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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海-第12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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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宣德年间,他家先祖倪凯奉命从老家江苏淮安府调到这龙门卫守边,一百四十年过去了,他倪家的官职一点儿没往上动过。

      陈沐这位镇朔将军造访龙门卫,在倪尚忠看来就是他倪家运道峰回路转,往后要有大造化了!

      二话不说收拾妥当,当日就跟着陈沐继续向西巡行万全右卫。

      陈沐这边呢,则给兵部送了封调令,告诉兵部这人有智略,被他调到宣府近前另用,暂时仍领龙门指挥佥事之职。

      送往两广俞大猷那边的书信,请他编撰车营之练法的书信还在路上,大同的马芳、蓟镇的戚继光就已回过信来,俩人都答应了,不过不同的是马芳是传书过来,戚继光直接请吴兑来了。

      吴兑来找陈沐是有事,神神秘秘的大事。

      蓟州兵备道提酒壶带熏肉,至将军衙门就拉着陈沐往内堂走,走到半截才避过旁人耳目对陈沐小声而喜悦道:“陈将军,你要救徐文长?”

      “在下是从礼部侍郎诸端甫那听来的。”吴兑看上去很是振奋,大袖里攥着拳头道:“发配充军,这样的方法我也曾请戚帅帮过忙,只是未能成功,但若是将军有心,必可救文长出狱!”

      陈沐对吴兑突然造访,张口就提救徐渭的事让他摸不到头脑,心里暗道诸大绶行事不密,怎么让吴兑知道了,幸好听这意思吴兑也曾试过救徐渭,这要是让不喜欢自己不喜欢徐渭的人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面上搪塞地笑笑,问道:“吴兵备曾清戚帅帮忙,怎么没成呢?”

      吴兑比陈沐年长二十岁,一眼就看出陈沐心中所想,转了口音一口陈沐听不懂的绍兴话道:“陈将军想什么呢,吴某也是绍兴人啊!”

      “吴兵备也是绍兴人?”

      陈沐惊了,“那,那你这口音,一点儿都听不出来,我还以为您是京官呢!”

      “自从受进士,一直在京师,如今有十多年了,乡音都没了。”吴兑仰头大笑,竟有几分年少轻狂之意,抬手开了酒坛,给陈沐满上酒碗,道:“边饮边说,想当年吴某与徐文长在绍兴,那是值得击掌相庆的日子,世事难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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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吴兑

      仿佛因陈沐决意救徐渭出狱,他与在京师的绍兴人都有了很好的关系,尤其是吴兑。

      吴兑在未考取进士功名时,同徐渭有过一段非常要好的关系。

      “文长在乡试里初试第一,复试没考上举人,做了县里的廪膳生。将军不知何为廪膳生?就是住在学舍,朝廷供给饭食,在下那时也一样,不过比文长晚两年。”

      “那时都还年少,尚不知世事艰辛,成日作诗游玩,荒废时日。直至嘉靖三十四,不,是嘉靖三十三年,倭寇大举南来,进犯浙闽沿海,绍兴府也成了烽火之地。”吴兑说起当时,话中带着苦意,同陈沐遥遥相敬一碗酒,道:“当时尚不觉得,实则我等举子之命运,皆与那场大战有关。”

      陈沐被勾起兴趣,将酒饮下认真倾听。

      “当时各路兵马汇于绍兴,我们虽是举子,但也尝阅兵书,尤其是长文,身兼文武。将军别不信,在三十三年,绍兴城里乱的很,乱兵不讲纪律,县中官吏都不敢约束,我们路遇醉酒小校四人,不避不让,就打了起来,将军以为谁赢了?”

      陈沐看着吴兑,摇头失笑道:“没看出来啊,吴兵备。”

      “哈哈,那四小将被我与文长一一掀倒,脱下衣裤痛打一顿赶出城门!”正在极乐之时,吴兑却叹了口气,道:“在那之后,吴某用心攻读,文长则以智慧自告奋勇,历柯亭、皋埠、龛山等战事,为官军出谋划策,直至入胡汝贞幕府。”

      宦海沉浮,陈沐能看出吴兑是有大志向的,这是废话,这世上大多数人心中都是有大志向的,他那老弟还是个小小旗军时就想在广州府买自己的宅子成日饮酒作乐了。

      有没有足够的运气与才能达成志向,才是人生的问题。

      徐渭后面的事,陈沐都知道,吴兑后面的事,陈沐也知道。

      两个当初一同学习玩耍的年轻人,渐行渐远。

      吴兑考中进士时,他的主考官是高拱,后来在兵部吏员、湖广参议等任上蹉跎数年,直至高拱与徐阶斗争失败被罢相请辞。

      有时人就是运气,高拱离开京师时,朝中官吏无人敢送,唯有吴兑一人随同践行,送至潞河。

      当时没人能想到高拱还会再回来,吴兑也因此沾上干系,朝中官僚筹谋驱逐他,因吏部尚书杨博回护才得以幸免。即使如此,那两年吴兑在朝中也很受气,不过到隆庆三年,什么都好了——高拱被张居正迎回,再度请入阁中。

      所有人都知道,吴兑飞黄腾达的时候到了。

      也就是现在,朝野传闻吴兑即将调任宣府地方的原因。

      因为与蒙古俺答议和,宣大之地正处用人之际,而用人,高拱一定会用吴兑!

      不过陈沐并没有多在乎这个,有皇命在身,地方即使是封疆大吏也不能对他掣肘,宣府地方有熟人最好,没熟人也没关系,现在他手握大权又圣眷颇隆,大多数时候已经变成被巴结的那个了。

      “戚帅若想救徐文长,应当不是难事,怎么会救不出呢?”

      这是陈沐好奇的事,如果说他能把徐渭救出来,那么戚继光更能,尽管在官位权柄上他们几乎相同,但在京中的能量是不一样的。

      简而言之倘若易地而处,戚继光能做好宣府的事,陈沐却未必能做好蓟辽的事。

      “戚帅不能救。”

      吴兑笑笑,对陈沐没有嘲笑只有欣赏道:“很多事将军敢做,但旁人是因知做不成而不敢做的,但将军偏偏做成了。因此在下以为,倘将军想救徐文长,就一定能救出他!”

      陈沐突然就理解了,和戚继光比起来,他幸福不知多少倍。

      不能和不想,有时候是一样的。

      戚继光很少得罪人,他只会拉拢人,救一个人是要得罪另一些人的,所以戚继光不会救。

      一个人越是面面俱到,其实也越是如履薄冰。

      陈沐点点头,宽慰道:“戚帅也是无奈之举,陈某请他百忙之中编撰兵书,也是辛苦啊。”

      “无妨,近来戚帅练兵备边多有心得,就算将军不提,戚帅也正在编书,他过去在南方就编过兵书,北方更容易些,也算因地制宜罢了。倒是将军上疏立讲武堂之事,朝中有识之士俱以此妙,兵部还私下议论过如各省皆立讲武堂当为何胜景。”

      “且陈帅有识人之明,如今北方很少有人知道车营最初是南方俞帅效曾铣的车营之法立出,尝以大同镇五千车营败鞑靼数万步骑。”

      曾铣也是大牛,不过含冤而死,这位是明朝手雷地雷的发明者,在嘉靖年历任三边总督,手雷丢出去胡骑不知是什么东西,环视着立在旁边观看,等袍泽被炸死了就落荒而逃,塞外称曾铣为‘曾爷爷’。

      他有四宝,为车营、重炮、手雷、地雷。

      当然,他的炮比陈沐的炮小不止一圈。

      倘若曾铣还活着,跟陈沐肯定大有共同语言。

      “讲武堂势在必行,现在边镇是把能做千户的人提拔为指挥使,如果讲武堂施行得当,那就是把才华足够做指挥使的人任职千户,到时才是真正的良将如云,如果每个百户都懂得如何练兵如何打仗,那北疆祸患即使不议和也将消弭无形。”

      “说到议和,朝廷真要互市了,对俺答等部中首领的官爵封赏已经议定,现在正在议开市的位置,这次在下来宣府,也是为勘察何处易开边市,现议是在长城以南宣府右卫、张家口开两处边市,将军请议塞外开边市的奏疏,没能通过朝臣议事。”

      说着王崇古话头一转道:“不过朝廷诸臣还是认为将军所提在塞外设炮台、挖战壕之事甚好,所以在封贡中划国境于长城外沿线二十里。”

      啪!

      陈沐拍手大笑,这帮人比他陈扒皮还狠,互市设在长城内,国境划到长城外,真狠。

      “那就好。”

      陈沐眨眨眼,哪怕朝臣不提也没关系,反正就算朝廷不划国界,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去塞外种地的,这事儿——谁都别想拦不住他!

      在将军府书房桌角狮头白玉镇纸下,压着一封从南洋新近送来的书信,他儿子揣着瓜来北上寻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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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将门

      隆庆五年四月,皇帝下诏册封俺答为顺义王,其部下诸部首领亦受封都督指挥、千户百户等职,宣告胡越一体,双方言和,向结束蒙汉二十九年战争迈出大步。

      在位于大同的受封仪式上,宣大总督王崇古像打赢一场大战的胜者,替朝廷宣旨封俺答为王,因明廷放过他的孙子把汉,立誓永不再犯宣大。

      实际上王崇古也确实打赢了一场大战,如果没有阁臣高拱的支持,王崇古早在提起封贡俺答之初就因人言而辞官,更不会有今天的封贡。

      尽管即使到封贡已成,朝中言官虽不敢再忤逆内阁次辅的意思,但私下依然有人说王崇古是私通鞑靼,松弛边防便利敌人,说他是大奸臣。

      但在陈沐所知道的历史中,由王崇古所倡导的俺答封贡,是明朝北疆和平的开始,直至明末,甚至为后来的清朝提供治理长城以北的思路。

      作为宣大军事指挥官,陈沐与马芳在封贡仪式上露了个面,接着一老一少两个总兵就骑马出城到没人知道的田间地头让骑兵拉出警戒,席地而坐,边饮着农家烧酒边交流军事教材的意见。

      “陈总兵的提议老夫看过,原本以为老夫已经对下属将校够严厉了,没想到陈总兵更严厉。”马芳表情与他的言辞一样,满满都是对陈沐这个年轻人的赏识与佩服,“我等想的都是如何操练士卒,陈将军却要操练将官,诶……还得倒出来?”

      马芳说着看向陈沐正往酒碗里倒酒的手,撇着嘴不知嘀咕了句什么,自己提起另一只酒壶直接仰头饮了下去,自言自语道:“这几年边事常警,马某饮酒少了,要是今后封贡俺答使边塞诸部一一求封。”

      “老夫心窍日渐浑浊,不比你们这些后生。”

      说着马芳转过头,看着陈沐非常认真地问道:“陈总兵你说,今后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陈沐在马芳松弛下垂带着风霜与疤痕的脸上,既看到对和平的期望,也有对将来的迷茫。

      正当陈沐想着如何回答时,马芳已经自接自话道:“老夫八岁流落草原,没上过社学、没读过兵书,弯木为弓驽马驰驾,戎马倥偬……”

      “将军不必做此烈士暮年之态,还会打仗,永远都会打仗。”

      “前些日子高阁老不是传文边将,说不恃人之不吾犯,恃我不可犯;不恃人之不吾欺,恃我不可欺,我以为他说的自强,就是这个意思。”

      提到高拱时,马芳并不像陈沐那般推崇,撂下酒壶,偏头两只手臂自下而上,道:“都是糊涂蛋!真能恃我不可犯,就该打过去,三路车骑出宣、大、陕,骑兵穿插合围、包抄而灭,让塞外全他娘地板升!”

      哦,陈沐明白了,原来板升这个地名,在老将军这儿是个动词。

      陈沐能说啥,他放下酒碗抱拳道:“将军说得对,全他娘地板升,提气!”

      “不是提不提气,泱泱大明,像个钱袋子,北人没粮没钱,就南下来抢。杀父兄、踏祖坟,到头来你还得跟他做买卖!老夫不是说做买卖不好,不用死人,往朝议送的奏疏老夫也是赞同议和的,就是这心里。”

      马芳摇摇头,咬着牙胡子沾了酒都粘到一起,捶捶胸口的甲胄,道:“不畅快。”

      陈沐深以为然。

      马芳的家人有些死在嘉靖初年蒙古入寇,父母也因战乱离散,及至俺答入侵,蒙古兵扫了明朝帝陵。是战争塑造了他们这代人,南倭北虏,这代人皆有切肤之痛。

      让他们议和,他们不舒服。

      陈沐听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宽慰马芳。

      “人们都说老夫打仗百战百胜,其实老夫输了,勇武可胜一时,可再勇武的人也有暮年,人老了,边患却还未平息。”

      马芳说着晃晃饮空的酒壶,无趣地丢到一旁,摇摇头对陈沐道:“立讲武堂吧,老夫没什么学问,但还能看明白讲武堂的意思。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守卫边境乃至胜过北方,老夫这一代,也只能把重任交给你们了。”

      这是最教陈沐诧异的地方,他以为这个时候的功勋武将不会支持讲武堂,对文官而言设立讲武堂并非坏事,但对既得利益的武官而言,讲武堂势必会影响他们后代的上升空间,却没想到马芳话里话外,似乎对讲武堂比陈沐还看重。

      “将军真认为讲武堂是可以担当重任的吗?”陈沐饮下一碗酒,这才有些语无伦次道:“晚辈还以为,军中将门,不会喜欢下级军官多学东西。”

      “放屁!”

      马芳莞尔笑骂一句,十分认真地问道:“不知陈总兵说的是哪个将门,是百户做了大将军的俞氏将门、是指挥佥事做大将军的戚氏将门、是奴隶做大将军的马某?还是小旗做大将军的陈氏啊?”

      说着马芳就乐了,道:“对,你还不是大将军。”

      这些独领一镇总兵的大将,都有左右都督官职,也就是古代的大将军官号,唯独陈沐没有,所以他的权柄虽大,但地位较之旁人稍次,这是资历不足的缘故。

      他这是幸进。

      “从世袭都指挥佥事到世袭百户,都是陈总兵说的将门,讲武堂教的不就是他们,他们心窍生粪了才不喜欢自己多学东西。”马芳抬手指左右道:“就那些小子,倘若不是讲武堂,求着老夫去教都懒得教!”

      马爷酒量超人,饮下一壶烧酒像没喝一样,眼睛发亮舌头不打结,抬手一拍脑门儿道:“忘了正事,俩事。一个是老夫觉得讲武堂还要添个规矩,军中教习。光教习去教不管用,还要挑有才能的将官特设一营,新老两期轮换,互相带着印证。”

      “第二个事就是编书太难了,让老夫带兵容易,但写出来就没那本事了,大同麾下有两大将之才,驾驭骑兵尽得马某才干,把他们调到陈将军部下,帮将军编书吧,骑兵的那个叫什么,教材,陈将军一并编了吧。”

      马芳说着朝左右招手,自有发辫家丁下马跑来,就听马芳道:“把麻锦、麻贵兄弟俩叫来,让他们来见见陈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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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番薯

      回宣府的路上,随行里多了近百骑,身边俩彪形大汉跟着,镇朔将军脸上一直带着高深莫测的傻笑。

      麻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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