都体现在脸上的神色中,师映川注视着他,月色下,这个男人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情态,自己以前却是没有发现,如此一来,青年脸上便露出些微讶然的神色,看着晏勾辰的脸,他这样打量,或许是有了酒意,气氛似乎就多了点异样,师映川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落寞与索然无味,他闭上双目,敛去了眼中的血色,低声道:“我突然觉得,有些时候人的命运真是太过古怪,往往看见它就在你眼前,可是哪怕你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却还是无法触摸到,更难以将其改变……或许,这也是一种‘道’。”
青年说完,哈哈一笑,仿佛就此一扫之前的阴霾,他一把扯住晏勾辰的手,懒懒道:“我已经想明白了,也已经看淡了一切,既然来到这世上,那么何苦要束缚自己,不如纵情肆意一番才好,可以痛饮天下美酒,饱尝人间美色,如此,方不负来这世上一遭……”话音未落,略一用力,已将晏勾辰整个人拽进怀里,一面纵声大笑,将男子打横抱起,走向寝宫方向。
自成功逃离断法宗之后便销声匿迹的师映川于一个多月之后,再次现身并返回大周的消息迅速传开,紧随其后的,便是大周向周边各国发布的公告,以极其强势的姿态要求各国归附,并在短时间内给出明确的答复,若放在从前,这等举动势必立成天下公敌,必然要面临极大的压力,然而如今却是不同,虽然多方势力都对此表示了置疑甚至敌视的态度,但事实上更多的却是沉默,暗中更是多方联系,各有思量,人人皆知师映川打破牢笼,重见天日之后,必是会有一番大动作,这时候谁若是率先跳出来,定然就会遭到最猛烈的打击,至于当初参与到围捕囚禁师映川之事的五大宗师所属的四个门派,此时已是上下戒备起来,深知以师映川的性子,展开抱负是必然的,不过由于之前师映川暗中派人半路狙击傅仙迹与师赤星,给两人心中埋下了钉子与怀疑的种子,致使两大宗师所在的万剑山并瑶池仙地与断法宗之间就有了隔阂,互相之间再不能密切合作。
而同样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天,回到大周不久的师映川突然又毫无预兆地离开了摇光城,待他再次出现时,却是身在万里之外的武帝城,也就是在那一日,师映川正面击败武帝城城主赤帝姿,其后若非赤帝姿之徒兼师映川多年至交好友的白照巫拼死拦于身前,赤帝姿只怕已是凶多吉少,饶是这般,师映川最后也不曾就此揭过赤帝姿设计自己之事,而是下手生生断其一臂,这也还罢了,尤为可怖的是,那一日青年持此断臂,衣衫带血,高高立于城头,笑曰:“向来说到恨人之深,皆谓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却不知宗师滋味如何?”下一刻,竟是面不改色地将此断臂连肉带骨地生生嚼吃入腹,直吃得半点不剩,这才大笑而去,一时间师映川魔头之名彻底深入人心,可止小儿夜啼,人人皆谓此人已是彻底入了魔道,而那一日的血腥场面,也就此印在了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有生之年,挥之不去。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仿佛老天也知道这是一个多事之冬,离阳城中白茫茫一片,路上行人皆是神色匆匆,尽管裹着棉袄,也还是被冻得缩头缩脑,不时吸着鼻子,然而就在这天寒地冻中,有人却是穿着一袭单薄的青色袍子,脚上踏着薄底软靴,慢悠悠地走向城门处,此人脸上戴着银色半边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瞧不出容貌如何,只看见一双殷红的眼睛露在外面,青衣人抬头望了望城墙,双眼刹那间一片冷漠,充斥着浓浓的死气,薄红优雅的嘴角却忽然微微向上轻勾,露出一个美丽中透着嗜血之意的笑容,他轻叹一声,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深冬的某一天,自离开武帝城之后销声匿迹的师映川再次现身,出现在宋6国的京都离阳城,同一日,离阳城中死伤无数,宋6国皇室遭到血洗,死亡人数在一千以上,不分男女老幼,宋6皇帝的头颅被高挂于城楼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始作俑者并没有半点停顿,又来到与宋6国接壤的项楚,于是项楚皇室也紧接着遭到了与宋6国皇室一样的命运,皇室男女几乎死伤殆尽。
师映川接连血洗两处,使得两个小国的皇族尽数凋零,此事传出,令太多人于震悸不安之余又感到深深的恐惧,将近三千条人命,不是上位者历来可以无视的蝼蚁小民,而是高高在上的皇族,而师映川之所以杀了这些人,便是因为在大周颁布通告之后,诸国不出所料地选择了观望,毕竟没有人愿意失去手中的权力,更何况只要是人,就会多多少少抱有侥幸心理,因此除了大周西南的两个小国在短时间内派了使者前往摇光城递交国书之外,其他诸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师映川接连出手,正是要令这些人感到恐惧,而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收到消息的各国果然就如同他所想的那样,陷入到巨大的恐惧不安之中,而当数日后,又一小国高邮国皇室近千皇族男女也遭到了与之前两国皇室同样的境遇之后,这种情绪便已达到了顶点,人们似乎这才真正清醒地认识到,那个曾经的杀神,在沉寂许久之后,真的回来了!
高邮国皇室遭到血洗的数日后,分别有两国派使者前往大周递交国书,而大周也抓紧时机迅速出兵,指向国内因为皇室死伤殆尽而大乱的宋6、项楚、高邮三国,然而那年轻的魔头却依然不曾返回摇光城,谁也不知道他下一站要去哪里,谁也不知道局势会如何发展下去,即便知道,天下又有何人能挡下这个已经成为当之无愧的魔道巨擘的去路?
人的恐惧往往出自未知,就在这惶惶的等待中。又6续有两国派使者前往大周,实际上诸国不是没有试图向各大势力求助,毕竟在一个国家身后,或多或少都会有着某门某派的影子,然而这一次,大小各派不约而同地沉默,随着那血瞳魔头顺利破开牢笼,重获自由,至少当初参与到设计围捕的门派之间就已经互相生出了猜疑,要知道师映川身上除了当初解开的两道枷锁之外,还有另外两层枷锁,对方又是如何解开?致使功力恢复,顺利打破樊笼!这其中牵涉到的东西之复杂,似乎是无解之谜,但无论怎样,以往至少可以表面上紧密合作的诸大派,自师映川重见天日之后,互相之间就再不能恢复到从前的关系,猜忌的种子已经发芽。
而此时以一己之力搅动风云的始作俑者,正一路走过高山,越过大河,出现在万剑山所在的地界,男子以银色面具遮容,衣裳单薄,这时男子抬头望去,天上正稀稀疏疏地飘着雪花,几乎同一时间,万剑山某处大殿中,一身鹤氅,头戴高冠,正闭目坐在蒲团上徐徐讲解自己修行心得的傅仙迹忽然睁开双眼,沉声道:“有客……是他到了。”
下方有资格坐在此处听讲的只有四人,闻听此言,其中一个眉心殷红一点、气态超世脱俗的男子缓缓站起身来,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容颜无瑕,男子淡淡轻声说道:“……请真君准我前去,与其一会。”傅仙迹看他一眼,道:“你拦得住?”白衣男子摇头:“真君不能,我自然更不能。”
一刻钟后,雪花依旧稀疏,有白衣人一人一剑,踏雪而来,飘飘乎如登仙,距离他百丈之外,一袭青衣就此停住脚步,那青衣散发的魔头望向前方白衣,瞬间眼中落寞追忆皆有,那一年他与他初识,却不是在这样冰冷的季节,魔头轻轻侧首,神情有片刻的复杂,旋即又释然,轻声叹一下,道:“好久不见了。”白衣男子眼神平静如水,说道:“……的确很久。”
随即就是沉默,他不说话,他也便一直不开口,魔头遥遥看着自己曾经的爱侣,忽然就笑,他掸一掸身上的雪花,沉默片刻后,就终于说道:“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男子颔首:“你说。”魔头的眼神有些幽暗,神色却平静,他看着对面全身上下都洁净无比的男子,说道:“我一直想问你,你可曾后悔与我在一起?”男子没有片刻的迟疑,只摇头道:“与你相识,生子,成婚,相知……这一切,我皆不悔。”双眸如同红色琉璃的魔头听了这话,突然就哈哈大笑,眼神沉醉,已不想也不必再说一个字,其实现在想想,自己……不也是不悔么?
魔头在笑,男子却手抚腰畔长剑,缓缓说道:“千年以来,有‘剑圣’‘剑仙’称誉之人不在少数,然唯有一人可称剑神,今日,我想亲眼见一见剑神风采。”男子说着,不看那一袭青衣,只抬头看着从天上飘扬而下的雪花,眼神平静如海:“……晚来天欲雪,能饮一剑无?”
有着世间最完美皮相也有着最酷毒心肠的魔头听了男子的话,却是闭上了一双殷红的眼睛,凝神屏气,似在沉思,半晌,他睁开眼,眼中隐约浮现出一丝淡淡火焰之色,却不是看白衣男子,而是望向另一处方向,在那里,有人紫衣玉冠,缓步而来,面容清秀,紫衣人来到近前站定,同白衣人一样,与魔头相距百丈,遥望对方,依稀是旧日光景,道:“……我来迟了。”
--当年只是迟了数日,就是永别,而这一次,却是整整迟了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