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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声-第4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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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来罢。

      四人先后进屋,各自忸忸怩怩。吕道长盘坐榻上,望向几个【创建和谐家园】:“有事么?”见他形容憔悴,面『色』暗淡,几人不由心有所触,怔怔立着一时无话。半晌,四人齐声道:“师父,你的病好些了么?”吕长廉微笑注目,轻声道:“好多了。这几日为师精力不济,你四人要加倍努力,不可懈怠。”

      是——师父。

      室中一时寂静。四小道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些什么;吕道长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吕长廉长叹一声,收回目光柔声道:“为师以往责打你们,你们心里可恨师父?”几人闻言呆了呆,又连忙齐齐摇头。

      恨?不恨?不好说,也不好讲。恨是一时,挨打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挨完了打恨意难消,此时提起来,却无半分怀恨之心。且不说师父打徒弟是不是天经地义,还得说那句话——爱之深,责之切,师父的责打是为了自己好,这一点大家都是心里有数儿的。

      “去罢。”吕道长笑了笑,轻轻挥手。

      几人糊里糊涂进去,又不明不白出来了,要打探的那个消息也忘掉了。方老大呢?方老大没来,师父竟也不问,似乎将他忘在脑后了!难不成,师父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者是,不管他去哪里,师父也不再理会了?四人纷纷猜测,还是难得明白,一时也懒得想了,当下各行其是。

      师父在想什么,只有师父自己知道。方道士去了哪里,也许方道士自己也不知道。做好眼前事,无须过多计较,有一千个人,便有一千条道。

      莫问,莫问,自己走自己的,就好。

      直到太阳西斜,霞光染红天边,方道士也没有回来。春日白昼渐长,时辰已是不早——咦?他究竟去了哪里?莫不是给老虎吃了?或是给老鹰叼走了?想来也不至于,可是,等会儿天黑了,一个人在山里转悠,那可就真的危险了!四兄弟心中担忧,忍不住又跑到屋里去问吕道长。吕道长面无表情,道,你们最好盼着他——不要回来。这话说得比较狠,意思是,方道士在外面还有一线生机,回来了那就是必死无疑!眼见师父如此绝情,几小道只得黯然称是。

      转眼钟声响声,饭时来到,方道士还是没有回来。不妙,不妙!怎饭也不回来吃了?这不是方老大的作风!怕是真的出了岔子,子龙将军『性』命难保!怎么办,怎么办?几人急得团团『乱』转,转了几圈等不及了,忧心忡忡结伴出去——[]希声41

      吃饭。

      进了斋堂,猛见一人正自手拿把攥,旁若无人地据案大嚼……此人披头散发,面目污脏,袖边衣上破皱凌『乱』,乍一看就是个叫花子跑进来了。四周人人离他八丈远,纷纷大皱眉头,表情有厌有烦。这人大伙儿都认识,正是来此不久,以能吃见长,因欺师灭祖而声名鹊起的方道士!

      “老大,你怎成了这幅模样?掉山沟子里了么?”袁世凑过头去,悄声问道。方老大打个哈哈,笑而不语。牛大志笑道:“方道友,外面好玩么?”方道友点了点头,接着大嚼。胡非凡打量半天,憋出一句:“呃,不错,是条汉子!”方殷欢喜道:“还是你有眼光,我告诉你,今天我差点儿……”

      “嘘——”赵本面『色』紧张,悄声道:“你们小声儿点,别人都瞅过来了!”方道士左右看看,点头道:“回去再说,先吃饭。”今天方老大心情不错,再加上劳累了一天,饭菜吃起来格外的香。胡吃海塞自是可比,风卷残云亦不为过,当下吃了个五『迷』三道儿,直撑得连打七八饱隔儿。

      再一时几人出了斋堂,走在回去的路上,牛大志小声道:“我说,你回去时候小心点儿。”方殷笑道:“你是说吕老道罢?我理会得。”说完想了想,又道:“今天我出去了,他没说甚么罢?”牛大志苦笑道:“没说什么。”赵本跟在后头,叹道:“是没说什么,只是我们问到你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闪过!”袁世连连点头:“是,是,我也看到了!”

      甚么光——方道士不明所以。随后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解释,一时却也不好形容。一人默默走在后面,极其罕见地没有开口,看上去似乎有心事。几人见状大是疑『惑』,连连追问之下,胡非凡面『色』凝重道:“我知道,那是——”

      杀机!

      四人愕然止步。

      杀机?至于么?不至于罢!随即当时在场三人连连摇头,表示不敢苟同。胡非凡仰天长叹一声,沉声道:“那眼神我见过,这是用命换来的见识,你们听好了——当年我老子用棒子杆儿抽我,我一时气急,骂了他一句龟儿子,然后就在他的眼睛里面,我看到了同样的光亮儿!”骂老子龟儿子,那你岂不是……几人一时无语。方道士呆呆道:“后来呢?”

      “后来,棒子杆儿就换成扁担了。”胡非凡黯然道。

      “再后来呢?”几人心惊肉跳,瞪着眼睛齐声发问。

      “再后来我也说不好,只是我娘说了,我能够活下来,是她烧了三天高香,连念三夜佛经的结果。”一言至此,语声低沉,胡非凡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当中。

      “果然。”

      “杀机!”

      “老大——”

      方老大咽口唾沫:“没,没这么严重罢……”

      几人再度前行,气氛化作压抑。一时间谁也不说话,只闻脚步轻轻响过。沙沙,沙沙,杀杀!杀杀!方道士自是心下惴惴,如同揣了个水桶七上八下,几小道亦是心有戚戚,似是有只小耗子东抓西抓。按说这事儿没那么严重,不过以吕道长的脾气……那还真不好说了!没办法,该来的总会来,跑也没处跑躲也躲不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想东想西,院门已然近在眼前,是死是活,马上就要见到分晓!

      世上如果真有奇迹,那奇迹不是千载难逢,也是百年不遇。但奇迹往往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譬如这一次。这一次五虎将千算万算,赵子龙已经做好了英勇就义的准备,但,那人竟然放过了他!

      吕道长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出来。直到几人蹑手蹑脚回到房里,吕道长也没有出现。几人忍不住偷偷聚到一起,窃窃私语,说来说去越说越糊涂,直说到头晕脑涨哈欠连天散了伙,吕道长一直没有出现。

      莫非,胡非凡看错了?莫非,几个人都看错了?莫非,那一丝眼中的,凌厉的光芒,并不是所谓的——杀机?

      是也好,不是也好,这一关总算是不明不白过去了。死也罢,不死也罢,这一天也算是糊里糊涂过去了。方道士又困又累,草草洗了洗脸,便躺到床上睡觉去了。这一天下来挺乐呵,四处游『荡』大开眼界,少年很快进入梦乡,做的梦也是光怪陆离。梦会醒,天会亮,明天如何?明天,明天自是,接着再去玩儿!

      自由的脚步无法阻挡,不管旁人怎么去想。自由的心灵冲破藩篱,无视他人说东说西。这是方道士的想法,这是一个人的自由。然而,当自由变作野火漫无边际地焚烧,当自由化作洪水毫无目的地蔓延,亦会将心中那条无形的牢笼慢慢融于水火,那时正如沐掌教所说,再也关不住那只——

      心猿。

      何以如此?为何不闻不问,为何不加以管教!莫道生病了,生病又如何?吕道长莫非,莫非将他放弃了?非也非也,不问是有闻,不管非无教——心猿,既在心中,如何以身来缚?心猿,他在你心,我又如何可束?心猿,心猿,心生之猿,以心化之。

      他出得去,只因放他出去。他回得来,只因让他回来。

      用半条小命换来的见识,当知胡道士所言非虚。那是杀机,那一丝凌厉,闪过眼中的光芒,确是杀机!要杀的,是藏在小徒心里的那只猿猴,如此方能去其顽『性』劣『性』,教他定下心来安分守己。而那只心猿,不可以怒火焚之,以皮肉激之,那样必使他凶『性』大发,适得其反。须得用水一般的耐心,将他慢慢软化,渐渐侵蚀。

      有心人会说,有心人会听,一个长耳朵,两个长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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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二 野猴子

      柔柔的风儿拂过面颊,带着春天醉人的气息。那是泥土与青草,花蕊与嫩叶的味道,散发着令人悸动的芳香,闻之神清气爽,胸中为之舒畅。草间叶上凝结着滴滴晨『露』,一经阳光映『射』,愈发晶莹剔透。『露』珠如点点泪水,泫然欲坠,倾诉着生命的短暂,『露』珠如颗颗心房,迎接朝阳,挥洒着生命的灿烂。

      『露』珠将深情奉献给清晨,复将生命还归于大地,终其短暂的一生,幻化出五彩斑斓的大千世界,映『射』过世间百态的悲悲喜喜。人生一如朝『露』,在这无穷无尽的虚空里,遽尔化云化雨化为尘时,心中可有无悔之意?悲哉,壮哉!不以为苦,甘之如饴,每一滴『露』,每一个人,都是——

      奇迹。

      方道士皱着眉头,信步行走在山间小径上。风景过眼如若未见,今儿个心里有些烦『乱』。有的事儿想不明白,有的事儿办不利索,连续几天莫名其妙,一大早上又见鬼了!那鬼不是旁人,正是方老大恨之入骨,深恶痛绝,恨不得生啖其肉,活剥其皮的吕妖道!

      这人已经不可救『药』了,天天藏在屋里装病装死,出来进去也见不着他一面。一连好几天,天天都这样,让方道士疑神疑鬼,惶惶不可终日。这事儿有点儿邪乎,按说自个儿跑出来玩,他就算不打不骂,也该问问罢?可他偏偏不管,半点儿也不管,就连今天早上出门冷不丁碰上了,他也瞎了一般,瞪着俩大眼就走过去了……怪了,怪了!你说这叫啥事儿,事出反常必有妖,妖道!

      方道士被吕道长连日来反常的表现弄懵了,一天到晚心里嘀咕,生怕他有甚么阴险毒辣的后招儿,出来玩儿也玩儿不痛快了。当然,烦心的事不止一件,还有,数日来思之不得,屡寻不见,愈加求之若渴的——工具。既然想要当个猎人,那必须要有合适的工具。打猎用弓箭,捕鱼用网叉,这两手空空,又能抓住什么?甚么也没有,哪怕是最要紧的几块儿火石,也没处去找。即使抓到了鸟兔鱼蛙,难道要生着吃么?那不成野人了么?

      方道士并不想当个野人,因此急欲找到合用的工具,但一时求之不得,无怪乎心中烦恼。人的能力,因工具而进步,人的能力,又因工具而退化。你看衍化至今,力不如牛马,齿不如猛兽,上天难比鸟雀,下水游不过鱼儿,然而人为万物之灵长,工具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没了工具,就是鹰失其爪,虎去其齿,想要威风神气,那可太不容易。

      没有工具,没有火种,只能过着原始人的生活,如这山里的野猴子一般。原始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向山里走去……

      方道士不敢走远,怕『迷』路,又怕遇上狮子老虎,这几天只在附近转悠。当然这里没有狮子,老虎他也没见过,但危险的,不只是狮虎,哪怕身边一只小小的毒虫,或脚下一个不起眼的泥潭,也会要了你的命!更有那看不见的危险,隐藏在暗处,有意无意地等着你过去……[]希声42

      不是方道士见识多高,也不是大英雄胆小如鼠,人对于陌生而一无所知的地方,多少都会有一种其名的恐惧。而人最大的恐惧就是,看不见,想不到,不知它潜于何处,也不知它何时而来的那种——无知。

      先从近处玩儿,『摸』清楚情况,再步步深入,最后占山为王。这是方老大根据自身状况以及周边环境制订出来的可行『性』计划,具有严密的逻辑『性』和极强的可『操』作『性』。天才就是天才,不会死于无知,不会毁于冲动。说来这几天方道士没白闲逛,确也发现了不少好玩儿的事物,譬如那条小溪。

      小溪就在眼前。

      小溪弯弯,溪水潺潺,望来清清亮亮,『摸』来清清凉凉;小溪长长,溪水缓缓,看来干干净净,喝来甘甘甜甜。其上入山石,不见来之源头,其下没草间,不知所去何方。长长溪流不见首尾,恰如一条白亮亮的绸带,将那青山环绕其间。

      方殷欢呼一声,脱掉鞋袜卷起裤管,跳入溪中戏水为乐。白花花的水珠四处溅『射』,上天入地,打湿了衣衫,扬起了笑脸。春日水犹寒,冰凉浸入心,不怕,不怕,方道士满心欢喜,又将那一腔烦恼心事,通通寄在山水之间。

      水为生命之源,人之亲水,亦是天『性』。老子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人人都离不开水,人人都喜欢水,水将污浊归于己身,复将洁净还于他人,以你清净之身,涤我心之蒙尘,这是何等高贵的品德!做人当如水,利而不争,这是水的道,也是人的道。

      方道士也很喜欢水。非但喜欢,更对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方道士的观念很朴实,水,是用来喝的,没水,那会渴死人的。水有千万种,雨雪冰霜,江河海洋,天上地下都是水。方老大要喝水,兄弟们都要喝水,喝什么水?当年喝什么水?河水沟水,雨水雪水!好水那都是要讨的,轻易也喝不上!脏么?不脏,喝了渴不死。容易么?不容易,渴不死挺好。

      水利万物,奈何有人争之!渴时一杯清凉水,胜过醉里酒万斛。同样的是水,不同的是命,人当如水,利而不争,几人如水利而不争?同样的是水,不同的是心,盛的是冷暖炎凉,倒的是人心世情。

      此地与世无争,方老大独享这偌大一片青山绿水,正是快活似神仙。这里是山与山之间的连接之处,地势平缓,溪流浸润之下,草木格外茂盛。四处几丛不知名的野花迎春早开,虽白而『色』淡,却也清新可喜。水中是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圆圆卵石,密密麻麻铺在溪底,踩上去既软且滑,那是生在石上的绿苔,还有石底细细的泥沙。

      间或有几只小鱼箭一般蹿过,欲要寻它却又无影无踪。方道士左扑右抓,却是一条也没有捉到,只落得一身凉飕飕的溪水。哈哈,哈哈,抓到不小鱼,还有小虾。它们就在溪边石间,虽然身体透明伪装得好,但也逃不过一双火眼金睛!不多时数只小青虾落入魔爪,空自挥舞着两只小螯猛夹,也是闹了个手心儿痒痒,添了少年几分玩兴而已。

      啊哟!那儿还有一只小螃蟹……

      这里是方道士昨天发现的新地界儿,因有山有水,有花有草,虾兵蟹将众多,被其命名为——宝地。宝地好是好,但他终究是个外来户儿,看上这块儿宝地的也不只他一个,想要闯进来据为己有,还得问问原住民乐不乐意了!正自与虾兵蟹将你追我赶玩儿得不亦乐乎,忽然上首不远处缓缓踱近一物,旋即静静立于溪畔,侧目望了过来。方殷悚然一惊,慌忙屏气凝神——

      那物体形长大,『毛』『色』黑黄,一双碧油油的眼睛,闪动着阴森森的光芒……

      老虎!

      方道士失声惊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年猎户二老王遇上一回,险些把命丢了!后来每次说起来,那脸『色』……转念只在刹那间,还等什么?跑罢!快跑!方老大只觉寒『毛』倒竖,立时跌跌撞撞跑出溪间,飞快向下游跑去,鞋子也顾不上穿了……[]希声42

      心惊肉跳跑了几十步,猛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再看那老虎仍是立在溪畔,正自低头喝水,模样懒散悠闲。

      咦?它怎不追?莫非是吃饱了?还是嫌自个儿人瘦肉少……方老大又惊又疑,不由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不对头,不对头,不对,不对!那不是老虎!方道士慢慢看出门道儿来了,那是一个假老虎,那是一个——大猫。你看它尾巴短短,头上也没有王字儿,个头儿还没有狗大,哪有半分百兽之王的威风?错了,这是一只大猫,装成老虎出来骗人了!方老大没有见过老虎,但老虎的模样就在猎人的口里,在他的想象之中。这个老虎是越瞧越不像,这个老虎的确是个假的,这个老虎是老虎的亲戚,猫。

      这是一只山猫。

      怎会有这般大块头儿的猫?方道士暗自奇怪,猫着腰慢慢凑了过去。那只山猫一动不动,低着头嗒嗒『舔』水,全不理会。人家便是只猫,也没有装老虎的意思,方道士大惊小怪,只能怨自个儿没见识了。至于闯到自家地盘儿上的这个物事,山猫认为他不过是一只穿了衣服的猴子,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因此不加理睬。

      可是,方道士不这么想。它装老虎了,装了就是装了,不承认也把自个儿吓到了,而且还吓的不轻……因此,受到惊吓的人生气了,认为有必要给他一点教训,让它知道猫就是猫,老虎是不能随便装的,应该回家老老实实呆着,不能再随便跑出来吓人了!方道士大吼一声,抓起把石子儿猛丢过去!这招儿有个名号,叫作天女散花,一打就是一大片,出手必中!扑通扑通扑通,几石子落在水里,几石子散在溪边——那山猫身子猛一哆嗦,霎时皮『毛』乍起,吡牙怒目,肩背耸起作凶恶状!

      “哼!都被人识破了,还敢在这儿装狠?去死罢!”方老大毫不畏惧,连连大声呼喝着猛丢石子。山猫口中呜呜低吼,作势欲扑,却又犹犹豫豫,半天也没扑上去。方道士大占上风,扬手连连猛丢……那猫忽然转身,脱弦利箭般蹿了出去,三下两下没了踪影。

      赢了!方道士哈哈大笑,一时得意非凡。他却不知,这大猫并非野猫家猫可比,一旦真个扑上来,咬死他也没甚么稀奇!这山猫又名猞猁,行动如电,牙尖爪利,鼠鸟拿得,獾兔捕得,便山羊狍子也是它口中之物——假老虎又如何?惹急了一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为何他没扑过来?天知道。

      也许穿了衣服的猴子,还是比较能唬人的罢。

      斗完虾兵蟹将,又打完假老虎,方老大有些累了,两手抱头躺在草地上休息。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空气很新鲜,四周很安静。你瞧这多好?舒心又惬意,每天吃完了就睡,睡完了就玩儿,玩儿够了再吃,吃完了……这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那叫一个美!为啥读书认字儿?干嘛费力气学武功?我瞧这样就挺好,不若,不若——

      不若在这山里当个猴子,将野人计划进行到底?

      谁说的?我可没说!方道士马上抹杀了这个荒唐的想法,然后叹了口气。那是不可能的,一个英雄的少年,一个天才的人物,是不能只顾吃喝玩乐的。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不说了,老提没意思。也不能老这样儿,还得回去学点儿东西,等到,等到过几天,玩儿够了再说……

      山里千奇百怪的物事很多,恐怕方老大一时半会儿是玩不够了。也由不得他分出心神深思熟虑,当下又来了一个。一个小东西鬼鬼祟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山外来客,眼神『迷』茫又警惕。方道士微微一惊,连忙坐了起来——那物『毛』『色』灰白,头尖耳圆,四肢短小,尾巴摇摇。

      这是甚么?

      这物事方老大认识,叫做野狗。这是一只小野狗,来到这里也是喝水的,水还没喝忽然见到一只从没见过的怪兽,当下便颠儿颠儿跑了过来。

      这是什么?

      似乎是一个猴子,可是它脸上没有那么多的『毛』儿……这长得可真丑,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眼睛上面竟然还长着两条黑『毛』!咦?它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树皮?还是树叶?小野狗大为不解,凑到前面拿鼻子『乱』嗅一气,吭哧吭哧忙个不停……方老大呆呆看着它,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只似狼又似犬的宝贝——灰『毛』儿。哎!一眨眼,已经出来好些天了,兄弟们可好?灰『毛』儿可好?说是一时想不起,实则一世不能忘,共甘苦,共患难的朋友们,你们,可还好?

      小野狗正自忙活得欢,忽觉头顶上落下一物。一惊抬头,却见那大家伙面『色』和善,眼神温柔,正伸出爪子『摸』着自家脑门儿。这是干啥?动手动脚儿的,真是难为情!正待甩头挣开,又觉头顶上麻酥酥煞是舒服,好似,好似,爹娘又软又厚的舌头……小野狗舍不得甩开脑袋了,一时间尾巴猛摇,眯缝着两眼,十分陶醉的样子。

      “叭”一声轻响,方老大忍不住赏了它个脑蹦子,一如对待自家灰『毛』儿那般。却不料这小家伙个头儿小是小,脾气可不小,吃痛之下登时勃然大怒,呜呜低吼着张嘴就是一口!方道士早有准备,将手一抬——小野狗跳了两跳,眼见那两只爪子是咬不到了,又急忙去咬另外两只……

      方殷哈哈大笑,起身便跑。小野狗不肯罢休,随后猛追!一人一犬一个跑,一个追,一前一后团团『乱』转……好玩儿,好玩儿,打跑一个假老虎,又来一个傻子狗,哈哈!不知死活,敢咬天才大英雄?瞧着,瞧好了,看我一飞冲天!

      方道士一跃而起,轻飘飘飞过溪流,姿式美妙地落在对面。小野狗冲到溪边,一时又气又急,几欲也如他一般飞过去,却又怕力气不足,半道儿上掉进水里——跳,或者不跳,这是一个难题。小野狗很是为难,一时在溪畔左看右看,一时又伸出小爪试探,神『色』焦急又茫然……方道士见状怪笑连连,乐不可支!

      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长嗥,凄厉而急切。那小犬闻声回头望望,又扭头看了一眼,便慌慌张张跑走了——这是大的招呼小的回去,没玩儿的了。方老大有些惋惜,心道这就走了?我还没有玩儿够。还玩儿?方道士只顾玩乐,犹不知自家又在鬼门关前头兜了一圈儿。这野狗不是那野狗,他见的那是荒郊野地里的流浪狗,这是什么?这是深山老林里的豺狗!

      豺『性』凶残又喜群居,一旦找准猎物,立时群起而攻之。别说方老大刚才遇上的假老虎,便是真老虎来了也要惧它三分!刚才那只是什么?傻狗?那是本地豺王的公子,也许就是未来的王者!弹脑蹦儿?幸好群豺那会儿没看见,要不然天才大英雄这会儿连骨头渣儿都剩不下了……

      也罢,好在没出大事,无知者无畏,这就接着玩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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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三 果是宝地

      早春时节天气多变,昨日还艳阳高照,今天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天空阴霾,并无半分放睛的迹象,寒意料峭,风儿将条条雨丝吹得七扭八歪,浑似醉汉跳起恼人的舞蹈。春雨贵如油,在连续干旱的年份里,这是令人欢欣鼓舞的雨水;春雨使人愁,对于『吟』风弄月的才子佳人来说,这是伤怀咏叹的季节。

      方道士十分伤感。

      窗外下着雨,眼里流着泪,身心两凄惨,疼痛加委屈。为什么?不要问了,说出来丢人,谁教自个儿当时错了主意,认了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师父?这脸比天变得还快,天天让人云里雾里,冷不丁给你扔个炸雷,就是不死也得落个残疾!不说了,不说了,说出来都是眼泪……

      方道士正在罚站。忍受着双手和【创建和谐家园】上的痛楚——

      没的说,挨打了。挨打是早晚的事,吕道长的耐心是有限的。方道士昨晚用罢斋饭回来,所有人期待已久的一顿好打终于挨上了。众目睽睽之下,方老大尽管早有准备,还是抻着脖子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这几天你都去哪儿了?方道士无话可说,只得咬着牙收下了一顿胖揍——没办法,这人就是这般,这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看看说对了罢?他果然没安好心,故意装作看不见,就是为了让你不断地犯错儿,以便打得更狠一些。

      ——打就打,打完就踏实了,省得老是心里嘀咕……你说这不是欠揍么?哎,都是给他『逼』的,这人真是罪该万死!对了,墙上画的圈圈想来还没有一万个,回头加上,今儿多给他加几个!加几个?等回去再说,这鞭子数儿先得记好了,五,十,十五,二十……

      那是昨天的事,今天更加倒霉。一晚上【创建和谐家园】疼得没睡好,大早上方道士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又给吕道长揪着耳朵拎到讲堂里来了。干啥?干啥?干啥干啥干啥——干啥?不干啥,今日习文,写字儿!写就写,谁怕谁?方道士写,吕道长看。本来方老大已经会写三十来个字儿了,不想连续吃喝玩乐七八天,一没留神忘了二十多个。吕道长当场勃然大怒,板着脸打完戒尺不说,又罚立一个时辰!对了,中间还送给方道士两个字——

      废物。[]希声43

      这也太过分了!有这样说话的么?这还是一句人话么?方道士都已经会写字了,多多少少也是会了,应该算一个文化人了,怎么能用这样的词语形容他?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污辱,是一种恶意的人身攻击,天才少年就是再坚强,也承受不住这两个字对于心灵造成的伤害,当时就给气哭了。

      方道士低着头黯然立在墙角,心中时而悲愤,时而气苦,时而无奈,时而委曲。这日子,着实没法儿过了,这人,也实在没法儿活了!早知道这样,不如藏到山里不回来,哪怕当一个猴子,一个野人,也比在这儿快活自在。可惜,山里也不是那么好呆的,这几天出去,又遇到好几回危险,大到野猪,小到蝎子,要不是自个儿机灵,也许早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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