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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央进入大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场景,这里既有皇帝的儿女们,也有宫中的柔妃、莲妃和其他的嫔妃们,他们的眼泪就像是流不尽一样。前些日子皇后死的时候哭了三天三夜,现在还得哭,不但要哭,还得哭的惊天动地不可。不过,这些人也许是哭得太久了、太多了,已经挤不出眼泪来了。所以,现在与其说他们是在哭,不如说是在干嚎更准确。但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从外表上还是看不出破绽来的。
李未央站在众人之中,用帕子掩住了面上的表情,其实太后对她不算好,毕竟曾经算计过她几次,可也不算太坏,在永宁公主出嫁之后,太后几次三番想要找她重新修好,显然这个老妇人,并不是那样的残酷无情。也许是人的年纪越大,越会觉得杀戮没有止尽,希望能够平息事态。然而太后绝对想不到,拓跋真会为了皇位毒杀她,拓跋玉为了坐实兄弟的罪名而漠视。当时李未央本可以留下那毒杀太后的女官,可清况过于混乱,她实在没办法预测留下此人的后果,万一让她逃跑了,出去大肆宣扬太后的死,自己也要遭受无妄之灾,所以干脆一刀了结,但这样也留下了一个隐患,如今没人能够证明毒杀太后的究竟是谁了。
拓跋玉一直在远处看着李未央,目光幽深。从那次在宫中分开,他一直都没有机会见到她,不过他知道,她很平安,这便已经很好了。
李未央突然抬起眼睛,无意之中眼神与拓跋玉目光相撞,拓跋玉只觉得似乎有什么熠熠的光芒在昏昏的大殿内一瞬间亮了起来。不由就有些动容,甚至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把她揽在怀中。
“七殿下”旁边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拓跋玉一下子从自己的想念之中惊醒,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张美丽的面孔。“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娉婷郡主的脸上写满担心,拓跋玉却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我没事。”
娉婷郡主看了一眼李未央的方向,心头微微酸楚,却不得不压下这种情绪,轻声道:“那就好。”
七殿下喜欢安宁郡主,这件事情早已人尽皆知,娉婷曾经阻止过这门婚事,可惜,很多事情是由不得人的。若是可以,娉婷也不想夹到两人之中,可是未央说过她从来不曾喜欢过拓跋玉,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期待,等拓跋玉对未央死心的时候,能够留心到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自己呢娉婷郡主没发觉自己的想法这样天真,她一向被朝阳王捧着长大,对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却不知道人的心从来都不是光努力便可以。
就在这时候,前头微微有些骚动起来,只听见有人惊呼一声:“娘娘,您没事吧”
李未央抬起眼睛一看,却是一直跪在前面的莲妃倒了下去,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搀扶着她到了侧殿,莲妃悠悠转醒,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众人,道:“我没事,只是伤心过度罢了。”
伤心过度,李未央听着这句话,还真是颇有几分嘲讽,她慢慢走上来,对众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有我在这里就好。”
女官们面面相觑,可是看莲妃和李未央神情仿佛不同寻常,便都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莲妃眼眸如波,朝着李未央瞧了一眼,柔声细语:“未央,你果然知道我的心意。”她顿一顿,“我不过是晕倒,你便知道我是想要单独见你。”
李未央笑而不语,望着她淡然道:“莲妃娘娘的心思,未央当然明白的。”
莲妃端起了茶杯,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刚才哭得太久,她都几乎跪不动了,此刻当然要抓住机会歇口气,随后,她放下茶杯,道:“我一直没机会见你,也就没办法问你一句,之前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知我知道,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呢”
说的是孙重耀逼宫的事李未央笑笑:“莲妃娘娘心中有数,又何必来问我呢”
莲妃面色微微一变,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心中有数”
李未央不卑不亢道:“莲妃娘娘自从蒋家倒后就变了,你已经不需要复仇,所以一门心思都想着要钻营自己的泼天富贵。可是这富贵,却也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我以为你至少还会讲究道义,却没想到,你半途投奔了拓跋真。”
莲妃勃然变色,道:“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莲妃娘娘心中最清楚。陛下还没有做出决定,拓跋真又曾经找过你的麻烦,你却还是义无返顾地投靠了他,真是叫我吃惊啊。”李未央微笑着道。
莲妃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足足有半刻说不出话来:“原来你早就怀疑我了。”
李未央嗤笑一声,道:“莲妃娘娘太聪明,可是最近做事却心急了些,你总是追问我很多事情,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若非你这样做,我也不会心中生出怀疑。”
莲妃的面色慢慢平静,只是悠悠叹息了一声:“这样说来,还是我自己露出马脚,但你也不应怪我,即使我的容貌多么美丽,都有容颜消退的一天,小心翼翼就可以留得住风华正茂吗,帮助拓跋玉,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太妃,一辈子守在宫里,光有富贵有什么用呢可是拓跋真却许诺我,封我的儿子为江夏王,封地兰州,我可以风风光光地离开京都,去过更的日子。”
拓跋真比拓跋玉厉害的一点,正在于对人心的把握。他很了解莲妃的不甘寂寞,也明白她的权力欲望,只是,他这么刚愎自用的人,真的能够容许自己的国家有一个自成一国的太妃和小王爷吗李未央淡淡一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娘娘虽然是我送进宫的,可为自己打算并没有错。只不过,狡兔死走狗烹,拓跋真并不是好相与的人,娘娘,怕是你还没有走出京都,就会变成第一个香消玉殒的妃子。”
莲妃不笑了,神情变得越发冷漠,她轻轻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站起了身子,刚才的疲惫和劳累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慢慢道:“李未央,这世上不会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我劝你,还是给你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吧。”
李未央的眼睛如同一口古井,看着清透乌黑,却有让人浑身一凛的彻骨寒意,她步步紧逼道:“莲妃,你曾经帮着我们做了那么多,你以为拓跋真还会放过你吗你想一脚两船,左右逢源,但我告诉你,只有立场坚定的人,才能活得长久一点。”
莲妃面色不善道:“李未央,我也已经帮你这么多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未央唇角含了一缕恰如其分的笑意,意味深长道:“良心我早就没有了。怎么,莲妃还有吗”
莲妃神色遽变,如蒙了一层白蒙蒙的寒霜一般,随即更加恼怒。聪明人有个通病,就是太过于相信自己,莲妃当然也是个聪明人,同样犯了这个毛病,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个例外,可李未央很清楚,没有例外。在拓跋真的手上,从来不会有一条没用的走狗,他总是喜欢去旧迎新的
莲妃足足有半响都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她看着李未央冰冷的神情,口气软了下来,轻声道:“未央,我只是一时糊涂,更何况我也只是和拓跋真私底下见了几次面,并没有透露给他什么重要的讯息啊。”
那是因为我一直防范着你,你根本没有机会告诉他什么事李未央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一副为难的神情:“你都已经投靠了他,我还能相信你吗”
莲妃美丽的眼睛里开始涌现出泪水,道:“未央,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向来耳根子软,被人一说就动容了,现在我已经知道错了,未央,你就饶过我吧,我再也不会帮助他了只求你看在我帮助过你那么多次的份上,再给我一个机会”说着,她竟然不顾自己的身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盈盈地抓住李未央的裙角。
那眼神,那表情,简直是可怜到了极点,任何人见了都要心动,都要以为她已经诚心悔悟了。李未央心头叹息一声,轻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莲妃充满希望地抬头看着她:“未央,我自己死不足惜,但小皇子是无辜的啊,你若是将此事告诉七皇子,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饶了小皇子”
这样声泪俱下,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孩子来说项,就是希望打动她李未央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丝嘲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莲妃娘娘,你还是快起来吧,我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莲妃一咬牙,道:“你若是不肯原谅我,我便长跪不起。”
李未央脸上露出一丝波动,就像是被莲妃打动了一般,道:“我就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过吧。”
莲妃立刻露出了破涕为笑,道:“好,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辜负你,若违此誓,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李未央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道:“娘娘何必发这样的誓言,未央相信你就是。”
莲妃得到李未央的再三保证,心满意足地离去。她离去后不久,拓跋玉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面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显然已经听到了莲妃所说的话。李未央看着他,微微一笑,道:“都听见了”
拓跋玉冷笑一声,道:“原来咱们的盟友早就已经背叛了,你若是早说,我就不会让她有机会活到现在。”
李未央笑了笑,道:“她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若你趁着乱军杀了她,反倒是会引来陛下的怀疑,无谓因为她影响了大局。”
拓跋玉的面上却还是憎恶的神情不减,李未央却转了话题,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拓跋玉轻轻勾起了唇畔,漆黑的眸子流光溢彩,深深地望了李未央一眼道:“我已经在苍岭伏下一队弓箭手,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三百射箭好手,外围还准备下五百黄金卫封死每一条退路,任他武功盖世也不可能逃脱性命。”随后,他停顿片刻,道,“只是,他已经入绝境,还需不需要咱们这般冒险。”
李未央一笑,道:“七殿下,如果每件事都要掂量一下值得不值得去做,那么这件事情根本不用去做。若是想要赢,就不要瞻前顾后,停驻不前,你只能往前看,往前冲。一个回头,就是万劫不复。”
拓跋玉神色微变,似是自言自语:“未央,你总是比我狠心。”
李未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哦,是吗”
拓跋玉只觉得她那一眼仿佛要看穿他全部的心思,当即心头一凛,笑了开来:“这是自然,我心肠太软,做事瞻前顾后,多亏了你从旁提点,若是我有朝一日去了心腹大患,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他这句话说出来,仿佛情意无限,可听在耳中,却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毛骨悚然之感,李未央明明听出来了,却仿佛没有感觉到,只是微笑道:“那就先行多谢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无限,却是各怀心思、步步杀机。此时,窗前闪过一道人影,一闪即逝,李未央抬起眼皮,掠过一眼,唇畔掀起一丝冷笑。
太后娘娘的棺椁出宫那一日,全部人都要一直送行到苍岭。苍岭是距离京都最近的一座高山,高三百六十丈,与皇帝未来安葬的陵园相距不远,且苍岭南为峭壁,北为陡岩,形状如同一条苍龙昂首向天,含有皇家尊严之意。皇帝早已命人在苍岭山南面搭建了栈道,在山腰处建宫门,建设墓道,然后深入五十丈建造宫殿。经历两年时间,宫殿才完工,皇帝命人用铁浆灌注在石条之间,只等太后百年之后,将棺木放置其中,随后封闭墓道,再拆除栈道。这样一来,这宫殿下面是悬崖,上面飞鸟难落,真正与山川结为一体。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防止贼人偷盗,更重要的是,不管多少年过去,换多少朝代,都没有人能够打扰太后的安宁。
李未央这样向赵月解释的时候,赵月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道:“陛下这等心思,真是世所罕见了。”
李未央轻轻一笑,道:“是啊,陛下是天底下难得的聪明人。”可如果换做是她,根本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只用因山而葬,不用起坟,不用棺椁,凿开一个洞穴放入棺木,不陪葬金石玉器自然无人来偷,临着悬崖峭壁自然安全无比。再简单一点,索性一把火烧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不管后世谁做皇帝,都可获得万世安宁。
说到底,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帝,全都是看不开的聪明人。千方百计守着,就能守得住吗
太后出殡,百官随行,禁军护驾,有上万人出动。一路前行,终于到达苍岭山下,祭祀开始,皇帝行三跪九拜礼,王公百官命妇均随行礼,皇帝履行职责完毕,看着棺椁被送进去,墓道封闭,士兵们砍断了栈道,众人便可以回去了。就在这时候,有人向皇帝禀报道:“陛下,苍岭右侧发现了孙重耀党羽的踪迹”
孙重耀谋反一事后,有人闻风而逃。苍岭地处偏僻,多是崇山峻岭,孙重耀的旧部会挑选上这里并不奇怪,只是在太后下葬的时候这批人居然还敢出现,这就实在是太过大胆了,不,甚至可能是另有图谋。皇帝目光冰冷地看了拓跋真一眼,拓跋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父皇,请容许儿臣将他们捉拿回来。”
拓跋真去抓这批人,一方面和这些人划清界限,另一方面可以向皇帝剖白忠心,再合适不过。皇帝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
拓跋真目送皇帝御驾离去,转身刚要上马,却突然有一个护卫悄悄靠近了他,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张纸条。不远处,有一名女子向他瞩目,他分明认出这女子正是莲妃的亲信德女官,他微微一笑,用袖子挡住旁人的视线,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后整个人怔住,片刻后,他将纸条攥紧了,冷笑一声,李未央,你想让我死,哪儿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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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永世折磨
莲妃告知拓跋真,拓跋玉在狮子岭设下伏兵,要他有去无回。拓跋真冷笑一声,狮子岭刚才军士已经探过,那批叛军就在苍岭右侧的藏画峰,要上藏画峰只有两条路,一条便是较为险峻却路途最短的狮子岭,另外一条则是十分平坦但需要绕路的成天岭。莲妃的消息来的是那样理所当然,拓跋真冷笑一声,却道:“从狮子岭走。”
总管李平吃了一惊,拓跋真已经不肯信任任何人,每日出行只肯带着当初他母妃留下的那些老人,此次李平不放心普通护卫,亲自跟来。拓跋真虽然表面不为所动,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动。此刻李平关切道:“殿下,您不是说莲妃她”
“莲妃那点小伎俩,早已被李未央看穿了,刚开始我还想从她身上挖出点有用的东西,结果发现李未央从来不肯将重要消息透露给她。这几个月来都是如此,怎么会突然传来这么重要的消息呢只有一个可能,莲妃的身份暴露了,李未央这是通过她,故意放了假消息给我,想要诱导我走成天岭,哼,这个女人真是狡猾多端。”实际上,皇帝的命令已下,他是非去不可,再加上他也提前有所准备,身边带的都是精英的一流高手,根本不必担心对方的埋伏。他就不信,此次拓跋玉和李未央能够奈他何。
拓跋真离去后,众人的马车纷纷向山下驶去,拓跋玉留在后头,若无其事地策马在李未央的马车边上,轻声道:“他果然往狮子岭去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他的个性就是多疑,很少相信别人。莲妃从来没给过他有用的消息,现在这一条,他自然也会好好想想了。他会觉得是我在借莲妃的手故意透露给他,所以必定会逆道而行。”
拓跋玉的笑容之中含着一丝冷冽,道:“不知郡主可愿意看一看拓跋真的下场吗”
李未央若有所思地道:“是啊,不亲眼看着他,我又如何放心呢”
拓跋真此刻已经带着自己的数百骑护卫走了十数里山路,眼看一片片的青松包围,隐约几点红梅点缀,前几日的雪并不厚,阳光一照便化为了雪珠,穿过这松林再行数百米便是狮子岭。
拓跋真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他领着众人向山上跑去,逐渐走上一条山路,越往上山路渐见崎岖,所有人都必须小心拉着马缰绳,让马儿奔跑的速度放慢。艰难地向上走了七八里路,才发现这一路他们走过的山路宛如高高的圆杯倒扣于山峰之上,自颈至巅,峭壁如削,山石裂缝纵横,古柏倒挂。山路十分陡峭,最多只容两骑并行,旁边就是十分陡峭的绝壁,右前方与另一条山脉相连,中间却是一条深涧,宽约数丈,黑黝黝深不见底。
看到这种景象,拓跋真明明已经对狮子岭陡峭的形势有了了解,却还是觉得心头有了点不安,这仿佛是野兽对于危险的天生直觉,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到所有人面上都隐约出现忐忑不安的情形。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若是李未央是在耍诈呢,他会不会自作聪明,反而上了对方的当
就在此刻,前面忽然砰地一声,天崩地裂一般紧接着,地下发出隆隆的巨响,顿时平静的地面好像一条小船在风浪中颠簸,马在地上站立不稳了,嘶鸣着向后退去,山壁也摇晃起来,顷刻不断有巨大的石块向下砸过来。勉强睁开眼睛,却只见沙石崩落,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拓跋真大喊一声,道:“快,向后撤退”
然而却是晚了,就在上方的绝壁之侧,已经埋伏了上百弓箭手,趁着这阵混乱,数不清的箭矢从上往下向山路上的人们射去。拓拔真原本认为李未央不会在这里设下埋伏,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这狮子岭地势险峻,人和马上去已经是很难,要想设下埋伏,更是难如登天。所以李未央才故意诱导他走另一条道。然而拓跋真却忽略了一点,在狮子岭的西北角,有一处悬崖豁裂,西侧一座山峰形状颇似人的一根大拇指,故名“一指峰”。
李未央就是以此为突破口,借着拓跋玉巡视太后灵柩埋葬之地的机会,寻来能工巧匠,沿着“一指峰”上那道天然的裂隙,在悬崖峭壁上面凿一些窄窄的脚窝。与普通的山路相比,这种仅容一人一脚踩踏上去的天梯,共高二十多米,攀登时一步比一步紧张,每登一步都要瞪大眼睛,从下面爬上来,需要付出很大的勇气。所有的士兵,便是手足并用,攀援而上,埋伏在这条看起来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绝路之上。
在一片混乱之中,拓跋真突然感觉手臂上中了一箭,他忍住剧痛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到无数人没了章法,四散奔逃,却纷纷掉下悬崖,发出凄厉的叫喊。山下隐约传来强硬清脆的马蹄声,似有无数铁骑滚滚涌来。
“众位将士听令,拓跋真勾结孙重耀余孽,意图伏击陛下,莲妃娘娘遇刺身亡,陛下已经下了圣旨,捉拿拓跋真,生死不论若有反抗,就地处决”
山石碎裂之间,拓跋真听到山风之中传来拓跋玉的声音,他心头一惊,终于明白,李未央是下了狠心要将自己置诸死地什么孙重耀的叛将,根本是故意引他上死路
李未央太过了解拓跋真,今天为求一次成功,事事都留下了后手暗招。哪怕伏击不成,拓跋真也再也没命回京都
拓跋真一方恶斗许久,山下传来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方才一番拼杀,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他咬牙撕下两片袖子,在自己手臂上紧紧扎好,低声呵斥李平:“找机会逃走,在老地方见”说着,他骑着马丢下全部的人,向深涧方向奔去。
他一路向前,身后无数人的惊呼,还有铁蹄追上来的声音,好几次那寒光闪闪的长剑几乎要靠近他的身体,却都被他甩在身后。他再一次扭头望去,只见到自己的那些精锐已经七零八落,四散奔逃,到处是尸体和鲜血,追兵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放出亮眼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他心中恨毒了李未央,再不回头,狠狠地抽打着胯下的马。他的这匹马,是从越西过来的名驹,日行千里,悍勇非常,一般马匹很难追的上,此刻这马儿在马鞭之下,放开四蹄,飞奔向前,果真将所有的追兵都甩在了后面。
身后的追击声更加猛烈,眼看着就要被流箭射到,然而拓跋真却半点都不犹豫,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身上,那马一下子痛到了极限,长嘶一声,放开四蹄,从深涧上空一跃而过身后无数马匹追到此处,却都没办法追上,更无一匹马敢跃过,士兵不得不硬生生勒住了马缰绳,眼睁睁看着拓跋真已经到了另外一边的山路上。
拓跋玉很快追到了深涧边上,却看着拓跋真已经跃入对面,流箭不过伤了他的一条手臂,那匹凶悍的马在生死关头救下了拓跋真一命他心中往下一沉,厉声道:“拓跋真,你这一走就是钦命要犯还不如乖乖和我回去向父皇认错”
认错莲妃遇刺身亡,皇帝突然失去爱妃,怎么样都不可能原谅拓跋真,再者拓跋玉后头还罗列了无数罪名等着他,他若是回去,必定再无生还可能拓跋真心头怒到了极点,就在刚才那个片刻,那个梦境一下子涌上心头,当初那个人被他逼到了走投无路今日他同样陷入绝境,才体会到那种一下子丧失一切,走投无路的绝望刹那间,翻滚沸涌,不知道是入绝境的愤恨,还是对过去一切的悔恨。心里只清清楚楚晓得一件事,他的梦想,那眼看就要到手的皇位,就此离去了,再也不可能得到。这种眼睁睁看着最心爱的东西在自己的眼前消失,绝非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痛苦
拓跋真一路骑着马飞奔向前,连头都不敢回,只敢在小道上走,生怕被人发现他的踪迹,不知狂奔了多久,最后终于找到一条隐秘的小道下了山。他带伤苦战,其实早已力竭,不过是凭着一口不肯低头的怨气苦撑罢了,走到山下,突然间一阵眩晕,只觉天旋地转,他心中更加愤恨,一把抽出匕首狠狠扎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才勉强在马上坐稳。
皇宫,他这是一辈子都不要想回去了。拓跋玉一定设下了无数的陷阱在等着他,这个七弟,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心狠手辣是了,李未央,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捣鬼拓跋真愤怒地看着山上,目中流露出无比的怨恨。
狮子岭上,李未央远远看见了拓跋真逃走,不过淡淡一笑。拓跋玉皱眉道:“你还笑得出来,现在该怎么办”
李未央叹了口气,道:“他如今已经成了通缉要犯,自然是全力抓捕了。”
拓跋玉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李未央的心不在焉仿佛很不寻常,可有说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寻常:“万一抓不到呢”
李未央的笑容更深,道:“七殿下,我能做的都已经为你做了,剩下的全都看你自己了。”意思是,我已经帮你到了这一步,能不能抓到并且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全在于你自己。
这是李未央第一次明确地拒绝拓跋玉,他微微吃了一惊,心头也是一震,随后迅速地露出笑容来:“是,你这些日子也太辛苦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他的笑容之中,已经透露出了一丝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气息,显然是不再将落魄的拓跋真放在心上了。想来也是,现在的拓跋玉或许认为,皇位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吧。是啊,没有拓跋真,谁还能与他一争呢李未央清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嘲讽,口中却只是道:“那就多谢了。”
拓跋真躲过了追兵的踪迹,悄悄隐藏了自己的模样,他想要进入京都,寻找机会东山再起,可是他发现,京都的守卫比往日里多了数倍,士兵们拿着画像逐个盘查。他这才知道,他的画像已经张贴在京都的每一道城门上,人们一边看着一边窃窃私语,三皇子与孙重耀余孽勾结,意图谋害皇帝,结果被七皇子识破诡计,现全国通缉,若有成功捉拿者,赏金千两。
千两黄金,这必定是拓跋玉的诡计。因为历朝历代,从未有一个人的追拿赏金会这样高,拓跋玉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拓跋真无路可走。果真可恶至极拓跋真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根本没办法进入京都,纵然真的进去,是否能联络上旧部不说,想要翻身却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与其这样冒险,不如按照原计划先去别院停留。
他这样一想,便调转马头向郊外而去。在京都的城郊,他有三座别院,个个精美绝伦、富贵逼人,可现在,这三个地方他一个都不能去,他所谓的藏身之处,恰恰是当年他借别人之手购买下的一处秘密的庄子,内里设了无数地道暗门,地图只有他一人知道,所有建造的工匠都已经被他杀死。一旦他进入地道,便可直通港口,那里早已有人守着,可乘船离开,天底下就再也没有人能捉住他。在那船上,他提前布置好了一切,人手、金银,在其他地方他也已经购置了田产农庄,足够他精心准备招兵买马,再过五年,他便可以东山再起,重新回来将拓跋玉赶下来。
人说狡兔三窟,拓跋真比狡兔还要狡猾,他何止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他还有上百条路可以走为了皇位,他苦苦谋划这么多年,这次不过是一个小小失败,他怎么就能因为一时沮丧以为穷途末路了呢拓跋真想到这里,遥望着京都方向,冷笑一声,李未央,咱们还会再见的,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太惊讶才是
可是这一路前往庄园,他同样要小心翼翼,躲过追兵。一路思虑着,担忧着,惊慌着,直到天色发白,他这才找到隐蔽的地方,稍微睡了会。醒来之后,他特意找了条小溪,往水中照了照,竟然见到两鬓出现了一丝白发,心中不由恨到了极点,人都说一夜白发,他只觉得是谣传,如今真的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这种东躲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的日子,会把人生生逼得发疯的
就在此时,他突然听见一阵马嘶之声,心中一惊,迅速避入树林之中,忽然听到身后喊了一声:“殿下”他大为惊骇,回剑便砍。来人动作也不慢,一下子闪避过去,大声道:“殿下,是我”
这一声,拓跋真完全惊呆。这才突然发现,来人正是他的谋士,一直被安排在庄园接应的何靖。何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他连忙道:“殿下,属下听闻在苍岭发生的事情,立刻便赶来了到处寻找,想要抢在追兵之前找到你”
拓跋真刚要说话,却觉得身体一软,整个人从马上栽倒下来,何靖连忙下马,冲过去一把扶住,道:“殿下,先换了衣裳,千万不要被追兵发现了”拓跋真此刻已经可以说是穷途末路,他疲惫地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换衣裳,同时一双眼睛还警惕地盯着何靖,在他眼里,实在是无法随便相信任何人的,哪怕是他最忠实的谋士也一样。
何靖告罪一声,抽出长剑,向拓跋真那匹马儿砍去,那马儿连嘶声都未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拓跋真皱了皱眉,他知道此刻不能留下任何线索和把柄给人,所以并未阻止,就看到何靖将那马儿勉强推入一旁的山谷,掩盖了留下的血迹,然后将拓跋真换下来的衣物挖了个坑埋掉,一切做的小心翼翼,谨慎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