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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幽镜点了头,默认了丁有蓝提出来的说法,“但是战争只是一个背景而已,暂时和我现在希望你们帮忙的事情没有太大关系。”
封容看着他,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一些了,“你想让我们查小公主的死因?”
陶幽镜缄默了一会儿,“可以说是,也不是。”
他说得太含糊了,大家有点纳闷,林映空问:“什么意思?”
陶幽镜微微垂下眼睫,琥珀色的眸子一动不动的,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小公主的名字叫殷南笙,死在反联盟结束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五年前……事实上,我已经找到了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也知道她并不是死于【创建和谐家园】。”
总办外勤组众人都愣住了,费蓉呆呆地道:“找到凶手了?那你为什么不报案?不对,你现在找到我们,是想我们帮你抓凶手?”
“差不多吧,不过我是很多年前就找到他们了,不报案是因为我觉得我应付得来,但是……”陶幽镜的目光漾动了一瞬,“我可能有点太自负了,当时我没能帮到他,后来出了一点事情,我就没有追查下去,直到最近,某些原因导致我不得不重新开始查这件事。”
封容没有跟他打哑谜的事情,“跟你的身体有关?”
陶幽镜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于他会问这么个问题,“暗部长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封容没有正面回答,“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既然找上灵安全局,那就把事情尽量说清楚,我们能做得到的,绝对不会推诿。”他指了指坐在斜对面的狄冰巧,“她是我组里的医师,也是灵安全局最有能力的医师之一。”
陶幽镜停顿了好片刻,才道:“或许,这位狄小姐可以采集我的血样去分析。”
狄冰巧看向封容,封容点头,狄冰巧便起身走过去,费蓉让了一个位置给她坐下,狄冰巧拿出身上带着的便携式血样采集仪器,她本来就想找机会偷到陶幽镜的血样来检查的,他自己肯主动就更好了,“麻烦陶先生你把袖子卷起来。”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贡献血样一个在采集血样,封容却不打算等狄冰巧的详细分析,直接问陶幽镜关于结果的事情:“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陶幽镜盯着那采集的针管扎进自己的血管里,有点漫不经心地道:“中毒,也可能是蛊,没人能查得出来,但我知道它在我的身体里。”
封容注视着他,但陶幽镜的脸上没有太特别的表情,大概心理学家做到他这个程度,微表情都能控制得炉火纯青,“所以你也知道你时日无多了?”
林映空看了封容一眼,总觉得他和陶幽镜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熟稔,及不上白丛丘和九天宇他们,但也比一般朋友要强一点,但是部长大人之前并不承认他和陶幽镜很熟悉,这点让林映空有点困惑不解。
“这就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陶幽镜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漠,“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灵安全局尽全力帮我,不然我怕我死不瞑目。”
谈及生死之事,总是让人心里十分不舒服,会客厅里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狄冰巧采集血液时悉悉索索的声音,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从头开始说吧,每个细节都说清楚,”封容示意林映空把笔记本拿出来记录一些重要线索,然后他自己也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我需要知道整件事的起因和经过。”
封容没有承诺什么,但他的态度就已经表明了一切,总办外勤组的组员们都因着他的态度而坐直了身子,不复之前听童话故事时的散漫状态,陶幽镜有一瞬的叹息,不知道是在感慨那些过往还是婉叹现在的处境,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逐一扫过去,是忖度也是确认,最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还是那个冷静自负的陶幽镜。
“刚才你们也注意到了吧,”陶幽镜以花七是为切点,切入了整个事件的开端,“小七他的记忆力很差,明明刚见过你们,转头就忘了。”
“间歇性失忆症?”丁有蓝说出了一个他们刚刚讨论过又被否认了的猜测,之前他们觉得花七是只是一个普通人,生活中并没有【创建和谐家园】他造成失忆症的诱因,但是按照陶幽镜故事里的说法,小王子经历了灭国的战争、至亲的死亡、颠沛的逃亡和爱人的惨死,也不知道是不是福祸相依的现实写照,他的童年太幸运,以至于后来一切厄运纷纷接踵而来,命运的大浪将他打向了另一个拐点,那么他患上这么一个病也实在不奇怪了。
陶幽镜却摇头,推翻了丁有蓝的说法,“不,他是被人植入了暗示。”
这个词说新鲜也不新鲜,说常见也不常见,总办外勤组的成员们闻言都愣了一下,有点不理解他的意思。
陶幽镜给他们打了一个比较简单的比方,“就等于是有人把一个小人放在了他的脑子里,时不时跳出来打乱了他的记忆,他就很容易都记不清楚了,可是小七他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寄生了这么一个小人。”
他用了“寄生”这个说法,总能让人联想到虫子那一类令人汗毛倒竖的东西,乘小呆打了个寒战,“有一个人在自己的脑袋里?真恐怖。”
祝孟天恹恹地对陶幽镜道:“刚才你也在我脑子里说话了。”
陶幽镜看向祝孟天,“那你是什么感觉?”
祝孟天挠了挠鼻子,“刨去对这种能力的惊讶之外,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感觉,就好像是我自己心里原本就是这么想这么经历过似的。”
陶幽镜笑了笑,那是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这只是很初级的暗示,高深的那种……能让你忘记你是谁。”
费蓉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不是跟摄魂术似的?”而且暗示还完全不需要多么高深精准的灵力来操纵。
陶幽镜不赞同地道:“别拿摄魂术来和心理学比较,太没有美感了。”
“……”狄冰巧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种口气似曾相识。”
林映空提出了一点不明白的地方,“花七是脑子里为什么会被下了暗示?是你做的?你想让他忘记以前的事情?”
陶幽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不是我,而且小七也没有脆弱到会逃避以前的那些生活,那些记忆的确很惨痛,但他很坚强。”
狄冰巧也不明白了,“既然不是你下的暗示,那么你解不开?”陶幽镜已经是心理学圈子里最厉害的一个了,还有人比他更厉害?
“锁是没有打不开的,但是需要合适的钥匙,如果钥匙不对,他的大脑就会像是一扇大门被炸弹爆破了一样……”陶幽镜的五指捏成拳头,然后猛然张开,“全部东西都被打散,他会活着,但是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我可以解开,但我缺少一个最关键的钥匙。”
封容终于明白了,“殷南笙的死因和找害死她的凶手都是次要的,但害死殷南笙的人就是给花七是下暗示的人?事实上你是想要我们帮你找这个钥匙?”话是疑问句,但语气已经是肯定的了。
陶幽镜缓慢地一颔首,“五年前,他只是开始慢慢忘记一些以前的记忆,三年前,他只记得一年之内发生的事情,一年前,他只记得一个月之内的记忆,而到了现在,他连一天之内的事情都弄混了,以前的记忆也会跳出来,让他记不住自己现在多大了,时间过了多久,有时候连尚宫和几个司机都会认错……我没有时间了,他也没有时间了。”
现在的花七是唯一记得最清晰的人只有陶幽镜而已,连小公主殷南笙的事情都被搅和得混乱不堪了,因为陶幽镜小心翼翼地对他施加了关于自己的暗示,他没办法忍受有一天花七是睁开眼睛对他说“你是谁”的场景。
陶幽镜陆陆续续把他和花七是之间发生的事情给总办外勤组八个人说了一遍,很多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晰,逐一复述出来,两个人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清清楚楚地记得,这种感觉……有点让人绝望。
五年前,反联盟之战结束之后的第二年,戮血盟明面上的残党被绞杀殆尽,灵异学界的战后复苏做得很好,一切都走上正轨,欣欣向荣,战争的阴影开始离人们远去,帮灵安全局打造了心理学评估测试班底而名声大噪的陶幽镜也终于可以清闲了一点,他虽然没有接受灵安全局抛出来的橄榄枝,但他当时已经隐隐被公认为灵异学界心理学圈子第一人了,很多经历了战争的位高权重之人会来找他做心理辅导,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不仅仅只是人类的专利,灵异学界心理学圈子里通常都把它看作是心魔的一种。
就在这个忙里偷闲的时刻,一向任性妄为的陶幽镜决定抛下所有工作,自个儿偷偷背了个包去旅行,他当时只有二十七岁,虽然和封容现在的年纪差不多,但是他要么就懒洋洋的完全不动弹,要么就比封容爱玩活泼个十倍八倍,偶尔就会突然兴起想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所以当时已经在管家位置上呆着了的尚宫也就是这么一眨眼功夫,便发现他的老板带着简单的行李跑得不知影踪了,当即只能无奈地闭门谢客。
陶幽镜从j市出发,顺着j市里一条有名的大河一路逆水往北走,就像是一个背包客一样徒步旅行,偶尔搭个便车,去民房里借个宿,以他的相貌以及在心理学上炉火纯青的造诣,做这些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人们争先恐后想载着他都是常见的事情,更不用说那些层出不穷的艳遇和桃花了。
走着走着,陶幽镜就觉得有点无趣,他那会儿快三十岁了,虽然功成名就有车有房,可惜还是一只可悲的单身狗,从来没有拍过拖,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觉得在他面前觉得自行惭愧,陶幽镜出门的时候的确想过大江南北走一走,找一个彼此投缘的人谈谈恋爱,性别不要紧,种族不要紧,甚至是不是灵异学界的生灵都不要紧,只要入得了他的眼那就谢天谢地了,可是这一走就是走了不少的路,鞋子都磨光了换一双了,他心目中的恋人还是没出现,就算是灵异学界里首屈一指的心理学家面对恋爱的小烦恼,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没法给自己变一个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出来。
也许是命运就这么戏剧化,有那么一天,陶幽镜走得烦了,都在考虑要不要返程了,他天生懒骨头,格外想念古堡里温暖的被窝和贴心的饭菜,要不是力图脱离单身狗摆脱fff团团籍这个念头支撑着,对外出只会抱有三分钟热度的他早就打道回府了,所以他就走到了河边找了个大石头坐下来,默默数从河边经过的第十个人是男是女,男的就继续走,女的就回家钻被窝,结果等他数到第八个的时候,一具尸体……啊,不,一个人从河流的上游被冲了下来,在陶幽镜的注视下默默地飘过,要不是他的胳膊在求生的本能下抬起来挣扎了几下,陶幽镜还真的以为这是一具淹死的尸体了。
既然看到了一个大活人顺水飘过来,还似乎溺水了,三观有点歪的陶幽镜又不是坏人,自然不会见死不救的,当即就跳下水去把那个溺水的人拖上来,本来只是想用灵力帮这个人把呛进去的水逼出来的,但是陶幽镜把人翻过来一看,发现居然是个非常俊帅的青年,和一般的小白脸不同,轮廓非常大气英俊,看着就二十岁出头,年纪再大一点就是个活脱脱的型男酷哥,陶幽镜自己本身长得偏精致,所以特别喜欢这一款的男人,看到溺水的青年长得这么符合他的喜好,陶幽镜的一肚子坏水就开始运作了,毫不客气地占便宜,嘴对嘴给青年来了一个人工呼吸……咳咳,一个激动之下还把舌头都伸进去了。
可惜青年很单纯,被救醒了之后完全没有察觉陶幽镜的险恶用心,还对他感激不尽,眼睛很明亮,看得陶幽镜一阵心跳乱摆,暗暗道他的命中之人果然出现了!
这个被陶幽镜救起来的青年就是花七是,当时是小公主殷南笙死后不到三个月的时候,花七是整个人还沉浸在同甘共苦的未婚妻突如其来的死亡之中难以自拔,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特别忧郁颓唐,隐隐又透着一股历尽千辛之后磨练出来的坚韧,陶幽镜本来在看他第一眼的时候还以为花七是溺水是因为他想【创建和谐家园】,但是第二眼就看到了他眼里的光芒,立刻发现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不会被痛苦轻易打倒的人,而之后花七是也跟他解释了,他溺水的原因是因为他在河流的上游救人,结果水浪太大,把人推上去之后他没什么力气,就被水流卷走了,要不是陶幽镜出手帮忙,他身为一个灵异学界的生灵,说不定还真的那么倒霉地淹死了。
花七是在殷南笙死后,把原先他们打算定居的房子给卖了,离开了他们想要归隐的城市,重新踏上了四处漂泊的旅游之中,试图通过这种方法散去自己心中的抑郁,有了救命之恩作为铺垫,陶幽镜又是一个善于揣摩人的心理的,他们理所当然地飞速熟悉了起来,陶幽镜化身成为一个知心大哥哥,很快就得到了花七是的信任——当然,他的本心是好的,不然经历了众多打击的花七是也不会轻易对他打开心房。
既然都熟悉起来了,以前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花七是在烦闷痛苦的时候就对陶幽镜说起了自己的从前,他虽然是个小王子,但是他的国家对于灵异学界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一般生灵都不会知道这么个王国,连陶幽镜都是听了他说完之后偷偷去查了一番才找到相关资料的,所以花七是并没有太避讳,谈起他已经去世的亲人时偶尔还会笑,毕竟他的童年很幸福,父母兄长在反联盟之战中惨死,他已经尽全力报了仇,也按照他们生前的想法去尽量开开心心过日子,不让他们不得安息,但是花七是唯一不敢轻易提起的,就是他曾经的未婚妻殷南笙。
第十二卷:童话地狱的花(十七)
一开始花七是不敢提殷南笙的理由很简单,不是悲恸,而是遗憾,他在为殷南笙的离世而遗憾,那种情绪比悲伤更容易让人沉溺其中无法摆脱。
那时候花七是其实并不知道殷南笙的死亡是有什么疑点的,他所经历的丧亲之痛、亡国之悲和逃亡之旅,殷南笙同样经历过,而殷南笙是个女孩子,是个同样备受宠爱的小公主,他们相互陪伴着对方走出那段往事的阴影,打算过新的生活,可是事实上殷南笙并没有敢于杀进敌国王宫的花七是那么坚强,花七是每天都在期盼着新的生活,殷南笙则是要沉默多了,她说是不介意清贫简单的生活,还不如说是心灵受创太大,外界的很多东西都没有办法引起她内心的波动了,那些苦难的生活磨光了小公主的乐观和单纯,爱情有时候并不是能够拯救一切的救命药,花七是看着她在强颜欢笑,日夜憔悴不得安眠,自己心里也非常难受,所以才会勤勤恳恳地赚钱买了戒指和玫瑰花,在那个温暖美好的上午向殷南笙求婚,他那时候想的是如果他们结婚了,养儿育女了,有了几个孩子承欢膝下,殷南笙就有了盼头,那么她的心就不会漂浮不定了。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浪漫的上午,蔚蓝钻石的戒指和九十九朵嫣红的玫瑰花,花七是就像是普通的人类一样单膝下跪,向她虔诚地许下未来,花七是这一生第一次想要和一个人承诺永远,殷南笙一如他所料,很惊喜地答应了他的求婚,可是花七是心里仍然有着不安,因为殷南笙高兴是高兴,但是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眼底的光彩都在日渐消沉,他拼了命地去准备婚礼,期待他们的婚姻能够挽回殷南笙的生存意志,只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就在花七是定下婚期的当天,殷南笙从他们住的那栋高楼上跃身而下,结束了她美好又残破的一生。
当时花七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抱着他专门去定做的洁白的婚纱,殷南笙也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像是风中飘零的白色鸢尾一样飘落下来,重重砸在他面前,血液在白裙子上盛开出妖艳的花,映红了花七是落下泪来的双眼。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却又让花七是觉得并不出乎意料,从亡国的仇恨被他亲手斩断的时候,他就在担心殷南笙熬不过去,然后殷南笙陪了他一年,挣扎了一年,最后还是陨落在他面前,花七是看到她眼中渐渐熄灭的光芒和解脱的释然,蔓延到全身的无声痛苦让他僵硬得动都动不了,心里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感,就像是等待已久的铡刀,终于落下来大力斩断了他的头颅——殷南笙的死亡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他终归还是被遗弃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单薄孤独地面对所有人的离去。
花七是把准备筹备婚礼的钱全部改为了安葬了殷南笙,她是穿着婚纱带着戒指入葬的,花七是在她的墓碑上写下“亡妻”的字眼,他其实并不责备殷南笙抛弃了他,甚至有时候会想,殷南笙过得太痛苦了,这样未必不是解脱,起码,不用再看着亲近的人比自己先离开。
花七是唯一遗憾的是,为了让他和殷南笙未来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他并没有听从那些王国旧部被遣散时跟他说让他立刻和殷南笙定下来的说法,而是选择了两个人一起奋斗,一直等到殷南笙“病入膏肓”了他才急急忙忙求婚,殷南笙死后,花七是有无数次在想,如果他早一年和殷南笙结婚,那么一年后说不定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出生,殷南笙有了一个牵挂,就不会消沉了一年之久,最终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也结束那无穷无尽跟随着她的痛苦。
他越是想,越是遗憾,越是痛苦,那种负疚感折磨着花七是,让他宁愿断肠人在天涯,也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他伤心的城市,直到遇上了陶幽镜。
作为一个有名的心理学家,陶幽镜想要开导花七是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但是让陶幽镜有点困惑的是,花七是居然认识他,应该说是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虽然陶幽镜在灵异学界很出名,也是心理学圈子的代表人物,可是这个圈子太冷门了,陶幽镜又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就像是很多学术圈子的南泰北斗一样,不是专门去了解,一般来说再出名也不会人尽皆知,花七是不了解心理学,王国覆灭之后他也不再是消息灵通的小王子,居然能在陶幽镜说出名字之后一下子就知道他是谁,这难免让人觉得有点奇怪,只不过一开始陶幽镜被“美色”所迷惑,还当是花七是偶然之间听过他的事迹,正沉浸在一见钟情的对象拜倒在他的英明神武之下的莫名成就中,一时之间也没有多想什么。
但是慢慢的,陶幽镜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了,在他的细心引导之下,一直不愿意提起殷南笙的花七是也逐渐打开心房,断断续续将殷南笙痛苦和他对殷南笙的愧疚倒了出来,他花七是的确是需要一个人来倾诉一番,不让那些情绪积压太久拖垮了他。
陶幽镜和花七是一起徒步旅行,在旅途上,陶幽镜耐心地听他讲述那些令人或者伤感或者会心一笑的过往,花七是的记忆力很好,很多细节都能复述出来,听着听着,陶幽镜就发现不妥之处了,他虽然有点纠结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还在丧妻之痛中不可自拔,暂时没法儿和他谈恋爱,但还是留意到殷南笙在和花七是隐居之后,有一段时间里她的举动和情绪都保持在积极的那一面,就好比一个大大的疮口覆盖在殷南笙的心脏上,但是它不再流血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疮口能够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愈合,只留下一道怀念时才会觉得疼痛的伤疤,可是,殷南笙明明已经在好转了,也没有再发生令她将疮口撕裂的大事,事实却是最后她【创建和谐家园】了。
这不符合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的心理变化过程,就好像是在顺时针旋转的时候突然被人强制逆时针了一样,留意到这一点,陶幽镜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针对性套话,花七是在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已经对陶幽镜很是信任了,并没有对他的刻意行为有什么怀疑,而陶幽镜把殷南笙那一年的变化逐一排列出来,发现她的状态的确是不同寻常,花七是在阐述中也提到殷南笙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消失一两天,说是找朋友聊聊天散散心,花七是当时肯定是支持她这么做的,但是陶幽镜注意到的却是殷南笙每次出门散心之后,她的状态曲线就会呈现出一个明显的上升趋势,就像是确实散心之后心情就好多了似的,然后保持几天之后就会迅速直接下降,down到了谷底,等待下一次出门,又是一个刷新的谷底,直到她承受不了,整个人都崩溃了,所以她就死了。
换而言之,就是殷南笙的心理变化过程被人为干预了,她不是死于【创建和谐家园】,她是被恶意谋杀的——这是一场兵不刃血的死亡。
别问陶幽镜为什么知道那是出自恶意的谋杀,因为对方对殷南笙的行为干预太专业了,说明这个人不是什么半吊子不小心谋害人命,凶手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殷南笙会在他的逐步引导下丧失生存斗志,说不定连最后的死亡都是被蓄意安排好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去针对一个已经落魄了没有太多价值的亡国公主?这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会不会殷南笙不是最终目标,凶手针对的是花七是?
种种想法在陶幽镜心里盘旋,他也是从出生到长大都顺遂无比,艺高人胆大,没什么敬畏之心,在发现自己预定的心上人可能面临暗地里的危机之后,他就打算着手调查这些事,势必要弄清楚小公主殷南笙的死因,避免花七是被人暗算图谋。到底是切身相关的事情,花七是很快就察觉到陶幽镜在背后做的小动作,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窦初开的陶幽镜也是个正常人,支支吾吾了半天,再多的手段也没法在喜欢的人面前使出来,只能含糊地把猜测出来的事情说了一遍,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查出来殷南笙每次出门说是散心,事实上都是去一个心理诊所做心理治疗了。
陶幽镜的分析头头是道,花七是已经完全听傻了,他是觉得殷南笙的状态不太对劲,但是他一直觉得心情不好的人怪怪的也是正常的,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逼死了殷南笙,不是刀枪不是棍棒,而是无形无像的心理干预,听起来比灵异学界那些千奇百怪的种族还要玄幻,而且这些事情就发生在花七是的眼皮底子下,花七是却一点儿都没察觉,只能眼睁睁看着殷南笙在被人引导着丧失斗志跳楼身亡,残酷的真相像是巨轮一样把花七是碾压得不成人形,他在陶幽镜面前没有一点防备地崩溃大哭。
“他当时哭得很伤心,”陶幽镜如是回忆道,眼里带着些许的惆怅,“我自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觉得被隐瞒是一件很让人反感的事情,也没有多加考虑就把殷南笙的死因跟小七说了,但是现在我有点后悔,也许,我应该永远都不要告诉他。”
能让陶幽镜后悔的事情并不多,既然他这么说了,也只能代表在悲剧发生之后,有更大的悲剧在等着他们。
得知死亡真相的花七是在哭过一场之后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竭力要求要加入调查之中,或许在多年以后的现在,花七是得知这件事之后会冷静很多,但是那时候殷南笙才刚去世三个多月,完全可以说是尸骨未寒,陶幽镜还沉浸在失去心爱之人的打击之中,他有多难受,在得知殷南笙是被谋杀时就有多愤怒,那股强烈的怒气支持着他大无畏地参与进陶幽镜的调查工作之中,只为还给殷南笙一个公道。
仇恨,往往是最能驱动人心的力量。
陶幽镜当时的能耐就不小了,秘密调动人马铺天盖地地搜寻,很快就锁定了当初给殷南笙进行心理治疗的心理医师,那是一个男人,隶属于灵异学界,从履历到真人看上去都清清白白,还是那个心理诊所的王牌医师,对抑郁症、焦虑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等病症都有很有力的治疗手段,成功率非常高,陶幽镜私底下却能查到他的很多病人在所谓的痊愈之后回归正常的生活,却又在一段时间后陆陆续续出了意外,有的像是殷南笙一样【创建和谐家园】了,有的是在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之后自戕身亡,总之都逃离不了死亡的怪圈,陶幽镜心里很清楚,这个男人在运用他的心理学知识制造死亡。
就是不提陶幽镜和花七是之间的关系,陶幽镜对于这种滥用自己的能力来杀人的家伙都是没有好感的,何况这个心理医师用的还是他挚爱的心理学,陶幽镜就更不高兴了,准备给他一个颜色瞧瞧,私底下将他绳之于法——陶幽镜的任性是众所周知的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可是作为天之骄子的陶幽镜,在心理学圈子几乎没有敌手的陶幽镜,破天荒地在这一次较量中失败了。
为了给殷南笙以及很多像是她这样被害死的人报仇,花七是配合陶幽镜做了一个详细周密的计划来诱捕那个心理医师,花七是那时候也是被仇恨弄得疯魔了,完全没有阻止胆大妄为的陶幽镜的意思,他们双双配合着给那个心理医师下了一个套,看着那个心理医师被自己的心理学反噬,无声无息地用一支笔扎进了自己的心脏了,当时陶幽镜是确认过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的,然后才离开死亡现场,和花七是一起去祭拜了殷南笙,把凶手伏诛的事情告诉她,让她安息。
无论是陶幽镜还是花七是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他们的计划很完美,前前后后花了近半年时间,只剩下默默等着警方或者灵安全局来结案就行了,他们的感情也在这半年的相处中慢慢升温变质,朝着暧昧美好的方向发展,陶幽镜的心情非常好,精心准备了一个告白之夜,希望花七是能够将殷南笙放下,从此和他在一起,开启新的生活篇章。
但是陶幽镜没有意料到的是,在他告白成功的当晚,花七是亲手给他下了无人能解的毒,他惊愕地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花七是举起了一支笔,静静微笑着,像是那个心理医师一样将它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那一幕实在太可怕太令人锥心刺骨,陶幽镜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场景,都会觉得冷汗从骨子里渗透出来,浑身都在发凉,他这一生就没有几次受挫的经历,却要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在他面前慢慢停止呼吸,那种感觉太让人崩溃绝望了,要不是陶幽镜在最后一刻奋力挣扎着叫来了医生给花七是急救,恐怕他就真的永远失去这个人了。
可惜悲剧不仅仅因为陶幽镜那一瞬间的爆发而停止脚步,花七是竟然在不知名的情况下被人下了暗示,在养伤期间,花七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创建和谐家园】了十一次,每次都选在陶幽镜面前,无声无息地微笑,无声无息地走向死亡,陶幽镜几乎被这样的绝望逼得窒息,而那个在他和花七是面前【创建和谐家园】了的心理医师却是不见踪影,匿名报警之后冲过去的警方并没有在死亡现场找到任何关于尸体的东西,只能暂定为失踪人口,陶幽镜也找不到对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却终于明白了——
那次较量,他失败了。
心理医师在陶幽镜和花七是都不清楚的情况下,给花七是下了暗示,他甚至不要求花七是一定会去死,只要花七是在陶幽镜面前反反复复地被死神折磨,那就是送给陶幽镜最大的礼物了,半年的精心计划和行动都功败垂成,陶幽镜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次较量中一败涂地,这一输,就几乎失去了他最不想失去的人。
花七是的不断求死让陶幽镜很绝望,在第十二次求死现场中,陶幽镜奋力将和殷南笙一样从天台上跳下去的花七是拉上来,抱在怀里,崩溃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他抚摸着花七是的脸颊,轻声说:“小七,对不起。”
因为他的狂妄自大,因为他的无能为力,因为他即将改变的……花七是的混乱人生。
那个心理医生给花七是下的暗示很高深,但不是说无解,可还不如无解,因为它需要一个特定的词汇来作为钥匙,可是那么多种语言那么多无规律可以选择的词汇,只要一次没有尝试成功,花七是就会变成行尸走肉,陶幽镜根本不敢冒险,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花七是——给他的爱人一个新的暗示,用他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做最痛苦的抉择。
第十二卷:童话地狱的花(十八)
如果把人脑比作是精密的仪器,那么暗示就是里面的一个开关,将它打开了,人脑就开始了特定的工作,但是暗示分不同种类,有的是和人脑相契合的,有的是简单粗暴地强行安装进去,这个时候人脑就容易出现紊乱,失去控制,害死殷南笙的那个心理医师显然是恶意满满,他给花七是悄然无声下的暗示就是第二种,陶幽镜没办法解开他的暗示,花七是就会无限循环在浑浑噩噩的【创建和谐家园】旅途之中,所以陶幽镜最终做下一个决定,他要为花七是下另一个暗示,重新构建他的人格,将心理医师的恶意操纵彻底覆盖。
这种感觉很难受,也很绝望,一个人的人格等于人们所说的灵魂,陶幽镜重组了花七是的人格,尽管只是改动了心理医师而已篡改的那部分,但感觉还是像是他亲手扼杀了花七是的灵魂,又将其重新拼起来,而且两个暗示挤在脑子里,就像是大脑超载负荷了一样,花七是的记忆会慢慢消退,紊乱,到了后来,说不定他还会连吞咽和呼吸的本能都被中止,所有记忆像是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飞旋冲撞,也或者有那么一天,两个人的暗示再也无法共存,花七是能被崩溃那一瞬间的冲击撕碎了所有意识……
在真正做这件事之前,陶幽镜设想过无数将来的结局,但是他没有选择,他做了,还能拖延时间,让花七是正常地生活下去,运气好的话他们还能在一起很多很多年,直到陶幽镜为他建筑起来的防线全线崩溃,所以陶幽镜把自己和花七是关进了封闭的房间里一天一夜,亲手为他的爱人重新设置一个混乱无序的人生。
陶幽镜的暗示做得很成功,花七是从睁开眼睛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试图寻死的举动,只是以前的事情他记得很多,但也中止在了陶幽镜和花七是两个人相遇的最开始那段时间里,陶幽镜将他知晓殷南笙被害前后的记忆全部藏了起来,让他以为他们就是在陶幽镜救了他之后两个人一起旅行,然后陶幽镜邀请他来j市游玩,陶幽镜将所有的绝望和痛苦都沉默地藏在身后,微笑着和花七是再谈了一次恋爱。
陶幽镜没有再去追查关于那个心理医师的事情,他实在没有精力了,一者是他实在有点怕了,害怕花七是反反复复在他面前走向死亡的场景,花七是被他重新下了暗示,陶幽镜不敢让他再看到事件相关的人和事,怕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就把自己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他要再一次面临失去心爱之人的惶恐,另一者是那个心理医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陶幽镜查过,但是没查到,又因为花七是的事情而伤神了很久,等这件事尘埃落定的时候一切蛛丝马迹都被抹杀得干干净净了,花七是需要休养,陶幽镜自己身上也有解不开的毒需要想办法治疗,他一咬牙,就不得不先把这个亏吃下去了。
只是这一闷亏一吃就是好几年,陶幽镜其实一直担心当年殷南笙的死会不会是针对花七是,只是和心理医师交锋的过程中对方没有提到这件事,当时陶幽镜以为能十拿九稳弄死他,就没有想太多,只是没想到最后陶幽镜居然在阴沟里翻船,为了防止再有人找上门来,陶幽镜煞费苦心地修改了花七是的资料,将他的人生每一个细节都改动得精心至致,没有破绽,只要花七是不离开他身边,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所以到了现在连总办外勤组都被这份资料迷惑了好半天。
陶幽镜为了维持花七是身上的暗示可谓是竭尽心力,连自己的工作都推掉了大半,只为耐心地陪伴他的爱人,这些年他们也的确过得很幸福,尽管花七是的记忆越来越混乱,但他已经从殷南笙的死亡里走了出来,彻底和陶幽镜相爱,无论记忆多混乱都自始至终牢牢地记得他爱陶幽镜,两情相悦的日子过得太美好了,陶幽镜几乎以为这已经是永远——就和童话故事里说的一模一样,王子和他的骑士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了一起。
但是悲剧的悲剧性在于它的可延续,童话故事的美满结局是因为它没有真正写到人生的结局,就在陶幽镜沉浸在美好的梦幻生活里的时候,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惊碎了他所有的美梦——在今年年初,花七是脑子里被压制的那个暗示似乎有时效性,一个小小的细节被无声地改动,的确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陶幽镜压制着它的暗示这一刹那间被撕裂了一个小口,花七是的记忆能力瞬间混乱了无数倍,他自己毫无察觉,陶幽镜却知道他的大脑就像是蓄满洪水的堤坝,只差那一个崩裂的口子,就能将懵懵懂懂的花七是冲到万劫不复之地,可就在这个关头,陶幽镜身上在当年被花七是亲手下的毒,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骤然恶化,如恶兽一样急速掏空着他的身体!
陶幽镜并不在乎那种毒蛊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要了他的命,他只是有些绝望地意识到,他的小七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却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变成一个活死人,而他快死了,无药可救,根本没办法在那样的情况下继续照顾他。
于是乎,在时隔多年之后,陶幽镜终于决定重新追查当年那件事,哪怕是毫无希望,也要把那个心理医师挖出来,也许就那么巧合,他能找到拯救花七是的那一枚钥匙,那么花七是的一切记忆都会重新归位,像是正常人一样活下去——这是他想在生命被耗尽之前给他的爱人留下的,最珍贵的礼物。
这个故事很长,很悲哀,是属于一个天之骄子的爱情与绝望,是一场没有血却残酷不堪的杀戮,听得人汗毛倒竖——真是令人难以想象不是吗,这是天之骄子的恐惧与妥协……
“所以……”狄冰巧听得眉头紧皱,“你找我们部长的原因,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你现在的身体没办法支撑你把事情完整地查下去?”
“多少有这么一点吧,”陶幽镜掏出了烟盒,有点想抽烟,但是想到这里是随时要保持整洁的会客室,就只好把烟咬在嘴巴里,并没有点燃,“我肯定不想有一天查着查着我就死了,把一堆烂摊子留给小七,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需要灵安全局的力量来对付那些人……他们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应对的了,我需要有人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