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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自寺中出来之后,就返回宗门,晚间师映川看着身旁熟睡的连江楼,想起白天里的遭遇,眼神不禁微微复杂……与此同时,摇光城,大周皇宫,今夜月黯星稀,薄弱的月光透过若有若无的云淡淡洒落在地上,将花木拖出长长的阴影,显出几分阴冷,灯火通明的大殿内,晏勾辰伏案批着奏折,除了两个贴身宦官在一旁伺候之外,另有十数名内监侍立在阶下以及帷后,案角的香炉中燃着檀香,幽香淡溢,令人不自觉地生出心平气和之感,这时有人自外面进来,轻声禀报:“……陛下,王爷来了。”晏勾辰淡淡唔了一声,道:“让他进来罢。”
皇宫之中已经成年的皇子是不能再留于宫中的,都要在外开府,更不要说是亲王了,但晏狄童乃是晏勾辰幼弟,二人之间手足情深,不但宫中为其专门留了一处居所,供其不时留宿,而且晏狄童还可以自由出入皇宫,无人阻拦,因此眼下都这么晚了,他还能过来见晏勾辰。
不过片刻,一个声音已轻快地道:“……时辰已经不早了,皇兄虽是勤政之君,却也不必这样苦着自己,臣弟拿了些点心,皇兄先尝尝,再忙不迟。”说着,一个身着亲王服饰的青年已步入殿中,此人二十来岁模样,眉目十分清俊,身段修长,真真是神采照人,正是晏狄童,手里提着一只黑漆食盒,晏勾辰放下笔,沉沉看着对方片刻,终是兄弟,就微笑道:“这么晚了,你倒还没睡。”晏狄童笑吟吟地打开食盒,从中取出几碟点心小食,一一摆在案上,笑道:“皇兄不是也没睡?”这时太监捧了拧湿的软巾奉上,晏勾辰擦了擦手,才取了一块点心送进嘴里,又摆一摆手,示意其他人可以退下,晏狄童眼尖,看见晏勾辰手上戴着的那枚紫玉扳指,认出此物乃是前几年晏勾辰一次生日,师映川所送,当下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寒光,口中就道:“皇兄何必还戴着这扳指,那人如今已是断法宗大宗正的禁脔,天下皆知,你……”
话未说完,就已经撞上晏勾辰森寒如冰的目光,顿时住了口,一时间竟是不能再多说一个字,晏勾辰冷冷一晒,眼中浮现出一抹讥诮之色,淡淡道:“禁脔?你竟说出这样的话……”晏狄童垂目,漠然说道:“莫非不是?以大宗师之身,落得功力尽失的下场,成为自己曾经师尊的枕边人,一教之主被永囚于大光明峰,甚至为人怀胎生子,不是禁脔是什么?我不觉得我有哪里说错了……”在晏狄童说着这番话的时候,一直冷眼瞧着的晏勾辰却是眼中寒光愈发凌厉,只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里充满冰冷之色,仿佛正在压抑着一股令人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最后几乎就是在晏狄童说完的刹那,晏勾辰突然厉声道:“够了!”与平日里那种雍容威仪且包含着淡淡亲密的语气不同,此刻晏勾辰的这一声厉喝之中充满了怒气与厌恶,其实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很有节制,甚至连殿外的人都没有惊动,然而其中却散发着浓浓的冷意,晏狄童心中猛地一颤,看着自己的兄长,却发现对方眉宇间浮现出满满的戾气,晏勾辰倏然起身,目光牢牢迫视住晏狄童,寒声道:“小九,朕对你……太失望了!”
晏勾辰突然间只觉得心中疲惫之极,他长叹一声,叹息中透露出失望,愤怒,犹豫等等情绪,又缓缓坐回到椅上,一字一句地道:“不要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朕只是不想说而已……当初五大宗师齐聚摇光城,你敢发誓,自己与此事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关系么?一点也没有?一点也不曾在这里面起到任何作用?一点也不曾推波助澜?”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诘问令晏狄童微微变色,虽然这变化极是细微,但他二人乃是手足,晏勾辰对其再熟悉不过,什么变化能逃过晏勾辰的眼睛?一时间心中大恨,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喝道:“……你糊涂!”
话音未落,晏狄童却突然低声嘶喊道:“哥!”他死死盯着晏勾辰,额上青筋冒出,低吼道:“我有什么错?你不知道师映川曾经对我做过什么……”青年想起当年那耻辱的一晚,刚刚设计得到心爱之人的自己被师映川撞破好事,强行侮辱,那种痛,那种无力,那种愤恨怨毒,岂是用言语能够说清?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感觉到一颗心前所未有地宁静下来,什么都不担心也不害怕了,只略带嘲讽地冷冷说道:“有师映川在的一日,你就永远是他的,皇兄,你明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看着你们亲亲热热地在一起,难道我心里会好受?”
如此静静说着,出人意料的是,青年眉宇间的扭曲之色不仅很快淡去,而且神色也渐渐恢复了平静,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正的云淡风轻,晏狄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缓缓握成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又有些好整以暇地看向晏勾辰,突然一笑,说道:“他不是很了不起么?天纵之资,飞扬跋扈,凌驾于亿万人之上,但如今又怎样?落得个凄凉可悲的下场,他引以为傲的东西统统被剥夺,被人打落尘埃,只能屈居于一个男人怀里,苟延残喘……”
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已经变得陌生无比,晏勾辰定定瞧着,半晌,轻轻一叹,道:“当初八大宗师一战之后,朕命人暗中调查,后来就知道你在此次事件当中所做的手脚,只不过那时映川战败失踪,天下震动,大周更是因此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朕不能在那时处置了你,处置一个亲王,否则在那等多事之秋,此举会引起太多的猜测和怀疑,明眼人都会知道你与此事有关……”灯光中,晏勾辰目光冷冽:“一个亲王,朕的至亲手足,却牵涉到这等国师中计败亡的大事之中,天下人会怎么想?青元教会怎么做?人人都只会认为是大周与国师之间终于有了不可调和的冲突,在这等权力之争中,借他人之手除去心腹大患!如此一来,势必引起朝廷动荡,更重要的是,青元教很可能大举报复,朕和大周,无法承受这样的后果!”
晏狄童静静听着,突然间就轻轻笑了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望着晏勾辰,道:“……所以呢?当时并不处置我,待我一如既往,等到局势逐渐稳定下来之后,再来个秋后算帐,反正到那时也没人会联想到什么,处置一个亲王也就无所谓了,只要随便找个过得去的借口就是了……”晏狄童一面说着,一面微笑,眉宇间没有丝毫的愤懑恐惧之色,反倒是一丝笑谑满满,似乎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有什么下场,晏勾辰看着他,自己多年来最疼爱的弟弟,久久不语,半晌,方道:“朕不能容忍一个三番五次在朕身边暗动手脚之人,小九,你的私心已经到了不顾社稷、危害宗庙的地步,你可知失去了映川,对大周而言是什么样的重创!大周不可能次次都力挽狂澜,你是一个太大的变数,朕已经……不能容你了。”
晏狄童听着这些话,没有反应,只是笑,眼前之人与他血肉相连,同时是他心头至爱,纵然是身受千刀万剐之苦,也是万万不肯放下,无论做什么都是不后悔的,然而此时此刻,晏勾辰正看着他的目光却如同整个世间最锋利的刀子,只是这样淡淡的一眼,就令晏狄童有一种自己被割得鲜血淋漓、几乎就要崩溃的错觉,他轻叹一声,双手拢于大袖内,没有辩驳,更没有试图做任何反抗,只看着男子道:“那么,皇兄要怎么处置我呢?……是要杀了我么?”
晏勾辰面上神情莫测,犹如一缕轻烟般溶入到夜色之中,模糊不清,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朕不会杀你,你是朕的幼弟,朕是你的兄长,母妃临终前,曾经嘱咐朕一定要好好照顾你,朕一直都记得,所以平时无论你犯了什么错,朕都可以一笑置之,并不追究,然而……”
身着九龙华服的大周皇帝慢慢站起身来,此时此刻,再难从这个一国之君的脸上找到半点温情:“然而朕既然是大周天子,就是万事以社稷为重,为此,可以抛弃很多东西,更何况兄弟之情!”话音方落,已扬声道:“……来人!”很快,两名贴身内侍进来,晏勾辰冷冷道:“金吾卫何在?”下一刻,四名披甲金吾卫已趋入殿中,晏勾辰一手负于身后,面无表情,只道:“将九王绑了!”众金吾卫虽不知为何有这样的变故,但天子一言九鼎,所说的话不容违背,当下立刻毫不迟疑地一起上前,将不曾反抗的晏狄童制住,晏勾辰冷冷看一眼内侍,道:“……传朕旨意,九王骄纵跋扈,对朕不敬,且于后宫无礼,强辱宫人,着宗人府查办,夺其王爵,废为庶人,圈禁于王府之中,不得外出!”说罢,转身不去看晏狄童,只命令道:“带下去!”
“……二哥!”晏狄童突然一声低喊,这声音里分明有着一丝恳求,旁人只道他是在求饶,在乞求着皇帝的宽恕与原谅,但只有晏勾辰自己才清楚,晏狄童只是求自己回头再看他一眼……然而,晏勾辰终究没有转身,直到金吾卫将晏狄童带出去,晏勾辰也还是没有动。
殿中只剩下晏勾辰一个人,他透过窗子向外看去,只见灯光掩映下,外面花木葳蕤,阴影幢幢,渐渐的,晏勾辰面上的神情恢复了清明,也恢复了从容,良久,他轻轻叹道:“映川……”不知不觉间,却喃喃重复着方才对晏狄童说的话:“万事以社稷为重,为此,可以抛弃很多东西,更何况兄弟之情……”又加了一句:“哪怕心中所爱,也是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很想笑,晏勾辰坐下,自嘲地拍了拍大腿,神色淡淡:“寡人者,称孤道寡,果真是独夫!”
却说日子一天天过去,师映川在断法宗的生活依旧还是平静得毫无波澜,除了暗中练那《血婴经》之外,他与连江楼就像是世间所有恩爱的夫妻一样,闲暇时喝茶聊天,一起下棋作画,看起来很是悠闲惬意,只不过在夜间却会屡屡梦见前尘旧事,这样的梦开始变得频繁,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才会有那么一两次,这一日早间,连江楼去竹林练功,师映川起身看着外面淡淡天光,一手轻扶额头,微微皱眉对宁天谕道:“近来我时常做梦,梦见当年赵青主与我们之间相处的画面……现在几乎每隔两三日就会这样,而从前甚至一年之中也不会有一次,你说,这是怎么了?”宁天谕沉默片刻,方道:“也许是说明你距离彻底苏醒的日子,已经不远。”
师映川闻言,眉心微拧,他沉吟一阵,方道:“是么……”他心中闪过一些念头,忽然却道:“我现在所做的事,所说的话,连自己都已经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有感而发,还是仅仅只是在做戏给别人看,总之,我都分不清楚自己这是不是在做梦……”宁天谕冷冰冰道:“那又如何,原本世间之事就是真真假假,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明白?若是觉得梦里过得更好,索性就活在梦里便是了。”师映川有点若有所思地抚摩着自己已经越来越大的肚子,道:“在此之前我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脱困,报复,但现在偶尔我会因为整日里戴着面具勾心斗角,而生出厌倦之感,甚至不乏有些意兴萧索。”宁天谕道:“不要告诉我,你现在已经淡了复仇的心思。”
师映川面色漠然:“当然不会。只不过人的心是最微妙的东西,我忽然就想到了‘物是人非’这个词,等我报了仇之后,我想再要现在这种平静安稳的生活,到那个时候,就真的还能够得到么?”师映川说着,脸上现出沉思之色,半晌,他忽然问着宁天谕:“你说,日后等我真的大道得成,那么我还会对情爱这种事如此执着么?在一个能活百年的人看来,情爱或许是极重要的东西,但在一个可以活上千年甚至万年的人眼里,还会是重要的么?我忽然好象有点明白赵青主当年的想法了,若是他后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成就大道,那么情也好,爱也罢,这样短短的一段时间,不过也只是他漫长的生命当中一段比较特殊的经历罢了。”
宁天谕有些僵硬,不出声,师映川却是心里放松了许多,继续说着:“随着时光的流逝,所有的新奇与【创建和谐家园】都渐渐平淡下去,只要时间够久,说不定一切情爱的本质也都会被洞彻、看透,到了那个时候,未必不会厌倦……”话音未落,宁天谕突然硬邦邦地道:“不会!”
师映川倒也没有与他辩论,起床唤人进来服侍梳洗更衣,等到外面天光大亮,连江楼练功回来,两人就一起吃了早饭,一时师映川坐在窗前,连江楼那柄和光同尘被他横在膝上,用一块雪白的软巾仔细擦拭着,连江楼则是去沐浴换衣,师映川将宝剑拭罢,拿在手里端详,却听宁天谕异样地轻声道:“世人只知宁天谕有剑神之称,但说来好笑,真正见过我出剑的,都早已化作剑下亡魂,那时只有一人看过我练剑,就是赵青主……当年我曾对他感喟,天下之大,已无人再值得我认真出剑,说这话时,自然没有将他算在其中,因为从未想过我二人会有决裂的一日,却不曾想到后来,我真正出剑的那一天,拔剑相向之人,正是他赵青主。”
师映川默然,他将黝黑的长剑重新放在膝上,扭脸望向窗外景色,眼神微惚沉醉,忽然在心中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亲眼一见剑神风采。”宁天谕低笑:“……剑神?不如说是剑魔更贴切,从他杀我那一日起,我就已经入了魔。”这时有人踏足殿中,却是连江楼沐浴更衣回来了,连江楼进来,见着师映川正坐着,横剑在膝,静静望向窗外,原本对方是决无可能察觉到他的到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师映川却慢慢扭过头来,一双凤目中带着几丝迷离之色,表情沉静,肌肤胜雪,这时回眸一顾,星眸淡扫,极是动人,连江楼被这样温和宁静如水的目光看着,一时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想起某些画面,恍惚间有一丝明悟,却又顷刻逝去,师映川微微一笑,目光在连江楼身上一转,见男子换下了家常衣裳,穿了一身见客的服饰,便轻挑长眉,问道:“是有谁要来了么?”
连江楼道:“不是,是我要出去一趟。”师映川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顺手将膝上已经擦拭干净的和光同尘递过去:“喏,已经擦干净了。”连江楼接过,在青年洁白胜雪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这才走出了大殿,离开大日宫,一路下山,出了断法宗。
连江楼轻身功夫之高,普通人要骑快马赶许久的路,在他脚下也不过就是寻常,一路走来,最终到了一处林中,有河水流淌其间,一辆马车停在河畔,一名白衣人站在车旁,连江楼到的时候,白衣人转过身来,长身玉立,几若天人,竟是早已被人认为在当年一战之中陨落的上一代断法宗大宗正,二十六代莲座藏无真,纵然连江楼心硬如铁,且在刚刚收到的信上得知藏无真尚在人间,但乍然见到授业恩师,也不由得神情变动,他走上前去,微微欠身,却是没有出声,藏无真脸色沉静,对连江楼道:“……我与他只是路过这里,顺便见你一面,全了师徒一场的情分,现在既然已经见过,这便要离开了。”
连江楼已从藏无真的信上知道了前因后果,闻言便看向那辆马车,半晌,方道:“师尊果真不肯再回宗门了么。”藏无真淡淡道:“世人皆道我二人已死,如今我与他已是自由之身,尘缘尽断,这些年来游历天下,走遍南北,很是自在,又何必再沾染红尘之事。”
连江楼闻言,知道以藏无真的性情,既已作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当下也就并不再提此事,这时藏无真却看着他,道:“这些年间所出之事,我都一一听说,你心中所想,我亦了然,你心志之坚,自然不会因外物而动摇,你所求之道,旁人不能置喙,只希望你日后莫要后悔。”连江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剑出无悔。”
藏无真听到这四字,怔怔一顿,忽然就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的藏无真,应该就是像此刻面前男子这般一模一样的神情罢?一时间竟有些出神,但他也没有任何再劝的意思,因为他太清楚了,这世上每一个强者,性情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却是共通的,那就是他们都是执着之人,因为若没有一颗执着之心,就不会也不能走到这一步,不会具备强大的修为,只会成为芸芸众生之中非常普通的一个,所以他们认准的事情,决定走的路,也都会一直坚持下去,其他人无法干涉,如此一想,藏无真默然,许久,才轻声说道:“剑出无悔?我当年以情证道,后来才知走错,而你如今却说无悔……但愿如此。”
连江楼离开了,待他走后不久,马车里忽有人道:“……无真,我饿了。”藏无真的眼神柔和起来,他上了马车,车厢里,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双眼狭长,唇若涂血,看那神色,显然是刚刚睡醒,男子容貌俊美,只是看起来脸上却是一派纯净之色,那种样子,分明只有孩童才会有,而这个人,只看那鲜红如血的薄唇,那富有个性的眉眼,不是澹台道齐还有谁?
藏无真眉宇间是满满的耐心,他带澹台道齐下了马车,道:“饿了么……道齐,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他用的是哄孩子的口吻,澹台道齐点点头,笑道:“嗯,我在这里等你。”一时藏无真打了一只鹿带回来,生火烤肉,澹台道齐坐在火堆前,乖乖地等着肉被烤熟,藏无真与他肩并肩坐着,忽然说道:“道齐,我大概还可以陪你很多年,只觉得此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日后待你我天人五衰到来之际,我若是要先你而去,那么临死前就先杀了你,免得你无人照顾……你可愿意?”依然如同年轻时那样玉树临风的澹台道齐并不知道对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笑呵呵地道:“无真说什么,我做什么。”
藏无真闻言,看着他宛若出生婴儿般纯净的眼眸,天真无邪,忽地心头微痛,一瞬间袭上心头,曾经自己只求大道,却害得他牵念一生,一时藏无真伸臂揽住身边的男人,沉声道:“我欠你一剑,就用一生来还。”说话间眼神温柔,将男子缓缓搂紧,这个曾经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情爱羁绊的男人,此刻却是神色平静而柔和:“你从前总希望我亲口说出一生一世的诺言,而我却从未给过你,那么,现在这个承诺已经晚了整整数十年,你,会不会觉得太迟?”
自当年一战之后,重伤损了神智,致使记忆全失、一如幼童的澹台道齐听着藏无真说话,皱了皱鼻子,接着就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颜:“无真说什么,我都喜欢。”藏无真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男子的黑发,眼神温暖,再不复从前的冷漠,只道:“道齐可喜欢我?”澹台道齐毫不犹豫地环住了他的脖子,笑眯眯地道:“我喜欢无真。”藏无真深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也喜欢你,一生所爱,唯你一人而已……所以,这一生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澹台道齐想了想,只是摇头:“我哪也不去,只要无真陪我。”藏无真深深看他,忽然洒脱一笑,既而低头轻吻男子血红的薄唇……前尘旧事,恍若一梦。
连江楼回到千莲殿时,已是午后,他换过家常衣裳,洗了手脸,便去见师映川,此时师映川正歪在窗下一张方榻上,身旁小几上放着一碟刚做好的姜饼和一壶梅子茶,师映川身后塞着几只绵软的鹅绒枕头,手里拿一卷书在看,见连江楼回来了,便懒洋洋地挪动了一下,似有若无地带着点倦意道:“……我腿有些酸疼,你帮我揉揉罢。”连江楼就在青年身边坐下,为其【创建和谐家园】腿脚,怀孕之人往往会感觉到腰腿酸疼,这很正常,而连江楼如今做这些事也已经颇为熟练了,一时师映川眯眼看他,伸手取了一块姜饼递到男子唇边:“尝尝,味道还不错。”
连江楼张口噙住,师映川见男子吃了,就又倒了一杯梅子茶送到对方面前,连江楼也依旧就着他的手喝了,师映川淡淡含笑,却端详着连江楼的气色,道:“你怎么好象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莫非是有什么烦恼之事?”连江楼神色平静,只道:“没有,你多虑了。”
宁天谕却突然道:“你有没有感觉到,连江楼与从前相比,似乎有异常之处。”见师映川没有应声,就继续说着:“我只是要提醒你,或许心中一直有所谋划之人不仅仅只是你我而已,也许,还有连江楼……固然你我要报复此人,但你也要警惕,说不定此人也已走上那太上忘情之道,而你,便是他的磨刀石,就好象千年之前那样,一切都旧事重现。”
师映川微微悚然,但他又隐隐觉得不会如此,这时就听连江楼说道:“……可曾酸痛得厉害?”定神一看,自己的右腿正被连江楼揉捏着,一丝丝清凉之气随着对方的手而透入皮肉中,感觉舒服许多,师映川动了动脚趾,道:“还好罢,也谈不上多难受,就是有时觉得酸疼不太舒服。”连江楼手上的力道越发柔和,道:“等孩子出生,你就不必再辛苦。”师映川注视着他,伸手去抚男子的面孔,细细描摹那深邃的轮廓,尤其那双深邃若浩海的黑色眼睛里,无时无刻都在静静流转着锐利冷漠的因子,令人难以直视,然而又真的很美,使人着迷,师映川低声道:“连郎,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像你的孩子……”连江楼似乎有些受他感染,就淡淡笑了一下,道:“也许这个就是。”师映川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摸了摸圆隆的肚子,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男子的目光,他看一眼自己的腹部,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世间之事,真的是颠倒迷醉,令人不能自拔,当下只低声道:“但愿如此。”又打起精神一笑,说着:“今日你只说是出去一趟,是有什么事么?”连江楼就道:“是去见我师尊。”
听了这话,师映川顿时愣住:“师……师尊?”连江楼没有瞒他,就说道:“不错,是我师尊藏无真。”于是当下就将藏无真与澹台道齐当年并未双双战死之事以及后来二人之间的一些事情都简单说了,师映川听罢,目光微微闪动,道:“原来当年他二人并未在那一战之中陨落……不过,澹台道齐竟是伤了头部,不但失去记忆,甚至整个人都懵懂如孩童一般,这真的是让人意想不到,不过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也许这不算是一件坏事,否则的话,以他们之间从前发生的那些深仇旧怨,势必无法放下,难以和好如初,只能仍然做一对怨偶,而如今澹台道齐虽然神智不清,但至少他们可以在一起,想来以后也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师映川一时不免唏嘘起来,心中感慨万千,但转念间又突然想到了自己和连江楼,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后来会不会也要变成了一对怨偶?这样想着,真心觉得恐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却突然听见宁天谕道:“……若是连江楼有朝一日变得像澹台道齐一样,你可还会待他真心依旧?”师映川没有迟疑,只在心中道:“会的,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哪怕痴傻,残疾,我也一如既往,对他不离不弃,始终照顾他。”宁天谕语气淡淡:“我也会的……若赵青主变成那个样子,我也会陪他一生一世……我确定,即使千年万年也不会改变。”
就在这同一时间,万剑山一处院落中,一个梳着道髻,穿灰色长衫的男子正在抚琴,五官清秀精致,蜜色的肌肤细腻而充满弹性,双眉浓黑如墨,脸上表情沉静从容,却是千醉雪,他默不作声地拨弄着琴弦,琴身上刻着小小的篆字,却是天下六大名琴之一的‘十段锦’,乃千醉雪母妃的遗物,此时千醉雪似是在闭目养神,十指轻拨琴弦,那琴声听不出是什么韵,更不是什么耳闻能详的曲子,大概只是随手弹的,不过很快,千醉雪突然十指一动,指下琴音淙淙,却是换了一首《迎仙客》,不多时,有人踏入这一方幽静院落,男子白衣流袖,额上一点殷红似血,那沉凝如水之态,除了季玄婴,再不会有旁人,千醉雪缓缓睁开眼,对季玄婴道:“……难得你会来我这里。”季玄婴微微偏头,避过从树上掉下来的几片落叶:“莫非不欢迎么。”千醉雪停琴起身,一手作引:“我这里有今年刚下的新茶,来尝尝罢。”
两人就进了屋内,下人送上茶来,这时正值午后,日光照进来,地上都是深深浅浅的一片斑斓,千醉雪看了季玄婴一眼,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从未打算去看看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只会是师映川,季玄婴闻言,并无反应,只平静说道:“你不是也一样?”这样说着,仿佛在说起的只是一个平常的人而已,千醉雪却没有接话,他看着季玄婴淡淡的神色,就感到了一丝无可言说的惆怅,修长的手指不由得轻轻抚摩着面前细腻的瓷杯,若有所思地道:“我不一样。”男子清秀的脸上一派淡然,眼神之中却有片刻的恍惚,他低头看自己腰间所系的一块莲花佩,静静说道:“当年他将合婚庚贴与玉佩退还给我之后,我下了山便吐血昏迷,这件事是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只不过我在那时醒来之后,就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一些从未想过也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人生,究竟这是要从何处说起?
千醉雪的样子有些莫名地古怪,季玄婴微微凝眉:“……你是何意。”千醉雪忽然一笑,他眉宇间有片刻的轻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原本不该是这样……可惜了,你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了。”当下目色深深,注目于季玄婴:“他与连江楼成婚的那一日,我与宝相龙树都去了,想要见他一面,只有你,从始至终不曾离开过万剑山一步。”
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对季玄婴笑起来,道:“……还记得当年五人一起大婚,后来方梳碧与映川彼此之间算是不负不欠,而映川负宝相龙树,只有你我二人,负他师映川。”千醉雪轻抬瓷杯,静静细品香茶,末了方道:“我自问从小到大,无论哪方面都与你不相上下,不过后来才发现有一项终究是不如你……你比我无情。”
季玄婴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他只低头看一看自己的双手,一字一字缓慢说道:“……什么是有情,什么是无情,我只遵循我心中所想,不是对,也无所谓错。”
千醉雪听了,就洒然而笑:“这就是道法自然?我记得有一年你、我、宝相龙树,映川,我们四人在外游玩,晚间在湖边林中偕同欢好,一夜纵情,后来云收雨散,他第一个取衣为你裹上,然后抱你去湖里清洗,当时的我和宝相龙树,还有些嫉妒你呢。”季玄婴眼中依旧是波澜不动的宁静,淡泊道:“这些我都清楚地记得,没有忘记,并且哪怕是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哪怕经过了千百年,在我有生之年,也还是会清晰可见,因为这些都不是虚假,于我而言,都是真情实意,又怎会忘记。”千醉雪手握茶杯,没有看他,只道:“然而你说起这些时,如此平淡的神色语气,好象这一切于你而言,已经微不足道。”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却已放轻了:“他对你来说,也许就是一条助你渡河的船,待你找到你的‘道’,来到了对岸,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这条无用的船,可对?你这样,与断法宗太上忘情之道,异曲同工。”
季玄婴不说话,淡淡啜着茶,千醉雪也没有什么诘问的意思,他看着杯中袅袅热气,说道:“也许你是对的,只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当年的一些事情,那时我们五人在一起,春光正好,花正开,水正流,方梳碧总是不太说话,只爱微笑看着,宝相龙树时不时会故意刺她几句,她也不还口,而我只顾着和映川闲聊,你则是安静在一旁,若不问你,你就不会接话……事到如今,这一切已经全部不会再回来,可我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庸人自扰。”
没有人回答,室中静静,一种无可言说的寂寞之意盘桓于此,久久不可散去。
此时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日宫中,师映川站在廊下,一面双眉微蹙,眯眼晒着太阳,一面看远处殿宇层叠,重楼高阁林立,依稀天人之景,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就回到殿内,独自坐于光可鉴人的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对宁天谕道:“……到了冬天,就是产期了。”
宁天谕道:“还有数月。”师映川淡淡‘嗯’了一声,看着自己在镜中投出的美丽之极的影像,一时间就对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是宁天谕,只觉得此时心思有些杂乱翻滚,开口说道:“你说,这世上的人整日里都看着日出日落,月升月隐,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其实只是无数星辰之中的一个,是无尽宇宙中渺小之极的一点,实在是微不足道,如此一想,就明白其实所谓的永生,只能说是相对而言的,因为世间一切只要有开始,就一定会有结束,只不过是因为永远不知道尽头在那里,所以才狭隘地认为这就是不死不灭……却不知,大道本无涯,在修行之路上,永远都不会有尽头。”宁天谕不接话,沉默片刻,却忽然道:“我来问你,修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强大的力量,为了长生,为了永生?”
“……当然不是。”师映川一身素衣,以手慢慢抚摩着自己的脸,眼中波光盈盈,面色沉静:“强大的力量只是为了保证自身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包括可以去左右旁人的命运,而寿命的延长,是为了可以经历更多……所以我想,这修行的真谛,大概就是让人能够看得更多,走得更远,体验更多的精彩,尝过更多的滋味,探索更多的奥秘,将生命的整个历程无限延长,让时间来为生命服务,而不是让时间将身心逐渐腐蚀,生命每多上一天,哪怕多上一个时辰,就会多一丝精彩,不是么。”宁天谕听了,一阵沉默,半晌,方淡淡道:“你可知道,这样类似的话,我在很久以前……曾经对赵青主说过。”
师映川听着,突然间就有些近乎醍醐灌顶之意,对方心怀刻骨仇怨,却又偏偏秉性无端,深情而不自知,如此矛盾,又如此凸显出异样的和谐之感,既爱着,又恨着,自己尽管与其不尽相同,但也殊途同归,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样一想,就觉得惆怅中又带着有趣,果然人心就是这样复杂的东西啊……这时夕阳渐下,已近傍晚,师映川望向窗外,看着那残阳如火,丽霞染天的景象,似叹息似感慨地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说着,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你看看,我想要的是如今与他这些温馨相处,柔情蜜意依旧,想要这样的日子永远不变,偏偏又一定要报仇,执着于此,果然人的贪心是没有止境的,人类,从古至今就一直是世间最贪婪不知道满足的动物。”
宁天谕不吱声,师映川起身开了一扇半掩的窗子,让风彻底吹进来,拂起了他的发丝,师映川感受着那带着热意的风抚摩自己的脸颊,道:“说实话,我现在希望日子过得慢一些,这样就可以和他继续安稳地在一起,多一些相处的时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一直以来时常喜欢讥讽挖苦对方的宁天谕,在此刻却出人意料地并没有说任何嘲讽不屑的话,只道:“……不会。”师映川就笑,他手扶雕花长窗,惬意地享受着温热微燥的风,道:“其实你跟我对于赵青主与连江楼这件事上,说到底无非是意气之争,你和我都明白这一点,但有的时候,这‘意气之争’四个字,形容的却并非冲动莽撞的行为,不是贬义,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坚持罢,对于自身的坚持……这世上有些事,永远都是不得不去做的,哪怕明知是错,哪怕明明知道可以趋利避害,可以有对所有人都更好也更有利的结果,但偏偏不会那样选择。”
没有人应声,师映川也不以为意,他如今肚腹已显出笨重来,不耐久立,便走到不远处的长条大书案后坐下,铺开雪白且带着淡淡香味的雪浪宣,又取了砚台,就打算磨墨,练会儿字来打发时间,哪知刚从笔架上选了一支紫毫,还没来得及蘸墨,就忽然听见窗外有人道:“……父亲,父亲!”这么一听,却是季平琰的声音,师映川有些讶然地抬头,循声看去,就见季平琰站在窗外,半探了身正往这边看,与师映川颇为相象五官轮廓如玉石精心琢磨一般,看不出丝毫瑕疵,自是天然丰姿,然而这个向来很有些老成持重的长子,此刻却是一脸潮红,额角微微沁着些许薄汗,显然是一路急速狂奔所造成,看那样子,应该是从白虹山赶来大光明峰,见师映川抬头看过来,立刻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道:“……父亲帮我!”
这孩子自幼少年老成,现在长到十多岁,更是平日里举止从容,行事言谈都如同成年人一般,眼下这样急切的样子,仿佛就是小孩子做了什么错事,自己没有办法收拾局面,只能跑去求助于父母,这个时候,这个长子才真的像是个少年人应有的样子了,不过眼下师映川自然无心取笑,见季平琰难得语调中竟是都带出些惶急之意,料想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大事了,不然何至于此?一时间师映川就有些微微肃然,凝眉道:“怎么了?看你这样子,莫非有什么事发生?”又转念一想,神色微冷:“我如今这个样子,也帮不得你什么,你去找你师祖,我自会让他帮你。”哪知季平琰听了这话,却出乎意料地红了脸,面上露出尴尬之色,似是十分窘迫,只喃喃道:“这……这……师祖不成的……”师映川见状,只觉得奇怪,一时间摸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便起身走到窗前,皱眉打量着脸色不自然潮红的少年,轻喝道:“好好一个男子汉,学姑娘家忸怩作态干什么?我最见不得这样,别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了?”
季平琰一双如同墨玉般的眼睛微微一动,神情窘迫中似乎又带些自责之意,瞳孔深处亦有羞色流转不休,低声嗫嚅说道:“阿心晕着,我没有办法,也不知该怎么做……”说话间一抹晕红染在雪白双颊上,使得原本就绝丽的容色,越发透出摄人的味道,但他说得含糊,师映川自然也就听得云里雾里,就疑惑道:“劫心生病了?还是练功出了岔子?若是生病,自然着人叫大夫,若是练功出了问题,那你还不快去找你师祖,却来寻我!”
听了这话,季平琰雪白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片刻,才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低声对师映川说了几句,师映川听了,脸上先是愕然,既而就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在少年脑袋上重重一敲:“你这混小子!”
300三百、大道无情,郎心如铁
字数:44921
师映川伸手在少年脑袋上重重一敲,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你这混小子!”季平琰呆着脸,自觉有些无颜见人,只低头喃喃道:“我一直都记得的,谨记自己所修习的【创建和谐家园】最忌提前失了元阳,若未到凝真抱元的程度,决不可破身失守,否则一生成就必然有限,事关重大,孩儿自然牢记在心,只是前时孩儿已经凝真抱元,就放松了警惕之心,方才与阿心一处说话,一时喝了些我二人亲手酿的青梅酒,一时酒意微醺,情不自禁就……是我卤莽了……我们……”
少年低着头,退后一步,叉着手不安道:“……事后才发现阿心已经晕着了,我知道他必是不肯让我找大夫来瞧的,下人也不行,左叔叔也不合适,总之思来想去,只有来厚着脸皮求父亲帮我,孩儿实在不是很懂这些,只能觍颜来寻父亲……孩儿……这事……实是愧杀……”
师映川有些无奈道:“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就……”不过刚说了个开头,他就又住了嘴,因为想到自己却是十二岁破的身,在季平琰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孩子都有了,又有什么脸面来说儿子,好在季平琰这是在凝真抱元之后才破的身,对以后修行之路没有什么影响,也就罢了,不过一转念,又想起一事,就审视着少年,沉声问道:“我问你,你们俩做这事,是两人都情愿,还是你欺负了劫心?”季平琰有些哭笑不得,只低头道:“孩儿不是那等下作【创建和谐家园】之人,当时我们两个都喝了酒,迷迷糊糊地就……总而言之,却也没有谁强迫了谁的说法……”
师映川就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他知道这二人都是雏儿,又是年轻人,面皮薄,出了这种事,哪里肯让旁人插手,以季平琰的性子,来向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求助也是正常,当下就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用不着这么婆婆妈妈的,我现在就跟你过去看看。”季平琰听青年这么说,心里就安定了几分,忙道:“刚才见阿心晕过去,我怕他在我离开的时候万一醒了,自己强撑着起来,反倒不好,因此索性就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安稳卧着,等我回去……父亲,咱们这就走罢。”师映川点头,就叫来侍女说了一声,讲明自己是去白虹山,去去就回,这才出了千莲殿,季平琰唤下白雕,让师映川坐在上面,自己赶往白虹山,白雕振翅而起,飞得极是平稳,师映川纵然身子不便,坐在这上面却也十分安全,更无颠簸,不过一会儿的工夫,白雕便飞到了白虹山,季平琰随后赶到,当下就忙忙扶着师映川前往梵劫心所在之处。
进到室内的时候,只觉得一片安静,没有半点声音,倒有些好闻的酒香,桌子上还放着酒壶杯子之类的物事,并几碟醉螺等下酒的小食,师映川被季平琰搀扶着,脚下稳稳走向大床,目光一扫,就见帐子紧掩,两只皂色薄底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歪在脚踏上,地上一件素色外衣和一件中衣胡乱堆着,季平琰也看见了,顿时脸上一红,忙用脚一踢,顺势就将衣裳匆匆踢进了床底,师映川见状,不觉哑然一笑:平日里任凭再怎么老成,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啊……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转即逝,师映川顿了顿,就伸手去揭帐子,季平琰自然不会让他自己动手,忙替他把帐子勾起,如此一来,床内的景象便一览无余,只见梵劫心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幅轻薄的丝被,微露些许白皙的肩头,清逸如画卷般的脸略显苍白,一头光润的黑发散乱在枕上,眼睛是睁开的,已经醒了,帐内明显有些淡淡的房事后特有的气味,其中还依稀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梵劫心乍然见了师映川,脸上就僵着,却不出一言半语,只闭上了眼,师映川知道他现在势必心情十分复杂,便温言道:“是不是眼下很不舒服?没事,一会儿便好了。”就吩咐季平琰取洗澡水来,季平琰听了,就忙出去叫人准备,师映川站在床前看着梵劫心,道:“平琰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们两人这些年来也相处得不错,方才他急急忙忙去找我,我听说了这件事,一方面觉得你们年轻冲动,一方面倒又觉得有些安心。”
室中并无旁人,梵劫心眉若春山,双眼闭着,眉心微皱,看不出喜怒,片刻,忽轻轻道:“映川哥哥……”那语调幽幽暗哑,仿佛在强自抑制着什么,偏偏又还是透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刻骨悠思,听得师映川一顿: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梵劫心停顿片刻,终于平静了语气,道:“……映川哥哥,我小时候,以为日后自己一定是与你成亲的,直到刚才,才是真正让自己断了这个念头。”他声音略带些嘶哑,浑不似平日里那样清朗如玉击,师映川闻言,指尖不自觉地微微一动,似一粒石子落入水中,漾起一圈波澜,然而这终究只是那么一瞬而已,师映川的脸上一片平静,注视着对方洁净瑞秀的容颜,摇头说道:“傻孩子……”梵劫心这时睁开眼睛,那眼神淡淡,又有着言语无法形容的复杂,那是无限悠长的回忆与情思,似湖面轻缓的涟漪,又静静沉寂,终止于波心,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下人将浴桶抬到屏风后,兑好热水,这就出去了,就见季平琰快步走过来,师映川就吩咐道:“把他抱进水里。”
季平琰听了,忙轻轻掀开被子,就见梵劫心赤着身体,身下的褥子上血迹斑斑,两条腿间亦有些许猩红,师映川立刻将床头丢着的一件薄衫抓起来盖到梵劫心身上,接着就冷哼一声,看着季平琰,轻叱道:“你这个混帐小子,居然这样不知轻重!”季平琰脸上浮起一片惭愧难堪之色,不敢辩驳,忙弯腰将梵劫心抱起,梵劫心现在还被点着穴道,不能动弹,更不能抗拒,只能任凭少年抱起自己,季平琰抱着对方,快步走到屏风后,将怀里的人小心放进水里,这时师映川缓步走到屏风另一面,隔着一道屏风有条不紊地指导着季平琰应该怎么做,季平琰从未做过这种事,听着师映川的话,笨拙地将手指探入梵劫心体内,将灌进里面的东西导引出来,见梵劫心只是沉默,皱眉忍痛,便低声道:“都是我的不是,你莫要生我的气,可好?”
梵劫心看他一眼,没吱声,半晌,好容易清理干净,季平琰将对方从水里抱出来擦干,放回床上,师映川叫儿子把梵劫心翻个身,检查伤势,他自己不便去看,只站在帐旁,吩咐道:“你仔细瞧瞧,有没有撕裂伤,再探一探里面,看一下有没有伤到。”季平琰依言忙了一时,总算确定了梵劫心的情况,接下来师映川就叫他取药来涂,嘱咐着:“内外都细细涂匀了,这种事最要紧的不在外伤,而是里头,你仔细些。”季平琰喏喏应着,等到上完了药,师映川又让季平琰去取干净衣裳给梵劫心穿好,直到这时,他才上前去看,见梵劫心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再用手一摸那白净的额头,也没有发烧,想必是没有大碍的,当下就道:“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让他好好歇着,这几日让厨房做些清淡饮食,给他多喝些粥水,就不碍了。”
季平琰都一一应了,末了却搓挲着手,眼望师映川,有些迟疑地道:“父亲……”师映川微微挑眉:“怎么?”季平琰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白皙如玉的面孔上却若有若无地多出了一抹微红,含糊道:“父亲,阿心他会不会……会不会……”师映川是何等精明之人,见少年这个样子,略一转念,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个儿子在想些什么,就哂道:“你是想问我,劫心他会不会有孕?”见季平琰面露赧色,便道:“我也不知,不过若是万一出了事,你又待怎的?”
季平琰毫不犹豫地一口答道:“自然是要了,孩儿虽还年轻,但也可以做父亲了。”师映川见他如此,就笑了笑,说着:“好了,若是一旦真有事,我就跟你师祖说,给你们提前成婚,不必等到你元服了。”床上梵劫心平静地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寂寂无声,只缓缓闭上了双目,太多太多的复杂情绪在胸腔内翻涌,到最后,都尽数化为心中一缕无声的叹息。
随后师映川就由季平琰送回了大日宫,这时天已经暗了下来,不少地方已经点起了灯,映得明亮,师映川进到千莲殿,跨进休息的地方,走进去,见偌大的空间被许多盏纱灯照着,亮堂极了,连江楼坐在桌前,就着灯光在看不知道什么书,英俊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躁动的情绪,室内的圆桌上摆着几碟菜肴,都用大碗严严实实地扣着,用来保温,让饭菜不至于变凉,如此场景,仿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男子,在静静等着爱人回来吃饭,熟悉而又陌生,依稀间恍如隔世,师映川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似乎是被过于亮堂的光明所刺,嘴角却含出一缕温柔的笑意,他知道哪怕很久很久之后,无论那时会怎么样,自己也一定会在记忆中不时浮现出这个画面,浮现出男子持书静候灯下,等着自己回来吃晚饭的场景……不,不只是这样,从他第一次见到他,直到此时,此刻,二十多年来在世间在红尘中的许许多多的画面里,很多都是有他的,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这一切,这所有的纠缠,到底是不是冥冥之中谁的手在操控,或许他们之间的故事只是上天自编自导的一场戏剧,但无论怎样,既然自己在这个人的生命中不请自来了,那么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到最后他们必将永远都在一起……一时间青年淡淡一笑,心中无尽的温柔化作唇边一抹淡薄的微微笑色,道:“呐,你是在等我一起吃饭么?”
青年的笑容很淡,淡得如同最纯净的水,只是那笑容中所蕴涵的感情却很浓,浓得胜血,连江楼闻言抬起头来,露出一丝微笑,淡淡道:“……你回来了。”连江楼虽然很少会笑,但他一旦笑起来时,就是很好看的,不但没有什么僵硬不自然的感觉,而且还会让人觉得很舒服,虽然笑得幅度不够大,但这样一个容貌极好的男人笑起来,仍然会令人觉得眼前一亮,他放下书,起身向师映川走去:“若是不累,就先吃饭。”师映川笑道:“累倒不累,就是有些饿了。”当下去洗了手,两人便坐下来一起吃晚饭,师映川边吃边将白虹宫发生的事情对连江楼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就失笑道:“这小子才多大年纪,嘴上毛都还没长全,就干出这种事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做父亲的也不是没有,更不用说大户人家子弟早早就沾惹了那些玩丫鬟狎美婢的勾当,这么一想,平琰这孩子还算老实的。”
连江楼对此不作评价,只道:“若是一旦有孕,可以提前为他二人成婚。”师映川叹道:“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一想到我也许不必几年就能抱上孙子孙女,心里就觉得有点古怪,不过,更多的还是期盼。”连江楼看着青年在灯光中越发柔和美丽的脸,定定瞧着那微菱淡红的唇,然后慢慢伸出手,指腹拂过对方柔软的唇线,擦去那唇上的一点油渍,他知道,自己可以对其他人做到冷漠无心,然而对于这个人,却是不能,或者,这才是真正的情。
连江楼望着师映川,微微蹙了浓黑的剑眉,这种感觉让人有些陌生,甚至有些惶恐,但又很是舒服,想接受,而不是推开,这些几乎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心中流转,互为因果,一时突然就有些沉默,就对着师映川说着:“……可要陪我出去走走。”师映川眼下也已经吃饱了,闻言就点了点头,无所谓地道:“好啊。”两人洗过手,又漱了口,这就出去了,此时外面已黑,到处都有灯光点缀着,照亮了原本黑幽的夜,灯火有暗有明,看上去让人觉得安静而美丽,师映川顺手从侍女手里拿过一盏琉璃灯,跟着连江楼在微风中沿着小路慢慢走着,周围朱栏雕砌,花影疏斜,连江楼忽然看了身边的师映川一眼,青年手里的灯散发着光和热,灯光舒展且稳定,照亮了两人脚下的路,只不过,这世间又有什么灯……能够照亮人生之路?
同床异梦,这世上总有太多的人用事实在形象地描绘着这四个字的真意,而如果太爱一个人的话,原来并不是会因此迷失,恰恰相反,却是会越发清醒起来的……夜色幽幽,暖风无声地穿过树梢与花丛,师映川身怀六甲,行动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方便轻捷,连江楼就放慢脚步,让他可以轻松跟上自己,对两人来说,此时此刻,倒似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日子,还是师徒的两人也会偶尔这样一起散散步。连江楼望着师映川被灯光映得柔和几分的侧脸,伸手从他手里拿过琉璃灯:“……我来罢。”师映川就柔软地笑了起来,他脚步轻微无声,踩过路上点点落花,偏过目光凝望着连江楼,却不由得握住了男子的衣袖,眼中变得越来越明亮,生出无限柔软的情意,如此牵衣而行,仿佛是年幼时的时光在这夜里重现,天空呈现出近似黯青的颜色,一如那双眸的色泽,青年笑着,说道:“能与你做夫妻,纵然是其间有些龃龌之事,我心中也还是……欢喜得紧。”连江楼见青年面上有点点笑意晕开,沉沉的光影与幽暗夜色在那眸中明灭流转,道不尽的百转千回之态,他一时看得有些入神,久久凝视着,就将青年揽住,在那洁白如玉的额头上轻落一吻,师映川置身在连江楼结实的臂膊环绕中,只觉得温暖又很安心,但那雪白无瑕的面孔上虽然带着很是温柔的笑容,可目光却在刹那间透着些几不可觉的森然,他略一闭眼,掩去这些,只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说完了这话,师映川就睁了眼,在连江楼唇上亲了一记,连江楼看着他,旁边大树上有一朵殷红的鲜花自动离枝,被连江楼摄入手中,男子手执红花,缓缓簪在青年发间,师映川也不抗拒,只是微笑,他凑近连江楼的耳鬓,深深吸了一下那微带檀香的味道,面色沉醉,就悠悠感叹着:“真香啊……”一只手摸索着探进男子的衣襟,抚摩那结实的胸脯,但却并不是狎昵的意思,而是摸到了男子心口位置的那处伤痕,连江楼捉住青年的手,不说话,只是静静相视,师映川凝目于他,收敛起神色,低声问道:“会不会很疼?”连江楼的语速不急不缓,其中听不到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只沉稳一片:“……不会。”师映川用手轻轻摸着那里,似乎想要确定:“真不会?”见连江楼微微颔首,这才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道:“那就好。”
两人就继续前行,周围花木馨香,晚风拂柳,一步步走来,就觉得些许寂寥中又分外有些心旷神怡之感,连江楼一手提着那盏琉璃灯,一手牵着师映川光洁滑腻的手掌,在熟悉的景致中行走,夜色下,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师映川感受着从连江楼手上传来的暖意,一阵欢喜,又一阵冷漠,或许这样的情绪变化确实有些荒唐矛盾,看起来很是别扭,甚至畸形,但不管怎么说,这也依然是情,师映川无声地微微一笑,眼底就有些幽暗的光芒在闪烁--江楼啊江楼,我喜欢过很多人,但平生唯一真正所爱,便是你,也只有你,怎奈天意偏偏弄人,你与我之间,却是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你说,我又能够怎么办呢?我现在才明白,‘情’之一字虽是世间至美之物,但同时却也是这世上最为脆弱易损的东西,嫉妒,谋算,坎坷,放纵,误会,冷漠……太多太多的东西都会将它扭曲腐坏,而这一切,人力又如何去扭转?
师映川怀孕日久,肚腹已大,不能走太长时间,连江楼与他散了一会儿步,便回去了,晚间两人睡下,半夜里师映川腹中有些不适,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恢复如常,这时见身旁连江楼睡得正熟,师映川怔怔地看着男子,看着自己这一生真正意义上的爱人,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连江楼漆黑如墨的鬓发,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如果没有对方,自己很可能到现在也只是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为了衣食而奔波,断然不会有那么多的精彩经历,然而也同样是这个人,让自己知道了什么是怨恨和心痛……
“师尊啊……”师映川的眼睛有些莫名地干涩,喃喃低语着,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坛陈年的老酒,随着岁月的沉淀而使得味道越来越浓,也越来越烈,哪怕只是尝了一口,却也是能够醉上一生的……这时宁天谕却忽然在脑海里出声道:“到了如今,你究竟作出决定没有?到底是在生下这孩子之后再与连江楼翻脸,还是在生产之前恢复修为,偷袭对方,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再让他亲眼看着他的骨肉一生下来便死去?我个人倾向于后者,毕竟这会在最大程度上打击连江楼,在此情况下,或许他就此彻底恢复了属于赵青主的记忆,也未可知。”
师映川与宁天谕早早便已经就此事讨论过,一个方案是在师映川生下死婴后,养好身体,然后在时机成熟时一举解开身上最后一道枷锁,恢复修为,在连江楼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与身在断法宗的内应谢檀君里应外合,一举将连江楼重创,乃至擒获,第二个方案则是在师映川临近生产之前,找借口让连江楼带其离开断法宗外出,提前让身在摇光城的众宗师出动,守株待兔,到时诸多强者一起出手稳稳擒下连江楼,待师映川生产时,告诉连江楼真相,再当面将其骨肉剖出,最大程度上地【创建和谐家园】对方,而宁天谕出于多方考虑,赞同第二项计划,只不过师映川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究竟要选择哪一个方案,由不得宁天谕不催促。
听了对方的话,师映川沉默下来,他当然知道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第二种方案都是最稳妥也最能【创建和谐家园】连江楼的,然而一旦在作出了选择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如今两人之间的温馨生活越发急迫地走向了尽头,这样的性质令他踟躇,也有些茫然,要知道自己被囚禁于大光明峰之后,虽然失去了一切,但同时这却也是自己从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之后,最温暖也最醉人的一段时光啊……这时宁天谕显然看出了他的犹豫,厉声道:“蠢才,你还在迟疑什么?你要尽快找回属于你的尊严和力量,你是师映川,是宁天谕,是这天地间原本应该最无法无天的强者,而不是像这样被困囿于一隅,只能蜷缩于一个男人怀中,做一个寻求庇护的弱质废物!”
“……够了!”师映川突然在心中厉叱一声,同时他的眼中也露出了坚定之色,冷漠地对宁天谕道:“现在我已经作出了选择……我选择第一个方案,等到生下孩子之后,再找机会击败并擒获他!”未等宁天谕再开口,师映川已猛地在心中咆哮道:“不要跟我说什么愚蠢软弱之类的废话,我承认我就是贪婪,贪婪地想要现在这样平静温情的日子能够尽量多延长一些,和他多一些这样举案齐眉的时光,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承认我就是!还有,不要忘了我才是主导,所以,我不需要你事事都来教训我,也不需要你替我作出任何决定!”
面对师映川毫不留情的咆哮,宁天谕却是出人意料地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回击,他沉默片刻,竟是低低笑了起来,道:“不错,这才是天下第一人该有的样子和气势……好了,虽然我并不满意第一种方法,但既然你这样坚持,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去做罢。”他轻声低语:“只要你自己觉得不后悔,那就无所谓。”师映川在心中平静地道:“我也承认这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我宁可如此。”说话间看着面前正熟睡的连江楼,渐渐就闭上了眼,在对方鬓上轻轻落下一吻。
转眼入了秋,等到秋意渐浓,空气中出现了冷意,距离师映川的产期也已经越来越近了,这一日清早,师映川刚起了床,正在对镜懒懒梳头,这时连江楼进来,师映川从镜中看见男子来到自己身后,就笑道:“练功回来了?”连江楼淡淡‘嗯’了一声,从青年手中取过梳子,为对方梳理着缎子似的光滑长发,他慢慢梳理了一阵,忽然开口道:“……明天就是产期了。”师映川微笑着看镜子里的人,叹息了一声,就低笑道:“是啊,男人不像女人那样有产门,到时候还得在肚子上划一刀,好在我这个人倒不怎么怕疼。”连江楼突然有些沉默起来,片刻,却突兀地说道:“不会很疼。”然后抚摸着青年的后脑勺,就将其环进自己的怀中,低声问道:“……横笛,你很喜欢我?”师映川一愣,但却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语气之中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只是从对方怀里挣出来,扭头有几分意外地看了连江楼一眼,然后又重新把身子舒舒服服地倚在男子怀里,低低轻笑起来,说道:“没想到你居然也会问这样的事……”
连江楼似乎没有听到青年在说什么,他看着镜中青年早已稚气尽褪、但眉宇间的性情痕迹却依旧抹不掉的面孔,他似乎想到了一些东西,眼底深处就多了一丝晦涩不明,正在这时,他就听到师映川柔声说着:“我当然很喜欢,我平生真正最爱的人,就是你……”
连江楼全身的肌肉突然就有些僵硬起来,原本线条极刚硬的面孔上几不可觉地出现了一丝柔软,他有些无意识地一手轻轻抚摸着师映川漆黑的长发,那美丽的头发完全披散着,在晨光中闪着微微的泽芒,是连江楼平生见过的最美的长发,而长发的主人,也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人,一时连江楼就这样若有所思地看着青年,师映川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奇怪,他从镜子里看到男子微抿的薄唇,以及浓黑的剑眉,不由得就伸手去拉对方正抚摸自己长发的手,含笑道:“你在发什么呆?”刚摸到对方那洁白有力的手掌,却意外地发现那里一片冰冷,师映川正欲回头看去,却被连江楼捉住了指尖,低头轻轻吻啄那修长如玉竹的手指,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令师映川霎时有些欢喜,除了这个之外,甚至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淡淡一丝难为情,被催软了心肠,师映川笑道:“干什么?”连江楼不答,只是将他环在怀里,静静这样抱了一会儿,才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青年那雪白的脸颊,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可好?”
师映川笑着戏谑道:“什么好地方?莫非又有什么好景致被你发现了,就忙忙地拿出来献宝不成?”师映川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要知道这断法宗位于常云山脉,占地极大,任凭师映川在此生活过许多年,也不可能熟悉每一个地方,连江楼就曾带他去过两三处意外发现的所在,景色都是十分优美,因此眼下听了这话,师映川第一个反应就是连江楼肯定又是准备带自己去某处风景极佳的地方,让自己开心,这么一想,脸上就体现出来,满满的都是笑意。连江楼没说话,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轻轻一拍他的脑袋,然后就帮他挽了发髻,穿好了衣裳,一时梳洗罢,两人用过早膳,连江楼就带着师映川出了千莲殿,离开了大日宫。
师映川即将临盆,自然不能走太多路,等到两人出了千莲殿之后,连江楼就一直将他抱着了,师映川裹着一袭保暖的披风待在连江楼怀里,不时地捏一捏对方的胸膛,笑道:“还没到?”连江楼低头看他,有些安静的东西被凝固在其中,淹没在黑暗里,道:“……就快了。”
一时两人下了大光明峰,师映川虽然有些意外于连江楼今日隐隐的怪异,不过也没多问,连江楼一直带他来到一处陌生的所在,果然景色十分优美,这时连江楼才将师映川放下来,师映川双脚一落地,就环视着周围,赞道:“果然是个好地方。”连江楼意义不明地看着青年,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一般,只是那一向平静的眼里却有火焰渐渐燃烧起来,他看着对方完美得不似真人的面庞,一瞬间突然就涌起一股想要撕碎吞噬了这个人的冲动,他当然不会这样做,只是沉默着,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和角度的缘故,那英俊冷静的脸孔在阳光下变得有些陌生,这时师映川正好笑吟吟地来拉他的衣袖,连江楼却忽然反手抓住了青年的腕子,师映川正有些意外,便已被就势拉进了怀里拥住,连江楼吻上他的唇,一手去解他的衣带,师映川不由得有些愕然,随即就轻笑起来,正想躲避,却被捉住腰肢,男人的手若有若无地轻柔抚住他的臀,一面轻吻着他的唇瓣,师映川笑着扭头躲着,道:“干嘛?你这人,明知道我都这个样子了,现在却来跟我闹……”话音未落,已然轻呼一声,却是连江楼含住了他的耳垂,这个平日里有点沉闷无趣的男人含住那粉白柔嫩的耳肉,吮吸的力道强烈撩拨着神经,令师映川几乎有些颤栗腿软,他咽了一口唾沫,道:“喂,你不会真想……我这肚子已经这么大了,产期就是明天,说不定今天晚上就……”连江楼低声打断了他的话,道:“……我会很小心。”
事已至此,再没有办法说什么,也难以思考,细微的喘息声逐渐开始变得急促,连江楼的动作温柔中隐隐带着急切,师映川的衣裳如同花瓣一般从身上剥落,露出玉也似的身体,如此席天幕地,两个人做着最原始的行为,除了不能进入师映川的身体之外,连江楼几乎做遍了夫妻间可以做的一切事情,一次又一次,翻来覆去地吞索着青年的身体,彼此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隆起的肚子上渗出汗水,又被男人吻去,如同一场迷离的梦境,将师映川彻底吞没。
当所有的一切终于结束时,师映川已累得整个人虚软如泥,但脸色却还晕红着,眉宇间遍布餍足的春意,连江楼用雪白的锦帕拭去两人身上黏腻的精水,将彼此的衣物重新穿好,师映川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他慵懒地看着连江楼为他一件一件地穿上衣衫,一丝不苟地系好衣带,就轻笑着,半是抱怨半是餍足地说道:“你这人表面上总是一脸正经,其实私下里却真真闷骚得紧……”连江楼没接话,只是将他抱起来,向不远处的山壁走去,师映川脸颊贴在男人胸前,懒洋洋地道:“我们去哪儿?”连江楼不开口,只低头一吻他的嘴角,师映川习惯了对方不喜欢多说话的性子,倒也不以为意,笑吟吟地开玩笑道:“好罢,我就看看你到底要给我什么惊喜,刚才你那么折腾,若是等一下带我看的东西不好玩,你就等着挨揍罢。”
来到山壁前,也不知连江楼是怎么做的,只听一声古怪的响动,前方忽然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缺口,连江楼抱着师映川走进去,身后又是一声响,那处缺口又被关上了,显然是什么机关,而这时周围也并不暗,仔细一看,原来洞壁上嵌有夜明珠,淡淡的珠光足以照明,师映川正惊讶间,忽听连江楼说道:“……此处本是天然石窟,乃是第十代莲座谈净衣无意间发现,便略作修建,至今已有数百年之久。”师映川下意识地问道:“哦?那他封住这里干什么,莫非是用来做什么事的?有用处?”连江楼言简意赅:“这是一处聚阴之地,生长着少量修罗花。”师映川一听,立刻就明白了,这修罗花是一种极为珍贵的药物,只能生长在天然的聚阴之地,无法人工培育或者移植,第十代莲座既然无意间发现了这里有修罗花,自然也就会加以保护,将此处封住是很正常的选择,以便防止人或野兽发现,大概每到修罗花成熟的时候就会亲自来摘取,而这件事也肯定就告诉了下一任宗正,代代相传,自己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如此一想,就道:“原来你是要带我来看这种东西。”轻轻一戳对方的胸口:“……弄得神神秘秘的。”
连江楼就低头看了怀中的师映川一眼,没出声,他抱着青年走了一会儿,果然就看见了一些零星散布的修罗花,只是还没有开放,师映川饶有兴致地看着,道:“这东西应该是严寒之际才会开的,现在还早了些……”连江楼带着他继续走,前方也开始变得狭窄起来,未几,两人趟过这段路,突然眼前就是一片开阔,却是一处天然溶洞一般的所在,十分美丽,师映川微微惊喜道:“真是不错……”他挣了一挣,对连江楼道:“放我下来。”连江楼低头看他,忽然就对着他的唇吻了一下,这个吻似乎有些不寻常,依稀带着几分深敛的情感,但还未等青年品味出什么,就已被对方放到了地上,师映川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拉着连江楼的衣袖向前走,道:“果然是个好地方,就是这里稍微有些冷。”连江楼闻言,就替他裹紧了披风。
不过很快,师映川就知道为什么这里会让人觉得冷了,只见溶洞的中间位置,看起来原本应该是一整块的大石被人削成了一个浅浅的石头池子,说是池子,其实也不过是顶多能够勉强容纳两个成年人躺在里面的样子,而且很浅,应该只有不到两尺深的样子,不过这些自然不是引起师映川注意的原因,真正吸引他目光的,乃是池子里所盛的东西,那是看起来略微有些粘稠的透明液体,泛着淡淡的莹光,装了大半个池子,师映川一靠近,就明显感觉到这一池液体散发着幽幽寒意,沁透肌骨,师映川顿时打了个寒战,问道:“这是什么?”连江楼走到他身后,淡淡道:“……这是阴冥水。”师映川讶然回头:“阴冥水?这东西可是少见,我也只是曾经见过几瓶而已,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
话音未落,师映川突然间身子一僵,半截话硬生生地断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只见连江楼右手二指戳在了青年的腰间,竟是点住了对方的穴道!
在这一个瞬间,师映川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呆呆地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看着自己眼前的男人,他依稀能看清对方那漆黑如夜的黑发,那英俊如同大理石雕刻一般的脸,还有那仿佛绝世神兵一样锋利的双眼,此时此刻,这个明明熟悉之极却又显得分外陌生的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尊雕塑,没有温度,只用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师映川,两只漆黑的眼睛深邃而锐利,薄唇微抿,师映川突然间感觉到无比的惶恐,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连江楼点的穴道并不是用来遏制他行动的,而是令他全身无力,一味地发软,因此这时师映川再也撑持不住,整个人眼看着就要软倒,连江楼却舒臂抱住了他,将他轻轻拥在怀里。
师映川在极度的惊愕与隐隐的恐惧中总算强迫自己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看着此时近在咫尺的连江楼,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一阵阵无法说清的寒意从心底涌上来,他强忍着,终于挣扎着从喉咙里迫出一句话,带着些无措:“……你这是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江楼平日里低沉的声音在此刻依稀有一丝喑哑,然而却又清晰无比地一字一字地响起,道:“……你可还记得,我当年收你入门的那一日,曾经说过什么?”不等师映川回答,他已一字一顿地缓缓说出来:“生死可畏,然我心之外,别无尘垢可遮可覆,凡阻我道者,皆可杀之……”师映川全身猛地剧震,他目瞪口呆地听着,听着这些话从对方口中说出,一时间青年惘然地看着男子,似乎努力地想要明白对方究竟想要表达些什么意思,然后他就好象是有点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就痴痴看着连江楼,有些不信,又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觉似的,良久,他才自嘲般地低笑起来,发呆也似,像是用着一种自嘲的语调在轻笑,可分明却能够从中分辨出里面充斥了浓浓的变了调的哭腔,就这样恍恍惚惚地看着连江楼,似自言自语又似在质问:“怎么回事……难道说,你真的是练了那太上忘情诀了吗……”
青年哆嗦着,站不住,只能被对方抱着,他忽然哭了,真的哭了,是自从成年之后的第一次流泪,晶莹的泪水流下来,狰狞地爬过脸上的肌肤,然后他又低笑起来,喘息着笑,那是沙哑愤怒而又痛苦的笑喘,他看着在面前同样静静望着自己的连江楼,从小到大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幕幕都从脑海里翻上来,他低声笑,颤抖,明显全身都在颤,却轻轻说道:“连郎,看来我真的很傻,因为我们明明已经认识了二十多年,可我却好象从来都没有真正弄明白你在想什么……”他这样喘息着笑了很久,眼睛死死罩住面前之人,然后才听他继续开口,却用了称得上是温柔的语气,轻声问对方道:“你是要杀我吗?连着我们的孩子一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连同我们的孩子一起杀死,这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罢……真是彻底!”
“……不,我并未修炼太上忘情诀,很久之前我就对你说过,我不会走这条路。”连江楼忽然沉沉开口,此刻男子英俊的脸上说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或许是淡然而从容,但更多的却是短时间内无法分辨出来的东西,他说着,看到师映川颤抖低笑的样子,突然就轻声道:“我自记事时起,就被人赞为武道奇才,天纵之资,然而后来我发现,纵使我资质远胜旁人,但此生也不过止步于宗师境,突破五气朝元基本没有四成把握,这是每个人出生时就已被根骨天赋所注定的命运,不是悟性与勤勉就可以弥补,对此,你应该很清楚。”
师映川呆呆地看着连江楼,脑子里一片混乱,连江楼神情平静,继续道:“我从幼年开始,脑海之中就存有一物,挥之不去,待年纪渐长,才知是一门秘法,我自跨入半步宗师之境后,便开始着手准备,然而此法最关键的一环,我一直未曾寻到,直到那一年,遇到了你。”
男人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中缓缓回荡,师映川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他正颤抖着想要开口,连江楼却将一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的话,师映川却突然一口狠狠咬住了那根手指,连江楼没有运起护体真气,神色平静地任由对方将自己的手指咬出了血,这时师映川慢慢松了嘴,那漆黑的眼中流露出无比的痛苦与悲愤,包括不可置信,包括绝望,包括一切人世间所能想象到的负面情绪,那眼神之复杂,任何人见了,必将此生再也不能忘记,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听到这里,就已经借此推断出了大半,而这个猜测令他无法接受,根本没有办法接受,青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沉重绝望得几乎令人没有勇气去听,他笑了几下,突然间就应声咳出了一口血,却冷笑着毫不在意,只盯着男人,他笑得像是一只负伤的野兽,一字一句地狠声说道:“直到遇到我……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这门秘法最关键的一步么?那么,你让人带我回断法宗,再到后来收我为徒,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是你计划中的重要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