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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稹打开文册定睛仔细看去,殿中跪伏在地的百官抬眼悄悄瞄去,但见卫稹的眉头慢慢紧皱,双眼通红,显然是发作的前兆。
“荒唐!”
卫稹一声怒喝猛然在太极殿内响起,吓得那些文武大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纷纷低下头颅瑟瑟发抖。
只见卫稹胸口不断上下起伏,指着被丢在脚下的“和书”颤声说道:“段洪匹夫,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也怪不得卫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因为段洪送来的与其说是和书,倒不如是挑衅更实在一些。
厚厚一本文册上大致内容是:大昌愿与大周世代交好、永止兵戈,但前提大周必须承认河源、靖泰、粟宁三省之地是大昌国土,不得犯境越疆,并且,大昌新帝段洪听闻逸阳公主知书达礼,才貌出众,想纳为皇妃,已示亲上加亲……
这种条件让卫稹怎能不怒?怎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答应下来,那简直就是皇室莫大的耻辱,如何面对天下人的眼光?
丞相阎良小心翼翼爬到龙椅之下,取过文册一目十行的望了一眼,随后叹息了一声,对卫稹说道:“皇上,老臣斗胆问一句,前去驰援河源的史将军和八万殿前司可否到了河源?”
卫稹闻言,无力的坐回龙椅之上,对阎良说道:“河源总督赵元来报称,殿前司大军已抵达蔡州城郊,如今大军疲惫不堪,正在休整之中……”
阎良闻言,又看了眼手中文册上的内容,思索片刻鼓起勇气对卫稹说道:“皇上,老臣有个提议,不知皇上愿不愿意听老臣一言?”
卫稹点头说道:“丞相但说无妨……”
阎良拱手回道:“皇上,眼下局势,只能暂时跟流贼妥协了,姑且答应流贼的要求,将公主送往高阳城中……”
“什么!你要朕将自己的皇儿送去侍贼么!”卫稹闻言顿时龙颜大怒,起身冲着阎良震喝一声。
边上的谢阳等人立马擦干脸上的鼻涕眼泪,将矛头指向阎良,沉声说道:“阎丞相,你此言何意?若这么做的话,欲置皇家颜面何在?”
耿秉秋也是横眉竖眼对向阎良:“阎丞相,你究竟意欲何为,逸阳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身贵不可言,你居然让她侍奉段洪这个大逆不道的老匹夫?”
就连赵梦龙这个新进学士也指责起阎良:“丞相大人,您是不是老糊涂了,士庶尚且不通婚,更何况天子爱女乎?”
在谢阳等人的指责下,一时间,满殿百官皆开始数落阎良的不是,令阎良的面颊不住抽搐,心中是有苦难言。
儒学之首董文舒更是直接站出来瞪了阎良一眼,对卫稹行礼说道:“皇上,阎良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实在有愧一国之相的表率,微臣请旨卸去阎良丞相一职,另选良贤胜任之……”
董文舒的话,让一旁的谢阳心里不由一阵激动,心道若阎良真的被卸去丞相职务,那自己就有机会成为朝堂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臣巅峰,那可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权位啊。
至于大周北方乱局?抱歉,做个样子就行了,只要别到神都城妨碍自己享受权利的滋味儿,怎么样都行,他的想法也等于是朝堂之上大部分官员的想法,只要不耽误自己前程,管你大周乱成什么样……
“妈的,这位置真不是人干的,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死!”
面对朝堂百官不绝于耳的嘲讽,跪在卫稹面前的阎良索性把心一横,大声对卫稹说道:“皇上,请听老臣把话说完再处置不迟!”
卫稹咬着牙齿狠狠地说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想说是吧?好,朕听着呢,你说,朕倒想听听你这当朝丞相是怎么解释的!”
阎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大声说道:“皇上,既然讨逆将军已经率领大军赶到河源休整,那想必克日不久便会与流贼发生而战,若讨逆将军胜,则流贼覆灭万事皆休,但倘若讨逆将军被击败,那就要迎接流贼的疯狂报复,
怕到时失去的不再是这三省之地,就怕京畿之地也会被流贼波及,因此,老臣的建议是,在讨逆将军与流贼交战对峙这段时间内,送逸阳公主前往河源以防万一,毕竟路途一千五百多里,差不多要一两个月才能抵达,
在这段时日内,战争也该有结果了,若讨逆将军赢了,则可以半道送回京城与皇上团聚,若不幸战败,也就损失一名公主,就当暂时稳定段洪心神,给我大周集结大军反扑准备足够多的时间,还请皇上三思……”
卫稹听完,仔细分析起阎良的建议可不可行,但这时谢阳又跳出来指着阎良说道:“阎丞相,你此话何意?我大周殿前司岂会败与流贼?更何况周围还有其他各省大军襄助,如何会如你所言这般严重?”
阎良闻言转身对谢阳说道:“那么老臣敢问一句,谢太傅可知大周北地现在境况?隶阳、涿州已经叛逆遍地,上陵又是一副固守的姿态也断不会出兵驰援靖泰、河源,敢问谢太傅打算从何处再派遣大军前去驰援河源?
再者言,兵法有云,不言胜,先预败,任何事情先要考虑最差的结果,凡事不能太过乐观,一旦殿前司大军不幸战败,谢太傅可愿为自己的言行承担罪责么?”
阎良一顿铿锵有力的话语,让谢阳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太极殿内其他百官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阎良身上散发的锋芒,此时的阎良已经不是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阎良,倒是有了一丝大周丞相的气度。
卫稹望着殿上对峙的情景不发一言,脑海里一直思考着阎良的提议到底可不可行,思虑良久,才发现正如阎良所言一般,大周北方已经失去控制,各地军阀并起的局面已然发生,确实失去了与流贼转圜的余地。
但是,让卫稹把自己掌上明珠下嫁给段洪这个逆贼,真的是感到非常恶心,段洪是叛逆姑且不说,就说那年纪,五十五岁了,逸阳才十六不到,做他爷爷都够了,又怎么忍心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卫稹现在是左右为难,既想暂且和流贼罢兵言和,又不忍自己女儿一生被毁去,眉头是越皱越深……
“父皇,孩儿愿前往河源,下嫁段洪~”
忽然,太极殿右侧门廊之上,一声妙音回绕,打破了卫稹的沉思。
卫稹和百官闻听这阵声音,连忙向声源所在望去,只见一名妙龄女子身穿淡蓝色的琼衣华服,玉臂双肘间缠着一条同样淡蓝色的飘带,缓缓步向大殿正中,在她柔弱靓丽的外表下,带着一丝不可言喻的英气……
她,便是卫稹的爱女,掌上明珠,卫瑛,也就是逸阳公主。
“胡闹,还不给朕退下,这里岂是你该来的地方?”见卫瑛出现在太极殿上,卫稹恼怒的对她轻声责备道。
卫瑛默默地来到卫稹龙椅之前,随后跪下行了万福大礼,抬头对卫稹说道:“父皇,孩儿心意已决,愿意前往河源侍奉段洪,还请父皇成全孩儿的一片报国之心……”
卫瑛的话十分坚定,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语气和决然,这份英气足以让太极殿上不少文武百官感到汗颜了……
九十二 悲喜交加
……
卫瑛的话悠悠回荡在大殿之中,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给人感觉是如此悦耳,如此英气逼人……
卫稹望着跪在地上礼数俱佳的卫瑛,心中是万分的怜惜,但脸上依旧装出一副皇者该有的威严对她不悦地说道:“逸阳,谁让你到这里来的,还不快退下,该怎么做朕自有主张,无需你来操心……”
话毕又对边上恭候的锦盛说道:“还不送公主回宫?”
锦盛闻言刚要去扶卫瑛,不想卫瑛却先开口对卫稹说道:“父皇,请成全儿臣一片心意,儿臣愿为大周,为皇室以及天下百姓,尽一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来……”
“胡闹,还不快退下!”卫稹微微有些震怒,对卫瑛稍稍加重了些语气,“女儿家懂什么?赶紧回宫陪你母后去,朕说了朝堂之上自有朕和百官商议,无需你个女儿家来瞎操心!”
“父皇……”卫瑛一脸的决然,“方才阎丞相之言,儿臣字字句句皆听到了,如今我大周处在多事之秋,儿臣身为大周皇室一员,又岂能对此心安理得,在皇宫之内安享荣华富贵?只想尽一份力为父皇分忧解难,还望父皇能成全儿臣一片报国的心意!”
卫瑛的话让卫稹心中一阵宽慰和感动,再看向太极殿,但见满朝文武百官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满朝七尺男儿居然还不如一介女流,瑛儿你不愧是我大周皇室的骄傲,可是,朕虽贵为一国之君,但也是你的父亲,朕怎能忍心让你千里赴险,葬送你的名誉呢……”
卫稹看着神色坚定的卫瑛,心中当然是万分不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去河源侍奉贼首,他可以对其他任何人无情,但唯独对卫瑛,却是尽显难得的一丝父爱。
阎良见卫瑛主动请嫁,愿身赴河源下嫁段洪,顿时老泪纵横,对卫稹行礼说道:“皇上……逸阳公主为国为民实在令老臣感动,就成全了她的一片孝心吧?老臣愿意亲自护送公主前往河源,定保公主一路平安!”
话毕,阎良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咚”的轻响……
“阎丞相!”谢阳见此登时横眉竖眼指着阎良大声喝斥道,“逸阳公主岂可下嫁给段逆?你安的到底是何居心?”
说完又对卫稹拱手正色说道:“皇上,您千万别受阎丞相蛊惑,公主断不能前往河源,此举一旦传将出去,我大周朝廷,可就真的颜面扫地了啊……”
话毕,他也重重拜了下去,赵梦龙、耿秉秋等百官也是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唉~”
见此情形,左太尉席满默默叹息了一声,事实上他是赞同阎良的提议,先让公主前往河源,在半道之上留意河源战事进展,介时再做出最终选择,最差结果也就是损失一个公主而已,这是眼下唯一最妥善的办法了,至于皇家颜面,跟大局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
卫稹望着满殿哭泣的身影,又望了眼自己的爱女,一时间也是犹豫不决,与是沉声问道:“众爱卿,那你们可有其他良策解决眼下危机?”
说着,他眼神瞄向大殿右侧上五位太尉,尤其在右太尉文延昭和殿司太尉孟固身上多留意了片刻……
右太尉文延昭一直都是卫稹心腹,上回刘策收复冀州,该如何封赏制衡的主意便是出自他的口中,让姜泽赴人远东总督与刘策斗个两败俱伤,至今想想还是觉得妙不可言。
至于殿司太尉孟固,他的儿子孟珙如今也成为流贼阶下囚,想必也应该是心急如焚吧……
然而,卫稹还是失望了,孟固和文延昭面对自己射来求助的眼神,十分默契的别开头去,就是一言不发。倒不是他们不想为卫稹排忧解难,而是眼下一点办法都没有,除非乾州右武卫高密肯放下手中兵权,但,这可能么?
就在太极殿上气氛万分尴尬之际,身为御前谏使大夫的姚仲出列站了出来对卫稹说道:“皇上,微臣认为,公主断不能前往河源!”
此话一出,谢阳、耿秉秋、赵梦龙包括董文舒在内齐齐一怔,满脸狐疑地看向姚仲,要知道姚仲平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对自己等人百般刁难的,今日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这实在是令他们感到难以置信。
而一向与姚仲交好的席满也是转头吃惊地望着姚仲,心道这家伙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向着谢阳一干人等?难道他也跟那帮子满嘴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同流合污了?
卫稹闻言忙对姚仲问道:“姚爱卿,你何出此言,速速为朕道来……”
姚仲根本就没理会太极殿上众人的神色变化,犹自对卫稹说道:“皇上,北方以及河源局势虽然岌岌可危,但微臣认为,事态也未必会向最坏的方向发展,此时派遣公主前去和亲,无论于情于理皆不符合我大周利益!”
卫稹闻言心下一缓,继续问道:“爱卿请赶紧细说与朕和众爱卿知晓……”
姚仲继续说道:“皇上,河源各地几近被段洪攻陷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改变不了的,但为何段洪会在这个时候派人送来这样一封和书?这其中就耐人寻味了,
依微臣愚见,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段洪现在对我大周朝廷还有很深的忌惮,试想以流贼现有的实力,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河源、靖泰二省沦陷,
至于原因,便是政权后方不稳,段洪短短两年时间东山再起,又如此迅速连下两省要地,必然需要时间巩固消化所获地盘,又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出兵栗宁呢?
他之所以派人送来这份和书,用意还有一个,那就是要看看朝廷的态度,这时如果派公主前去河源的话,那不就昭显朝廷虚弱无能,只会让他更加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而且公主一旦下嫁,他必会昭告天下,到时朝廷威严如谢太傅所言一般一旦失去,那我朝廷的处境可就远比现在严峻数倍,
所以,微臣认为,此事暂且先拖一拖,并以强硬姿态回绝流贼这些无礼条件,等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扫平伪昌流贼,以正我大周威望……”
谢阳闻言,连忙顺着姚仲的话对卫稹拱手说道:“对对对,皇上,姚大夫的意思也正是微臣的意思,还请皇上千万不要做出有失礼统之举啊……”
姚仲看着谢阳表演,心中不住冷笑道:“苟蝇之辈,在下可不会和你同流合污……”
而五大太尉听完姚仲的分析,心中却十分的惭愧,因为这番话本该有自己来说的,不想姚仲对局势是如此的洞悉透彻。
卫稹听完姚仲一番分析,紧皱的眉目顿时稍稍舒展了一些,而阎良则是哭丧着一张脸,心中越发笃定想要辞去丞相一职,还是远离朝堂比较好。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地卫瑛缓缓起身转向姚仲,对他开口问道:“姚大夫,您此番分析固然有理,但本宫也曾听闻大周北部各省早已经混乱不堪,万一朝廷态度过硬,段洪气急之下与北方叛逆开始合作,又该如何是好呢?”
卫瑛这番话已经逾越了,大周明令后宫不得干政,女子不上朝堂,若换平时,身为儒学之首的董文舒怕是早就要出来发难了,但今天情况特殊,董文舒竟然没有发作,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注视着大殿上的地板不发一言。
卫稹闻听卫瑛说的话,这才想起大周北部可不止一个段洪,还有一堆“七王八帝”呢,瞬间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再次紧皱起来。
姚仲一时间也语塞,神色也慢慢黯淡下来……
卫瑛见此,又开口说道:“姚大夫,你也没其他办法对吧?所以,本宫河源之行还是要如阎丞相所言一般前去,哪怕安抚住段洪一天,也是为我大周争取了一天准备反击的时间,本宫知道自己一介女流无法如同殿上诸位肱骨大臣一般思虑周密,身为卫家皇室族员,只愿我大周能早日恢复太平,舍弃这副肉身和清誉又能怎样?姚大夫,谢谢你,但本宫心意已决……”
话毕,卫瑛转身有对卫稹跪下异常坚定地说道:“父皇,请下旨吧!儿臣已经准备好了!”
“公主~”
姚仲对着卫瑛的背影含着泪,郑重的跪了下来,被她的胸襟和深明大义深深的折服了……
“逸阳……你当真不后悔么?”
事到如今,卫稹也没有其他法子,北方大乱,若真如她所言一般段洪和其他势力一起勾结,那后果真的难以想象怕是有亡国之危啊,只能最后征求她的意见。
卫瑛洒然一笑,俏目望着卫稹轻颌两下,随后淡定坦然说道:“父皇,儿臣不在你身畔陪伴,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母后那边,就有劳父皇多多关心了……”
卫稹闻言,伸手示意卫瑛靠近一些,待卫瑛靠近后,慈祥地抚摸自己爱女那张精致的脸庞,脸上是万分的不舍。
良久,他叹息了一口气,对卫瑛颤声嘱咐道:“逸阳,记住,到了外边不比宫里,要好好保护自己知道么?朕……朕一定会让你再……再回到身边的……”
卫稹脸颊不住抽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泪水落下来,以免在众臣面前失了天子威严……
“嗯……”卫瑛眼中也是挂着一丝不舍和留恋,但还是十分坚定的点点头应了一声。
收拾情绪后,卫稹端坐龙椅之上,轻颌眼眸沉声说道:“锦盛,拟旨~”
话音一落,整个太极殿变得十分肃穆,静静地等待着卫稹金口吐珠,边上的锦盛立即命小太监取来文房四宝,摆在了一旁……
卫瑛双眼慢慢合拢,脸上挂着淡淡地微笑……
“父皇,母后,儿臣只愿你们长命百岁,瑛儿不能在你们身边陪伴,要多多照顾自己啊,其实瑛儿好怕,真的好怕,但是,瑛儿更想看到父皇开心,好久没见……”卫瑛心中如是想着……
卫稹捏了捏自己拳头,刚准备开口:“朕……”
“报~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