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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瞄了宇文雍一眼,嘿嘿笑道:“这位老爷说得真刁钻——今天是观音出家节,人拜观音,你也拜观音,莫非你们都见过观音么?”
“我没有见过观音,不过听说过观音显灵。”宇文雍道,“若是观音从来不曾显灵,恐怕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拜她<div class="contads r">。”
那男子又是一笑:“这话就不对了。都说‘心诚则灵’,如果不先虔诚信奉观音,观音又怎么会显灵答应你的愿望呢?”
宇文雍一怔,未料一个江湖骗子竟然巧妙地驳倒了自己。
“三场考试三道题。”这男子道,“每道只卖二十两,这叫薄利多销。你们既然心存怀疑,我就再让一步,第一题免费,且立下单据,倘若进了考场考的不是我卖的题,你们拿着单据回来找我拿银子,怎样?”
“嘻!”文渊嗤笑,“如果真的有明日的考题,应该是我们竞相出价,求着你告诉我们。如今你却一再压价求着咱们买,那还不是假的么?不要在这里白费口舌了,趁着我们还没有报官,你快走吧!”
仿佛是被识穿了骗局,那男子登时沉下了脸:“我有心给你们送功名,你们自己不识好歹,拉倒!”一跺脚,走出了雅座去。
众人看着他那背影,当真又好气又好笑。“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宇文雍感叹,“将来也要抓一两个起来,明正典刑,煞一煞这歪风。”
“抓这些人是没用的。”文渊道,“商场之上,若没有需求,自然没人做这生意——若没有士子动那歪脑筋,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法子招摇撞骗?”
众人都点头赞同,不觉又把话题引回了八股的弊端之上。然而才说了没几句,忽见程亦风指着雅座外:“还当真有人花银子去买试题了!”众人都看过去,果然,那男子笑嘻嘻站在对面的雅座里。竹帘没有放下来,所以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举一动。男子站在几个年轻人的桌边,那些人给了他银子,他就把一封红帖子交了过去,道:“若到时候见到的同这里面的内容不符,你们尽管回来拆我的招牌。至于能不能高中,那还得靠各位老爷自己的本领了。”
“不用多说。”那买试题的年轻人道,“你就是住在上面写的这个地址么?如果真的中了,我还有赏钱。要是你坑蒙拐骗,那就不是拿回银子这么简单了。”
“老爷放心,这……”男子还不及再多堆出些笑容来,忽见寒光一闪,三尺青锋已经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书生竟然有如此好的身手。雅座内的诸位相互看看,都是满心惊讶。
“老……老爷……这是要做什么?”卖试题的男子打着哆嗦。
“不做什么?”青年道,“就是叫你知道骗我会是什么下场。”
“我……我哪敢骗老爷您呢?”那男子勉强笑道,“老爷放心好了……这剑还是收了吧……怪吓人的……”
“哼,你知道害怕就好!”青年手一抖,挽了个寒光闪闪的剑花,将利器收回鞘中,干净利落,竟然连剑身和剑鞘碰撞的声音都没听到,足见他对着兵器的控制已经十分纯熟。“三日之后……”
才说到这里,店堂里响起一声断喝:“还不给我拿下了!”接着乒令乓啷一阵乱,十来个兵丁冲了上来,顷刻就将那带剑的青年书生包围住。程亦风与风雷社士子正奇怪,便到冷千山大步来到跟前:“光天化日之下竟在京畿闹市舞刀弄剑,你们这些江湖中人眼里还有王法么?”
“啊!”程亦风轻呼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自从中秋节在*居被玉旈云嘲弄,冷千山就一直在追捕那两个所谓的“江洋大盗”,并以此为由,一直没有回归驻地。找了半个月也没有任何线索,他老羞成怒,决定将不服天威的江湖人士统统惩戒一番,所以不久前和凉城府尹下了一道“禁刀令”,除了朝廷的武官、士兵,刑部等衙门的衙役之外,任何人不得携带兵器,违者就要遭受牢狱之灾。
这个青年书生似乎是来自外省,还不知道有此命令,漠然地看了冷千山一眼:“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火,犯了哪一条王法?”
本来“不知者不罪”,但是冷千山厌恶青年这毫不畏惧的态度,瞪眼道:“你且不知进来京城有‘禁刀令’么?”
青年轻蔑地一笑:“政令出于天子,谓之王法<div class="contads r">。虽然现在正是改革之时,有不少新政正在实行。不过据我所知,‘禁刀令’并非其一……”
“强词夺理!”冷千山怒道,“最近京城强盗出没,所以临时发出这样的命令,为的是追捕强盗,保卫一方太平。你知法犯法,就算不是强盗的同伙,也是居心叵测之人。给我拿下!”说时,手一挥示意士兵们动手抓人。
那青年的神情依然轻蔑,只见他轻轻在桌上一按,人已腾空而起,轻轻巧巧地就跃出包围圈外:“就是因为什么人都可以胡乱下命令,又靠武力实施,天下才会大乱——地方官巧立名目横征暴敛的时候,难道不也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么?就连土豪劣绅欺压乡里,也都还各有各的说法呢!”
“你——”冷千山立时涨红了脸。
“这个人说的倒是不错!”宇文雍道,“天下间多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还不都是这样来的?”
“可不是!”高齐赞同,“在京城天子脚下就已经如此,到了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了?咱们不能袖手旁观。”说着,率先站了起来,要去和冷千山理论,助那青年一臂之力。其余诸士子也都是热血青年,纷纷跟着他走出雅座去。
程亦风心里暗叫糟糕:冷千山虽然行为多是无理取闹,但也不是省油的灯。今天如果和他冲突起来,恐怕他多半会用武力将众士子关押——虽然将来太子出面必然能化解此事,可明日就是大比之期,万一耽搁了,就毁了众士子也前途,对新政也大有损害。他可不能容许此事发生!
如此想着,就赶紧也跑出了雅座去,想做个和事佬。
虽是怀着如此的好意,但是他却忘记了冷千山现在于整个朝廷之中最讨厌的人就是他,见到了他就愈加火冒三丈,愈加想把他和与他有关的一切人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所以,他才招呼了声:“冷将军息怒!”冷千山就立刻暴跳如雷:“程亦风,原来又是你在给我找麻烦!你到底是何居心?”
追究起来,风雷社在建立之初也受过冷千山的恩惠。只不过“日久见人心”,士子们渐渐发现此人自私自利,就都和他疏远了。高齐听他借题发挥指责程亦风,即一步挡上前道:“冷将军此言差矣。程大人本来在雅座跟学生们饮茶聊天,听到这边吵嚷才出来看个究竟,怎么是他给你‘找麻烦’呢?”
论到耍嘴皮子,冷千山自然不是这些书生的对手,他便冷笑了一声,道:“好!好!原来是程大人的一党在这里聚会。最初程大人和司马将军是一派,大青河之后翅膀硬了,就要自立门户拉帮结派。你这手段果然高明——现在议起新法来,人人都以你程亦风马首是瞻,朝廷里哪儿还有别人说话的地方——既然你要插手管,那就让你管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程大学士!”
给他安上了一个结党的帽子?反正不是在朝会上,程亦风不在乎,只想快点平息此事。那风雷社的士子们却不答应:“我们自来散心,偶然遇到了程大人,说了几句话而已,就成了结党?那冷将军你呢?听说你终日和向将军、董将军、鲁将军形影不离,你的这个‘党’岂不是比我们结得还要紧密得多么?”
“你——”冷千山恨恨地,“牙尖嘴利就能骗过天下人去了么?程亦风你不要得意,你心里打的那算盘,大家迟早都会看出来的——说什么施行新政是要造福百姓,其实还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冷将军,你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宇文雍道,“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诽谤,只会自取其辱。”
“我没有证据?”冷千山“哼”了一声,“好,你们逼我揭他的老底,我就成全你们——你们搞新法,说是要一条一条逐一讨论,逐一施行。每一条都要经过两殿平章、六部咨议,然后还要试点六个月,是不是?”
众士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点头道:“是,那又怎样?”
冷千山道:“那你们可知道,程大人其实早就开始变法了,而且是既没有两殿平章也没有六部咨议,更加没有试点,他便直接把老祖宗的法令扫地出门了<div class="contads r">。”
我几时做过这样的事?程亦风皱着眉头。风雷社的士子们也道:“你不要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冷千山大笑,“你们问问程大人——太祖皇帝定下了治兵之法,兵部有发兵之权而无握兵之重,将帅有握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去年落雁谷一役后,因彭尚书病重,程大人曾在鹿鸣山剿匪之战中既领将军衔又暂代尚书职。而彭大人去世之时,正逢樾寇来势汹汹,不得已,程大人以尚书身份发了兵,又亲自领兵迎敌。如今樾寇已退,程大人更升任靖武殿大学士,同时把持殿阁、部院、三军——这不是已经改了祖宗兵制么?”
“嗤!”高齐笑道,“将军自己也说,先是‘暂代’后来又是‘不得已’。既然是情势所迫,那就不是程大人有心要违背祖制。”
“现在情势也没有逼他。”冷千山道,“他不是还牢牢把握着靖武殿大学士的头衔和兵部尚书的职位么?装得那么清高,其实……哼!”
“朝廷的职位,自然有能者居之。”文渊道,“一个人既有运筹帷幄的本领,自然可以从后方的计划调度到前线的指挥杀敌一体包办。这岂不强过拘泥祖宗之法,硬要找来三五庸人担当不同的职位么?从落雁谷到鹿鸣山到大青河,都证明了程大人一人全权决策,可以驱除鞑虏,保家卫国。如果把这个当作一条新政的试点,战绩就是试点成功的明证。既然向寺庙道观征税之法试行成功就可以继续推行,这条制兵之法为何不可如此?无非是先试点,再重新申请两殿平章、六部咨议罢了!”
“哦?”冷千山道,“这么说程大人果然打算改革老祖宗的治兵之法了?”
程亦风听他的语气有变,心中一怔,接着猛地醒悟过来:冷千山的这番话其实是下了一个套子——这条祖制若废除,以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调动军队了?届时莫说司马非会北伐,冷千山等人会向樾寇挑衅,万一还有居心叵测企图谋反的,不是也可以发兵逼京了么?那还了得!可是,如果自己打算申明祖制,则意味着他必须辞去兵部尚书的职位。现在排着队等着接替这个职位的多是冷千山的党羽。一旦发兵权落入冷千山之手,后果也不堪设想!
两难,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风雷社的士子都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只热切地期待着程亦风的回答。其他雅座中的茶客这是早也被惊动了。他们没想到朝廷的官员竟然在这里展开关于政令的辩论——由于茶客中读书人居多,都对朝廷大事充满了兴趣,所以围观者甚众,程亦风知道无论怎么回答都正中冷千山的下怀,因而冷汗涔涔而下。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听士兵们喝到:“哪里去!”原来是那个佩剑的青年书生正准备和朋友们一起离开。“怎么?”那书生道,“你们在这里争论得开心,又不关我什么事,我还有要务缠身,自然要走。”
“朝廷治兵之法的确不关你的事,”冷千山道,“不过你违反禁刀令,我又怀疑你跟通缉的两个江洋大盗有关,所以要请你去衙门里走一趟。”
“哈哈哈哈,真是笑话!”那青年前仰后合,“你开始就说我在京畿闹事舞刀弄剑所以要抓我,后来看到这位大人和这几位兄台走出来,就硬赖是他们生事,由此看,他们似乎跟我是一伙的。可是现在你有说不关我的事。你颠三倒四,到底在闹些什么?我看朝廷的治兵之法如果真要改,就应该先加上一条——凡是头脑昏聩,说话前后矛盾,办事乱七八糟的,不得领兵,不得参与军务,这样朝廷处理军务的效率恐怕会高很多。”
“你——”冷千山气得甩手想要给青年一记耳光,但是青年却灵巧地躲开了。“我还没说完呢!”他嘲讽地,“还有那凡是以养病为名,丢下驻地不管,回到京城来兴风作浪的将领,趁早将他们革退,省得浪费俸禄银子!”
讽刺得一针见血,风雷社众士子听了,不由都笑了起来<div class="contads r">。冷千山的脸则涨成了猪肺的颜色,气急败坏地怒吼道:“还不把他拿下?他肯定和中秋夜的那两个歹徒是一伙的!”
顺天府的这些士兵一个多月来被冷千山使唤着,一忽儿搜查这里,一忽儿逮捕那个人,连江洋大盗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抓到过。他们觉得自己是一群小丑,冷千山则是丑角头牌,再如此下去,顺天府的威信何存?满腹牢骚,他们都不愿意行动。
冷千山气得头顶冒烟,劈手夺过一个兵丁的腰刀来,就朝那青年砍了过去。青年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连剑也不拔,看着那刀锋斩到自己鼻子跟前了,才轻轻一闪身,不多不少,刚好让冷千山的刀锋擦着自己的衣服斩落。冷千山用足了十分的力气,哪里料到会劈空的?结果钢刀砍进桌子里,拔不出来。这下,连顺天府的兵丁中都免不了爆发出笑声。青年还火上浇油,在桌上拍了一掌,不仅将刀刃震了出来,连冷千山也被震得退了几步:“你……你肯定和那两个江洋大盗的一伙儿的!快快说出他们的下落来!”
“要说那两个被你通缉的人,我还真见过。”青年好整以暇地拿起茶杯来饮了一口,“他们不仅与你有仇,整个中原武林都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一个多月前,中原武林曾经全体出动要劫杀他们。因为一些联络上的问题,竟让这二人逃过了第一道关卡。为了补救,这些绿林豪杰聚首一堂,我和一些江湖朋友也赶去想出一份力。不料,大家来到一起,对策还没有商议出来,便先开始互相指责,都认为是旁人失职造成恶贼逃脱。这个话题没吵出结果,又有人提出倘若可以选出一个武林盟主领导大家,将来应可避免联络问题的发生——究竟要不要选武林盟主,谁来当武林盟主,任期多长,权力多大……各路豪杰争论不休。殊不知就在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那两个人再次从他们的眼皮底下逃脱,且这一次逃到了他们鞭长莫及之处——对了,他们鞭长莫及之处,自然也是你冷将军鞭长莫及之处。不过,你竟然一直只在京城鸡飞狗跳,我看你的鞭子比我想象的还短得多!”
“你——”冷千山怒不可遏。
程亦风则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暗道:这个青年见过玉旈云么?玉旈云到了什么“鞭长莫及”之处?大约是到了西瑤吧?不知公孙先生在西瑤斡旋得怎样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冷千山又咆哮着向青年扑了过去:“今天若不将你拿下,天威何存,王法何在?”钢刀亮晃晃,全然拼命的架势。
自然不需要为青年的性命担心,程亦风想,冷千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只是,自己太了解冷千山这个人了,如果找不到台阶下,今天的事情绝对无法收场。一旦闹大了,只会牵连无辜而已。因此,就算冷千山日后再怎么找他的碴儿也好,自己再怎么自不量力也罢,都得想法插手平息这风波。于是,顾不得危险,他伸手去拉冷千山的袖子:“将军——”
“且慢”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已经扑空摔倒了下去。然而说是迟那时快,只听茶楼的楼梯上也想起一声喊:“冷将军且慢!”馘国废帝景康帝——现在退居景康侯的——和几个随从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拨开人群:“冷将军且慢,二弟有冒犯之处,我替他赔罪!”
“二弟?”冷千山一愕。这当儿,青年已经探手拿住了刀背,略一发力就夺了下来。景康侯满头大汗地跑到跟前:“二弟,你怎么能跟冷将军这样开玩笑?快快向冷将军道歉!”
青年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笑,仿佛是说:“道歉?门都没有!”将钢刀朝地上一掷,自己则提气纵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扑出了窗口,鸟儿般地落在街上欢乐的人潮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二弟——”景康侯急得直跺脚,朝桌边青年的伙伴们道:“你们……你们怎么……”
“我们怎么了?”那几个人淡淡道,“陛下已经不再是陛下,我们和哲霖兄弟相称,他做的事,只要是对的,我们也都支持。这位将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哲霖不出手,我们也要教训他。侯爷,少陪了!”那几人一拱手,也都纵身跃出窗外。景康侯再要唤,却哪里还能看得见他们?
“方才那是侯爷的弟弟?”冷千山怒气冲冲,对这个有如丧家之犬的亡国皇帝丝毫也没有敬畏。
“是。”景康侯擦着汗,“当日樾寇攻破郢城,我与他失散,日前才重逢。原来他被一批侠义之士所救,现在自己也成了江湖中人。”
“堂堂天潢贵胄竟然和三教九流为伍。”冷千山讽刺道,“你们馘国皇室如此作为,就不怕被臣民耻笑么?”
景康侯因为寄人篱下,想尽量少惹麻烦,所以之前对冷千山十分客气,这是却忍不住发作了:“馘国已经不存在了,哪里还有什么天潢贵胄?当初如果冷将军肯渡河援手,贵国的耿近仁将军大约也不至于战死落雁谷,我馘国百年基业也不至于落入樾寇手中,我二弟他更不会流落江湖——他应该逍遥自在做他的王爷呢!”
冷千山怔了怔,不及反应,景康侯又接着说下去:“冷将军,我提醒你——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一国之君,但是身为侯爵,品秩依然在你之上。你同我说话,最好注意自己的态度——你想要留住京城专门找人麻烦,必须先找出理由抛开边疆的防务,而我则是闲人一个,有的是时间找你的麻烦。劝你还是考虑清楚为妙!”
这话说的好不客气,且又是当着这么多茶客以及程亦风的面,冷千山怎么也吞不下这口气。面色一时红一时白,最后成了铁青。然而他也想到,景康侯说的没错,这样纠缠下去,自己决得不到好处。终于恨恨地一拱手:“冷某还有事在身,告辞!”就领着顺天府的兵丁们灰溜溜地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风雷社的士子们不由都解气万分,有的还鼓掌称妙。程亦风只是摇头叹气,又和景康侯见礼:“原来方才那是侯爷的弟弟。”
“他少年任性,有沾染了江湖脾气。”景康侯道,“如果冒犯了程大人,也请见谅。”
“哪里。”程亦风道,“令弟身手不凡,又任侠仗义,说来,也算是为程某人出头呢——他来京城是投奔侯爷的么?”
“若是投奔我就好了。”景康侯叹了口气,“我想他大概心里一直都怪我没用,看不起我——失散之后,他明知道我在凉城,却一直不来见我,我也以为他死了。这次是因为他发现我过去的一位妃子被人卖入青楼,就将她赎出来,送来我身边——若非如此,他大约永远也不会来见我了。”
程亦风不便插手人家兄弟之间的事,随便寒暄了几句。景康侯知道外人的难处,苦笑一下,便拱手告辞。程亦风和风雷社的士子一同恭送,末了,又道:“你们也回去休息吧,明日大比,要养足精神才是。”
士子们都点头答应。程亦风看他们离去了,望望窗外——天已近黄昏,不过街头百姓们竞演的兴致却丝毫不减。他不觉惦记起符雅来了——本来今日是专程和符雅相约在此看观音出家日的庆典的,符雅还和他说了佛国西瑤这一日的种种热闹景象。不料竟被这些年轻人撞上,又遇到了冷千山找麻烦——冷千山再怎么麻烦都好,页就是麻烦他程亦风一个人,对此,他已经到了“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境界。但是符雅的清誉会不会因此受损呢?
正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听到符雅的笑声:“程大人把别人都打发走了,自己怎么还流连忘返?”
程亦风一惊,回头看看,只间符雅笑盈盈站在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回来的。他讶异道:“符小姐怎么还在?”
“我舍不得这个居高临下看节目的风水宝地,不过又怕坏了程大人的名声,所以只能转了一圈,又回来躲到另外一间空的雅室里了。”符雅半认真半调侃,“后来听到有人贩卖试题——你们这边光顾着和冷将军纠缠,我看那卖试题的趁乱开溜,就想跟上去瞧瞧——或许可以抓住一个骗子向顺天府领些赏钱。可惜跟丢了。”
“小姐何必要跟踪呢?”程亦风道,“那骗子把自己的住址都写在试题帖子里了,叫人家上门取退钱呢。小姐只要买一份考题,不久知道这骗子住在何处了?”
符雅笑笑:“大人这话好荒唐<div class="contads r">!我虽然缺德,还没有到自己去考科考的程度,就算我可以撒谎说是为我兄弟买考题,既然大人都说那家伙是骗子——一个骗子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真实地址写出来,叫人家好去算账呢?即便他真的写了,我还得花几十两银子来买,我可舍不得。”
程亦风也笑了——符雅这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态度总是能让他释然:“就不知道景康侯的弟弟买试题做什么,莫非是想参加大比么?可惜那试题是假的。”
“便是真试题也没有用啦。”符雅从地上捡起一封红帖子,“出了银子却没拿走呢。”好奇地,她拆开了帖子,程亦风也忍不住想看个究竟。只见里面写着:“第一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第二场:‘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 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第三场:‘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大学》《中庸》《周易》,各出一篇。”符雅道,“编得也算合理。”
“最后一题暗指变法新政,”程亦风道,“编题的人还下了一番功夫呢!”
“凡事练得多了,自然就拿手。”符雅道,“庖丁之解牛,伯牙之操琴,羿之发羽,僚之弄丸——所谓神技无非若此——骗子之装神弄鬼,某将军之兴风作浪,也是其中例证。”
程亦风一愕,继而哈哈大笑,差点连眼泪也流了出来:“小姐说话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大概也是这样练出来的吧?”
“大人何必如此文绉绉?”符雅道,“直接骂我没有口德就好了。”
两人便又都笑了。不过只片刻,程亦风就注意到方才散去的看客又纷纷从各自的雅座中探出头来张望,便赶忙敛容正色:“天色不早,程某须得回去了。”
他的那点顾虑,符雅一清二楚,却不拆穿,福了一福,算是道别:“大人日理万机,符雅不耽误你了。不过我却要留在这里把戏看完呢!”
知道她的用意是避免和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并肩出门,程亦风心存感激。又想:唉,我总说是在意符小姐的清誉,其实我们两个都知道,豁达坦荡如她,根本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她全然是为了顾全我的道学面孔而已!他心中不禁惭愧,但又不好意思承认,更不好意思抛下道学面孔来,面上发烧,赶紧逃也似的离开了茶楼。
符雅微笑着目送他,自己的双颊也有些发热,就把那试题帖子拿起来当扇子扇着。不经意,看到反面写着“富秧街庆春客栈人字三号房”。
还当真留了地址呢!而且就在这茶楼的后巷!符雅走到另一边的窗口望望,“庆春客栈”的招牌沐在夕阳的红光之中——富秧街是个死胡同,没有多少来往的车马,别看也是地处闹市,却和别处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这样俯瞰下去,可以见到客栈店堂里有两个老者在下棋,符雅连棋子和棋盘的碰撞之声都能听见——闹中取静,此为极至。
纷扰之中能有一份消闲,乱世之中能有一方乐土,符雅想,其实岁月磨人,一切安静美好唯在心中,只要心中有了那宁静安详,何处不是桃源呢?
自己的那心中桃源是系在他的身上吧!
不禁一笑。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那卖试题的男子匆匆走进了庆春客栈。
他居然当真住在这里?符雅一惊,他贩卖假试题,还留下自己的真住址,就不怕士子们来找他算账么?或者他现在打算连夜逃走?那也未免太奇怪,何不留个假地址,一了百了?
越想越觉得有蹊跷,符雅的心“通通”跳了起来:难道还是真的试题被偷出来了?这可不得了!得赶快让程亦风通知礼部才行。但是,必须得保证稳妥——赵兴和程亦风交情并不好,万一弄错了,起步平白给程亦风找麻烦?
左右就在后巷,她想,去看看也无妨<div class="contads r">。因将试题帖子收了,步出茶楼,独自朝庆春客栈而来。
没多久就到了。为空打草惊蛇,符雅不敢就贸然闯进去,暗想,先找个地方观望观望在说!因四下里瞧了瞧,见到街边有一家生意清淡的字画铺子,就走进去假意玩赏。
只是到了铺子里面才发现原来客人并不少,男男女女,有的在看画,有的在赏字,不过都时不时地转头望街上看。符雅心中奇怪,再一细看,就见到方才飞扑出茶楼的景康侯的弟弟哲霖了——他和他的那帮江湖朋友显然是正和店老板商量着什么事,其他的一些客人也围在一处听着,很是认真。只是符雅一走进来,那些正在“欣赏字画”的人就咳嗽了两声,哲霖等人都警觉地住了口,望向符雅。
符雅在后宫中求生存,也是十分机警的,立刻就假装迷路的样子,学出西瑤的口音,道:“请问庆春客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