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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有这么一点吧,”陶幽镜掏出了烟盒,有点想抽烟,但是想到这里是随时要保持整洁的会客室,就只好把烟咬在嘴巴里,并没有点燃,“我肯定不想有一天查着查着我就死了,把一堆烂摊子留给小七,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需要灵安全局的力量来对付那些人……他们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应对的了,我需要有人帮我。”
陶幽镜说起自己的生死时很是无所谓,能让他动容的只有花七是,总办外勤组众人对此都有点蹙眉,不知道能说什么比较好。
“他们?”林映空注意到了这个词,“那个心理医师还有很多同伙?”
“很多,”陶幽镜笑了笑,眼神很冷,像是锐利的刀锋,“多到你们无法想象,专业点的说法就是他们是团伙作案,用心理学批量生产死亡。”
陶幽镜的形容词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乘小呆摸了摸胳膊上“蹭蹭蹭”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有点疑惑不解地问:“但是当年你没有发现这一点?”
陶幽镜皱了皱眉,“事实上我有了解到那个心理医师是有暗地里加入一个什么心理协会组织,但是当时我和小七针对的是害死殷南笙的凶手,而那个组织的人并没有在我们附近晃悠,所以我没有深入去查……直到后来,我再想起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太天真了,这几个月我都在查,但是查到的东西不多。”他毕竟只是一个心理学家,再厉害都好,他也是针对的是心理学,并不是破案或者破解阴谋,当年才会输得一败涂地,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群敌人,现在他学聪明了,直接把灵异学界里势力最大的那群人给拉进来了。
封容轻微地颔首,表示理解,“我们需要你搜集到的那个组织的全部资料,接下来的后续我们会跟进去查。”
“我说了,我相信暗部长和灵安全局的能力,小七的性命,我就有一半交托在你们身上了,”陶幽镜难得坐直了身子,注视着封容,神色很认真,“而且我也不会让你们白忙活一场。”
封容淡定地摇了摇头,“这是灵安全局给你的承诺,我们会全力以赴帮你,你不需要对我们再承诺什么。”
陶幽镜挑眉,“所以说,如果我有罗成的消息,你们也不要了?”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会客室里的气氛就猛地停滞了三秒钟,然后费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失声道:“你认识罗成?!”
其他人都是如出一辙的表情——【创建和谐家园】,不要告诉他们,这件事和罗成那个阴魂不散的又有关系!?!
陶幽镜似乎看得出他们心里的剧烈反应,很自然地摊了摊手,“很遗憾地告诉你们,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心理医师背后的组织和罗成有没有什么联系,不过那种粗暴的风格绝对不是罗成的审美,我想你们应该见不到他了。”
“……”还审美,而且他们真的不想见到罗成好吗?狄冰巧终于知道为什么陶幽镜有时候语气那么让人毛骨悚然了,因为那种调调有点像是罗成啊,什么杀人还需要美感之类的,陶幽镜居然知道罗成,似乎还挺熟悉,他们俩到底有什么关系?!
狄冰巧能想得到的,其他人自然也想到的,总办外勤组全员几乎是在一瞬间已经全都绷紧了神经戒备起来,罗成这两个字简直无时无刻不在踩着他们的神经线!
陶幽镜看到他们一副不说清楚估计就要把他抓起来的反应,眉头禁不住轻微挑高了一些,“看来你们已经和罗成打过不少交道了,他那个人……的确很让人讨厌。”
封容摆手示意他的组员们放松一些,起码把摸出一半的武器先放下来,他问陶幽镜:“你认识罗成?和他是什么关系?”
从罗成出现的那一次案件中开始,总办外勤组就一直在追查他的信息,可是除了知道他在邢钧就读的大学当过辅导员、在初始研究所当过所长、在戮血盟担任高层职位之外,他们就没能够找到更多的信息了,罗成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样,神秘兮兮的,可是一个人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他们一直怀疑罗成擅长易容,说不定无时无刻都在换脸,结果擅长心理学的罗成在心理学圈子里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陶幽镜却能一口说出他的名字和他的特性,这太出乎总办外勤组的意料了!
“我认识他起码有……”陶幽镜回想了一下,“二十三年了吧,我十岁的时候就见过他了。”
总办外勤组众人瞬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丁有蓝磕磕巴巴地道:“该、该不会是他带你入心理学的门的吧?”
“倒不是说他带的,”陶幽镜解释道,“只不过我看过他施展心理学,那时候他大概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吧,很多高深的手法都已经炉火纯青了,我小时候不了解他的深浅,但是对他的手法很感兴趣,大学才会去学了心理学。”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一眼——原来现今的心理学界第一人的成就还真的有罗成的一部分功劳……真是让人心塞塞的。
费蓉掐指一算,“当时就十八、九岁……那罗成岂不是比大叔还要大个几岁?”
祝孟天嘴角一抽,“你居然在灵异学界计较年龄这种愚蠢的问题,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千年老妖怪变成的人……嗷!”
费蓉默默收回踩在他脚背上的高跟靴,呵呵两声,对他做了个鬼脸。
林映空很谨慎地问陶幽镜:“你的心理学该不会是罗成教的吧?”
陶幽镜撇了撇嘴,不屑,“虽然他的能力是非常让人欣赏,但是他的三观太让我恶心了。”
众人顿时暗道幸好,要是心理学圈子里最厉害的那个人居然是罗成的卧底,那么绝对要出大事了!
狄冰巧忍不住问一个问题:“既然陶先生你不是罗成教出来的,那我想问问,你和罗成更厉害一点?你们比试过吗?”
陶幽镜还真的十分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应该是差不多吧,他虽然年纪比较大,但是研究得比较杂,我更专心一点,所以还是和他有一拼之力的。”
总办外勤组众人听得面面相觑——罗成在心理学上的成就果然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厉害一点,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不对,他也很有名,不过有名的是他制造的惨案和悲剧而已。
陶幽镜却对他们道:“你们以为他不出名?他只是喜欢换马甲而已,心理学圈子里好几个昙花一现的天才都是他。”
陶幽镜给他们报了几个人名,都是属于突然声名鹊起之后就陨落了的,一个出车祸死了,一个修炼的是还好出了岔子也死了,一个常年体弱多病不治身亡了……总之就是出了名解决了一些心理学难题之后就死遁了,简直任性得人神共愤,相比之下陶幽镜都变得十分可爱了。
总办外勤组的成员们听得嘴角直抽搐,对罗成的资料又刷新了一遍。
还好陶幽镜并不是和罗成一伙儿的,他只是在小时候见过罗成一次,后来学心理学的时候锋芒毕露,罗成估计是觉得有个对手很高兴,就特意跑来看他,两个人三观不合,自然是没办法拜师学艺什么的,顶多就是在学术上交流交流,一来二去的,陶幽镜也算是熟悉了罗成这个人,对他那些血淋淋的研究很是反感,不过还是到了后来反联盟之战都结束很久了,他才意外地发现罗成岂止是在学术上做得血淋淋的,平时也没做什么好事,到处制造符合他美感的罪案,不过陶幽镜唯一不知道的是罗成是属于戮血盟高层的人,他只是知道总办外勤组在追查那个犯罪制造【创建和谐家园】,还焦头烂额的,所以就看在他们来帮忙的份上把消息贡献出来了。
陶幽镜的确能提供给总办外勤组很多关于罗成的个人信息,以及他在各地做实验一样利用心理学遥控的罪案,就像是当初方树平为了颜米而犯下的一系列惨案似的,千奇百怪的什么都有,他们甚至还看到当初的赢鱼小姐英瑟失踪案里,那个玉妖玉皖儿居然都曾经遇到过罗成,然后被他的一句“妖魔长情,人心易变”弄得疯魔,差点搞得天翻地覆,可见罗成到底有多无聊多热衷于指导别人犯罪了。
不过,在大家伙儿都不确定罗成参与了这次事件之前,关于他的事情暂且先放一边,毕竟陶幽镜说了,这种粗暴的东西完全不符合罗成的美感,那么他们现在比较想知道的是当年针对殷南笙的那个心理医师,他背后的组织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他自己用一支笔扎进心脏,难道真的没有死吗?
第十二卷:童话地狱的花(十九)
陶幽镜说完了关于小王子、小公主与骑士的残酷童话之后,就把这些年收集到的关于害得他们鸡犬不宁的那个心理组织的资料交给了总办外勤组,封容把任务分配给了几个组员们,力求尽快把资料看完,然后投入到行动之中,但在这时,陶幽镜提出了要和封容单独谈一谈。
林映空当时就眼皮子一跳,看向他家部长,可惜封容没注意到,在陶幽镜出声之后他就很自然地点点头答应了,让组员们自己看资料总结,自己跟着陶幽镜出去了,总办外勤组众人集体愣愣地目送他,直到两个人都出门去了,费蓉才纳闷地道:“部长和陶幽镜很熟?之前他没说过啊!”
“他们好像挺熟的,”费蓉若有所思,“陶幽镜一叫他就走了。”
鄂静白看了林映空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部长大人刻意没有去看林映空,似乎怕他反对似的,急匆匆就跟着陶幽镜离开了。
乘小呆举了举爪子道:“部长不是说过他好几年前就认识陶幽镜了么?”
狄冰巧想了想,“他只是说他以前在总部接待过陶幽镜。”
祝孟天摸了摸鼻子,含糊道:“说不定部长在撒谎吧,他本来就还挺了解陶幽镜的……”
一众组员顿时怒目瞪他——你丫的还添油加醋不怕林助手暴走是不是?!
祝孟天:“……”他只是一个诚实的boy而已。
丁有蓝倒是的确非常诚实,“陶幽镜不是和花七是是一对?你们在脑补什么?”
一群组员们:“……”不是他们在脑补,而是林助手的脑洞总是没法被成堆成堆的醋瓶子堵上啊!
陶幽镜带着封容进了一楼的另一个房间,比会客厅要小一点,但是布置要精致多了,处处都显得十分精心,进门之前封容瞄到了门把上挂着的牌子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在一堆蔷薇花图纹上写着“咨询室”三个字……不用说,这就是陶幽镜工作的地方了,而他的主要工作除了做心理学研究之外,就是给一些特定的客人做心理咨询了。
“先坐坐,我们聊聊?”陶幽镜关了门之后做了个手势邀请封容坐到暖黄色的沙发上,声音很自然,就像是老友重逢一样,从举止到言辞都没有让人反感的地方。
封容知道他这是进入职业状态了,在刚才还让总办外勤组众人觉得挺欠揍的男人一下子正经起来,也无怪乎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选择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来做心理咨询,这个时候的陶幽镜永远表现得太让人觉得可靠了,封容对这个事实在几年前就已经有领教了,可惜他虽然不反感也有点接受不来,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头,道:“陶先生,我想,我并没有要求你来帮我做心理咨询。”
陶幽镜在他斜对面坐下,两个人隔得不远,却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接受的安全距离,尤其是对于危机意识很强的人来说,这样的方向足以让陶幽镜观察到对方,对方也能观察到他,就不会时刻保持着怀疑的戒备心,陶幽镜不紧不慢地把刚才倒好的水推到封容面前,说:“你需要帮忙。”
封容摇了摇头,“抱歉,不需要,我目前过得挺好的。”
“挺好的?”陶幽镜咀嚼着这个词,笑了笑,没评价什么,只是道:“赵博士让你来找我,不是么?”
封容一愣,“他跟你说了?”
“从你身上猜的,”陶幽镜很自然地说,“他现在是你们灵安全局的人,而你是灵安全局的宝贝疙瘩,他肯定不会随便给外人透露你的情况。”
封容点点头,不太意外,陶幽镜这种一“猜”一个准的能力大家都见识过了,“他是有这么跟我建议过,不过我的情况比起当年已经好转多了,我很感谢你当年帮的忙,但我现在暂时没有这个需要。”
“‘是有’,‘好转’,‘暂时’,”陶幽镜把封容那句话里的词摘了出来,看着他的表情里透着了然,“你也知道你自己还没完全好起来,也知道会有一天继续回来找我,但是现在不行,为什么呢?”
封容有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犀利得叫人厌烦。”
说是这么说,但是封容的眼球往左下方垂了垂,明显是在回忆着什么。
没错,封容和陶幽镜的确不能说不熟,因为陶幽镜在当年为灵安全局组建心理班底的时候,也曾经是封容本人的心理医生,可以说封容当年能从种种困境中支撑下来,除了百里梦鄢、繁忙的工作、心底的不甘心和过一天算一天的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心态这些错综复杂的原因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陶幽镜。
陶幽镜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学家,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有时候他实在太好了,反倒让封容觉得既敬佩又恐惧,因为有太多不堪的时候他不愿意挖出来,可是陶幽镜的眼睛让那些东西都无处遁形,如果说林映空是和他最亲密的人,那么陶幽镜无疑才是那个最了解他的人,林映空熟悉他的过往、习惯和生活,陶幽镜却能深入他的内心,把他的所有卑微和丑陋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林映空和他再怎么亲密,他们的本质也是不同的,林映空会为封容那些黑暗绝望的往事而感到悲伤,但是他永远没办法真正去理解那些事情会给一个人的成长带来多少看不见脓口,他可以抚慰封容心中的伤痛,却没办法切身去理解和这种痛苦伴随而来的究竟是什么,而这些东西却是封容永远不可能展露给他的卑微,无论他在外人面前是什么样的形象,无论林映空亲眼目睹了关于他的多少往事,虽然靠得最近最容易暴露缺点,但他始终希望能在林映空面前永远光鲜亮丽——这是世间每一个坠入情网的人的深切愿望。
陶幽镜却很温和但也很冷漠地对他说:“是因为你还没法面对自己,所以你不想让我帮你做心理咨询,暗儡,你的确好了很多,但你也和以前一样,是个外强中干的懦夫。”
封容不说话,因为他没办法去反驳,就好像很多年前那样,他一手推动了一场三界大战的结束,成为了灵异学界的英雄,用最倨傲的姿态面对世人如山压下来的疯狂尊崇,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勇敢,惊羡他的高贵,赞扬他的傲骨,每一个人都认为他风光无限,意气风发,但是只有陶幽镜一个人慢慢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好漫长,好像这一生漫漫毫无尽头?
他说得多对啊,那个年纪的封容已经有了无上的成就无上的荣耀,他比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做得出色又辉煌,他还那么年轻,正是可以施展拳脚大干一场的时候,可是他觉得很累,特别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矫情,不能把别人嫉妒得眼珠子都能瞪出血来的东西弃之不顾,可是他喜欢的人都对此弃之敝履,他自己喜欢什么他都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好像变老了,身体的机能都老化了,不然为什么他的每一个动作总是透着一股耗尽心力的味道?可是每一次照镜子,封容都能从光滑的镜面上找到一张冷漠高傲的脸,还那么年轻,岁月都没舍得折磨出痕迹,他忽然就绝望地发现,原来他的一生还有那么长,长得见不到底。
越是觉得累,他就越是拼命往下爬,封容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得到百里梦鄢的爱,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勃勃,他把自己沉浸在醉心权势和痴心痴情的怪像里,江山与美人兼得,说的好像真的似的,可是陶幽镜的一句话戳破了他的假象,他看到了自己无尽自信的外壳下那个千疮百孔的灵魂,像是奄奄一息的老人,残喘着静待死亡的降临。
于是,封容接受了陶幽镜当时递出来的橄榄枝,请他为自己做心理辅导,不用他怎么样去解释他过往的人生究竟经历了什么,陶幽镜说尊重他的选择,为他设计了很多减压和自我治疗的方法,封容默默地尽数接收,他没办法了,也过得太累了,可是他又不想死,也许是当时百里梦鄢这个人像是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一样,还牵引着封容跌跌撞撞往前走,他永远不正眼看自己,封容就总会觉得不甘心,他无数次跟自己说他活得太痛苦了,但他从来没有试图过去寻死,这大概是他懦弱的半辈子里给自己的唯一不懦弱的选择了。
陶幽镜说:“以前你怕的是有一天会崩溃,现在你怕的是什么?你怕被林映空看到你的另一面?你不想他知道你得了精神癌症,说是要跟他好好地在一起,实际上你还是觉得有一天算一天,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他就会离开你了,你没必要用这些东西来博取他的同情心?”
第十二卷:童话地狱的花(二十)
陶幽镜问他怕什么,封容想,他当然怕,他的前十八年人生根本没有可以回忆的美好,那些细想一下都会心口发闷的时光彻底扭曲了他的内心,后来的九年他过得身不由己,造就了另一个扭曲的人格,他藏在阴影里的人生就像是他被所有人知道的名字一样,暗儡,黑暗的暗,傀儡的儡,他是被黑暗牵引着的傀儡,绕在他手上的线在不同的人身上轮番传递,拖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唯一一次获得新生就是因为林映空剪断了那无形的傀儡线,可是他怎么知道不会有一天那些线又重新缠回到他身上,让他再做一次行尸走肉?就像是陶幽镜说的那样,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故事外的他们可能已经被现实摧残得淋漓尽致。
封容问:“你想治好我?”
陶幽镜注视着他,坦然又直白,“我不想把小七的性命交到一个状态不稳定的人身上。”
封容觉得有点好笑,“你选择让尚宫来找我之前,你就应该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
陶幽镜无所谓,“因为我觉得我能治好你。”
封容沉默了几秒钟,“我承认,其实我不想破坏现在的平衡。”
“蠢货,”陶幽镜毫不犹豫地骂了这个目前灵安全局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小七的情况都在恶化,而我快死了,你不想早死,就应该现在让我帮你。”
封容不可自抑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会帮你们的,你和他都不会死的。”
他说得很笃定,这个曾经一度被称作救世主的男人的确有这样的魄力这样的口气,陶幽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动了动,“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之一,各种意义上的,所有矛盾的东西都在你身上,明明你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事实上是你一直在拯救别人,哪怕是你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
封容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奈一笑,“大概是因为我曾经害死了很多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像是开玩笑,但是陶幽镜知道封容说的是真的,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个救人无数的灵执法部部长眼里都是明晃晃的愧疚,强烈的负罪感迫使他选择了慢性【创建和谐家园】,他表面看起来挺好的,很风光,很耀眼,内心却像是破了洞正在漏风的破布袋子,里面装着的东西哗啦啦地往外倒,等到倒光了,他就死了。
——心理上的癌症是其实不可治愈的,只是区别在于那道口子被缝上之后会不会再次被撕开而已,林映空成为了这个男人心口上的粘合剂,但是不能万能的,总有东西从微不可见的缝隙里钻出来……
陶幽镜一直在看着他,眼神很专注,“其实你没有什么拒绝我帮你的理由,你的感觉欺骗了你,让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实际上真的让你去死,你又会不甘心。”
“或许吧,”封容回想着当日他在识海里、在林映空面前毁灭自己的灵魂的那一瞬间在想什么,但是他记不起来了,那一刻有种解脱的感觉,还有那么一点……认命,大概当时也会有一种天不从我的不甘心吧,“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是这样,软弱,被动,自欺欺人……也许我改不了了,我现在还不打算改。”
陶幽镜说:“你还是在怕你现在的生活会被破坏,所以你只敢等着生活来改变你,然后你逆来顺受。”
封容的神色有些冷漠,“我也不是没有改变过的,但我失败了。”所以他没有胆子再来一次了,以前的生活那么黯淡无光,他为什么非得让自己重新去经历那些痛苦的事情?
陶幽镜很了然地点头,“其实你应该天生是一个很有冒险精神的人,你做的事情无一不体现着这一特征,但是你的父母……不对,你是单亲,应该只有你母亲在你身边,‘女人的生活中只有一个真正的悲剧:她总在缅怀过去,却必须活在未来’,这是一句很有趣的哲理,不管它对不对,起码你的母亲是这样的人。”
封容看向他,凛冽的凤眼几乎像是刀,“别对我做心理分析。”
陶幽镜摇头,“你只是不想提你的母亲。”
封容沉重地呼吸了一声,“你说得对,我不想提她,那你应该尊重我的意愿,我还没有答应参与你的心理游戏。”
“你在抗争?”陶幽镜似乎觉得很有趣,“看来当年我们做的心理咨询时间太短了,那时候你也在把心塞给另一个人,但是远远没有那么抗拒,这是你唯一一次对我说‘不’,所以你觉得你的人生噩梦里全都是你的母亲吗?”
封容想起那个低矮破烂的屋子,被生活抹去所有希望的女人用麻木不仁又怨怼不甘的眼神看着他,叫嚣着让他去死,他们相依为命却又互相折磨,他的存在是那个女人噩梦里的恶魔,她又是他活着的噩梦……还有医院里,如火的夕阳下,女人就像是即将焚烧殆尽的太阳一样陨落,对他说,她在地狱里等他,然后他的半辈子就没有从地狱里爬出来过。
封容其实并不想示弱,但他知道他的掩饰在陶幽镜面前并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声音暗哑地道:“陶幽镜,别提她。”
他坐得笔直,语气都是命令的,却也因为是太过冷酷的命令而更显得他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塌下肩膀,陶幽镜甚至有点着迷地想,他看到了一个被誉为最强悍的男人的软肋,所谓心理学的美妙之处,不外乎在于此。但是能看到的同时就意味着你要去了解这个软肋带来的感情,如果全都是负面的……陶幽镜又在想,其实这些年他都没想过找这个男人做辅导,一定是因为窥视过他的内心之后,那种灰暗无光的情绪会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想接触任何人性的丑陋与罪恶——他能看到封容背后的,那个肆意尖叫、谩骂诅咒的女人,死不瞑目地用怨恨的眼神盯着他,像是索命的冤魂。
“我没有办法绕开她,”陶幽镜把心底勾勒出来那个女人的形象仔细地保存好,很坦然很直白地告诉封容,“你现在的基本人格都建立在那个女人的存在的基础上……或许有你后来认识的那个人的功劳,不过那个人只是你的母亲的代替品,你从她……好吧,你的眼神告诉我是他,he,不是she,他是你的母亲的阴影的延续,就等于是你母亲一直跟在你身边影响着你,就算这次不说,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到时候我一样要你说说关于他们的事情。”
封容沉默了许久,他知道陶幽镜能帮他,但是他自始至终没有想过来找这个男人,就是因为封容不想去回忆那些过往,他曾经对林映空说过,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永远不会把小时候的事情告诉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可是偏偏林映空误打误撞进入了他的识海,看到了那些过往,他选择毁灭灵魂,其中也许有好一部分原因是他承受不了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破的不堪,哪怕那个人是林映空……在悲剧面前,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他没有能力处理,却又天生要强得要命。
陶幽镜把封容逼到了底线,又慢慢放松了迫近的脚步,放缓声音把他拉回来一些,陶幽镜问:“你觉得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封容迷茫了一瞬间,然后笃定似的颔首道,“起码比以前好了。”
“起码……”陶幽镜永远能那么精准地捕捉到他言辞之中的漏洞,“你只是觉得,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再好也不过如此了,再坏也没有比以前更坏的了,所以你情愿甘于现状。”
封容苦笑,“你一定要揪着我的每句话不放?我安于现状有什么不好,从某方面来说我已经事业与爱情兼得,追崇者无数,实在不能再好了,不是么?”他想到了林映空,又补充:“或许还会一天比一天好。”
陶幽镜却问他:“你觉得林映空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