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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亲王的寿宴,你家主子准备了什么贺礼?”她听见一件太监问另外一个。
“宝剑。”那太监道,“我主子说,宝剑配英雄嘛。不过又怕皇后娘娘看了不高兴,所以也预备了一件大氅。”
今天是玉旈云的生日么?赵王倒台之后,玉旈云就是议政处最有权势的王爷了,谁不唯她的马首是瞻?何况还有哪些以前和赵王交好的,现在人人自危,也都赶紧来巴结玉旈云。想换个平安。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愉郡主想,也好,本来她也不知道如果别人跟自己打招呼,自己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来到了博西勒的居所前——博西勒只是失宠,还没有正式被打入冷宫,依然住在她入宫之初庆澜帝为她改建的有蛮族风格的邀月轩里。只是宫女太监辨别宠辱兴衰的本领远远超过钦天监对星辰气象的预测,早在博西勒失宠之初,许多奴才就开始另谋出路了。如今赵王谋反失败,传闻博西勒牵扯其中,奴才们更加如鸟兽散,诺大的宫院寂静如死,比真正的冷宫还要恐怖。
愉郡主直走到了博西勒的寝宫门口,才看到一个宫女——是陪嫁来的蛮族姑娘,用满是怨恨的目光瞪着她,仿佛说:事到如今,你还来干什么?愉郡主赶紧解释:“我有东西带来叫给容贵妃。”
宫殿的阴影里响起博西勒的幽幽的鬼魂一样的声音:“愉郡主么?过来吧!”
愉郡主才跨进了门槛去,看到博西勒坐在一扇狭长的窗户前。窗格上繁复的镂花图案,惨淡的天光从那些孔隙里泻到她的脸上——那种充满异域风情的惊人美貌,忧愁的时候看来更加吸引人。
“赵王爷莫非还有什么吩咐么?”她道,“我已经是等死的人了。”
“母妃让我把这些首饰交给你。”愉郡主递上锦盒,“她……她把你和我哥哥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哥哥现在……”不禁一阵哽咽,还是把悦敏和刘子飞在北方对峙的消息说了:“母妃说,她没有什么别的事能为你做,只能把这些准备给儿媳妇的首饰送给你。”
博西勒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首饰,眼里既有悲伤又有憎恶,伸手“啪”地一下将匣子打翻了:“首饰有什么用?其实悦敏根本就不想要什么王位,如果不是因为你父亲,我和悦敏……我和悦敏早已经……现在什么都没有用了!”
的确是没有用了,愉郡主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不过,好歹大家都还活着,所以就还有还一点点卑微的希望,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天……她的视线模糊,但还是矮身去拾散落的首饰。这是,她发现锦盒下面还压着一幅艳丽的丝巾。
“这条丝巾怎么会在这里?”博西勒见到了,一把夺了过去。
“我……我不知道。”愉郡主讷讷,“大概是母妃放进去的……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那是一条黑底绣花的丝巾,上面的图案中原少见,一种奇怪的花,叶中抽出两条茎来,上面白色的花朵悬垂如铃,每一朵花边又有一枚红色的果实。博西勒摩挲着丝巾,眼泪滚滚而下:“这是当初我送给你哥哥的信物。这花……真是讽刺,这花就是铃兰,我并不知道原来它也叫君影草!”
铃兰?愉郡主呆呆望着那美丽的图案:那样说来,果然是很讽刺了。
博西勒继续流着泪说道:“在比我们部族还北的地方,有罗刹国。他们那里把铃兰叫做‘琅得什’。传说很早以前琅得什是个一少年,他爱上了姑娘‘维丝娜’——就是罗刹话春天的意思。可是,两人的爱情以悲剧收尾,少年伤心而死,他的眼泪就变成了铃兰的白色花朵,而他破碎的心流出来的血就变成了铃兰艳红色的果实……”
破碎的心!愉郡主不由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自己和石梦泉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不过你知道铃兰花代表什么呢?”博西勒突然狂笑了起来,“罗刹人说铃兰花代表‘幸福再来’——幸福?幸福会再来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幸福永远都不会再来了,不能补偿了!多少金银珠宝都不能补偿了!”说着,她发狠要把那幅丝巾撕碎。
但刚把丝巾抖开的时候,里面却“卜多”掉出一个纸包,又有一张纸飘落下来。博西勒一惊,忙把那张纸捡起来看,见上面是赵王妃写给自己的信:“纸包中乃茉莉花根,磨粉服用,服一寸可假死一日。出得宫来,自有接应。汝当速去北境,与敏儿寻汝父汗。今后栖身草原,当可白头偕老。”
“这……”博西勒手一颤。愉郡主拆开纸包,里面果然是茉莉花根,足有四寸长。
“这真的有用么?”那蛮族宫女不无怀疑地问道。
“有用。”愉郡主道,“我在传奇小说里也读到过——娘娘,不,我应该叫你姐姐——博西勒姐姐,只要你装死混出了宫去,就可以和我哥哥远走高飞。这不就是罗刹人说的‘幸福再来’吗?”
博西勒才略止住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咬着嘴唇狠狠地点了点头。又一把将愉郡主抱住:“妹妹……我没有想到……我实在是没有想到……”
长久以来,连赵王妃都没有这样紧紧地拥抱过女儿。自娇荇死后,愉郡主还是第一次这样感觉到人身体的温暖。她的喉咙好像被鲠住了似的,片刻才能发出声来:“姐姐,来不及了。你要快点去找我大哥,否则他继续和刘将军对峙下去,万一皇上发怒,就……”
“是!”博西勒赶紧叫宫女点起灯来——那包着茉莉花根的纸上详细地写着花根要怎样磨、怎样煎、怎样服。
于是如法炮制,用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和酒煎成了琥珀色的一碗。博西勒梳了头,换了衣服,胡服的她愈发显得艳丽不可方物。不过赵王妃所赠的首饰也一件不落地戴上了,熠熠的金光并无法和她的美丽相比。
“妹妹,你走吧。”她笑着对愉郡主道,“我这算是服毒自尽的,如果让人家知道你在场,又要牵扯到你父王身上了。”
说的也是。愉郡主便也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邀月轩去。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博西勒在后面说:“如果有缘的话,将来在草原见吧。”
如果有缘?愉郡主心里想:幸福再来——如果有缘——如果有缘就让她再见石梦泉一面吧。今天不是玉旈云的生日么?会不会在凤藻宫有寿宴呢?散席的时候,也许就可以看到石梦泉吧?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哪里有脸在凤藻宫出现?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是没有缘分的。于是径直出宫。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猛看到前面步道上玉旈云和一个人并肩而行。她的心就立刻狂跳了起来,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石梦泉……”
才叫出口,又后悔,再看那人回过身来,更加失望——哪里去石梦泉,分明就是翼王。总以为和玉旈云形影不离的那个就是石梦泉,不过翼王不是玉旈云的未婚夫么?
“你找石梦泉?”玉旈云的语气锋利如刀,“拜你的好父亲所赐,石梦泉现在正在家里为他母亲治丧。”
“不……”愉郡主摇头,“我……我不找他……我……告辞了……”说着夺路而逃。
翼王看着那瘦弱的背影,咂嘴摇头:“你又何必对他这么刻薄?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div class="contads r">。”
“我刻薄?你又是什么善男信女了?”玉旈云冷冷的,“你刚才不是还自夸击倒赵王,你功不可没么?那么夺去愉郡主的一切,你也有份参与。”
“半斤八两。盟友!”翼王笑道,“我们两个合作真是绝配,相信不久的将来,你就会帮我达成愿望。”
“赵王的下场你还没有看到么?”玉旈云讽刺地,“你还想重蹈覆辙?”
“惩罚罪犯的目的,根本不在于惩罚这个人本身,而在于杀一儆百,威吓他人。”翼王道,“大部分人是庸才,一吓就吓住了。少部分人却不怕威吓——这其中又大多数是蠢材,因此会重蹈覆辙;而剩下的一表部分是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会从别人的失败中学习,最后才会成功。”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是天才了?”玉旈云哈哈大笑,“好,本来今年生日太无聊,你却来给我讲笑话!”
翼王不怕她挖苦:“其实重蹈覆辙这种警告应该是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不想想,赵王满有信心已经买通了的火器营和善捕营怎么会突然倒戈杀了他派来的刺客?”
这件事玉旈云当然也奇怪过,事后她问过裴力和孔敬,但两人依旧一口咬定是“恰好”经过凤藻宫。这道理一点儿也说不通。如果他们不是赵王的人——或者至少让赵王误以为是自己人——赵王不可能明知道被包围了,还找着计划继续进行,以致满盘皆输。他们临阵倒戈?不像。他们本来就自行计划要设个圈套让赵王钻?这不像是中级军官会做的事。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他们本来就听命于一个人,而且早就参与了另一个计划。则这个人是谁?
“他们显然就是皇兄的人。”翼王道,“皇兄成天在你面前装得灰孙子似的,把你摆在台前跟赵王斗,让赵王集中力量对抗你的人马。他却在幕后派自己的人假意投靠赵王——凤藻宫事件表面看起来好像是赵王策划好了一切,把所有重要的角色拉到了同一个戏台上演戏。但实际上,是皇兄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你们所有人,包括赵王和他的那出戏,都是皇兄那场更大的戏的一部分罢了——大概母后是知情的,所以小愉出现得不早不晚。”
玉旈云略皱了皱眉头:这不是她第一次听翼王说庆澜帝其实是“野心家”,不过自翼王上次提醒以来,她观察庆澜帝的言行——这是一个如此信赖自己的人,如此爱护玉朝雾的人,还是一个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人——虽然翼王的推理说得通——甚至有可能是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但她不相信庆澜帝是个戴着面具的人。翼王肯定是在扰乱她的心志——翼王才是那个觊觎王位的阴谋家。
杀了一只老狐狸,还有一只野狗,她想起郭罡的比喻.
“在皇兄的这出戏里,你也不过是一个戏子罢了。”翼王道,“这次借你的手除掉赵王,下次不知借谁的手除掉你。权力的舞台,只能容许一人独霸,绝对不能与他人分享——其实像你这样聪明的一个人,这些话原不该让我说第二次的——我知道你顾念你姐姐和你外甥,不过皇兄已经有了静襄的儿子,他还需要你姐姐和元德吗?又或者你除了石梦泉之外,不惯信赖他人,你要想想,以石梦泉的身份,他还能够陪你走多远?而你之前所做的事,一旦被他知道……”
“你威胁我?”玉旈云一眼横了过去。
翼王举起手来,一副被人“狗咬吕洞宾”的样子:“我哪里威胁你了?不过是提醒你而已——别人看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其实你对身边的人最重视不过,所以每次只要提到他们,你立刻乱了方寸。怎样才能最好的保护你姐姐和其他你在乎的人?你与其这样刺猬似的跟我对峙,还不如自己冷静地想一想。”
如此说着的时候,已经到了宫门口。翼王府的奴才抬来了轿子,而玉旈云府里的马夫也牵来了马。终于可以分道扬镳,不用再对着这张讨厌的脸了。玉旈云迫不及待就要上马。却忽然听到一个人喊:“王爷!王爷!”正是晋二娘的声音。
她打了个手势,护军便放晋二娘来到跟前。这妇人还是打扮得俗艳无比,一说话脸上的脂粉就簌簌往下掉:“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div class="contads r">!”
“嗯。”玉旈云应了,知道她不会无端端到宫门口来等自己,“你近来生意如何?”
“小妇人的那点儿小本生意何足挂齿?”晋二娘道,“不过托王爷的鸿福,最近小号真是财源广进,尤其跟西瑤人合作的生意简直红火得不得了——我光是数银票就数得手软,打算盘打得胳膊都抽筋了呢——不过就抽筋了我也开心。小妇人真没什么别的喜好,就爱数钱,越数我心里就越高兴!”她说着,打开了捧着的盒子:“所以小妇人特别让人打了这只金狮子送给王爷。不知入不入王爷的法眼呢?”
玉旈云一眼就看到衬底上自己和细作联络用的黄绢帕。“好,我很喜欢。”她接了过来,“我府里还有许多寿包、寿桃,明天你来领,回去给梁夫人也尝尝。”
“多谢王爷!”晋二娘笑得满头珠翠乱颤,“吃了王爷的寿包、寿桃,小妇人全家都要升仙了呢!”她千恩万谢地拜别而去,留下呛人的脂粉香。
翼王瞥了一眼玉旈云:“你手下的奇人倒也真多——这就是那个帮你拆穿了黎右均的假银子,后来又捐了四十万两赈灾银的鼎兴银号女财东么?装疯卖傻的本领还真不错!”
“那又怎样?”玉旈云冷冷道,“莫非世上只准你一个人装疯卖傻么?”
“得!”翼王钻进轿子,“你今天虽然是大寿的日子,不过心情极差,我不自讨没趣了——朝会上见!”他放下轿帘儿,片刻又揭了起来:“朝会上我恐怕你也会无端端乱发脾气。我看你不如拿了什么寿包、寿桃之类的去见石梦泉吧。”
“王嬷嬷七七都还未满,你叫我拿寿桃上人家家里去?”玉旈云怒道,“你这个人简直——”
她还没想出词来咒骂翼王,翼王又放下轿帘儿了,一边示意起轿,一边道:“我是一片好心,怕你把正事都耽误了——其实石梦泉挺像是你的定心丸呢!”
什么话!玉旈云皱着眉头。但仔细一想,今年的生日虽然格外热闹,但是自己却觉得格外无趣,果然就是因为石梦泉不能陪在身边的缘故。别说不能来参加寿宴,就连战胜赵王的喜悦也不能和她多分享。
定心丸——翼王的这个比喻也真有意思。她忽然想起凤藻宫里血淋淋的那一幕,想起当火器营打响了第一枪,当石梦泉飞扑上来将她压倒——她能听见刺客们怒喝的声音,冲拳劈掌的声音,什么人被打倒的惨叫声,还有火枪的“砰砰”之声不绝于耳。但是极吵闹的环境反而变得极安静——她渐渐的只能听到石梦泉的心跳声——他还活着。她因此感到无比的安宁。
没错的,她想见到他。不过现在去,有违礼节。要用什么理由才好呢?她摸到马鞍边挂着的一个水囊,突然有了主意。就打开了晋二娘带来的匣子,将金狮子朝马夫一丢:“赏给你了,今天本王爷心情好,不用你伺候,你喝酒去吧。”
那马夫大喜,磕头谢赏。而玉旈云则驰马到了闹市。借着一家酒楼的灯光,她浸湿了那黄绢帕,阅读细作传来的消息。才读了几行,她的心就兴奋得狂跳了起来——细作来信,不仅仅可以作为去见石梦泉的接口,还可以——啊呀,这简直是老天要帮她!
她将绢帕往怀里一揣,打马疾奔石梦泉府。到了那里,也不顾一派丧礼的景象和自己满面红光完全不衬,大步冲进灵堂去找石梦泉。
石梦泉正在烧纸,见玉旈云骤然闯来,愣了愣。不过玉旈云已经一把将他拉住:“梦泉,天助我也!程亦风被谪贬出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累死了……我最盼望的就是写“程亦风被谪贬出京”这句话,因为这句话标志着赵王事件结束,下面要转到楚国去了。
其实这一张的情节老早就写好了,但是发布之前,我决定转换成愉郡主的视角,所以又重写。唉……
93第92章
程亦风被谪贬,在元酆二十四年九月十八日,这标志着进行了一年零一个月的“丁酉变法”的结束——真的,一日不多,一日不少,从元酆二十三年八月十八日竣熙主持两殿辩论,并颁发变法诏书算起,正是一年零一个月的时间。
童仆忙碌地收拾东西。这少年人识字不多,也没有功夫将信件、札记、书籍分门别类,只是统统放进一只大箱子里去。程亦风想提醒他,那其中有的是各地的民情,有的是新法实施的报告,还有的是准备进一步推行的法令,一旦搞混了,要花好大的功夫整理。可是才张嘴,又想:整理了又有什么用呢?这是彻底结束了。无论当初怀着多么大的希望,无论这一年来有着怎样的热情,又克服了什么困难,现在都该清醒过来了——结束了。
后悔吗?失望吗?他问自己,于是思绪就回到了元酆二十三年的秋天。
八月十八日那天清早,公孙天成南下西瑤。程亦风送走了他,即进宫去——八月十六、八月十七,八月十八——这是两殿辩论的第三日了。其实为官以来,难得有朝会上的争论让他如此全心投入的——以往朝堂上,要不是拉帮结派互相倾轧,要不就是明哲保身推卸责任,说起话来,或者含沙射影,或者空洞无物,叫人既恼火又想打瞌睡。而这次关于新法的辩论就完全不同了,无论是主张激进改革的,还是主张严守祖制的,或者走折中路线的,其所问之问题,大多言之有物,其所提之答案,也多对事不对人,质问与反驳皆有理有力有节。三天下来,虽依然有议题悬而未决,却也有许多问题有了清楚的答案。最重要的是,绝大多数的两殿大学士和半数以上的六部官员认为变法可行。于是,八月十八日上午议事结束之后,竣熙让程亦风和臧天任两人归纳总结了三天来的讨论记录,写成《论当世急务》一文,竣熙亲自批阅,以朱批为“词头”交翰林院起草变法诏书,当日在午门宣读,次日传邮天下。
诏书里说得明白,为了避免重犯景隆改制的错误,新法将逐条实行,而且实行之前必然要在一方试行半年。第一条新法——向寺庙和道观征税——就在凉城附近试点。本来这些出家人们并不乐意,有哭穷的,有咒骂税吏的,还有关起大门不许人朝拜并扬言要搬去别省的。但是竣熙请求皇后,让皇家寺庙长乐寺带头纳税,之后元酆帝的“飘然真君”孙静显也率领飘然宫中的全体道士纳税——虽然这两处交出来的税可能是宫中的内帑,但是连皇家僧侣道人尚不可例外,足见此番变法之决心。京畿一代的出家人终于不再对抗下去,到九月中,一共收到稅银三万余两。可算是变法取得的第一个胜利。
新法都是一边讨论,一边制订,一边实施,又一边改进的。在这过程中,程亦风和风雷社的士子们也都熟悉了起来——那高齐俨然是领头的,此人喜爱经济之术,并且思维敏捷,是个难得的辩才。文渊因为家里世代从商的缘故,头脑精明,算起帐来连算盘也不用打,尤其因为出身商家,跟只通儒术的士子又有不同,常有些新奇建议,让人耳目一新。此外有个叫柳恒的酷爱历史,对于历朝历代的大小事件了如指掌,另有一个叫宇文雍的,熟知律法,认为楚律的规定太过宽泛,许多摸棱两可之事最后就由理事官员自行决断,有时难免失之公允,他有雄心要制订一套详尽的律例……总之各位士子皆有所长,程亦风想,这些人入朝为官,逐渐成熟,走到有影响力的位置上,应当对新政的推行是不小的帮助吧!
因为存着这样的考虑,而九月也是这一年的秋闱,他便“命令”众士子放下手中所有的公务,专心备考。
本来楚国的规矩秋闱乡试,春闱会试,不过那一年会试加开了恩科,为的是让春季从馘国逃难而来的读书人也有应考的机会。风雷社的诸士子之所以来到凉城,也是为了参加这一次的大比。他们理解程亦风的苦心,不愿让他失望,个个都刻苦努力。直到入场的前一天,才终于决定放松一下。
正逢九月十九观音出家节,善男信女各自组成了队伍,表演观音事迹传说,在闹市竞赛,好不精彩。高齐等人挑了一间雅致的茶楼,居高临下且看且议论,却是三句不离本行的,不知不觉就为了新法的细节争论了起来,正没可开交,忽然看到雅座的竹帘后依稀是程亦风的身影,就惊喜地大声招呼:“程大人!”
听到这声唤,那边竹帘儿挑起,果然是程亦风,只不过他对面还坐了个女子,风雷社的诸人登时感到自己造次了,未料这女子落落大方站起身:“看来程大人今天遇到的朋友还真多,我还是不耽误大人了。”即万福告辞。
“符小姐慢走……”程亦风赶忙作揖为礼——不消说,这女子就是符雅了,风雷社的诸人因为不认识她,所以诸多猜测又诸多担忧,到她施施然从他们面前经过又下了楼去,众人还是不晓得是不是撞到了“不该撞到的事”,连连查看程亦风的脸色,结果,连程亦风这个因为跟符雅相交已久,几乎忘了彼此之间还有男女分别的人都不自在起来,生怕众士子偶所误会,坏了符雅的清誉——于是,符雅这个最该担心自己名节受损的人坦坦荡荡地走出茶楼,留下一屋子的道学先生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最后大家默然达成共识——“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程亦风请众士子一起到雅座里喝茶,问他们次日的考试准备得如何,众士子少不了一一答了,又讲到了方才的争执。高齐道:“程大人,我们看到观音出家节如此热闹,想那寺庙的香火必然旺盛。出家人闲来没事种的田,所出粮食必然多于所需——这些加上香火供奉,寺庙之富有,恐怕非同寻常。已发出的新法中,只征什一税,这恐怕太少,还不如征两成或三成。”
最会算账且一贯支持“开源节流”的文渊却是带头反对高齐意见的人:“出家之人虽然有功德田,又有香火钱,看来收入甚多而支出甚少,但出家人常常扶助贫弱,比如凉城近郊的隆昌寺就有‘悲田养病坊’,专供赤贫者养病之用。寺中僧人粝食充腹,粗衣御寒,余有寸帛,未尝不济施诸贫病。”
熟读历史的柳恒跟着道:“秦州宝华寺在景隆十一年水灾瘟疫之时,见饥民多卖子以接衣食,便出银赎出孩童,归其父母。寺庙道观之义举,多不胜数。若加以重赋,将来要他们如何再扶危解困?而且,其为方外之人,本可不理世俗之事,今于我俗人有恩,我等怎可恩将仇报?”
高齐道:“赈济贫弱,自有朝廷为之,医病养病,难道没有惠民药局么?寺庙道观有了银钱,一些或许是用于慈善,另一些还不知都拿来做什么了呢!”
“朝廷赈济,岂能面面俱到?”宇文雍也开口,“寺庙道观有为非作歹,就好比贫民百姓中也有小偷小摸者,难道因此就要将百姓全都抓进监牢,寺庙的财产全数没收吗?”
他们讨论得激烈,程亦风心中欣慰:有了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社稷才真的有了希望!
“程大人,你的意见呢?”高齐问。
“这可不是我的所长。”程亦风道,“我看得集思广益,等大比结束之后,好好研究一番再做定夺。”
“不能操之过急,以免重蹈覆辙嘛,”高齐道,“大人已经提醒过许多次啦。就迟三天再议也无所谓——不过,不晓得秋闱有考什么八股题目,万一挑出来的都是一群只会‘圣人言’的书呆子,他们做了官,岂是百姓之福?”
柳恒笑了笑:“民间不是早就有打油诗在唱了么——‘读书人,最不济,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为求才计,谁知道变做了欺人技。’中间的几句虽记不得了,但也都是讽刺书呆子的——‘就教他骗得【创建和谐家园】,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可真是把科考丑态写活了!”
“现在还越考越离谱!”文渊道,“程大人当年应试,考题还都是完完整整的《孟子》《大学》里的句子。如今说是为怕和往年重复,已经变成东一句,西一句,越短、越怪,就越显得出题的人有水平呢!前年的题目叫《子曰》呢,真荒唐!”
“你别说,《子曰》是名篇。”柳恒笑道,“我看有人破题——‘匹夫而为天下法,一言而为天下师。’前句破‘子’,后句破‘曰’,简直绝了。”
“这有什么绝的?”文渊道,“我见有人破《三十而立》,说‘两当十五之年,虽有椅子板凳而不坐也’,前句破‘三十’,后句破‘而立’,不是也‘才华横溢’么?”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调侃来,众人不由得全哈哈大笑,文渊一口茶都呛住,直咳嗽。程亦风也自然忍俊不禁,只是心里也感到悲哀:“求才计”成了“欺人技”,看来科考的改革也是势在必行了。
越是需要大动干戈,就越是需要这些热血青年的支持。“诸位学弟不要光顾着讽刺八股。”他提醒道,“无论如何,今后三天的考试,诸位还在其‘【创建和谐家园】’之下。若要继续新政,当然还是考中进士为妙。”
众士子当然理会得这道理。“《四书》《五经》什么的,我等都烂熟于胸了。”文渊道,“只要不出刁钻的题目,自然是十拿九稳。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出题的大人心里怎么想,是不是?”帘子外忽然有人接了话茬。
雅座里的众人都是一愣,才回身去看,外面发话的人已经走了进来,乃是一个三十来岁相貌平常的男子,背后背了一把胡琴,仿佛一个卖唱的。向众人抱了个团揖,即道:“如果在下知道考官的心思,并且有秋闱的考题,诸位不知道愿不愿意花些银两?”
“你有试题?”程亦风惊讶——秋闱是竣熙让礼部尚书赵兴命的题,除了赵兴和那些现在正在印刷考题的工人,没有别人知道。赵兴虽古板,却是个清官。印刷的工人又都在禁军看守之下。考题怎么可能泄露出来呢?
那男子看来并不知道自己在向一位朝廷命官兜售考题,笑了笑,道:“上天有上天的法子,下地有下地的门路。蚯蚓不明白鸟为什么能飞,鸟也猜不透蚯蚓如何打洞——诸位不必关心着考题我怎么得来——你们要是信,又愿意花银子,那么这考题就是你的,今晚好好准备,明天入了考场必然高中。”
“单凭你的嘴说,我们如何信你?”宇文雍既酷爱律法,自然会找出对手言语上的漏洞,“蚯蚓固不知鸟是怎么飞的,但是亲眼看见鸟在天空翱翔,自然就相信鸟能飞。我们又没看见你偷试题,怎么能相信你有偷试题的本领?又怎么能相信这试题是真的呢?”
那男子瞄了宇文雍一眼,嘿嘿笑道:“这位老爷说得真刁钻——今天是观音出家节,人拜观音,你也拜观音,莫非你们都见过观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