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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崩原乱-第7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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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遥遥立在山坡上,一动也不动,身边还有一人,师映川定定看着那边,芳菲坡桃花遍地,美不胜收,那人淡衣素容,人面桃花,只是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师映川突然间翻身下马,他向前走去,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仿佛每一步都重逾千斤,所有人都本能地退开,为他让开了路,就连梵劫心也只是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选择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未几,两个人影远远而来,其中一人红衣丽容,英姿勃勃,扶着身旁之人,却是宝相宝花,而她搀扶那人穿一身青色衣裙,挽着髻,脸上不施脂粉,有憔悴之色,除了方梳碧之外,还能有哪个?

      师映川猛地停住了脚步,这容貌绝美年轻男子全身都仿佛冻结成了冰砣子,静静站立着,他目光从妻子方梳碧那消瘦憔悴脸上一寸一寸地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对方那明显隆起肚子上,或许是方梳碧本人瘦了很多缘故,那肚子被纤细身材衬托得越发醒目,师映川瞳孔收缩成了无限小,原本那一点点侥幸却在此刻事实面前被打得粉身碎骨,与之同时,他心脏在急遽翻腾,几乎不能正常跳动,它膨胀着,收缩着,沉重着,把一股股无法描述滋味传送到身体每一个角落,一种叫做混乱情绪取代了他心中所有感觉,师映川此刻全身僵硬无比,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自己此时心情,痛心吗?痛苦吗?疯狂吗?不,都不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而这时方梳碧却一声不吭地默默站在原地,她似乎能够完全感受到师映川心中痛苦,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人终于相见这一刻,她心却第一次平静了起来,事实上,包括生死在内,她早就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但宝相宝花却不会像她这样平静,她扶着方梳碧,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个闺中密友那消瘦身子颤抖得究竟是多么厉害,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这个好友是多么深爱着师映川,从少女时代一直到嫁作人妇,那是一个女子所能付出所有爱恋,此刻宝相宝花多么想大声对师映川说‘她决不会背叛’,可是目光触及到方梳碧那隆起肚子时,所有言语就统统都无力地化作了流水……这时师映川有些虚弱嗓音忽然轻轻响了起来:“梳碧……”

      如果这音调是暴亢凌厉,甚至是疯狂失态,那么在场其他人绝对不会有半点奇怪,然而偏偏这声音却是虚弱,而虚弱中又自有一种诉说不尽低迷,说不清楚究竟是急是缓,如潺潺将断溪流,这种感觉非但古怪,超出了众人预料,但同时也有些暗暗佩服,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在知道自己被老婆扣上了绿帽子,当了活王八之后,还能够表现得若无其事了,眼下师映川能够有这样表现,已是非常了不起,然而众人心中却又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个念头:也只有这样气度声音,才配得起如此形貌--当真是绝代佳人啊……

      方梳碧身体忽然明显摇晃起来,两眼发花,她似乎挣扎了两下,却没有站稳,最终还是身体软软一歪,好在旁边有宝相宝花扶着她,这才倚住了,方梳碧眼睛紧紧看着师映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她用力地喘息了几下之后,才嗓音发颤地道:“……”她声音并不像一般女人被丈夫抓了奸那样充满了恐惧,反而似乎有些激动与释然,她脸色刚刚还是苍白,现在却浮上了一抹不正常红潮,但这红色又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消褪下去,取而代之是一片灰青交加,师映川见状一惊,下意识地上前:“……梳碧?”刚踏出一步,却又生生顿住,这时一个容貌俊秀,充满了书卷气模样青年快步从远处而来,却是方十三郎,他满面焦急之色,显然是接到了消息,方十三郎匆匆奔至近前,二话不说对着师映川就是深深一揖,面上又是惭愧又是苦涩之态,道:“家主命请君上进去叙话,还请君上移步罢。”

      这方氏自从当年方梳碧与师映川私奔之后,就宣布与方梳碧断绝关系,平时也不与师映川来往,是个颇硬气家族,只有方十三郎因为与师映川是不错朋友,所以时不时会有接触,之前方梳碧来桃花谷,也是由于方梳碧母亲病重,想念女儿,所以方家才没有将方梳碧拒之门外,让她探望生母,谁知道却发生了这种惊天大事,现在得知师映川来了,这才命方十三郎来请师映川进去,否则以方家硬骨头,若是没有发生这种丑事,师映川就算是亲自登门,方家虽然不能很无礼,却也不会主动接待,甚至不会让他进门。

      师映川心里明镜一般,但他现在哪里有心情理会这些,他深深看了方梳碧憔悴样子一眼,如果说刚见面时还有些怒火和愤恨话,那么现在剩下便只有怜惜与心痛了,无论怎么样,他其实都不太相信妻子会故意背叛自己,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缘故。思及至此,师映川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道:“……有什么事情,先进去说罢。”宝相宝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她扶住方梳碧几乎失了支撑之力身子,暗暗叹息了一声。

      方十三郎得到吩咐是带师映川去前厅,但师映川却冷冷道:“不想见其他人……去梳碧屋子罢。”方十三郎迟疑起来,但他看师映川那阴沉脸色,便没有说什么,掉头带路去了方梳碧未嫁人时闺房,一时进到房中,师映川看也没看其他人,只轻声道:“只想和梳碧单独谈谈,其他人可以出去了。”他声音并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诸人面面相觑,宝相宝花忽然开口急切道:“映川,梳碧她其实……”

      “说过了,请们都出去。”师映川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自己这位表姐话,他目光扫向宝相宝花,两人目光瞬间交接在一起,宝相宝花顿时一凛,只觉得师映川两只眼睛就好象是两处无底黑洞,将所有一切都尽数吸了进去,令人心中大悸,再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这世上哪怕是最平庸普通男子,也无法忍受这样事情,更何况是师映川这样天之骄子?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不能接受巨大耻辱,然而这时她却也没有办法干涉什么。

      一时间其他人都默默离开了,室中只剩下久未见面年轻夫妻二人,师映川沉默着,室中像是一直沉入到了深海之中,方梳碧定定看着他,以往自己这样看着丈夫时候,满心都是甜蜜,可如今却只剩下满满苦涩,她明显苍白面孔再没有半点以往活泼青春气息,眸子也是暗淡,没有希望,也没有憧憬,如同行尸走肉,她纤细手指在袖中狠狠握紧,警告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在发现怀孕直到现在这段时间里,她好象成熟了不少,眼神中还残留点点天真已经褪去了,再也找不到,她忽然间低低冷笑起来,然后蓦地抬头看向师映川,语气尖锐地道:“……很生气是不是?很愤怒是不是?觉得耻辱之极是不是?呵呵,师映川,受够了,这个骗子!当年是怎么对说?答应会和在一起,爱,疼,保护,可是事实上呢?身边不断地一个又一个添人,那么多,那么理直气壮,承诺呢?专情呢?统统都是骗人!原来即便是,也无法免俗!”

      这突如其来变化令师映川微微一震,他凝视着方梳碧那双悲苦欲绝眼睛,那里黯淡得令人心悸,于是他就好象立刻明白了什么似,可是一时间他却真无言以对,他定定看着苍白憔悴方梳碧,忽然就轻叹道:“话没有错,确实可以说是负了,也不想在面前说和其他人在一起只是因为有不得已苦衷,只真爱一个人,因为这样话实在是太虚伪了,太假,也太【创建和谐家园】,虽然不是君子,却也不能【创建和谐家园】到这种地步。”

      师映川说着,忽然苦涩地叹息起来:“是啊,变了,变成了一个贪心人,当年刚遇到时候,觉得真是上天眷顾,让遇见,如果拥有了,那就是世上最幸福男人,可是渐渐变了,随着权势、地位、身份、力量、经历等等方面增长,也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到后来甚至已经觉得拥有包括在内很多人都是理所应当,很正常,对于自己这种心态,没有什么可隐瞒,甚至从来没有恳求和他们原谅,因为已经自膨胀到了极点,自信们不可能离开,而也不可能为了而放弃他们,哪怕曾经承诺过对一心一意,可是食言了,因为当初说这话时候只爱一个人,但是都很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会变,慢慢改变,而且往往再也回不去了,因为已经习惯,无论是还是,都已经不能回头,想要返回一开始,那是不可能。”

      “……没错,已经不是当年认识那个不起眼小孩子了,是天之骄子,万众瞩目,怎么还会向这样普通女人低头呢?可以左拥右抱,因为不是那些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男人,完全有能力付诸行动,想要让对专情,难比登天!既然如此,也受够了,们之间覆水难收,可以见一个爱一个,那为什么就不可以和别男人在一起?……”方梳碧眼中泪水朦胧,可她却咬牙不肯掉下泪来,尖锐地嘶喊出这一番话,然而这时就见师映川面色复杂地走了过来,方梳碧低笑着,等待一个耳光或者暴怒叱骂,因为她知道自己丈夫是一个多么骄傲人,怎能忍受这些?可是就在下一刻,没有想象中愤怒出手,也没有失控怒骂,一双手轻轻环住了她肩,低声道:“……为什么一定要逼着自己说出这种违心话?是因为想要让愤怒,觉得不值得让伤心吗?还是说,这样言不由衷,是希望怒极之下甚至一时失控杀了?原本就不相信会做出背叛事情,现在见了之后,就更不相信了,师映川会做出对不起事情,可不相信方梳碧也会,因为不是这样人,是夫君,怎么会不了解?”

      方梳碧一时大震,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她看着师映川,拼命忍了许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继续伪装必要,她忽然用力推开师映川,后退了几步,惨笑道:“映川,知道吗,早就想去死了,可是之所以忍着羞耻苟活到现在,是因为还想再见一面,很想很想……现在这样见到了,而且没有让失望,依然还是那个当初认识师映川,所以很高兴,真很高兴……”

      方梳碧喃喃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突然间一抬手,一直藏在宽大衣袖中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寒光凛凛匕首,毫不犹豫地就向自己咽喉刺去!

      然而雪亮刃尖在距离咽喉堪堪只有半寸时候就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一只洁白如玉修长手掌牢牢抓住了匕首,少年那看似吹弹得破【创建和谐家园】肌肤却在锋利钢刃下没有半点损伤,师映川死死盯着方梳碧,低吼道:“一死了之?在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不值得相信不值得依靠男人?”他手一用力,匕首直接就被抓得粉碎,事已至此,方梳碧情绪猛然间爆发出来,失控地尖叫:“让死,让死!”她拼命地推打着师映川,显然已经受【创建和谐家园】太大,无法控制自己了,师映川见状,知道自己不能让她继续这样激动,否则对妻子精神上损害会很大,一时间当机立断,直接点了方梳碧穴道,让她昏了过去。

      师映川抱住软软瘫倒方梳碧,将她放到床上,这时在外面听见尖叫宝相宝花也已经冲了进来,事实上此刻在外面等候人并不止她一个,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身为师映川表姐宝相宝花才有立场和资格冲进来,宝相宝花奔进屋内,正看到师映川替方梳碧盖上被子,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向宝相宝花,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表姐,应该知道罢。”

      宝相宝花见此情景,心中略定,便将自己知道都说了出来,原来方梳碧在数月前忽然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异常,她自己本身就是通晓医术,略一查探就发现自己竟是有了身孕。

      简单说了事情来龙去脉之后,宝相宝花涩然道:“这种事是瞒不住,方家人知道之后,立刻就把梳碧审了,逼问她奸夫是谁,她却只是咬牙不说,这种事若是发生在别人家,家里为了掩盖事实,肯定会把女人秘密处死,然后推说病死之类,以免这样丑闻惹来男方怒火,或者是悄悄把孩子打掉,这样就一了百了,但是不管怎样,梳碧她毕竟是方家女儿,这样医道世家是做不出杀人灭口事情,也做不出打掉胎儿欺瞒男方违心之事,事实上梳碧在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死活也不肯要这个孩子,不肯怀着不是骨肉,可是天意弄人,她身体偏偏不允许她除掉这个孩子,要知道世上有女人在打了很多孩子之后还可以顺顺利利地生儿育女,可也有一些女人一旦打掉胎儿,以后就再也不能生育了,甚至会造成生命危险,梳碧她偏偏就是这样,她若是强行打胎会非常危险,而她却还等着要见,所以没有办法,只能让这个孩子留下来。”

      师映川一动也不动地听着,整个人似乎变成了泥雕木塑一般,连眉毛都没动一根,宝相宝花见状,心中气苦,提高了声音道:“她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很了解梳碧,她骗不了人,她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怀孕,她根本没有什么奸夫!她那么喜欢,一心都扑在身上,怎么会和其他人有私情?好罢,就算她对没有感情,但既然一个女人有了这样夫君,谁还看得上其他人?那是脑子坏掉了!是,知道她怀了孕却根本不知道孩子父亲这件事看起来很可笑,但事实就是这样!”

      “……好了,都清楚了,不必说了。”师映川忽然沙哑地开口,他缓缓坐下,有些疲惫样子:“表姐,先出去罢,想静一静。”

      ……

      方梳碧幽幽醒来,只觉得身体发软,胸闷头晕,她慢慢醒来,映入眼帘却是一张绝美面孔,她身体顿时一震,那人却立刻按住她欲起身子,道:“……别动,好好躺着,已经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了,相信与无关,不要多想什么,有呢,一切都有……”

      那人轻声哄慰,方梳碧定定看着对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师映川伸手替她擦泪,却怎么也擦不完,方梳碧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流泪,师映川也没有劝她不要哭,只一字一句地道:“不要跟说什么失了清白、无颜苟活这样话,那是无知蠢妇才会做事,们都不是小孩子,不做这样幼稚傻事,别忘了还答应要努力修行,以便将来可以陪很多年,这是承诺,不要忘了,更不能食言,不能骗。”

      方梳碧眼泪瞬间汹涌而下,她用力捂住嘴,却无法完全捂住呜咽声,师映川俯身在她光洁额头上轻轻一吻:“睡罢,睡罢,把这些事情都忘记,只想着,什么都不必烦恼,都有呢……”他声音中淡淡含了一丝‘摄魂音’,方梳碧只觉得身心渐渐放松,身不由己地就睡了过去,师映川刚刚还柔和面孔这才逐渐冰冷起来,他掩了床帐,起身出屋,外面两个方家婢女战战兢兢地等着,师映川语气听不出喜怒地吩咐道:“好生伺候们姑娘,若有差池,们两个都不必活了。”说罢,径自出去,叫过一个丫头带路,去了方家前厅。

      方家重要人物都已经齐聚在这里了,如今方家掌事之人虽然是方梳碧之父,但真正说一不二乃是方梳碧祖父,这是一个性格刚硬坚直老人,当初将方梳碧逐出方氏一族就是这老者意思,然而眼下这位硬性子老者在师映川面前却是面带愧色,羞惭难掩,因为这件事情是发生在方家,即便方梳碧已经被开除族籍,可谁也不能否认这里是她娘家,现在自家孙女在家中出了这种丑闻,老者再如何朗朗硬骨,面对男方之际也依然无地自容,而厅内其他方家人也是个个面有惭色,就见这方家实际上掌权人忽然长叹一声,紧接着就深深向师映川一礼:“……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事,老夫既惭且愧,必给君上一个交代。”

      师映川虽然身份极高,但对方毕竟是方梳碧祖父,怎好受这一礼,便侧身避过,道:“方老家主不必如此。”师映川说罢,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然后目光定格在了面前老者身上,冷冷道:“梳碧她现在精神很不稳定,不能再受【创建和谐家园】,所以很多事情不会去问她,但师映川好歹也是个男人,此事若不弄个分明,愧为男儿

      219二百一十九、噩耗

      字数:17949

      师映川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说出来,表达出自己必定要查出真相的强硬态度,对此方家人并没有任何意外,因为这是任何一个男人处于这种境地之下都会有的要求,更何况是师映川这样高高在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骄子?但师映川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却让人动容,那分明是表示他还顾念着方梳碧这个妻子,并没有因为这桩丑闻就此反目成仇!

      如此一来,不但是在场的其他人,就连脾气最耿直刚硬的方家老家主方老太爷也不由得惊然动容,要知道按照俗世里的规矩,女方一旦出了这种事情,夫家就算是把人直接打死了,官府也是不会追究任何责任的,虽然这里与普通俗世有些不同,但以师映川的地位以及在这件事情当中所遭到的羞辱,就算是把方梳碧杀了甚至将整个方家扯进来,也没有人能说什么指责什么,而现在,听师映川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并不准备对方梳碧做什么?一时间方老太爷那并未昏花的老眼定定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年,心中忽然就长长叹息起来,他扪心自问,自己温顺听话的孙女当初不顾一切地跟了这个男人,真的是错的吗?

      师映川却不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他脸上无有喜怒,只冷冰冰地一片,事实上他也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不想在这里大发雷霆,按道理来说,他完全有资格在方家发作,毕竟妻子在娘家发生了这种事情,这里面的责任是娘家绝对无法推卸的,作为方梳碧的丈夫,师映川完全有道理向方家倾泻怒火,这时却见一个美丽妇人死死用帕子捂住嘴,不肯哭出来,只有双肩在哽咽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师映川的目光在这妇人身上停了停,当年来方家抢亲的时候,在喜堂上他是见过这个妇人的,因为当时这个女子就坐在女方父母才能坐的位置上,是方梳碧的母亲李氏,所以师映川依稀还是对她有印象的,就见这中年妇人脸色憔悴,能看出来曾经大病过一场,不过仍然难掩丽色本质,而方梳碧的容貌倒是与她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在她身旁则是一个中年男子,显然就是方梳碧的父亲了。

      这妇人李氏原本强忍悲声,但如今见师映川并不似想象中那样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女儿发落了,而且看那样子,似乎还有回护之意,因此眼下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站起身来便踉跄着走向师映川,突然间蹲身拜下,悲泣道:“君上还请恕过我的碧儿罢!我这做娘的最知道自己的女儿,碧儿自幼性情温良和顺,万万不是那等【创建和谐家园】女子,此事必有隐情……若是君上愤恨,尽管冲着我来就是了,要不是我当时病重思念她,她也不会回来,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都是我连累了她……可是不管怎样,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求君上莫要处置她,只要给我那苦命的女儿一纸休书,将她离弃了就是,给她一条活路,我母女终身感激君上大恩!”李氏泪如雨下,只苦苦哀求着,师映川怎能受她的礼,侧身让了,然后扶起李氏,道:“夫人不必如此,我并不信那些流言,更不信梳碧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情,这件事我自会查明,”他是极聪明的人,自然看得出李氏这番做派有几分以退为进的意思,可做母亲的心挂女儿,这也是人之常情,而此时方梳碧的父亲也是脸色复杂,但终究没有喝止妻子,显然也是顾念女儿的--就算她做过再不好的事情,可也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啊!

      师映川扶起悲泣不止的李氏,让她坐下,他脸上的表情冷彻透骨,环视四周道:“我已经听表姐把很多事情都说了,这件事是在桃花谷发生的,梳碧她一直也都留在这里,没有外出过,那么不知道贵府如今可有什么头绪?”方老太爷长叹一声,道:“惭愧,老夫这里至今也没有半点线索……”师映川沉哼一声,保留着最后一点的理智,不让自己失控,但他也知道这也怪不得方家,事到如今,方梳碧显然是被人暗中侮辱的,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方家,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毕竟这里不是以武力著称的那种家族,桃花谷方氏乃是医道世家,以医术闻名于世,而在武艺上却是寻常,导致方家并没有什么高端的武力,而对于这样救人无数、名声非常好的一个与世无争家族,人们也大多都是怀有一份敬意的,基本上从未听说桃花谷遭遇过什么骚扰乃至破坏,所以家族的守卫力量也较为薄弱,因此方梳碧若是真的在家中遇辱,听起来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事实上仔细想一想,却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这个人究竟又是谁呢?师映川已经从宝相宝花那里了解到,方梳碧在发现自己怀孕之前,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妥,更不曾发现自己被人欺侮过,毕竟方梳碧早已嫁了人,有了夫家,是个妇人身子了,只要那歹人做事小心仔细些,再用些手段,确实很有可能让方梳碧没发现自己已经*,而不像是未出阁的少女那样,一旦被破身毁了清白,无论如何都是会察觉到异样的,师映川一想到这里,不觉大恨,双拳死死攥起,恨不得将那贼子碎尸万段。

      正值此时,外面却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旋即有人大步跨入厅中,嵇狐颜长衫简髻,表情决然,人刚进来就一字一句地道:“做下此事之人便是我,是我将梳碧迷昏,趁机将她侮辱,与她本人无关,要杀要剐,找我就是!”话音方落,方父便霍然站起,厉声喝斥道:“颜儿,你又在胡说什么!”在场其他人也都是一脸复杂之色,而非震惊,一看众人的这种反应,就知道嵇狐颜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但师映川却是顿时脸色一凛,杀气透体而出,但下一刻他的神情却又立刻缓缓恢复,整个人也平静下来,道:“……不是你,你不会做这种事。”

      师映川的这种反应却显然出乎方家人的意料,在他们看来,师映川应该是立刻暴怒无比,说不定当场就会把嵇狐颜打杀了,甚至众人已经准备出言阻拦师映川下杀手,但师映川却突然来了这么一下,顿时就让其他人愣住了,嵇狐颜紧抿了抿嘴唇,面色紧绷地看着师映川,说道:“梳碧原本就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拜堂成亲的那天你将她抢走,我一直都恨你入骨!天可怜见,前时她却回到了桃花谷,她原本就是我的女人,我自然要拿回我应该得的东西,只不过没想到她竟怀上了我的孩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梳碧自己对此事是完全不知情的,我既然害了她,那你拿我出气也就是了,要杀要剐但请随意,我一力承担,不过梳碧她终究与你有夫妻之义,你若念旧情,就不要为难她!”

      嵇狐颜言之凿凿,说的话听起来也很合理,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就是信了,但师映川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不会是你,我虽然对你了解不多,但梳碧和十三郎却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对你的为人很清楚,也曾经都跟我说过,我相信他们的眼光,也相信你绝对不会伤害梳碧……哪怕她逃了婚,嫁给了我,你最多是恨我,却不会也不舍得做出对她有损的事情。”师映川微微闭目,似乎在梳理着自己的情绪:“……而且,曾经我救过你一次,我相信你不会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哪怕你仍然恨我当初抢走了梳碧。”

      师映川指的是当初在摇光城从藏青手上救出嵇狐颜一事,当时藏青在温泉那里意图对嵇狐颜施暴,是师映川将其救下,此事嵇狐颜无论出于哪方面考虑,都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所以此时众人听了,都是十分意外,不过眼下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嵇狐颜神情复杂地看着师映川,知道对方是不会相信自己的话的,便索性也不再徒劳地往自己身上揽,只道:“那你要如何对待梳碧?她决不会背叛你,不会做出那种事情,你不能为难她,为难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女人!”嵇狐颜方才有事,并不在场,直到刚刚才接到消息,知道师映川来了,便匆匆赶来,他对方梳碧感情很深,自从方梳碧怀孕的事情一抖出来之后,他在一开始的震惊痛苦之后,立刻就挺身而出试图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以便最大程度地撇清方梳碧,毕竟一个女人通奸和被人侮辱的性质是完全不同的,结果也很可能会由此不同。

      “我自然不会难为她,因为这不是她的错。”师映川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紧攥的拳头,一时间不禁木然无神,突然,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人声,紧接着一个婢女满面惊慌地踉跄奔进厅内,尖声道:“……不好了,碧小姐自尽了!”

      师映川心神大震,在场众人亦是震惊无比,李氏脸色骤然一白,一声不吭地就软绵绵晕了过去,师映川一步跨出门外,瞬间身影就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的工夫,师映川就已经来到了方梳碧所住之处,只见这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婢女们慌乱无措地奔进跑出,面色惊惧,有端热水的,有拿药的,不一而足,师映川这时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面无表情地快步进了屋子,一路上随手震开碍路的任何人,他径直来到方梳碧的闺房,刚一跨进去,扑面就是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纵然心里已有了准备,也不免心脏狠狠揪成了一团,头脑中一片空白。

      床前围着一群捧巾拿药的婢女,有人惊哭着连声呼唤‘小姐’,师映川直接推开这些人,就见方梳碧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极白,如同一朵即将凋零的牡丹,原本洁净的被褥已经被鲜血几乎浸透了,好似正盛开着满床惨烈的红花,师映川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在他意志之坚定不是常人可及,当下立刻以手探向方梳碧的鼻端--还有气!

      师映川顾不得其他,立刻就从怀中摸出一只玉瓶捏碎了,露出里面的丹丸,却是一枚珍贵之极的造化丹,师映川捏起丹丸塞进方梳碧口中,如此一来,至少把命先给吊住了,紧接着,师映川目光在方梳碧几处动脉上一扫,但是却没有看到任何伤口,下一刻,师映川突然一震,忽地就明白了什么,他的手往方梳碧身下一摸,果然,鲜血正缓缓继续洇出--方梳碧这分明是流产了!而且看这情形,若不是吃了烈性的打胎药物,势必不至于如此!

      心中如同万蚁啃噬,师映川的脸孔都已经微微扭曲了,他紧紧一把抓住方梳碧的手,如同负伤的野兽一般嘶吼起来:“……混帐!你怎么这么蠢!”这时方家人也已经赶来,嵇狐颜乍见屋中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瞬间全都被抽走了,再没有半点力气:“……梳碧!”倒是方老太爷尚且稳得住,厉声喝道:“快拿保心散来!”

      一时间方家医术最高明的几人都同时出手,师映川嘴唇微微轻颤,只是站在床前,恍惚中,有人将他推出乱糟糟的房间,师映川木头桩子似的坐在椅子上,手上沾着的鲜血已经干涸了,左优昙和梵劫心都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虽然担心,却也无法安慰什么。

      这一天没有人能够平静下来,到了晚间,月色暗淡,室内充斥着血腥与药物混合的浓郁气味,这时里外已经没有匆匆往来的婢女,到处一片安静,屋里点着灯,师映川坐在床前,这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被褥等等全部也都换上了新的,方梳碧的身上也被擦洗干净,换了新衣,她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可以看到有微微的起伏,显然还活着,之前经过诊断,她是服下了大量的烈性打胎药物,显然是一定要把腹中的胎儿杀死不可,以她的体质根本不能够流产,否则不但以后很可能再不能怀孕,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但方梳碧却仍然选择了这样做,决然甚至惨烈地一举拿掉自己肚子里这个并不属于师映川的孩子,她之前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她怕自己万一死去的话,那就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丈夫了,而如今她已经见到了师映川,甚至师映川对她的心意也没有改变,这让方梳碧已经心满意足,她再也不怕什么,在师映川离开之后不久,她被腹中突如其来的强烈胎动弄醒,发现丈夫正好不在身边,索性就趁机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打胎药,立刻服了下去,不过好在师映川及时给方梳碧喂下一枚造化丹,又有方家人竭尽全力救治,这才终于保住了一条性命。

      灯火黯淡,师映川静【创建和谐家园】着,一言不发,方梳碧虽然活了下来,不过腹中的胎儿自然是没有了,而且在经过方老太爷诊断之后发现,方梳碧以后已经再不能生育了,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对此,师映川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方梳碧一向是个温顺和婉的女子,却不料竟烈性至此,但至少,她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映川哥哥,吃点东西罢。”一个怯怯的声音有些迟疑地响起,梵劫心和左优昙走了进来,左优昙手里提着一个黑漆食盒,师映川听到梵劫心的话,眼皮动了动,转过头看去,两人见他表情平静,似乎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细看时,却能见到那黑眸中有着淡淡的疲惫,这两人都是与他很熟悉的人,如何捕捉不到这种变化,眼见如此,不由得心中微震,要知道以师映川现在的修为,就算几日不吃不喝不睡也不会有影响,更何况连这一天都还没有过去,所以这根本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打击。

      “我不饿,把东西放到桌上罢,梳碧现在还昏迷着,等她醒了,我喂她吃一些。”师映川淡淡说着,左优昙二人也不好再劝,只得将食盒放下,这时又有人进来,却是嵇狐颜以及方十三郎,现在方梳碧已经脱离了危险,两人的脸色便不是那么难看了,嵇狐颜来到床前,静静看着昏睡的方梳碧,难言的悲楚复杂滋味在心头缭绕不去,几人就这么安静地留在室中,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彼此之间有着某种无形的默契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师映川忽然道:“……等梳碧醒了之后,便在这里调养几天,然后我就带她回去。”

      方十三郎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师映川却好象知道他的意思,沉声道:“没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我保证。”正说着,床上方梳碧忽然低吟一声,睫毛也微微颤了起来,师映川一震,连忙握住妻子的手,柔声道:“梳碧……”

      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开了,方梳碧似乎有些吃力地轻咳一声,喃喃道:“好难受……”她却忽然好象吃了一惊似的,怔怔瞧着师映川那张绝美出尘的面孔,猛然间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手却被对方握着,连忙抽了回来:“……你、你是谁?”方梳碧惊慌中看见了床前站着的嵇狐颜以及方十三郎,顿时挣扎着要坐起来:“颜哥哥,十三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完全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料,师映川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正用打量陌生人眼光来看他的方梳碧,一股浓浓的凉意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一下子插在心口上,此刻他心中突然就有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可怕猜测,这时方十三郎急忙按住妹妹的肩:“梳碧别动,你身子还虚弱,不要乱动……”方梳碧略略平静下来,却本能地拉紧了身上的被子,羞怯又不安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师映川以及神色各异的梵劫心和左优昙,喃喃道:“十三哥,他们是谁?”

      ……

      方家的人闻讯而来,这一夜再也不能平静,翌日一早,方十三郎满面疲惫之色地跨出门,却看见师映川正站在院里,头发和衣服被露水打湿了一片,显然很可能一整夜都是站在这里的,方十三郎心中不忍,走了过去,轻声道:“梳碧的情况还好,你……”师映川低低一笑,道:“是啊,还好……”昨夜方家经过诊断,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方梳碧在经历了极大的身心【创建和谐家园】之后,明显造成了失忆,事实上,她没有忘记家人,没有忘记自己生活的这个地方,却偏偏忘记了师映川!她的记忆终止在多年前认识师映川的那一天之前,她甚至还惦记着那天和嵇狐颜早已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吃火锅,然而她的记忆里,关于师映川却只是一片空白。

      “她忘了我,忘了和我有关的一切,她的记忆终止在十四岁,终止在认识我的那天之前……”师映川的声音如同飘摇在风中的衰草,喃喃说着,方十三郎语气涩然道:“人在受到一些重大打击的情况下,有时候就会出现选择性的遗忘,这种例子在我们方家世代行医的过程中并不罕见……”说到这里,方十三郎顿了顿,迟疑道:“现在因为怕【创建和谐家园】她,造成一些难以预测的后果,所以没人敢告诉她真相,曾经就有过这样的病人在被家人告知真相后,导致最后发了疯,映川,你……”

      师映川却是表情木然,他看了方十三郎一眼,静静道:“……我去看看她。”

      220二百二十、人生若只如初见

      字数:17320

      师映川进了屋,来到方梳碧的闺房,里面方梳碧正由李氏照顾,安静地吃着母亲一勺一勺喂来的粥,嵇狐颜和宝相宝花都旁边陪着,正温言对方梳碧说着什么,看见师映川进来,方梳碧顿时有些茫然和惊羞,向来女子的闺房并不是陌生男子可以随意进来的,此时方梳碧就有些不安起来,道:“娘……”李氏忙安慰道:“没事的,碧儿,这位是……这位是……”她迟疑着,一时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师映川却是无心理会这些,他只径直走到床前,看着方梳碧那明显好奇而茫然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已是心痛如绞,整颗心都像是冻住了一般,他缓缓蹲下来,与床上的方梳碧平视着,柔声道:“梳碧,是……师映川。”

      --就算忘了,就算忘了们曾经的一切,那也不要紧,也许……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然而刚说到这里,一只手却突然重重抓住了师映川的肩头,嵇狐颜面色沉沉,道:“……们出去说话。”师映川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便缓缓站了起来,向外面走去。

      两个男一前一后地出了屋子,默默来到后面的花园里,嵇狐颜忽然低声道:“……是想重新和她一起?”师映川深深吸一口气,面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道:“是她的丈夫,就算梳碧她现忘了,那也没有关系,可以和她重新开始。”

      “……然后让她发现自己要和其他分享,发现自己和生活的环境格格不入,然后某一天听到闲言碎语,知道事情的真相?”嵇狐颜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他冷笑:“她不快乐,从她回方家的那天就知道她其实并不快乐,也许给了她锦衣玉食,给了她优秀的天资,给了她尊贵的地位,可是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心一意的感情,她不得不与其他分享,为此她甚至失去了家族和亲……师剑子,认为她嫁给之后,真的很幸福吗?”

      师映川微微一震,这些他其实未必不知道,只不过他从来不愿意去细想,或者说,是下意识地逃避……嵇狐颜这时苦笑起来,他注视着此刻置身花丛、宛若天的师映川,道:“们暂且不谈这些,但很想问君上一句,就算现让梳碧她再次喜欢上了,跟走,可想过没有,她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所生活的环境根本掩饰不住这些事情,她早晚会知道真相,就算她没有因此受到【创建和谐家园】进而造成不可预测的后果,但是已经*甚至怀过孕的她要怎么面对,面对自己,面对周围的其他?她会从此生活痛苦当中,这些都想过么?还有,梳碧她已经再不能生育了,或许不乎拥有一个不能为绵延子嗣的妻子,但是其他会乎这个问题,很多都会乎并且指责她,她所面临的压力是作为男永远也不会感同身受的,也许会尽量保护她,但有的事情终究不是力可及的。”

      嵇狐颜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如果是一个普通,那什么也不会说,带她远走高飞也就是了,可以很平静地生活着,知道很喜欢她,会对她好,她会幸福,然而却不是普通,是高高上、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的物,她若是跟身边,所要面对的东西太多太多了,迎接她的只有不幸,事实上想过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们是两个世界的,可以和的三位平君生活得很好,因为们原本就是一类,可梳碧她不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爱她,这件事绝对没有错,但是忘了,她不是一个强者,不是能够与并肩的那种,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的肩膀……承担不起的感情。”

      一瞬间师映川心神大震,他浑身几乎都微微颤抖,摇摇欲坠,无数酸甜苦辣尽数涌上心头,他想厉声驳斥嵇狐颜的话,然而事实上他却知道对方说得再正确不过,没有哪怕半点夸张虚言的地方,往日里一直以为方梳碧自己身边过得很幸福,事实上那不过是自欺欺的想法,是自己和方梳碧各自编织给彼此的美丽谎言!此时此刻,师映川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就全身蔓延开来,一个声音冷冷自心底响起:想给她幸福,然而她又何曾真正幸福过!

      师映川蓦然紧紧抓住了身旁的花枝,上面尖锐的硬刺扎进了他掌心的皮肉,有殷红的鲜血缓缓流了出来,但师映川却好象完全没有感觉到痛楚,他忽然想起前世曾经和香雪海有一次一起看电影,心软爱哭的少女坐旁边抱着他的一条胳膊,感动地流着泪,喃喃重复着电影里的台词:“有些不能一起,可他们的心一起;有些表面上一起,心却无法一起;有些千辛万苦地终于一起了,却发现他们并不适合一起……”现想起来,他和她岂不就是如此?终于一起了,却发现他们其实并不适合一起!

      --多么清清楚楚却又残酷无比的事实!

      师映川慢慢慢慢地回头看向嵇狐颜,他忽然间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来,他捧腹而笑,直笑得双腿发软,到后来不得不单膝跪地上,两只手兀自撑着地面,那笑声中充满了尖刻的嘲弄,师映川甚至笑出泪来,嵇狐颜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以梳碧现的情况,外界已经不适合她了,但方家却不同,桃花谷从来都是平静的,这里,没有闲言碎语,没有压力,没有会告诉她有关她忘掉的那段记忆,们可以编造很合适的借口来掩饰她的一些疑问和迷惑,她可以从此一直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会照顾她,这里的都会照顾她,这里是她的家,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像爱那样爱上,但至少她也永远都不会受到伤害……这一切,都取决于,君上。”

      嵇狐颜说着,缓缓跪了下来,此时师映川似乎是笑够了,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他好象根本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什么,只是久久不语,半晌,师映川蓦地轻轻一笑,他站了起来,仰起脸微微合上眼睛,便此刻,他眼角隐约有泪痕濡湿了睫毛,师映川喃喃道:“生若只如初见……曾经以为可以给她最好的,但是现想想,也许她从来都不需要……而她真正需要的,,却给不了。”

      师映川柔声说着,心底却是一片冰寒,只见有两行晶莹的泪水正从他眼角缓缓往下淌落,师映川恍然不觉,脸上只是微笑,道:“……原本一定要查出这件事情的真相,揪出那个男,展开报复,不过现决定还是不必了,因为这件事如果继续追究下去,无论最后得出什么样的结果,对她而言都是一种伤害,而这样的伤害,她现已经不能再承受一次。”

      师映川说罢,默默地向着方梳碧的屋子走去,进了妻子的闺房,他没有看里面其他,只是目光温柔地望着正惊讶看他的方梳碧,那秀丽的眉眼,温润的轮廓,虽然不那么光彩照,但无论是作为香雪海还是方梳碧,都是这个熟悉的模样,师映川轻声道:“……”他却是说不下去,就笑了笑,千言万语都这一笑中了,师映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出现自己两次生当中的女子、他喜欢的女,然后转身大步离开,再不回头。

      ……

      师映川离开了,默默地离开了桃花谷,没有们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发生什么惨案,更没有任何血腥的消息传出,们只知道这个少年来到了桃花谷,然后又很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激起无数涟漪,然后却又完全消散下去,再没有任何动静,而有关方梳碧的一概消息也随之沉寂,桃花谷外面的们不清楚这个女子的近况,甚至并不能够确认她的生死,更不知道她腹中那个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成了一个迷,曾经一场预料当中的巨大风波,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被当事以沉默来应对。

      这一路是踏着春光而行,某一日一处行车马往来的官道上,一行四骑着四匹马,朝着前方而行,其中一浑身上下都裹黑色的长袍中,另外还有一个十分俊秀的小少年,至于剩下的两个,则是脸上都戴着半覆面式的银色金属面具,正是师映川一行。

      自从离开桃花谷之后,师映川就一直沉默着,难得有开口的时候,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除了必要的打坐练功之外,其他的似乎什么都不放心上,而左优昙和梵劫心这种情况下也不敢打扰他,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师映川看起来似乎渐渐恢复了平静,除了不怎么说话之外,其他的已经和从前差不多了,两这才放心几分。

      彼时春光正浓,梵劫心骑马上,见师映川神情如水,看不出深浅,终究还是忍不住,就此打破了沉寂,试探性地道:“映川哥哥,忽然想起来一个笑话,可好笑了,讲给听听怎么样?话说有一个一向非常吝啬……”梵劫心刚说了个开头,师映川忽然就扭头看了过来,淡淡说道:“……不用担心,什么事情也没有,很好,没有事。”

      面对师映川这样洞彻心思的话,梵劫心面色有些复杂地轻轻喊了一声映川哥哥之后,再无下文,少年的神情好象会说话一般,那眉眼表情当中,都透出了浓浓的关心味道,师映川却不答,只是望着道旁的风景,平静地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她留桃花谷,以后可以安静地生活,比跟身边要好得多,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安排,很喜欢她,所以希望她可以过得好,而不是自私地一定要她属于才可以,这个问题直到现才真正弄明白,曾经固执地以为她只有和一起才是幸福,可是后来才发现,对于她而言,她其实一直都是幸福的,反而是当年的出现,才是破坏了这种幸福。”梵劫心默然,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缰绳,喃喃道:“其实一直都不大喜欢她的,觉得她配不上映川哥哥,可是现她不身边了,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高兴……宁可她回来,让映川哥哥开心。”

      师映川一时间百感交集,他却轻声道:“有什么遗憾呢,这辈子遇见她,跟她做了夫妻,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这已经很好了,她最美的年华拥有过她,哪怕日后偶尔想起,也依然会觉得很欣慰,和她,都不需要别的怜悯。”

      梵劫心年纪尚小,未必能完全听得懂这番话的深刻意味,一旁左优昙却是感念良多,一时间无言以对,然而与师映川多年以来的相处,却令他隐隐感觉到师映川如今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与之前相比有了变化,但究竟是什么,他却并不很清楚。

      等到回到断法宗的时候,师映川明显感觉到与往日不同,但凡路上所遇之,虽然已经很小心地掩饰住了脸上的异色,但师映川却还是能够从他们的眼中看出各种各样的意味,怜悯,疑惑,惊讶,不解,幸灾乐祸,担忧……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师映川心里自然明镜也似,知道都是因为自己与方梳碧的事情所致,但他如今却是毫不意,他让梵劫心与左优昙自回白虹山,傀儡也并不带身边,自己径直去了大光明峰,求见连江楼。

      不多时,师映川由侍女引入一间小殿,连江楼拿着一把竹剪刀正修剪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鲜花,师映川去年因为察明了自己的心思,慌张之下逃离了断法宗,不敢见连江楼的面,然而现经过之前那段时日,如今差不多一年未见,此时再次见到连江楼,他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很是平静,当下施礼道:“……映川见过师尊。”

      连江楼手执剪刀,细细修剪着枝叶,道:“回来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就好象师映川只不过是离开了几日而已,一时师映川垂手站一旁,连江楼将几盆花草打理完毕,这才洗了手,示意师映川来自己面前,他查探了一下少年的修为,点头道:“很好,比预想中的要好……把衣裳脱了,去榻上坐好。”

      师映川一言不发地脱了衣物,开始与连江楼一起修行,事毕,已经成为半步宗师的师映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全身痛楚无力,只是十分疲惫外加筋脉微微涨痛而已,他看着连江楼起身披衣,忽然开口道:“师尊,那件事……已经听说过了罢。”师映川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将自己桃花谷的事情全都对男子说了出来,连江楼也只是听着,末了,淡淡道:“……佛家讲究六根清净,因为一切罪业皆是由六根所造成的贪、嗔、痴三毒而起,现看到这个样子,就知道如今倒是与那太上忘情之道有些相似之处,曾经拥有过,然后又选择了放下,这对而言,不是坏事。”连江楼一面穿衣,一面说着,师映川痴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笑道:“师尊,现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大道无情,天意弄。”

      连江楼平静道:“若是因此颓靡下去,才是让看不起,虽然有些痛苦,但一个连自身情感都无法战而胜之的,困锁于私情而不可自拔,那是无知之举,也不是什么福气,现见如此,很欣慰,从未令失望过,有情而不受情之累,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明悟,很好。”师映川听了,神色微震,既而低头看自己雪白的手掌,却又轻声道:“师尊,很早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好象生平根本没有一点羁绊一样,除了的追求、的大道之外,心里竟是再也容不下任何外物了,甚至觉得,师尊简直就是一个怪物,于是就有点怕了,怕自己以后也会渐渐成为这样的‘怪物’,但是没有想到,还是不知不觉间向靠拢,虽然不想走上和一样的路,但不可否认,早已受到了的影响,的身上,已经烙下了的影子。”师映川又是一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就说了出来:“师尊,心里有一个秘密,不敢让别知道,想得到一件东西,但很清楚是得不到的,说,应该怎么办?”

      不等连江楼回答,师映川就突然摇头笑道:“啊,还是不谈这些没意思的事情了……师尊,听说过‘莲生’这个吗?近年来忽然对那位泰元帝宁天谕起了兴趣,叫搜集他的平生事迹,曾一本野史上看到过一些事,说是宁天谕当年有个叫作莲生的情,不过翻遍有记载过那段历史的正统书籍,却没见过有相关的记录,所以就问问师尊,像咱们这样绵延千年的大宗门,想来对于很多旧时秘事都是有记录的。”

      类似的话师映川也曾经对季玄婴说过,只不过季玄婴并没有提供出任何线索罢了,然而这次师映川却显然是问对了,只见连江楼回过身来,眉头微皱,沉声道:“……是从何处看到这种事的?”师映川意外于男子的态度,只得随意编了个谎:“山外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无非是一本旧书,早不知道哪里去了……”连江楼并没有深究,只道:“宗门第二代宗正,可知是何?”师映川坐直了身子,应道:“二代祖师名为赵青主,【创建和谐家园】自然知道。”连江楼道:“他乃是开山祖师一次下山之际无意中拣到,后来收养,因为是莲花池畔被发现,所以乳名便叫莲生。”

      这番话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师映川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一时间浑身的寒毛尽数立起,他是极聪明的,将此事与自己所知道的东西串联一起,却是隐隐感觉到这其中仿佛正有一只无形的手暗中操纵着,编织出一张阴谋的大网,尽管自己早已不再是宁天谕,但也只觉得心头生凉,这时连江楼看了他一眼,说道:“事关宗门颜面,自然不能外传,不过既然身为宗子,知道也无妨,当年宁天谕统一天下之后,极力打压宗派,遏制武道传承,若非二代祖师赵青主成为宁天谕的情,暗中布局,世间或许已不是如今这种局面,天下也不过都成为皇权之下的蝼蚁走狗罢了。”

      师映川听到这里,心中已是狂跳无已,只听见连江楼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外幽幽传来:“……事后宁天谕身死,宁氏皇朝覆灭,二代祖师回山隐居,此事一些知情者出于为尊者讳之意,便不曾令其流传下来,到如今,应该也不过是从当年一直绵延到现的几个大派隐约知道一些内情罢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超出了师映川的预料,一时间心神动摇,想不到‘他’当年竟是由于断法宗而直接导致了身死国灭,而那位莲生,或者说赵青主,却是这场阴谋当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更为讽刺的是,自己如今却是断法宗的剑子,赵青主的后辈【创建和谐家园】,未来的大光明峰主,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历经千百年之后,命运以另外一种方式,对所有开了一个巨大

      221二百二十一、年华里谁在叹息

      字数:17761

      真的是一个巨大的玩笑,命运以另外的一种方式,给了当年这场阴谋当中扮演了各种推波助澜角色的们一记重重的耳光,千百年之后,含恨身死的泰元大帝宁天谕,却是成为了他心爱的情、同时也是一手推翻他不世基业的赵青主的后辈【创建和谐家园】,并且未来将会掌握整个断法宗……师映川突然间想起,当初自己的梦里,穷途末路的宁天谕拔剑掌中一划,以血为誓,长剑遥指赵青主,一字一句发出冰冷的诅咒:[……诅咒,莲生,欠的,终有一日要还给,会等着,一世等不到,就等十世,十世等不到,就等百世,哪怕生生世世,哪怕千年万年,终会再次相遇,总有一天,会把欠的统统都还给……]

      那么现,千百年之后,原来这场旷日持久的报复终于以一种任何当事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十七年前师映川出生的那一日,就已经悄悄拉开了帷幕!师映川不会知道十多年前,才四岁的他被白缘奉命带回宗门时,当他爬过那用来考验他心性的一万石阶,被白缘带上山、意味着就此被宗门接受的那一刻,数千里之外的一处山林中,还是少年的白照巫用八枚金色铜钱卜出了一卦‘相见欢’的古怪卦相,却不知那是命运冥冥之中安排的相见,千百年之后,来到断法宗这个一切前因的起源之处。

      师映川全身忽冷忽热,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觉得一丝丝冷意已经逐渐透进骨髓深处,全副心神都此刻飘荡起来,再容不下其他,仿佛将自己陷入到一场冰冷却盛大的噩梦之中,他早已知道自己就是宁天谕,可是却从来没有像现这样如此深刻,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与之前那种模糊的认识相比,有着本质的区别,原来世事竟是这般无常,那命运的河流牵扯着无尽众生,无数的波澜壮阔阴谋诡谲,无数的爱恨情仇,都会某一日终究交汇,流向那无可知的方向。

      此时此刻,领悟到这种改变的同时,师映川脑子里的思路却是越来越清晰,他突然间平生第一次对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产生了隐隐的畏惧和忌惮……

      然而如今的师映川,又岂是当年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的普通任青元可比?十七年的时光以及生活环境包括许许多多的经历,使他早已蜕变为一名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异常强大的强者、当之无愧的准宗师级物,他暗暗用力一咬舌尖,舌上顿时就传来强烈的痛楚,然而也就是这痛,这一刻却让他真正地清醒过来、冷静过来,心思变得极快,脑子里一开始被真相冲击得支离破碎的思绪终于彻底恢复,让呼吸也顺利了很多,也顺势将自己的面部肌肉稍做调整,让自己刚刚的一切怪异表现都顺理成章地可以解释为被这一段秘辛震住,天衣无缝,如此一来,就完全不显得突兀了,可这样的平静也仅仅只是如此了,师映川的心底最深处到底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时连江楼果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异样,只是转身继续整理衣衫,师映川趁此机会用力闭上了眼睛:[原来竟是这个样子么?]心中想着,旋即又猛地睁开双眼,面上的神情已是再无丝毫波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师映川发现自己心中出奇地并没有太多的混乱与震惊,没有太多的复杂感受,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心里真正把自己当作宁天谕,‘他’与自己就好象是一个微妙的分岔,并不能够感同身受,刹那间心中万般思绪被强行遣散,只留下一片平静,便如同风暴过后的大海,恢弘而深沉,语气间却带着符合他身份所应该有的惊讶和震惊之意,似叹似惊地道:“原来是这样,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师映川大光明峰一直待到晚间,陪连江楼一起用过饭,师徒二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要说的话自然不少,师映川干脆便此地留宿,一时夜深静,师映川睡床内,外面则躺着连江楼,师映川如今早已明白自己对连江楼的心思,这时对方就睡身旁,难免有些不安,不过他心中也诸多事情缠绕,倒也没有过多的心情去想这些风花雪月,所以也还捱得下去,但一时间终究还是翻来覆去地难以睡着,正值此时,却听连江楼道:“……为何还不睡?”

      师映川的身子僵了一僵,旋即放松,含糊道:“想些事情,一时半会儿的睡不着……”他此时是面朝床内背对着连江楼的,脸上的神色已经不是面对连江楼时的平静无害,就听连江楼道:“默练几遍‘清心诀’,自然就能静心安神。”师映川低低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道:“师尊,心里不痛快……”说着,就翻身面朝床外,连江楼听了,侧过身来,两由此便面对面了,连江楼看着少年玉容漆发的模样,心中有些放缓下来,道:“那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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