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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上攻略-第19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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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没有人会想到邢钧不是人类,或者说,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

      狄冰巧是在来市当天、尽快为邢钧研究驱除毒芪毒性的药方时发现这件事的,在天合公园遇到邢钧的时候,狄冰巧心里的确是觉得有些怪异,不过看到邢钧的伤势之后,她很单纯地只是在帮忙,才会取走他的血样来做检验分析,邢钧也没有阻止,因为他的血样看起来很正常,和普通人类没有太大的区别。可是说不上是不是巧合,要知道前段时间总办外勤组刚去把整个初始研究所翻了一遍,又有惊蛰的帮忙,故而得到了大批的实验资料,里面有提到过一些实验品由于体质特殊,接受改造手术失败之后没有恶化,而是平时差不多,只是到了某个时间点会全身崩溃掉而已。

      狄冰巧也说不清自己在那个时刻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个事情,她那会儿只是觉得邢钧的细胞活性太低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受伤和中毒的关系,结果鬼使神差地有了那个想法之后,她忍不住越想越多,最后还是按照初始研究所提供的资料做了个对比实验,实验结果一出来,她就懵了——邢钧是个被改造失败的异种能力者,唯一在他身上能显露出来的特质只有一样,那就是他不怎么变老,可是他才四十岁,这样的特质并不会过于引起旁人的注意,最重要的是,他能四十岁不老,这个实验却不能让他真的长生不老,也许是那毒芪的缘故,邢钧被改造的身体正在飞快地崩溃,就像前不久已经去世的舒秀桑一样……

      狄冰巧怀疑过邢钧的动机不纯,却没想过他会是个坏人,会站在灵安全局的对立面上,这个念头在她看到邢钧对费蓉微笑的时候愈发强烈,狄冰巧还没想好这件事该怎么跟其他组员们说,就在给邢钧缝合伤口的时候被他看出了端倪,他当时很镇定,有些意外,但不慌张,还慢条斯理地试探了狄冰巧几句。

      随后,他就开诚布公了,直接拜托狄冰巧给他暂时保密,说是几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尘埃落定,他会跟总办外勤组说明一切,还跟狄冰巧很认真地保证,他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

      狄冰巧问他想做什么,邢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那是他必须得做的事情,后来的狄冰巧一直在回想他当时的眼神,那么亮,像是火,最终将他烧成了灰烬。

      而在当时,狄冰巧却被邢钧说服了,基于多年的交情,在她看来他更像是一个人体实验的受害者,所以她很严肃地表示自己不可能瞒着其他组员太长时间,也希望邢钧可以配合她的检查和治疗,邢钧答应得很自然,但是等到狄冰巧听方恩义说东陵生物研究所的所长飞咏的外号叫做蛾吻,她才突然想到,异种能力者是罗成弄出来的,邢钧也总是在有戮血盟出现的案子里晃悠,那么,邢钧是不是想找罗成的麻烦?

      意识到这一点,狄冰巧更加心神不定,不过那时候她怀疑的是东陵研究所是罗成的地盘,不停爆出失踪人士和它有关的消息,是因为这是邢钧的报复,想闹大了引来灵异学界和人界的关注,一举将其铲除……不管真相如何,邢钧都肯定是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这件事可能会夺走他的性命,满脑子胡思乱想的狄冰巧打算第二天就去和邢钧说一声抱歉,不能任由他这么胡来,但是等她和费蓉去他家的时候,狄冰巧犹豫了半晌还没出声,就注意到了邢钧看着她的眼神,坚定又无所畏惧,狄冰巧一眼便看明白,邢钧不会改变他的决定。

      就这么一迟疑,狄冰巧就错过了和邢钧谈一谈的最后机会,急匆匆和费蓉赶去和组里其他人汇合,等着去东陵生物研究所暗访一番了,可在半路上突然而来的塞车令狄冰巧生出了一股寒意,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和邢钧道别时费蓉和他拥抱了一下,邢钧当时的手有些别扭地按在了费蓉的后颈上……费蓉虽然回忆过无数次狄冰巧出事时的场景,但是她忽略了一个人为制造的盲点,三个异能力者同时围攻她,足以让她有一半的时间没法将精力完全关注到狄冰巧身上,而这点时间,早已经足够邵歌动无数次手脚。

      没错,当时死在费蓉面前的狄冰巧和后来鄂静白找出来一部分银杏木本体都不是她,邵歌只是把她偷偷定住,灌了一份特殊的假死药,再在费蓉面前演一出逼真无比的戏,刻意用相柳本体一口咬住了狄冰巧,相柳的毒液和那份假死药叠加起来的效果足以蒙混掉命牌的感应,邵歌刻意在费蓉面前合拢利齿,事实上也是咬中嘴里预先藏好的血袋,里面的确混合了狄冰巧的血液,分辨不出真假,大悲大怒的费蓉没法当场发现破绽,过后那栋大楼又被爆破,鄂静白拿回的银杏木本体也是特制的,几乎以假乱真,总办外勤组组里只有狄冰巧一个医疗人员,封容他们不可能那么快找来一个有足够能耐的医者来检查这截银杏木,一个完美的死亡就这么布置好了,邢钧将种种细节都把握得无比精准,命牌的破碎更是能压垮人心的最重的稻草,总办外勤组众人基本上都默认了她的牺牲。

      邵歌将狄冰巧封印了灵力送到他家之后,狄冰巧就醒了,她其实当时真的觉得自己会死,没几个人会觉得面对一个上古凶兽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没想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看起来轩昂英气的男人,他身上有一股深远沉重的杀伐之气,那是一个百战不殆的战士的气质,而不是滥杀的凶兽的血腥气息。

      邵歌只对狄冰巧说了一句话:“别怪邢钧,呆在这里,三天之后放你走。”

      然后他就离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狄冰巧,直到三天两夜之后,狄冰巧再一次见到了邵歌,也看到了来接她的封容等人,同时也听到了邢钧的死讯。

      那一瞬间,狄冰巧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之情,她想到了邢钧那个明亮如火的眼神,想到他绝对撑不过今年的被改造的身体,想到他眉眼之间似乎永远挥散不去的忧郁,她难过地想,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继续活下去。

      邢钧的死因也已经查出来了,他是被人注射进了一种药剂,那是一种初始研究所拿来解决不听话或者失败实验品的药剂改良版,能够迅速打乱实验品体内的平衡,达到致死的结果,而他的伤口是被人用蛮力撕开的,可以说他是被失血过多和身体崩溃同时折磨致死的,事实上他在那支药剂打进邢钧身体的时候就已经回天乏术了,哪怕当时狄冰巧在场,她也救不了邢钧。

      ——他一定死得很痛苦。

      这是费蓉看到尸检报告后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她记得舒秀桑死之前曾经请求过见封容最后一面,她便好奇地跟着去了,舒秀桑是费蓉第一个见过的身体崩溃的异种能力者,她懦弱,却又隐忍,带着大家的闺秀之气,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仪态,临去世前的那些日子,崩溃的身体时刻都在踩着她的疼痛神经,她痛得大汗淋漓,也不曾发出过一声【创建和谐家园】,可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舒秀桑却痛得翻滚惨叫,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失控地变成一堆胶体,大声嘶吼着要医疗人员杀了她,看得旁人都替他痛了起来……

      可是,邢钧又做了什么呢?他接受了一个惨无人道的实验,把自己改造得人不人鬼不鬼,每时每刻都忍受着身体逐渐走向溃败带来的疼痛,每分每秒都在踩着自己生命的倒计时,他瞒着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情,却从没想过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哪怕是他最亲密的养子和朋友——艾天峻和邵歌对他感情有多深,这么一瞬间就有多愤怒和痛苦,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于自己无法成为他愿意依赖的对象。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他只是说,他的身体一向不好……”邵歌哑着声音这般道,眼里尽是崩裂的红血丝,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狰狞,“我认识他十八年,几乎是他人生一半的时间,可是,他仍然不信我……”

      在看过邢钧的尸检报告之后,邵歌终于愿意开口,说说他和邢钧之间的事情。

      如他所说,他和邢钧认识于十八年前,一个惊雷大雨的日子,那天,正好是惊蛰,而他们……相识于龙梦石。

      那一年,邢钧才二十二岁,他读大学读得早,那会儿已经毕业了,海阔组织也形成了一定的规模,所以邵歌第一次见到邢钧的时候觉得很奇怪,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类,却带着满眼沧桑,一身沉寂,好像已经历经世事百态,再无一事能让他的情绪出现波澜——他只在那些活了千百年的妖神鬼怪眼里见过那样的气质。

      邵歌是相柳和别的妖怪混血生下来的,具体是什么妖怪,他也不清楚,因为他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不过异兽血缘亲情淡薄,年幼的邵歌忙着求生,没空搭理那些不相干的事情,等长大了,就更不需要亲族了。

      相柳的血统太霸道,邵歌几乎找不到母系的血脉特征,唯一让他和别的相柳不同的大概是他的性情没有那么暴虐,对毁灭世界吃人杀人那种事情没什么兴趣,他只喜欢战斗,漫漫千万年里,他有印象的记忆都是关于战斗的,直到那日重伤濒死,躺在龙梦石边,那是他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就在邵歌准备闭上眼等到死亡拥吻自己的时候,他遇到了撑着伞走过来的邢钧,吃了他的一颗救命的丹药,莫名其妙欠了一段因果,聚聚散散了十八年。

      十八年是邢钧人生的一半,却是邵歌漫漫长生中的一朵浪花,可是,偏偏这朵浪花叫邢钧。

      后来邵歌曾经问过邢钧,当日为什么要救他,邢钧说,那天是惊蛰。

      一开始邵歌有些琢磨不过来,慢慢地才意识到,那天是邢钧和边海初识的日子,而他们就相识在龙梦石,那天的邢钧,有时候心情很好,有时候心情极坏,有时候会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但是归根究底,他不会让自己和边海的初识之地沾上了一条命,所以他救了邵歌——邵歌想,他可真嫉妒那个叫做边海的男人。

      邵歌本来也不叫邵歌,他天生地养,又不爱行走人世,自然不会费力去给自己取个名字,欠了邢钧的因果之后,他没有提报恩,只是时不时去找一些珍禽异果避开人群送给邢钧,那都是普通人类可遇不可得的东西,但他知道这些都没有那颗丹药那么珍贵。邢钧并没有太在意,每次都笑着随意接下,这样的情况维持一两年之后,邢钧和邵歌慢慢熟络起来,有一次邵歌来找他的时候看到他在弹钢琴,突然就被他的琴声迷住,迷迷糊糊听了许久,才突发奇想地:“给我取个名字吧。”

      当时的邢钧并没有回答,直到他下一次去找人,邢钧才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邵歌”二字,说这是请一位有名的佛家名士为他批的名,邵歌一身煞气太重,一个“歌”字,既能压了他的那份煞,也能鼓舞他的战意——歌以咏志,或静神沉心,或张扬士气。

      邵歌拿着那张纸,看着邢钧静静微笑的样子,傻了。

      他知道,在这一瞬间,他入了情劫,非死无以解脱的情劫——因为邢钧有爱人,他没见过,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能有避开自己这个上古凶兽的能耐,但他看得出邢钧对边海的深情,那是他即使不懂也会被震撼到的深情。

      因着情劫一事,邵歌每次都想避开邢钧不再打扰他,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来找他,邢钧并不清楚他的感情,因为在邢钧眼里,这个活了千万年的凶兽其实还不如行走在人世的一个孩子来得狡黠多思,邵歌心思单纯如稚子,除了战斗,他几乎没有其它关注的事情,也许是因为惊蛰日龙梦石的关系,邢钧在日久相处之下,慢慢把他当成一个弟弟看待,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一声“邢哥”,邢钧没将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人,上古凶兽的名声惹来的不是讨伐便是战书。

      那段日子是邵歌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邢钧对他很好,为他取名,为他置办房子,为他打理生活,尽管邢钧总是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但是起码不像后来那样渐渐绝望,他像是一个晨敲木鼓晚敲钟的出世之人一样,宁静,悠远,温和,每每邵歌在他身边,都能体会岁月静好的意味,若不是邢钧总是提起他的边海,邵歌觉得那样的生活已经足够完美。

      邵歌不喜欢边海,不是因为他是他爱的人的爱人,而是因为边海总是不在邢钧身边,邢钧说他在,可是他总是不出现,不和邢钧呆在一起,耳病厮磨,按照邵歌的思想,伴侣都应该像是那些小动物一样腻在一起相互梳毛玩闹,不然,邢钧为什么总是看起来那么寂寞?

      但在十二年前,一件事改变了他们之间悠然相处的时光——邢钧把事情交代给艾天峻之后就失踪了,无人知道他的踪迹,若不是他让艾天峻不用找他,恐怕海阔组织就要乱套了。

      邵歌是在他离开之后的一个月来找他时才发现这件事,虽然有点奇怪和不安,但是没找到他,他就只能耐下心来等,足足等了一个月,才把瘦成皮包骨的邢钧等回来,邵歌震惊地看着他几乎不成人形的样子,完全不明白他是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的。

      邵歌火急火燎地拿一大堆珍宝异物给邢钧补身子,好不容易给他补回了一点人形,邢钧却忽然怔怔地道:“邵歌,来帮我吧。”

      第十卷:水边的阿狄丽娜(四十一)

      尽管身为一个上古凶兽的恩人,邢钧从来没有要求过邵歌帮他做什么,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邢钧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平静悠远更似死寂一片,但在这一瞬间,他却在求邵歌帮他,那种仿佛身处苍茫孤岛的眼神让邵歌看得心里咯噔一声,隐隐地感觉到眼前的邢钧好像正在逐渐崩溃。

      所以邵歌点了头,说了好,并且在很多年以后,无数次后悔自己的做法——他亲手帮着邢钧一步步走向死亡。

      其实说是帮忙,邵歌也做不了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唯一擅长的东西只有战斗,事实上邢钧也试过让他去杀人,在邢钧的观念里,复仇这种事,只能是自己亲自动手——没错,复仇,邵歌其实不明白邢钧到底是为什么在做这些事情,只知道他需要复仇,那仇恨主宰了他剩下的全部人生,无死无以解脱。

      也许是不愿意说,也许是不想让邵歌卷进这复仇的深渊,邢钧一直对具体的情况避而不谈,只是在经营海阔组织的同时,在暗地里又培养了不少势力,这些都是秘密进行的,邵歌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帮他盯着这些产业——单纯是盯着而已,一开始邢钧是用灵异学界的人来管理那些产业的,那个年代对灵异学界生灵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稍加掩饰便能蒙混过关,但他们难免会对看起来只是人类的邢钧有几分轻视之情,这个时候把邵歌搬出来,就等于是在小动物面前拉出一头史前恐龙的效果,这让邢钧的工作一下子减轻了不少负担。

      顺利的工作也暂时挽救回了邢钧岌岌可危的精神世界,他的身体也渐渐好转,却再也恢复不了以前那种更健康一些的状态了,邵歌和艾天峻互相不认识,但都同样对他的状态表示过担心,邢钧很自然地道,他只是单纯的体质弱而已,让他们不必担心太多,久而久之,检查不出问题,又看惯了他一副羸弱但是情况没有继续恶化的模样,他们也就没有深究了。

      这样表面平静的时光持续了又一个六年之后,反联盟之战突然爆发,按理来说作为一个人类,邢钧不参战也无人能说三道四,但是他却坚持带着海阔组织加入战争,在这一战中,他的情报系统在战争前线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这也是海阔组织正式名扬于三界的契机。旁人会猜测邢钧这么做是原因,或者是为了发战争财,或者是为了名声,或者是出于正义,但是只有邵歌知道,邢钧投入了手下大批的高阶生灵,给他们的命令有两个,一是找一个人,二是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尽量把戮血盟的核心成员捕获,送到他旗下的实验室里,拷问他们知晓的关于戮血盟的种种。

      邵歌不清楚邢钧要找的那个叫罗成的是什么人,但他已经模糊地猜测到,邢钧的仇人就在戮血盟里,所以他也上了战场,只不过是在边缘地带,无人发现的时候全力收割那些戮血盟疯子的性命,好像这样就能替邢钧背负一部分仇恨似的。

      可惜的是,直到战争结束,邢钧都没有找到罗成,在整个灵异学界欢庆一场大战落幕的时候,邢钧一个人在琴房里弹了一天一夜的钢琴,重复着那只叫做《水边的阿狄丽娜》的曲子,弹得双手浮肿几乎渗出血来,他才猛地停住,趴伏在钢琴上,低声地啜泣了起来。邵歌在窗外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他想,这个时候的邢钧需要的是人只会是边海……所以邵歌转头离开,将他爱的人,留给他的爱人。

      从反联盟之战结束到去年,又是一个六年,邢钧从未放弃对戮血盟的追查,尽管连灵安全局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个组织已经因为战争和后期的清扫而彻底覆灭了,邢钧仍然没有把它放下,邵歌明白他的想法——罗成,没有找到他,邢钧不可能会放弃。

      也许是复仇的岁月拖得太长了,这段时间里的邢钧逐渐变得急切起来,他还是那么宁静,那么优雅,那么美好,但是邵歌却能看出他平静的表面下开始沸腾的内心,像是火山即将爆发的海底,热气倒是海水都冒着泡,咕噜,咕噜,咕噜,比心跳要快一拍,像是恒久跳动的秒针突然被什么力量拽着,一分钟里挣扎着跳动得比六十秒快,肉眼看不出来的细微差距,却抵不过长久之下逐步拉开的差距,叫人焦躁得不知所措。

      直到去年六月,罗成忽然就出现在了k市灵安全局总部附近,也进入了邢钧的视线之中,邢钧变得亢奋起来,又带着一种不知是否能够复仇成功的焦灼感,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心境,令他的身体状况急剧下降,艾天峻和邵歌分别劝了邢钧去休息一段时间,邢钧很听话地应了,选择了鸣镜度假区,直到他从围猎场里出来,邵歌才知道这又是邢钧一次接触他的复仇的机会!

      邵歌其实想直接帮他去宰了罗成,可是邢钧不愿意,只说他自己有办法,邵歌不懂邢钧的意思,却也只能听他的安排,事实上邵歌也明白自己空有战斗的能力,找不到罗成也没法子杀他,那个人简直比泥鳅还要滑溜,比老鼠还会躲藏。直到今年年头,他才知道,邢钧竟然抽调了一大批资金,让他的同盟——认他为主人的蛾族飞咏建好了一座生物研究基地,并以此为诱饵,请罗成来和他合作!

      邵歌不知道邢钧和罗成之间有什么纠葛,又有什么样的底气来确定罗成一定会出现,他只知道从邢钧不明不白受伤开始,一切事情都失了控,邢钧从幕后走出来,亲自操纵整个局面,市,东陵生物研究所,海阔组织,他暗地里的各方势力,罗成,邵歌,甚至是总办外勤组,全部被他圈入了局中,邢钧用他的命来做了一个圈套,邵歌还没看懂,就已经目睹邢钧在他面前轰然倒下。

      这是他的情劫,非死无以解脱的情劫,最终在邢钧的死亡面前画上句号——悲哀的是,在邢钧死后邵歌才发现,他以为他已经走进了他这十八年的人生,但是狄冰巧的一纸报告却硬生生地戳在他的眼球里,告诉他,他从未被邢钧真正信任过!

      邵歌其实理解邢钧的想法,他觉得这是他的事情,他想保护他愿意保护的人,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全,复仇又是他坚持了半辈子的目标,所以他宁愿慷慨赴死,也不愿意连累其他人……可是,知道是知道,愤怒过后,剩下的都是无法言说的悲哀,邵歌想,他穷其一生还能在哪里再找这样的一个人,能让他欢喜让他哭泣?

      “我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得偿所愿,亲手结束他的仇恨,”邵歌看着客厅里的众人,眼神的焦距却没集中在他们身上,更像是在望着虚空中他无比思念却又再也靠近不了的幻影,“但是我想,他从没想过伤害你们。”

      总办外勤组八个人和艾天峻听完邵歌的故事之后沉默了许久,听到这句话时,费蓉红着眼眶,情绪激烈得像是要在胸膛里炸开,她近乎质问地道:“他不想伤害我们,他就可以伤害自己了?!”

      狄冰巧抱住了费蓉,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叹气道:“不,蓉子,对于邢钧来说,这是解脱……他活得太痛苦了。”

      这一瞬间,总办外勤组有种时空倒转的错位感,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突如其来地想到了在初始研究所地下三层里见到的寒露,他笑得那么心碎,对他们说,他过得痛苦了。

      不一样的人,一样的情感,深刻到无人能够反驳。

      此时是凌晨三点钟,万籁俱寂,四周围都是漆黑的,只有他们这栋屋子还是灯火通明。

      封容撇开所有的个人情感,问邵歌:“你也没有见过边海?”

      邵歌迟钝地阖动着眼睑,“没有,邢哥从来没说过让我见她一面。”

      封容注视着他,“那邢钧要报什么仇,你也不知道?”

      邵歌缓缓地摇头,“他只是说,罗成欠他一个血海深仇。”

      封容缄默了好一会儿,侧头看了看林映空,在对方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时,他才面向众人,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找不到边海,也没有人能见到边海,是因为……”他一字一顿,“边海已经死了。”

      封容的话像是一记闷击,打得在场所有人头昏眼花。

      整个市的局势似乎随着邢钧的死亡而落下帷幕,原先翻滚动荡的气氛一下子平静了起来,甚至那些失踪人士也全部露面,分别向灵安全局和人界警方说明他们只是去接受东陵生物研究所的治疗的,并没有被绑架,自愿书治疗合作书等等一系列的手续都很齐全得不可思议,他们身上的残缺部分也的确得到了改善,东陵生物研究所就这么在一夕之间翻了案,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没有和海阔组织搭上一点关系,也没有涉及到不良实验之类的违法行为,摇身就变成了一个合法还研究风格积极向上的研究所,得到了人界上层的关照,连邵歌袭击狄冰巧这件事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和总办外勤组对上那件事也有个律师团来保邵歌,硬生生把他说成是年轻好斗,灵司判部顶多判他交个罚款,至于明辉研究所和易皇酒店的爆炸……呃,就算主谋是邢钧,他都死了,目前暴露出来的势力都是清清白白的,一点儿小尾巴都抓不住,说这不是邢钧的手笔谁也不信,他当年既然能以人类之身立足于灵异学界,有这般计谋和魄力也并不奇怪。

      飞咏还没醒来,调查工作也陷入了僵局,而是总办外勤组翻遍市,罗成和奇恩的影子都没有找到,他们有点怀疑是邢钧让他们吃了大亏,所以那两个不安分的都一下子跑光了,总办外勤组这时候才能深刻地理解到他们在这件事里完全就是个意外的闯入者,很多事情都毫无头绪,而且,狄冰巧被袭身亡,其中一部分的原因说不定就是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好让邢钧完成他的计划……

      另外,狄冰巧还找到一个有可能是邢钧不得不让她假死的原因——东陵生物研究所的研究项目,这些几乎都是从初始研究所那里【创建和谐家园】出来的,是比较温和的那一部分,改良得更加先进和人性化,可能没有初始研究所的威力那么大,可是技术更好,说能吸引罗成也不是没道理的。而这些资料都比较偏门,丁有蓝和乘小呆研究起来比较吃力,如果换做是狄冰巧,那天去参观东陵研究所,又没有奇恩出来爆料的话,估计总办外勤组直接就把东陵当做是罗成的地盘一锅端了,毕竟他们对戮血盟了解得太少,正是迫不及待需要更新资料包的时候,做事都是宁杀错不放过的风格,不然就不会直接把情况不明的初始研究所给端掉了。

      戮血盟已经成为了一个隐形的炸弹,他们怕自己还没查出端倪,它就炸掉了。

      至于飞咏和轻赤谈话中说过的a192003tx计划,这个就只有等飞咏醒来的时候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灵安全局总部已经查出有人在给邢钧递消息,但是从始至终没有接近过寒露,按理来说邢钧是拿不到寒露的血样之类的东西来研究的。

      一切都陷入了泥沼之中,分辨不明方向,所以,现在总办外勤组的调查重点是邢钧临死之前留下来的那一串数字——1,3,7,6,1,4,2,5,5,2,3。

      这大概是邢钧拼死也要走出来的原因了,他要给他们留一个讯息,至于留的是什么,就是众人现在想要知道的。看到这串数字,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电话号码,不过尝试了拨打之后却发现是个空号,曾经有用过这个号码的人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查个遍,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丁有蓝怀疑是个加密数字,不过演算了上千遍,也没找出规律,最后众人只能朝着最简单的方向去想——这大概是,一个密码吧?

      邢钧做的事情连最亲近的艾天峻和邵歌都没说过,费蓉性格单纯,邢钧更不会拖她下水,但是他自己既然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又并不能保证复仇计划完全行得通,还把总办外勤组“得罪”了一遍,按照他谨慎的性格,封容和林映空都认为他会留下什么资料,好歹也是个解释什么的,那么这串数字的归属就有个方向了。

      因为讯息是邢钧临死前留下的,艾天峻和邵歌都很自觉地来帮忙,把他们俩知道的邢钧会藏东西的密码箱都试了一遍,却都没找到能用得上这串数字的,倒是在这过程中,帮邵歌辩护完的律师团里的团长律师找上了门,把邢钧的遗嘱在众人面前宣布了,原来他早就在十年前就开始立遗嘱了,还活着的情况下每年修改一遍,主要是改他名下变化的产业。

      在邢钧的遗嘱里,海阔组织留给艾天峻,地下势力给了邵歌,会有飞咏那一族的人专门来帮他打理,私人财产有一半捐出去做了公益,四分之一给了艾天峻,包括他生前住着的那栋小洋房,剩下的四分之一却是留给了费蓉,都是一些基金、房屋、古董和奇珍异宝之类的不容易惹出非议的东西,指明说是她以后的嫁妆,费蓉听到的时候,当场又哭了一轮,她没想到邢钧总说要认她当干女儿,竟然是来真的。

      而通过这份遗嘱,总办外勤组的成员们很直观地感受到了邢钧生前到底创造下了多大的一份产业,可是他自己几乎没有怎么享受过,甚至一直忍受着身为失败实验品被反噬的痛苦,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从遗嘱交代的产业中,大家又找出了一堆需要用得上密码的东西,可是一连忙了两天,飞咏都能挪出重症监护室了,他们还是没能找出能用得上这串数字的地方,听闻飞咏快醒了,封容和林映空也带上狄冰巧和丁有蓝去坐等他睁开眼,他或许是除了罗成和奇恩那边的人之外唯一知晓邢钧死前的情况的人了,而且说不定他知道这串数字的秘密。

      封容他们来得很巧,刚进病房不到五分钟,飞咏就醒了,看到他们,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哑着嗓子问:“主人……邢钧邢先生呢?”

      封容等护士小姐给他喂过水了,才道:“他已经去世了。”

      飞咏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病床边的仪器尖锐地叫了一声,站在他旁边以防万一的狄冰巧急忙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飞咏似乎早有预料,除了那一瞬间的波动之外,心情倒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面无表情的,如果不是他眼角还是红的,几乎让人意外他在无动于衷。

      飞咏冷静地问:“那他的后事……什么时候办?”

      第十卷:水边的阿狄丽娜(四十二)

      他这么问了,封容也不隐瞒,“七天之后。”除了要选合适的下葬日子之外,狄冰巧还需要打理邢钧的遗体,失败实验品的后遗症甚至延伸到了人们死后的日子里,封容用万年玄冰也没法很好地阻止改造手术对他尸身的侵蚀。

      飞咏沉默着算了算日子,说:“邢先生对我们一族有救命之恩,我要参加他的葬礼。”

      他说得很笃定,好像阻止他的话他就会硬冲出去一样,封容也不在意,颔首道:“如果你足够配合的话,没问题。”

      飞咏似乎已经做好的准备,听到他的话也不惊讶,只问:“暗部长想要我配合什么?”

      林映空端过一张凳子,封容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凤眸轻闪,“先跟我们说一下,你和邢钧是什么关系吧。”

      “在他看来,是上下属的关系吧,对于蛾族来说,他是我们效忠的主人,”飞咏望着天花板,眼里带出几分追忆,“我们是在六年前反联盟之战时遇到他的,蛾族在妖界的驻地很偏远,战线拉不到我们这边来,所以戮血盟经过的时候我们基本没什么反抗的能力,但是主人出现了,当时他带着一支很厉害的队伍,救了我们族的大部分人,所以族长带领我们向他效忠,我作为我族代表,跟在他身边供他驱使,不过他是一个很好的主人,我们这些年都过得挺好的。”

      蛾族本就弱势,邢钧带他们入人界,也是给了他们一个新的生活,像是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灵异学界生灵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玄乎,他们也需要生存和工作,故而蛾族的族民都感激邢钧,可是邢钧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需要,他们也无从报答他。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简单过头了,丁有蓝忍不住看向狄冰巧,狄冰巧对他点了头——飞咏体内各项数据都正常,心跳也没什么变化,他没撒谎;丁有蓝又看向林映空,林映空也点了头——面部表情很正常,情绪起伏也没有问题,想来是真的。

      封容不看他们的私下交流,目光并没有离开飞咏这个人,“既然邢钧是你的主人,那么,他是怎么死的?”

      飞咏的双眼因着他的问题而翻滚成仇恨和痛苦的海洋,他恨声道:“是他——是罗成杀了他!”

      在场的总办外勤组成员们都是一愣,不是他们觉得罗成是个好人,而是依照他们和罗成打交道的情况来看,这个变态一般只喜欢唆使人去杀人,他们几乎没见过他亲自动过手,就算动,估计也是动个嘴而已。

      封容的眉头轻微地皱了起来,“你亲眼看到的?”

      飞咏的脸色渐渐冰冷下来,“主人用奇恩和新开发的a192003tx计划,把罗成引进了研究所里,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是灵异学界生灵,所以他打开了灵力扫描仪器,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然后……主人捅了罗成一刀。”

      这下总办外勤组四个人是真的有点愣了——邢钧一个人放翻了全部人,还亲手给罗成来了一刀?

      丁有蓝忍不住问:“罗成死了?”

      “没有,”飞咏咬着牙道,“他没死,我看到他撕开了主人的伤口,把一支针剂注射进了主人的身体里……”

      封容几人纷纷露出复杂的眼神,邢钧十几年如一日要找罗成报仇,估计是因为有重要的人惨死在罗成手里,结果最后他自己也被罗成杀了。

      “然后呢?”林映空【创建和谐家园】来问了一句。

      飞咏苦笑,“然后我就因为伤重而昏过去了,现在醒了,你们就告诉我,主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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