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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映川双眉一掀:“请讲!”大长老徐徐道:“剑子若是肯让老夫点破丹田气海,此事便就此罢休,虽然剑子日后与普通人无异,且终生不能习武,但天下人想必也可以彻底安心,即便果真有一日泰元帝复苏,也无妨了。”
232二百三十二、天不容我,我便反天!
字数:17903
大长老道:“剑子若是肯让老夫点破丹田气海,此事便就此罢休,虽然剑子日后与普通人无异,且终生不能习武,但天下人想必也可以彻底安心,即便果真有一日泰元帝复苏,也无妨了。”他顿一顿,看着师映川,心中不由得一叹,如此惊才绝艳的宗子,出身又极好,若没有与泰元帝的瓜葛,该有多好?日后成就宗师,继承宗正之位,必能光大宗门,但如今此子却再无可能继续担任宗子一职,更不用说宗正,只因此子的真实身份太过骇人,决不能委以大权!否则万一日后有什么差池,便是悔之莫及!想到这里,大长老心中也是感慨万端,谁让这少年偏偏是那人的转世之身呢?这样的一个不确定因素,让人不能不防!
思及至此,大长老用手中的拐杖轻轻一蹴地面,语重心长地道:“……剑子乃是我宗门宗储,又是弑仙山少主,而且三位平君分别乃是万剑山与山海大狱日后的执掌者,且又与武帝城、晋陵神殿【创建和谐家园】交好,甚至与瑶池仙地太上长老亦有渊源,剑子身份之荣贵,可谓无人能及,若非出了此事,则天下无人可以撼动,然而事已至此,这已不是个人好恶可以左右,所有与剑子交好之人固然位高权重,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会以大局为重,因为这不是关系着一家一派的兴衰,而是关系到天下人!老夫也不必遮掩什么,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由于剑子身份太过复杂,其中牵扯太多太广,所以虽然现在希望剑子身陨之人无数,但事实上也无人真的敢于伤剑子性命,否则即便是为了大义,但日后与剑子亲近的这些人怪罪,谁能承担?”
这就是点破了绝大多数人的心思了,不得不说这大长老果然是洞察如烛,许多人固然是想置师映川于死地,但谁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却是为祸极大!如今人人都知道师映川就是那疯子皇帝宁天谕,就是那个一手将整个天下都操于掌中的绝代霸主,若将其灭杀,则对天下宗派世家有益,对武道传承有益,甚至对天下都有益,但是不要忘了,他的师父是连江楼,父亲是纪妖师,姑父是宝相脱不花,姨姥姥是师赤星,都是各大势力的巨头,伴侣则是宝相龙树、季玄婴、千醉雪这样的天之骄子,交好的几个朋友也都是几方大门派的青年俊杰,一身所系可以说是错综复杂,谁若是害死师映川,虽然看起来是做了一件于天下有益之事,而他的这些亲朋师友也出于多方考虑而很可能妥协甚至默认,但这些人只要以后想到师映川之死,那么逼害师映川之人又怎么可能有好下场?这就是人性!
师映川眉宇之间缓缓聚起深纹,他本来脸上还有点微笑的痕迹,但现在听到这番话之后,脸色便深深地沉了下来,他冷冷看着大长老,又看了看神情不一的众人,一言不发,接着却又哑然失笑,道:“原来你说的,就是这个?”任何言辞都不及这个笑容锋利,许多人的脸上都是一片铁青,大长老微微一叹,道:“老夫知道剑子委屈愤懑,但老夫可以保证,剑子丹田气海被破之后,宗门长老会之中将有剑子一席之地,白虹山也可以仍然由剑子居住,只不过这宗子之位却是要另寻一人担当,日后继承大光明峰一脉……如此一来,剑子再不能习武,所以日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重现千年前之事,相信对于这个结果,各方之人都将无话可说,剑子虽然不能再做武者,但自此逍遥富贵一生,与三位平君安稳度日,这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这一番话说得不偏不倚,将其中利害关系剥开了一一挑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是兼顾各方了,任何人听了之后,应该也不可能再想出更好的主意,而且非常可行,因为师映川如果变成了普通人,那么从武力上来说,他已不具备掀起风浪的能力,而他一个普通人自然以后不可能成为断法宗的宗正,也不可能成为弑仙山的山主,那么从势力上说,他也已经不具备威胁力,如此一来,再加上他敏感的身份,想必所有人肯定都会默认大长老这个让师映川活下来、富贵清闲度过一生的提议,看起来这似乎已经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殿内响起一片低语之声,显然许多人对于这个方法已经意动,事实上有不少人是希望这样和平解决问题的,师映川静静站着,一动也不动,面上瞧不出悲喜,仿佛是在沉默地【创建和谐家园】,而众人倒也很能理解这种态度,毕竟不管是换成谁,都难以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从一个前途无量的武者、一个日后注定可以成为大宗师的武者变成普通人,心里自然是要经历一番极痛苦的挣扎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后,师映川叹息一声,才平淡地说道:“既然如此,大长老的意思是要我束手就擒?”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然而双眼深处的某些东西却很复杂,这话一出口,其中的森森寒意就如同刀子一样切过空气,眼前大长老的这个方法,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顾全了多方的反应,真可谓是双赢,但师映川此刻的态度却分明是不肯同意,这立刻就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那李长老双眼如刀,厉声道:“一入宗门,个人的一切就都不是自己的了,宗门培养你多年,如今你如何能这般自私自利?大长老此计可以说是皆大欢喜,让各方都不至于为难,我知道师剑子你满腹怨愤,但宗门传承千年,为了宗门大局,千年以来不知有多少门人受过委屈,受过不公,受过牺牲,但也还是这么过来了,才终究有我断法宗今日局面,师剑子你身为宗门一分子,凭什么却不肯如此?你受宗门大恩,就算这次确实委屈不平,那也是份内之事,你要明白这是无奈之举!”
这李长老一番话说出来,顿时引起不少共鸣,又有人站了起来,说道:“剑子,我与在座诸位乃至天下人,都承认你是惊才绝艳,但越是这样,越是令人无法安心,更无法冒险,大长老的主意已是两全之策,兼顾各方,若是剑子接受这个条件,那么日后谁要再伤剑子,就是我赵某人的死敌!便是拼了性命,也必保剑子周全,如此一来,泼天大祸就此偃旗息鼓,岂不皆大欢喜?”此人说着,已是苦口婆心之态,若是一般人听了这话,只怕是一时语塞,无法开口,而师映川听了这话,也是点了点头,说道:“赵监院,你的为人我是相信的,你说的话从来没有人会不信,我也从不怀疑,这世上确实有你这种人,可以让人放心托付,我相信若我答应废去武功,以后谁若与我为难,你必会拼死护我平安,只要你不死,就不会让我受到伤害,这一点不但是我,在座各位也都决不会置疑。”听了这话,不仅仅是赵监院,不少人都露出微喜之色:看来师映川的态度,已经是松动了!
然而不等众人松了一口气,却见师映川抬起头来,他冷眼看着这一切,一时间心中缓缓凉了下来,他的两眼变得异常明亮,锐利得简直刺人神魂,他看着殿内众人,用一种十分平淡的语气开了口,说道:“但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你算什么人,要让我将身家性命前途都托付于你手?莫说是你,就是现在老天爷愿意为我作保,我又岂能答应?”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顿时寒意大作,人人脸色大变,这一句话已经是无比决绝,一旁那李长老脸上杀气一闪,眼中几乎要冒出火焰,怒斥道:“狂悖之徒!”大长老却摆了摆手,压住李长老接下来的话,只对师映川温言说着:“剑子年轻气盛,这种反应也是正常,但此法已是最佳,你说是也不是?”不等师映川回答什么,那赵监院已是痛心疾首,喝道:“剑子!日后若是万一泰元帝复苏,则天下苍生何辜?剑子莫非忍心看到千年前之事重新上演不成?泰元帝一旦重现人间,受难之人何止千万,剑子心中难道就全无愧意么?为了天下可以安宁,我请求剑子答应这个方法,我相信只要剑子同意废去修为,那么无论剑子提出什么补偿条件,都会得到满足!”
然而这一番义正词严却并没有丝毫感染到师映川,他低头看着自己洁白修长的双手,心中寒意渐生,轻叹道:“姑且不论谁是谁非,如果今日是要我冒险做些什么,哪怕是非常艰苦,很危险,甚至将我逐出宗门,我其实也是不会介意的,可你们开口闭口就是以大义逼迫,要我牺牲,我又怎能愿意呢?说什么天下苍生,说什么大义,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能够舍身的佛祖,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想活并且想活得更好的普通人,你们许诺我以后生活优越,安枕无忧,这话听起来真的不错,然而任凭再怎么优渥的条件,也无法抹去我要被彻底剥夺武道前途的事实,我想起从前自己为了宗门利益搏杀奔波,那些事是我的本分,也还罢了,我身为宗子,受宗门培养,为宗门做事都是应该的,可是要废我修为,断我攀登大道的希望,这是万万不能!我辈武者为什么要修行?归根结底为的就是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要自由,要超脱,我师映川艰难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就是为了做一个顾全大局的人么?!”
说到最后,师映川语气已是凌厉无比,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众人都已经明白再说什么也是无用的了,但依然还有人试图作最后的劝说:“剑子自幼受宗门大恩,莫要自误才是!况且如今并不是一家一派之事,而是整个天下,剑子一人难道敌得过天下万万人不成?”
“是啊,宗门对我有恩,所以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么?”师映川闻得此语,不禁冰凉一笑,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知道自己要怎样选择了,但虽然说早有所料,可心中却为何还是这么不甘呢?然而一切的迷茫和杂念却都仅仅停留了一瞬,转眼就烟消云散,师映川缓缓转着目光,细细打量着殿中诸人,眼神如海,话说得冰冷,森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也许是没有错的,但,那又如何!这算什么,岂能束缚我?我有什么错,凭什么要这样对我?天下人又如何,便是死上千千万,于我而言,也不及我一根手指!”
最后一句话已是冷然大喝,满是肃杀之意,偏偏殿外一声炸雷同时响起,仿佛在昭示着世事无常,大殿中立刻气氛难明,包括李长老在人,十余人齐齐指过来,厉声叱道:“……丧心病狂!”师映川哈哈大笑:“如果这就算是丧心病狂,那就丧心病狂罢!”这时一个声音却突然响起:“……够了!既是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我自会处置!”声音一出,众人顿时一悚,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投向上首,只见连江楼依旧沉稳地坐在椅上,却不怒自威,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下来,一片压抑,只能听到外面哗哗的雨声,连江楼缓缓开口:“映川,我且问你,你确是承认自己便是宁天谕?”师映川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想来应该是的。”连江楼双眉一挑,正欲说话,那李长老却已暴喝道:“诸位可是听到了!”又朝连江楼用力拱手:“莲座乃是一宗之主,应以宗门为重,师映川虽是莲座亲传【创建和谐家园】,在这等大事上,却也万万不可纵容!”
连江楼眼神冰冷,也不说什么,并不理会,只目光一扫四周,最后落在面无表情的师映川身上,道:“既然如此,大长老的方法你可以不接受,但就此便要去舍身崖,终生不得离开,你可愿意?”这舍身崖便是当年囚禁澹台道齐的地方,连江楼这么说,就意味着师映川虽然可以不自废修为,但这一辈子也是再不可以离开大光明峰半步了,师映川听了这话,心头顿时一震,虽然连江楼语气冷漠,条件看起来也极苛刻,但师映川却已感受到其中的回护之意,一时间喉头酸涩,几乎落下泪来:自己没有看错人,师父终究还是维护自己的!
“……莲座!”当下就有人站出来,脸色铁青。嘶声说着:“此事决不可行,如此行事,后患无穷!”连江楼冷漠道:“他一生不出大光明峰,与死了又有何区别,莫非这样还不足以令人放心?”当下又是一人站了出来,质疑道:“万一此子逃出,岂非……”连江楼直接打断对方的话:“有我坐镇大光明峰,他又岂能逃离。”那李长老这时忽道:“莲座如此行事,包庇门下【创建和谐家园】,只怕不能服众!”连江楼闻言,徐徐一哼:“……我如何行事,又岂是尔等能够评说?”当下却又有数人苦谏:“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连江楼突然重重一拍扶手,手中的玉如意应声而碎,他环视诸人,冰冷冷地说道:“日后师映川若是意图逃离,自然有我出手大义灭亲,但在他没有对宗门生出危害之前,毕竟还是我【创建和谐家园】。”连江楼顿一顿,声音已是坚若冰石:“……我是他师尊,日后若因此生出祸端,我自会一力承担!”
此话一出,震惊全场,纵使那些心怀异念、立场不同之人,心中也不得不佩服,如此一来,作为师映川的师父,连江楼承担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真可谓是担了天大的干系,为了【创建和谐家园】却把自己搭上了,这些人自问如果换作自己,却是做不到这一步!
一时间殿内死寂一片,心思各异,气氛愈发紧张,谁也不知道今日的一切是否会导致不可控制的后果,但就在这时,一阵狂笑声陡然响起,师映川笑得眼泪也出来,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连江楼磕了三个响头,眼中焕发出复杂之极的神采,沉声道:“师尊对我的维护,映川永远记得!今日我之所以回来,为的其实也只是师尊这一句话而已,现在,映川知足了!”随即长身站了起来,平静道:“但映川只能说是辜负师尊的好意了,若是让我一生被囚禁在舍身崖,没有自由,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请恕映川大胆,这个提议我不接受!而我师映川,也从不束手就缚!我辈修行之人,博的就是一个逍遥,博的就是一个自由,万事随心而为,凭什么要用顺从大局作为借口,囚禁我一生?我不服!”
“剑子!”一名太上长老须发皆张,脸上怒色分明,沉声道:“你是天之骄子,尊贵无比,但既然确定你是宁天谕转世之身,那么无论是我断法宗还是其他宗派世家,都不可能坐视不理,这世间已再难容你!眼下大长老与莲座给出的两条路已是我们可以做的极限,剑子若是还不领情,当真就是自绝于宗门了!这世间,只怕也再没有你容身之地!”
“那又如何?”师映川狂肆而笑,大声道:“强者不会妥协,永远不会!如果是普通人,哪怕是帝王将相,在局势变换之下也就只能选择服从,无法抵抗,不得不从大局出发,然而我辈武者的一切来源于自身力量,纵然世上人人都要败坏我,我一身伟力却未失去,所以仍然可以抗争!”
“……不过是一群胆小鬼罢了!”师映川哈哈大笑,他不屑地看着大殿中的一张张神色不一的面孔,语气中满是讥笑:“不仅仅是你们,还有所有希望制裁我的那些人,无非是害怕宁天谕卷土重来罢了,你们畏惧他,所以要打着为天下安宁的幌子提前出手,把可能的危险苗头消灭,自此安稳无忧,却根本不会去想我是多么无辜!是啊,你们人多势众,天下大概有千千万万的人都站在你们一边,跟你们抱着同样的想法,而我,却只有一个人,如此一来,似乎理所当然的应该牺牲我来‘顾全大局’,因为人多的一方就是正义,就是真理!”
师映川的一番话毫不客气地撕下所有的遮羞布,他笑着,看着许多人铁青的脸,又轻轻摇头:“但我不怪你们,真的不怪,因为如果是我处在你们的位置,站在你们的立场,那我也会像你们一样这么做,事实上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但是!”
他蓦然抬高了音调,同时一只手伸出,指点着殿内众人,惨寒一笑,仿佛在宣布一个无可动摇的信念:“但是你们这些人听清楚了,我就是我,不会接受被动局面,天上地下,无人可以操纵我的命运!我师映川生在这世间,所看重的无非三件事:生命,自由,力量!但凡意图伤我性命、毁我自由、夺我力量之人,皆是我不共戴天之仇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哪怕是天下人拦在我面前,我也一剑而去!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亲朋好友,我必杀之!”师映川说着这些话,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已就此改变。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然而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一个痛快逍遥么?此念一起,心中原本的块垒顿时纷纷倒塌,一片光明!
他拂袖狂笑,取下自己所佩的别花春水剑,轻轻抚摩着,既而放在地上,道:“还给你们。”话音未落,猛地抬手一拂,已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环顾四周:“天不容我,我便反天!我现在就要离开,今日谁若拦我,只管放马过来!”
233二百三十三、我辈岂是无情人
字数:17511
一时间形势骤变,师映川拔剑相向,众见得这番癫狂景象,猛然大震,却是明白师映川的意思了!师映川哈哈一笑,然后摇头,嘴角隐藏着一缕冷笑,也不管其他的反应,就那么转身向外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稳,半点也不踉跄,慢慢地向外面走,其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一时竟是无有所动作,不过这种情况只持续了片刻,当师映川即将跨出大殿之际,便是此时,一声厉喝爆发出来,撕破了这暂时的诡异沉寂:“……站住!”
“到底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师映川叹息一声,却也随之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而随着这一声断喝,他微微昂头,正视着前方,已经洋溢杀机的眼睛却是清澈的,只是那眼神却变得漆黑而幽深,师映川轻轻一扶头上插住发髻的簪子,然后心平气和地缓缓抬剑直指前方,他没有追究是谁发出的这一声,也不去辩解什么,他看着四面八方的,只淡淡说道:“……怎么,一定要拔剑相向?”
此刻外面的雨已经转小,淅淅沥沥地下着,不过天色倒还不算晦暗,师映川看着殿中一张张的面孔,忽然就有了刹那的茫然,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而事实上此刻许多也跟他一样心情复杂,看着师映川仗剑而立的身影,这年仅十七岁的少年乃是这一代当中的佼佼者之一,以震惊世的姿态一飞冲天,横空出世,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天才物,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绝顶天才,却偏偏不能为宗门所用,这究竟是一种讽刺,还是悲哀?亦或是老天开的玩笑?一时间众多宗门高层眼中都流露出各种复杂的目光,神色各异,唯有师映川却是忽然露出一丝笑容,一言不发,这笑容仿佛散发着光芒,耀无比,然而笑容却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机,师映川微微一笑,手中软剑凌空虚晃一下,忽然间神情恭敬地向殿中尽头的白玉台之上高坐着的连江楼微微欠身,眼神却平静深邃得让许多都感到毛骨悚然,语气略亢地扬声道:“……师尊,还记得【创建和谐家园】被收入门下的那一天,师尊都对【创建和谐家园】说了些什么吗?”说话间那张令沉沦的面孔上已蕴藏出深深的危险,如同野兽即将亮出獠牙一般。
不等连江楼回答,师映川便已浅浅一笑,朗声道:“……漫漫武道之路,独立其中,或许千辛万苦,或许百般劫难,或许红尘迷眼,然此等皆为阻障,统统不得掩本心……”这时一直都一动不动的连江楼脸色冷漠,但嘴唇却微微翕动了一下,沉默一瞬,忽然就缓声接起:“……以绝大毅力,无穷意志,踏破种种阻碍,毫不畏惧……”连江楼不疾不徐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所有的耳畔清晰地响起,这师徒二之间的接话,不知为什么却给其他带来一种极沉重的压力,好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无形大手,正缓缓攥住了众的心脏,此刻大殿中那种死凝的气氛,胶滞无比的肃杀之感,无可稀释地沉甸甸压下来,令许多都觉得仿佛呼吸也艰难了些,而对于男子接话的举动,师映川表现得越发自,露出大大的笑脸,他的手宽大的袖子里握紧了些,方又哈哈大笑,笑声既落,却是略过众的反应,也紧跟着清悠地高声接道:“……生死可畏,然心之外,别无尘垢可遮可覆,凡阻道者,皆可杀之……”
一番话他说得极是轻松,只不过声音到最后已经微微低哑,场所有见此情景,即便是瞎子,也已经明白此子心意越发坚定,事已至此,双方都已经是没有退路了!
师映川面上的神情轻松自得就好象正要去赴一场盛会,嘴角噙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喃喃道:“一个自从踏上武学大道的那一天开始,就要准备好去面对以后随时死别手中的可能,如果今天因为的反抗而遭到被杀的命运,那么也没有任何怨言,算是死得其所,因为这至少是自己选择的路……唉,其实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复杂,很多对错都决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分辨的,但直到今天才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原来这世上很多时候之所以不去分那好坏与对错,不是因为不想分,而是分不出,就好比今时,今日。”
师映川说着,看了一眼侍立连江楼身后侧的左优昙,微微一笑,道:“优昙,从前是买了,带入宗,不过这些年来为做的事情也有很多了,所以倒也不欠什么,今日之后,无论怎么样,都与无关,只管安心师父身边服侍就好,也算替略尽孝心了!”左优昙怔怔听着这话,呆了片刻,紧接着浑身一震,呼吸就忽然明显粗重了起来,俊美之极的容颜上随之泛起了几分因为情绪激动而导致的异样潮红,他是何等聪明的,岂能不知道师映川这番话就是为了将两撇清关系,同时暗示自己不可冲动么?这是实实地为他左优昙打算!一念及此,再也忍耐不住,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混乱与苦涩,眼中有水滴成串落下,只死死地看着远处的那个青色傲然身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师映川呵呵一笑,随手挽了个剑花,又向连江楼长躬一礼:“师尊保重。”刚一说着,已有一句话打断他:“……映川!”却见白缘面色微白,几乎嘶哑着声音道:“……映川,不要冲动!”
师映川闻言,神情淡淡地将目光落白缘身上,然后又抬头看着大殿高高的穹顶上覆盖着的莲海壁画,那图案惟妙惟肖得仿佛恍惚间都能够闻到淡淡的莲香,师映川脸上露出笑容,又看看连江楼身后那幅气势恢宏到极点、足有十余丈长,三四丈宽的山水画,画上万千河山,恒原莽莽,一切的一切都勾起了无尽的回忆,犹如昨日重现,师映川轻叹道:“这个地方,就是当年师尊收入门时的所,真巧啊……”他又望向白缘,平静地笑道:“师兄,记得当年就是带来这里的,这里,成为了师父的【创建和谐家园】,宗门的宗子……师兄,十多年前将从那个小镇带回来,自此一直对多有照顾,之间的感情不似兄弟,胜似兄弟,心里一直都是对抱有敬意的,的话也都肯听,不过今日还是抱歉了,意已决,无论是失去修为还是失去自由,都不是能接受的,所以,也只能奋起反抗!说实话,其实是很佩服宁天谕的,毕竟他曾经以一之力改变了整个世界,说他为这个世上带来了混乱也好,毁灭也好,繁荣也好,总之怎样都好,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有着最强大的力量,他的名字震慑四方,大丈夫当如是也!们都说就是他,既然如此,总要有点他的傲气。”
师映川说着,对白缘默默地一个欠身,行了礼,白缘心神巨震,脸色苍白,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遥望师映川,满心苦涩,想说些话来,却无法张嘴,事实上他很清楚局势,难道师映川就真的没有支持?当然不是的,师映川的亲朋好友众多,怎么会没有站师映川一方的?只不过,‘泰元帝’这三个字所带来的变数太多,牵涉太大,各家各派都隐隐戒惧着可能的未来,这世上最复杂的就是心,很多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也都心知肚明!
潮湿的风吹进大殿,师映川能够清楚地感应到无数或惋惜或痛恨或犹豫或恶意的种种气息,这表明着宗门内有着各自不同的阵营,不过,现这些已经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师映川一手持剑,转身就向殿门走去,如此一来,殿中顿时骚动,有已厉声道:“……拦住他!”
话音未落,师映川却是大声喝问了一句,声音隆隆震动大殿:“谁敢过来!”仿佛与他这话呼应似的,同一时间,一道青影自殿外以令心神骇然的速度,从那雨幕中骤然飞射而来!青衣,道髻,与师映川一模一样的打扮,脸上戴着面具,右手挟着一个仿佛昏迷的,那脸上也戴着面具,大长老见此,内心深处已经极为确定,深深吐出三个字:“……大宗师!”
满殿寂然,天下皆知师映川如今身边有一名宗师高手跟随,此刻这青衣现身,威势赫赫,众如何还会不清楚?连江楼双目骤然一凝,瞳孔从平静之态瞬息就变得精光四溢,这时有长老缓缓道:“师映川,虽是半步宗师,又有一位宗师相助,但今日宗门之内,也依然不可能脱身!”师映川微微一笑,道:“知道的,所以……”他顿一顿,望向上首的连江楼:“师尊是宗师,这里也有宗师,如此一来,不如互相抵消,两位都不要出手,如何?”
师映川乃是连江楼爱徒,然而现今这个情况,连江楼身为宗正如果不出手,对师映川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那么宗门内的其他要怎么想?必然离心离德,对连江楼乃至大光明峰一脉有很大的影响,师映川这个提议其实就是不希望让自己的师父为难!而他的这个提议,双方各自一位宗师互相制衡不得出手,听起来倒也公平,而且避免了由于两位宗师全力大战所造成的损失,也让很多都免去了被波及的可能,于是当下其他听了,也没有谁出言反驳,似乎是默认了这个提议,然而众也疑惑,如此一来,莫非师映川以为凭他一个半步宗师,就能够从断法宗离开么?这时却见师映川冷冷一笑,他伸出手,接过了傀儡手中的那个。
入手处,一片冰凉,这其实根本不是一个活,事实上这就是师映川今日敢来断法宗的倚仗和底牌之一,当初师映川因为已经使用过了那位女性祖师的遗体,所以回到宗门之后,他又暗中进入了那处埋骨之地,取出另一位祖师的遗体带回白虹山,秘密放置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之前师映川来大光明峰的时候,就让傀儡悄无声息地潜入白虹山,将那具祖师遗体带来,为了防止有万一看破了其中的秘密,还为那具祖师遗体戴上了面具,掩住真容,此刻师映川抱住了遗体的同时,宁天谕的声音也随之他脑海里响起:“……记住,现的状况只能操纵这具身体最多一刻钟,否则若不及时回来,就会一起神魂俱灭!”事实上来时的路上,师映川与宁天谕就已经商议好了一切,有了把握的前提下,这才敢闯这龙潭虎穴!
师映川抱住这具遗体,下一刻,他便带着遗体跟着傀儡突然间冲出大殿,一往无前!
沉厚的钟声响起,连天接地,有长声高喝,声浪滚滚:“……断法宗众【创建和谐家园】听令,师映川叛出宗门,所有等,即刻前来拦截!”宗门内各峰【创建和谐家园】听得此声,都是大惊,有已循声飞掠而去,而此时,几名太上长老已同时出手,直指前方的师映川,准备将其一举擒拿!
说时迟那时快,正向前飞奔的师映川突然大笑,与此同时,众却见他怀中抱着的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面具猛地飞身而起,一拳便击向了几名太上长老,那拳势看前来有些平淡,甚至没有包含多少凶狠的意思,然而所有场的却好象同时感觉到一股莫可抵御的强大气势从这一击当中爆发出来,只听一声空爆所产生的巨大声音炸响当场,雨中有无数石块碎末以某个中心向四面波及,无数的心脏这一刻猛地狠狠停滞,有数位太上长老被这股无可抵挡的力量震得后退,双脚坚硬的地上拖行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地面就像是被犁过的田地一般,直到整个狠狠撞进不远处的假山当中,此时此刻,雨依然下,天际不时有雷声滚过,然而四周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安静中,唯一没有被震退的大长老眼皮剧跳,双目中有极其复杂的情绪闪烁,他深深望着前方师映川所的位置,脸上那一直以来的平静终于开始有了崩解的征兆,大长老轻轻咳嗽了一下,声音却无比清晰:“……居然又是一位宗师强者!”
这句话落众耳中,简直比炸雷还要猛烈百倍,无数骇然地看向那个戴着面具的,实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师映川此何德何能,怎么可能又招揽了一位大宗师?
正当众无法接受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之际,师映川已朗声狂笑,他闭上眼睛,仰起头,神情自若,七道彩光自他袖中飞出,七色斑斓,如同雨后彩虹。
大光明峰上风雨如晦,赶来的也已经越来越多,师映川蓦然睁眼,轻声道:“剑起。”七把剑应声飞散而出,师映川十指捏诀,身上的青衣开始猎猎鼓动,整个瞬间气势暴涨,那北斗七剑龙吟大作,只见师映川嘴角缓缓渗出血来,头上的簪子突然炸开,满头黑发四散飞扬,一手捏诀指天,另一手捏诀向地,轻声道:“……北斗七星剑阵,起!”话音方落,整个全身气机瞬间攀至顶峰,大长老面色大变,艰难缓缓道:“宗师……陆地真仙境界……”
此时已是脸色剧变,几乎肝胆欲裂,都觉得今日之事似梦非真,接二连三的冲击几乎让麻木,师映川浑身已被雨水打湿,他披散着长发,神态安详地看着大长老,平静说道:“……现这一方一共有三位宗师,们还要拦么?”师映川自己本身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准宗师,前时他小岛上将宁天谕所教的北斗七星剑阵融会贯通之后,借势可以短时间内强行将自己提升到宗师境界,只不过事后会遭到反噬重伤,必须好好调养,而对于这种超乎想象的情况,大长老显然目光如炬,他紧紧盯着师映川平静的脸,开口道:“现看来,果然就是泰元帝无疑……不过,现应该是用某种秘法强行提升,不可能持久。”师映川微笑道:“是啊,不能坚持太久的,但半柱香的时辰还是勉强可以,那么现,们可以让走了么?大长老,请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们三名宗师强者一起出手,不计代价,那么断法宗今日会怎么样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算不能覆灭宗门,但们也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而此战之后,这些门能活下来的还剩多少?宗门是否会从此一蹶不振?”
“……丧心病狂!师映川,已经入了魔了!宗门对有大恩,怎敢如此?!”群中有惊怒厉喝,师映川却毫不理会是谁,只仰天笑道:“哈哈哈,们觉得是魔头么?其实很多看来,泰元帝就是彻头彻尾的大魔头,那么既然世皆不容,索性自此以后师映川,就是魔!”此话一出,不但色变,就连师映川自己也突然间身心为之一松,全身都轻飘飘的,同时又有着理所当然、原本就该如此的感觉,那种感觉并不是突如其来,而是仿佛从心底深处缓缓浮上来,再放到它本来就应该的地方,他眯起眼睛,笑意越发浓郁,与其说这一次的举动是他因为不愿失去自由,不愿失去力量而做出的反抗,倒不如说这是师映川对于命运的一次彻彻底底的反抗!对于世事无常的一次彻彻底底的反抗!
雨声不绝,局面已经彻底僵持起来,就如同师映川说的那样,这一战一旦开始,那么断法宗所可能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大到没敢赌!这时一个声音平板而冷硬地响起,盖过了雨声和雷声:“……让他走!”连江楼不知何时出现几丈外,负手静立,群闻言,微微骚动起来,无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手持拐杖的大长老,大长老长叹一声,终究道:“……三位,请罢!”
宗正和大长老都已经表态,转眼间一场大祸就此消弭于无形,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失落还是愤怒还是应该松了一口气,师映川却是一笑,向四周众看去,他环视一圈,突然大声喝道:“谁若不服,尽可上来!”
满场寂然,无应声,只有雨落,不少面色铁青,默然无语,师映川看着这些,这些自己曾经的同门,突然间就声嘶力竭地狂笑起来,大笑道:“们怕宁天谕复苏是吗?千年之前断法宗和许多门派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消灭了宁天谕,然而千年之后,或许他却可能苏醒过来,重新回到这个世上,到那时候,们就会看到的,如果真的有这一天的话……”
一声声的大笑雨声中渐渐散去,师映川轻轻一摆手,北斗七剑便飞到了他的掌心处,师映川不再说话,他平静下来,看着远处的连江楼,正是这个男抚养了他,给了他太多太多,此时此刻,他无话可说,只能用最朴实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于是他轻轻对着连江楼一欠身,然后就此一挥衣袖,迈开脚步,转身向远处走去,三步之后,师映川忽然间纵身冲天而起,哈哈大笑一声,转眼间就化作一道青影倏然破空而去,仿佛决然断去了某种牵扯,傀儡以及宁天谕所操纵的宗师紧随其后,此时却听师映川清亮悠长的声音隐隐传来,唱道:“一朝断绝宗门恩,辈岂是无情?大道唯攀登去,百死不悔待今生……”一时间师映川踪影俱消,大光明峰上歌声回荡,大雨倾盆。
234二百三十四、本是无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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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近期天下最轰动、最震撼人心的消息,自然便是原断法宗剑子师映川悍然破山门而出之事,此事一经传开,天下无不震动,与此同时,师映川身边有两位宗师强者跟随、自身亦有秘法在短时间内拥有大宗师之力的骇人事实也同时流传开来,自那日之后,师映川此人便销声匿迹,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之中,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而在那一年的冬天,经过各方接洽商议以及妥协,最终断法宗自万剑山将师映川之子季平琰接回大光明峰,由连江楼以师祖身份收入门下,立为宗子,如此一来,所有由师映川一人身份改变所引发的各方动荡在最短的时间内以目前最合适的方式得到了平息,在很多人看来,也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已是隆冬时节,山中百草凋零,不过虽然不比其他三个季节风光美好,但也有自身的独到之处,眼下这处所在很是幽静,乃是深山之中,因此周围不见人迹,此时寒风纵贯之余,一间小屋内,有人‘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窗子,顿时寒风卷动衣裳,无尽寒意涌入了屋内,那人仰头看了看压着铅云的灰沉沉天空,修长的眉毛微微一翘:“……又要下雪了么?”不过也只这么稍稍感叹了一句,就关上了窗子,但这么一来,屋里原本的那点热乎气便被灌进来的冷风给驱散得干干净净,那人叹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真是的……”屋内一张榻上原本有人在盘膝打坐,此人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的模样,生得很是英俊,瘦高的身子裹在一袭黑袍当中,此时忽然睁开眼,下了榻走到墙角的一只火盆前,墙角那里用袋子装着一些木柴,男子便往火盆里添了些柴禾,让火烧得旺一些,其实在这个屋子里的人早已不畏寒暑,只不过既然是冬天了,让屋子里冷冰冰的总归是不太象样,还是弄得暖和些才好,有点家的样子。
屋里很简陋,空间也不大,家具都是粗木打造的,无非是桌椅和床之类的必要物品,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装饰物,屋里一面墙的角落处横放着一口长形箱子,乍一看像是棺材,很粗糙的做工,大小恰恰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此时火盆里的火渐渐烧得旺了,令不大的屋子里有了几分暖意,刚才那推窗之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木桌子,上面笔墨纸砚都是有的,只不过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一串大钱就能买上好几套,那人却好象完全不在意东西的粗陋,扶起笔来,而那英俊男子就走过来动手磨墨,这墨不是什么好货色,不但谈不上有什么墨香,反而有一股子怪怪的味道,而且还滞涩,纸张也有些泛黄,薄薄的并不结实。
墨很快就磨好了,那人就用笔蘸了一蘸,开始写字,那绝美却不乏男儿气的英秀轮廓,薄薄的淡唇,清明如静湖之水、没有任何杂质的眸子,不是师映川还会有谁?此时他全身上下再没有从前华贵的衣饰,朴素无华,只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袍子,颜色很淡,也不正,甚至还洗得有些发白,满头光可鉴人的如瀑青丝用一根布带整整齐齐地束住,有几绺垂落胸前,简简单单,整个人纯粹是一副随处可见的贫寒人家子弟常有的打扮,不过虽然如此,他的美丽却发生了一个近乎于质的演化,这不仅仅是指他的容貌越发精致,越发有了惊心动魄的美,而是指他此时的气质已经改变许多,如今的师映川似乎已经脱出了皮相本身的桎梏,眉眼,唇鼻,眼神,动作,说不清楚究竟是哪里有了变化,但有一点却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的本质已经有了某种只有复杂经历才能够赋予的沉淀,从前的他也是极美的,但却带着一些不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属于自身的异样魅力,这样的美,或许已不属于人间。
外面的寒风用力吹着,不多时,开始有东西不断地打在窗上,发出簌簌之声,显然是下起了雪,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下得越来越大,师映川停了笔,密长微翘的睫毛忽然颤动一下,好象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拿起桌上的一本黄历看了起来,然后发现今日果然已经是新年了。
“已经是过年了啊……”师映川感叹了一句,他的心情说实话是有些微妙的,一时放下做工粗糙的黄历,说道:“都说山中无日月,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不知不觉间居然都是新年了。”他刚说完,宁天谕的声音就在他脑海当中响起:“……看来你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适应,否则也不会对时间不再敏感。”师映川微微一笑,他眼中没有什么反面情绪,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再纯净不过,也很美,他拿过桌上的一杯茶准备喝,却发现已经凉透了,便叹了一口气,又放下,傀儡便过来拿走茶壶和杯子,重新去烧热水,师映川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他起身走到窗前,听屋外密集的白雪飘落下来,在这样的落雪声中,窗棂被风吹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师映川想了想,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写字,笔锋抑扬顿挫,屋外的雪声风声似乎完全不能影响他分毫,过了一会儿,师映川写完了,便收了笔,又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等到不紧不慢地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他才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饿了,肚子虽然还没有叫,但却有了空虚的感觉。
饿了就要吃饭,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虽然修为到了师映川现在的地步,可以在一定的时间内不饮不食也能够活下来,但谁也不会无聊到好端端的去尝试挨饿的滋味,不过当师映川去厨房看过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最近忘了补充食物,米袋里的米只剩了一点点,甚至连油盐等等必需品也都快用光了,如此一来,师映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只好准备自己出门,傀儡要留在家里看守着那口箱子,因为箱子里还装着一具宗师遗体,这是不能有失的。
山中大雪不停,鹅毛般的雪花扬扬洒洒地在风中跳着舞。全无半点止歇的意思,师映川穿上一件用动物皮毛做成的大氅,推开了门,举目远眺,只见外面一片银装素裹,满眼都是铺天盖地的白,苍茫,沉寂,师映川跨出去,掩好了门,从怀里摸出一只面具戴上。
这里是深山腹地,距离最近的人口聚集地也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何况又是面临着这样恶劣的天气,但对于师映川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他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有人烟的地方,需要在这里置办一些东西,此处是一座城,不是很大,不过人口还算繁密,当然,与摇光城那样天下有数的雄城是不可能有相比性的,但至少并不萧条,也汇聚着三教九流人等,此刻雪已经小了许多,簌簌地下着,风也近乎停了,虽然天冷,但既然现在是新年,因此街上还是可以看见不少人的,就连空气里都似乎洋溢着一股喜庆的味道,师映川置身于此,却有一种无法融入其中的感觉,仿佛这天地,这人间,这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这种感觉并不好,但他如今却已经习惯,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有什么伤感或者寂寞之意,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达,此时此刻,师映川似乎有点理解了很多年前宁天谕的感受,他笑一笑,却没有对宁天谕说什么,只是拿着从家中带出来的一只粗布口袋,走进了一家卖盐的店铺。
师映川陆续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他全身都裹在大氅里,兜帽罩住头部,面具挡住了脸,但无论是露在外面的双手还是下巴,那肌肤都光滑如缎,哪怕是一丁点细微的疤痕都没有,泛着美玉一般的质感,还有那粉淡的唇,看起来软薄生嫩如花瓣,诱人一亲芳泽,虽然不知道师映川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但仅凭这可以看到的些许美景,就已经时不时地令他附近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轻佻的男子还会吹个口哨,对于这一切,师映川却显得完全不在意,也根本没有做什么,毕竟只要没被真的骚扰到,那么谁又会刻意地非去踩死蚂蚁不可呢?
既是新年,家家门口都挂着灯笼,街上不时可以看见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师映川见到一对家境看起来还算宽裕的父子,穿着皮袍的父亲牵着虎头虎脑的儿子,笑呵呵地边走边说着什么,那孩子眉眼生得跟父亲很像,大概五六岁的年纪,一只手抓着个肉包子在咬,师映川看着他们,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季平琰,年纪和这个孩子差不多,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很不称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面,一时间心中微觉涩涩,如同喝下一口浓苦的茶,与此同时,从前在断法宗与连江楼一起过年时的一幕幕场景不断出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师映川不觉微微仰起脸,感受着寒冷的空气,如今的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师映川,他的意志越发坚定,那些曲折与经历使得他的心硬实无比,此时此刻,纵使他被眼前的情景所动,但神思转折之间,一应所发的感触都在倾泄出来之后,就烟消云散了,那清澈的明眸之中哪怕偶尔荡漾起涟漪,却也只是仿佛宝剑上流动着的寒光一般,再怎么美丽动人,却也依然隐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这时宁天谕忽然道:“……你如今的心态不错,这才是强者应有的心态,否则空有一身强横的力量,心灵却是软弱,这样的人纵使修为再高,也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
师映川笑了笑,不置可否,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道:“有些饿了,先吃点东西罢,吃完了就去买米和面,早点回去,不然说不定过一会儿雪又下大了。”
师映川找了一家面馆走了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老板很厚道,牛肉放得足足的,浇头汤汁的味道也很浓,师映川拿起竹筷,很快吃完了面,留下十来枚大钱在桌上,擦了擦嘴角便离开了,他接着又去了米铺,不但买了一袋米,还买了一些面粉,这时要买的东西都已经买得差不多了,师映川核计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遗漏的了,就带着这些东西往城门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雪越发小了,师映川看了看天色,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在天黑之前回到家中,他甚至已经想好,回去之后烧上一锅热腾腾的肉粥,留着晚上吃,不过正当此时,迎面却传来一阵马蹄声,当头一匹高头大马扬蹄飞奔,后面跟着数十名骑士,马背上坐着一个华服轻裘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颇为俊美,双眼流盼有神,只不过眉宇间却有着一丝阴柔狠厉之色,腰间有一条长鞭系着,这一群人骑马驰到近前,师映川很自然地与旁边几个路人一起向路旁退避,然而那领头的俊美公子眼力何等毒辣,猛地一勒马,座下的神骏马匹便生生立住脚步,那公子居高临下,目光在师映川身上逡巡着,虽说师映川身子裹得严实,瞧不出身段,头上也罩着风帽,一张半覆式面具遮挡住了容颜,可那自鼻子以下露出来的部分却是晶莹如玉,嘴唇和下巴美得惊心动魄,那公子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微笑,道:“看起来应该是个好炉鼎,却不知相貌究竟如何?可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说罢,穿着皮靴的双脚轻轻一夹马腹,便让马走了几步,来到师映川面前,师映川听到他说出‘炉鼎’两字,就知道这是个爱做采补之事的人,见此人过来,居然是对自己生出了不轨之心,顿时有些好笑,又微带厌恶,此时那公子的马已经在师映川面前停住,华服公子轻笑一声,俯身伸出手臂,就要去揭师映川脸上的面具,在他看来,这一动不动的美人已经是被吓呆了,不敢动弹,只等自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捉到手里,哪曾想就在此时,这公子却见对方忽然微微抬起脸来,自己顿时便对上了一双明眸,刹那间他所有的心思当即就消散得干干净净,脑海中一片空白,因为他看到了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双眼睛,那是冷漠,是杀意,更是仿佛要射出实质性一般的精光,下一刻,这公子眼睁睁地看到对方那优雅之极的粉唇轻轻一撮,就好象吃完了樱桃准备要吐核一样,只不过接下来这唇中吐出的却是一道银光,直喷而出,矫若游龙,竟是直接穿透了这公子的喉咙,快得令任何人都无法反应,眨眼间就取了对方的性命,师映川瞧着此人圆睁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不禁轻轻一嗤,他没有兴趣知道这是什么人,在他看来,就算家世再显赫又如何,身份再尊贵又如何,如今在他眼中,任凭什么世家权贵子弟也不过是蝼蚁一般,随手杀了也就杀了,何必多说。
师映川两手提着买来的东西,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那公子的尸身就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大街上登时僵滞住,下一刻,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师映川仿佛全无所觉,只朝着城门方向而去,但很快就有刀剑破空声从身后袭来,马蹄声纷乱急促,显然是那数十名骑士要为自家主子报仇,师映川见状,头也不回,深邃幽黑的双目微微一眯,弯腰放下手里拎着的一堆东西,长长地吁出一口寒气,转过身来,与此同时,银光铺天盖地而起!
不过五六次呼吸的工夫之后,师映川重新弯下腰,拿起地上的几只口袋,此时大街上已经空荡荡的,行人早已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几十匹无主的骏马,寒风吹来,空气中残余的杀意也被吹散,只剩下难以遮掩的血腥气依旧缓缓流动着,师映川看了看周围,对宁天谕道:“看来我们只好搬家了,不然今天的事一传开,总要露出些蛛丝马迹,我可不想暴露行踪,惹出什么麻烦。”宁天谕淡淡道:“……那你准备去何处?”师映川叹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天下之大,想去哪里不行呢?我们可以慢慢走,沿途看看四海风光……”
半年后。
昨夜才下过一场雨,眼下雨过天晴,云破日出,现在这个时节正是暑气很重的时候,炽阳高照,好在林木掩映下多少可以解些暑气,此处有一条碧色小河,水上几只水鸟悠闲飞过,羽毛上沾了一层水珠,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驾车的是一个全身都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马车在河边徐徐停下,师映川从车里走了下来,他蹲下掬了一捧清凉的河水喝了,然后又把水囊灌满,这才洗了手脸,却听宁天谕道:“你与纪妖师虽是父子,感情却并非如何深厚,如今来这弑仙山,倒不像你会做的事。”师映川笑了笑,道:“话倒是不错,但是别忘了,我们的丹药等等都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总得补充一下,这里自然就是最合适的目标。”
当初师映川去大光明峰的时候,让傀儡潜入白虹山带来那具宗师遗体,同时还进入秘库搜罗了一批珍贵的药物等等,毕竟对于武者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很必要的,像师映川这样的人,要经常服用一些天材地宝或者丹药,对他自身的修为是有好处的,要不然怎么说是穷文富武呢?如今师映川内囊告罄,身上的珍贵药物等等都已经快用光了,而真正他看得上眼的好东西可不是哪里都有的,况且凭他自己又能弄到多少?所以这弑仙山自然就成了他首选之地。
马车就留在这里,傀儡也留下,看守着车内的宗师肉身,师映川独自一人沿着一条由青石铺就的长阶向上走去,凭他如今的功夫,想要无声无息地进入弑仙山并不难,一时师映川来到山上,见到弑仙山青卫统领聂药龙,聂药龙乍见师映川现身,不禁大为震惊:“少主……”师映川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只问道:“父亲在么?我有事要见他。”聂药龙一开始的震惊过后,便定下心来,道:“山主正与小主在一起。”师映川听了,顿时身体微震,喃喃道:“平琰……现在是在这里?”聂药龙道:“小主是由季公子带来探亲,前日刚到。”师映川脸色变幻,一时轻叹一声,道:“这样……带我去见他们罢。”
一道小小的瀑布从岩间落下,在下方形成一处清潭,潭水清冽幽幽,恍若一大块碧色的翡翠,通翠欲滴,周围绿荫处处,鸟虫啁啾,极具野趣,纪妖师披一件宽松长袍,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水潭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潭边玩水,季玄婴负手站在纪妖师旁边,神色淡漠,纪妖师漫不经心弹了弹袖口缀的珠子,看起来有些慵懒,道:“……如今断法宗那里,平琰也算是站稳了脚跟,你这个当爹的也可以安心一些。”
说着,看一眼不远处正玩水的季平琰,继续道:“现在的情况,映川那小子……他现在与从前不同,你若是看上了谁,另寻佳偶也是正常,我不会插手过问,只不过要是玩玩也还罢了,成亲却是不行,我的孙儿可不会认哪个女人做娘,更不会叫哪个男人作爹。”季玄婴听了这话,微蹙长眉,接着就淡淡道:“我对情爱之事并不热衷,他若在,我自然与他和睦相处,他若不在,我更无心与旁人有什么瓜葛。”
纪妖师笑了笑,道:“这倒……”刚说了两个字,突然就止了声,季玄婴见状,顿时微微一凛,这时却听有人幽幽道:“……久已不见,父亲可安好么?”
235二百三十五、似是故人来
字数:17412
有幽幽道:“……久已不见,父亲可安好么?”纪妖师与季玄婴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影自远处往这边走来,遍地金灿灿的阳光似乎都因为此的出现而瑟缩了一下,渀佛光芒都聚了他的身上,平添几分迷离,长长的青丝挽作一个简单的髻,鬓发风中微微颤动,只可以看到那修长的身体轮廓,却暂时看不清楚那张被日光投照得光粼粼的面孔,然后那渐渐走近了,样子显露出来,额间至眉心的一条红痕嫣红醒目,一时间周围的气氛突然就有些凝固,纪妖师乍一看到对方,第一个反应就是燕乱云复生,而季玄婴则是定定地看着来者,他伫立当地一动也不动,看着对方修长的身躯裹一袭粗布青衣里,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心中不由得一阵冷一阵热,无法理清思绪,只觉得混乱不堪,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一把击破开来,令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丝不太适应的生涩感,此刻有风,有炽热的阳光,有虫叫鸟鸣,然而季玄婴看来,一切都平静乃至沉寂下来,如同骤然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自己对这个的感情看似再平淡不过了,实质上却又是浓烈的,这是自已剑道上的那一丝破绽么?还是心灵上的破绽?也许都不是的,但也许又是两者兼而有之罢,并不渴望每时每刻都一起,但如果永远看不到,就觉得似乎少了些重要的东西……季玄婴的心缓缓沉静下来,周围风吹林间,水声溅溅,他的心就像那被瀑布冲打的潭水一般,有些不由自主地乱。
“……祖父,父亲!”突然响起的儿童清音将僵滞的气氛猛地打破,三个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只见季平琰飞快地从水潭那边跑了过来,他肌肤雪白,容貌肖似师映川,眉目之间也略有一点季玄婴的影子,身上是一件翠色的箭袖,这样酷热得让心烦的夏天里,他就好象是一片滴翠的碧叶,清爽美好得简直无法形容,朝着季玄婴奔来,从他的行动当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这个孩子已经打好了相当扎实的武学底子,他来到季玄婴很边,拉住了父亲的袍角,但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惊疑不定地看着不远处的师映川,他对这个长得跟自己很像的似乎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要知道距离上次季平琰与师映川一起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那时季平琰很小,尚且年幼的孩子当然不会像成年一样记事,认不出师映川是很正常的,但是虽然现季平琰年纪不大,然而他却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所以很快,季平琰就知道了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究竟是谁--他的父亲,那个成为很多眼中禁忌的父亲,师映川!
师映川当然也看到了季平琰,自己唯一的孩子,于是他就笑了,他是惊喜的,也是激动的,但现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对这个孩子笑了一下,然后就将注意力放了孩子父亲的身上,季玄婴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淡淡的神情,依旧是如同水墨画一般的干净眉目,只不过此刻那平静如湖的眼睛当中却散发出浅亮的光泽,渀佛有些释然,嘴角微微上翘,或许笑了,或许没笑,这并不重要,季玄婴就这么静静负手伫立,看着师映川,这样又一次的相聚之际,季玄婴发现师映川的精神面貌就好象经历了某种奇妙的变化,说不清是什么,但那神光烁烁的眼睛里却透露出丰富的内容,然后他就看到师映川走了过来,伸手把他抱住。
师映川抱住了季玄婴,当着场的其他两个,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儿子,当着这两个的面正大光明地抱住了他的男季玄婴,就像是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季玄婴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样子,没有太明显的情绪,但他标枪一般直拔的身体却开始放松下来,接受了这个拥抱,然后他的手也抬了起来,回拥住师映川,拥住这个天下间最美丽也最危险的,平静而轻缓地说道:“……很久不见了,有一年多了罢。”当初乾国,北斗七剑认主,师映川就此消失无踪,而如今他再次出现时,时间已经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一年多。
师映川脸上露出轻柔的笑容,微微眯起了眼睛:“是啊,有一年多没见了。”他精致的面容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感怀之情,微笑着拍了拍季玄婴的背,然后两便自然而然地分开了,师映川这时转而看向纪妖师,微微欠身:“父亲。”一面说着,目光已经投向了正站季玄婴身旁的季平琰,而季平琰也看着他,表情似乎有些困惑,也有些忐忑,更有些欣喜和雀跃,师映川笑了笑,弯下腰来,向男孩伸出手,温和说道:“是爹爹,琰儿还记得么?”
季平琰犹豫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季玄婴和纪妖师,似乎从两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于是他便端端正正地行了礼,道:“……孩儿见过爹爹。”师映川看到他这个动作之后,见他年纪不大,但举止言语之间已是有了断法宗宗子的气象,一时间不禁微微感慨,想到自己年幼之时的光景,他看着季平琰与自己肖似的脸蛋,走过去将儿子半揽怀中,道:“啊,平琰确实长大了,爹爹很久没有看见,现见到这个样子,很高兴。”师映川这番举动让季平琰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无意识地任凭对方揽着,轻抚自己的发髻,男孩明眸闪亮之间有点慌乱,但本能地并不排斥师映川的拥抱,表现得很是乖巧顺从,师映川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松开,季平琰一时也不说话,目光师映川身上来回巡逡,师映川见状一笑:“有话要跟说?”
季平琰的明眸蓦地亮了起来,不过马上又摇了摇头,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师映川知道儿子与自己之间难免有些隔阂,他也不太介意,只是对男孩微笑,他知道自己虽是对方的父亲,然而如今的情形,自己却并不适合介入到儿子的生活当中,这时却见一直坐大石上的纪妖师站了起来,没有眉毛的眉头从一开始看见师映川的时候便没有舒展过,他负手打量着师映川,脸上神情有着探究之意,更有几分复杂,须臾,方冷冷开口:“……究竟是什么?”
师映川明白男的意思,他平静地与纪妖师对视,不卑不亢地道:“是师映川,父亲的儿子,纪氏中的一员。”纪妖师的表情冷冷淡淡,道:“世都说是宁天谕,自己……又怎么说?”师映川轻轻笑了起来,坦然道:“他们说的没错,确实是……不过,就是,是师映川,的想法,的性格,的一切,都只是师映川而已,至于宁天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得,也不知道,对于这个回答,父亲可还满意么?”说罢,又转脸向季玄婴道:“一直都是,没有变成另外一个,认为呢?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从十岁时遇见,现已经有许多年了,想,作为枕边,究竟是谁,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季玄婴不语,只是一手轻抚着身旁儿子的发髻,数年来与师映川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他脑海中飞快地涌现,片刻之后,他才淡淡道:“自然是师映川,的平君、儿子的父亲,自然会认得。”季玄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师映川听了,微微一笑,既不意外也不激动,但终究还是有一丝淡淡的温暖,他安静地伸出手,站原地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小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可是很多现已经不这么想了……江湖险恶,心复杂,现虽然不至于是过街老鼠喊打,但所处的地位也是相当微妙的,很多对待的态度是谨慎,是惧怕,是憎恶,所以有时候一想到从前那些风光无限的日子,就有一种物是非的感觉。”
师映川说着,转向纪妖师,微微欠身道:“这次来弑仙山,是想有求于父亲的。”纪妖师眸色深沉,从中无法看出丝毫的真实想法,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他此刻的态度是模糊的,让摸不清的,那妖异俊美的脸上似有若无地浮现出玩味的笑容,道:“哦?什么事?”师映川也不客气,直接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现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用的东西了,父亲手中的天材地宝无数,想讨要一些,毕竟现可是孤家寡一个,想要什么东西,很难弄到。”纪妖师嗤笑一声:“这种小事,自然不是问题。”不过他答应师映川的要求之后,便道:“的那两个帮手呢?听断法宗传出的消息,说身边有两名宗师相助,怎么眼下不露面?”
对于师映川而言,此刻这里的三个分别是他的父亲,配偶,儿子,都是世俗关系当中最亲近的那一类,然而师映川早已习惯将自己的秘密隐藏起来,哪怕是对最信任最亲密的也不会真正透露出来,于是就见师映川笑了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说道:“现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罢……也许,们可以换个地方喝杯茶什么的,休息一下,再好好叙话。”
这个提议自然没反对,因此半个时辰之后,一间奢华的房间里,师映川坐一张椅子上,怀里抱着季平琰,虽然他的神情一如既往,但眼中隐约的慈爱却是并不掩饰,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弄着男孩的头顶,而季平琰被他这样揽坐怀中,显然觉得有些别扭,他现年纪虽然不大,但所受到的教育已经让他与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有了很大的区别,像个小大一般,原本他根本不会坐别腿上像个小娃娃似的被抱着爱抚,但现抱着他的这个却是他的父亲,因此季平琰到底还是没有【创建和谐家园】什么,只是有点不太适应地扭了扭身子,师映川见状,伸指季平琰洁白的脑门轻弹了一记,笑道:“……平琰不喜欢抱着么?”
“不、不是的……”季平琰的小脸上蓦然浮现出一片红晕,有点无措的样子:“父亲……”对于师映川,他有些本能地渴望亲近,但又因为各方面的一些原因而有所踟躇,师映川似乎明白这种心理,和蔼地道:“好罢,现和祖父还有父亲,们有事情要谈,都是些大的事,是小孩子,就出去玩罢,好不好?”但出意料的是,季平琰并没有听从,他从师映川的腿上敏捷地滑下来,稳稳站地上,仰头看着师映川,表情认真:“想留下来。”
师映川的眉梢微微一动,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任凭季平琰留这里,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除了季平琰之外,没有知道三个成年究竟这个房间里说了些什么,末了,房门被打开,纪妖师满脸淡然地一手挟着季平琰大步跨出房间,轻笑道:“小别胜新婚,想必们有很多事要做,既然如此,这小鬼带走,们两个自便就是。”房门他身后随之自动关上。
一时间这方天地中就剩下师映川与季玄婴两个,师映川走到门口,把关上的门闩好,然后转过身,看向季玄婴,慢慢地嘴角就露出了一丝微笑,神色平静,但一股强烈而鲜明的东西却从他那完美无缺的容颜间毫无保留的显
露了出来,他这样闩门之举背后的意思这一刻昭然若揭,面对此情此景,季玄婴的心脏猛地就颤了一下,望着不远处正朝自己露出醉微笑的师映川,顿时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就徐徐占据了思维,季玄婴或许有些措手不及,也或许一如平常,但注定心情与一汪被春风吹皱了的池水有些相通之处,这时师映川走过来,笑道:“现清净了,就剩下和……这些日子过得还好么?看的气色,应该还好。”
“这话应该是问。”季玄婴伸出手托起师映川的脸庞仔细端详了一下,自从上次师映川乾国不告而别,到现已经有一年多了,师映川的容貌自然也有变化,让季玄婴多少有点陌生,不过很快他就从对方的笑容当中感受到了那种本质上的东西,这是他熟悉的,所以季玄婴不觉莞尔一笑,但很快就正色道:“的日子过得不易,想好了以后去哪里了么?”师映川淡淡微笑,舒臂抱住了青年的腰身:“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走到哪里都无所谓,天下谁能阻?只不过总有些挂念、宝相、十九郎们三个,现情况与从前不同,们三和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尴尬起来,所以……若是们有别的打算,决不会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