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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野心家-第14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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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子轻咳一声,旁边立刻有墨者过来,手中拿着一支矩尺,在旁边适树立的方位盘上确定了方位,铺上一张草帛,静静等待着瞎子的指点。

      常年的黑暗生活,让瞎子练就了一身听声辩位的本领,不只是能够听到声音,更能够通过声音来辨别方向。

      旁边的墨者并非是第一次跟随这些瞎子们听动静,但却还是第一次按照书秘吏的指示,用矩尺定准方向,再把方位画在草帛上。

      以往,都是靠瞎子听到动静后,利用不同的井口来判断哪口井离得最近,以此来确定敌人挖掘地洞的位置。

      但这一次,适却说不但可以判断位置方向,还可以大概判断出敌人的地道挖掘到什么地方了。

      这说法,墨者大多相信,他们早已懒得震惊,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巨子也相信,那他们就只好照办。

      几十步外、百余步外,那些耳朵敏锐的瞎子们,各自听到了不同的动静,而那些跟随的墨者也将这些动静一一绘制在草帛上,标注出方位。

      一间大屋内,适正和书秘吏的一些人,还有几个木匠在忙着制造一些测量的工具。

      他的身后的大幅纸张上,画着一幅商丘的简单地图,上面标注出城外的各种标志。

      敌人的瞭望塔、墨者留下的测量距离的巨石、一些河流、标志性的田地、不可被移平的小山丘,等等这些。

      这张地图上,标注着一些奇怪的小方格,用来测量距离,上面画满了一些细线。

      适正和几个木匠尝试着弄一个小的水平尺,还有一个半圆形的刻度板,用来计算角度,以便计算距离。

      这些工具都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但都是极为简单的,所差的就只是一张三角函数表,可惜这东西要弄出来需要大量的人手和巨量的时间。

      也幸好墨者守城要用,否则大炮弄不出来,三角函数的发展也不会那么快,有时候战争真的是数学的推动力之一。

      如今能做的,也就只能用尺量来大概计算的办法,来计算一些误差有些大的正弦余弦等等。

      适正忙碌的时候,一名墨者拿着巨子的手令走进来,在适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适跟随而出,来到墨子的军帐。

      里面,墨者齐聚,适猜到可能出了事。

      待无关人等退出后,墨子笑着指了指城外道:“楚人靠着修建羊坽掩护,实则在挖掘地道攻城。适之前曾说,楚人可能会佯装攻城,来掩护割麦,看来倒是说中了。”

      说到这,墨子有些不满,啧了一声道:“三十余年前,我在楚地与公输班相斗,这挖掘地道攻城的手段,我已经说过。”

      “按说,当年听我说过的那些人,依旧还有不曾逝去的,怎么还敢这样攻城?这是令我不满的。”

      众人都笑,适大约也能明白墨子的不满在哪:我已经告诫你们这么做没用,你们还这么做,这分明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这种一种极为骄傲的不满。

      墨子抖了抖手中的几张纸,说道:“适,你且来。这是按你说的,画出来楚人挖掘地道所听到的方向,你要尽快弄出来位置。”

      适接过那几张纸,样本足够多,靠连接线的方式找交叉点,大致上是可以提前判断出来的。

      公造冶笑道:“先生曾说,应寇,急穴。穴未得,慎毋追。”

      “在敌人的地道没有确定方向之前,守城一方万万不能提前挖掘,一则是容易听不清楚,二则也容易挖错方向。”

      “我曾随先生守城,敌人刚刚挖掘的时候,很难确定,若是你能,倒是又立下一功。”

      公造冶并非恭维,穴未得,慎毋追,这六个字若是做不好,很可能就是敌人的洞穴都挖过来了,这边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

      没提早一分准备,就可以多占据一些优势。

      墨子听了公造冶的话,却笑道:“适的功劳,早已立下,又岂是现在?只是他之功,多隐于不明,我这个做巨子的,却是可以看到的。”

      “如今我们有铁锹、铁钎、铁铲之类的铁器,挖掘泥土甚为便利。想来楚人也未必都用铜器,这其中挖掘的速度就大为不同。”

      “只是常人又哪里会注意到这样的功劳呢?”

      公造冶拜道:“先生所言,【创建和谐家园】这才明白。正是这样的。”

      适谦虚了一番,说道:“先生,既然可以提前准备,先生又准备怎么对付敌人挖掘地道呢?”

      墨子对于守商丘,并无压力,所以便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许多守城之术传下来最好。

      适等人也只是大概听过,但是对于一些细节终究掌握的不如留在沛县的禽滑厘。

      原来,墨子对付地道攻城的手段极多。

      大体上,有四种。

      小股精锐在地道内突袭;靠毒烟熏;用水灌;靠短弩射。

      短弩是墨家的机巧工匠所制,最适合用在地道之内这种狭小的地方使用,射速极快,但是威力不大,地道内大多也不会披甲。

      适听了一阵,进言道:“先生,若是楚人以地道挖掘,先生若是破除此法胸有成竹,不妨还可以用些别的手段。”

      “若在地道之内,宣义部的人也跟随前进,靠用烟熏的办法让敌人逃窜,但在逃窜之前又多说一些道理。”

      有人质疑道:“适,你的道理是说给那些庶农工商的,却不是说给士人贵族的。若是地道挖成,第一批攻来的,可能会是士与贵族。”

      适却大笑道:“但是现在我们有铁器、有九数几何可以提前预判敌人挖掘的方向,从而占据先机。”

      “在地道没有挖掘好之前,士与贵族怎么可能亲自挖掘呢?挖掘的人,不是矿山的僮奴,就是征召的农夫,这些人正是宣义部所能讲道理的地方。”

      “所以”

      他看了一眼墨子,笑道:“先生,若能恐吓吓走、用烟熏走他们而不必动手杀伐,一则可以让这些人回去后多说墨者之义,二来也可以让楚人再也不敢动用挖掘地道的办法。”

      “他们未必怕死亡,但肯定怕那些满口土地、蠹虫、贵贱之类的言语的活人。”

      墨子大笑道:“好!那就用烟熏吧。”

      他喊了一个墨者工匠的名字,说道:“令陶者为月明,长二尺五寸六围,中判之,合而施之穴中,偃一,覆一。柱之外善周涂,其傅柱者勿烧。柱者勿烧。柱善涂其窦际,勿令泄。两旁皆如此,与穴俱前。下迫地,置康若灰其中,勿满。灰康长五窦,左右俱杂,相如也。口为灶令如窑,令容七八员艾,左右窦皆如此,灶用四橐。穴且遇,以颉皋冲之,疾鼓橐熏之,必令明习橐事者,勿令离灶口。连版,以穴高下,广陕为度,令穴者与版俱前,凿其版令容矛,参分其疏数,令可以救窦。穴则遇,以版当之,以矛救窦,勿令塞窦;窦则塞,引版而却,过一窦而塞之,凿其窦,通其烟,烟通,疾鼓橐以熏之。从听穴之左右,急绝其前,勿令得行。若集客穴,塞之以柴,涂,令无可烧版!”

      那墨者领命,适也听懂了:简而言之,就是制造通风陶管,就像是燃气管道一样,在这边用鼓风机鼓风,将大量的烟从这些陶管中涌入地道内。

      再利用木板之类的东西,在己方这边阻挡浓烟,靠陶管的密封性将浓烟源源不断地吹到对方的地道内,逼着对方逃走。

      既然尺寸都说得清清楚楚,如何制造也不是第一次,这些看起来很重要的问题,在墨家这里反而不重要。

      唯一要重视的,就是适的几何学交叉法,能不能准确地判断楚人挖掘地道的方向。

      第一八三章 革故鼎新策无穷(六)

      适离开去忙碌的时候,有墨者问墨子道:“适的办法,是之前没有用过的。难道那些数字,真的要比瞎子的耳朵还要准确吗?”

      墨子没有回答是与不是,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草帛被制出时,适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是写字吗?”

      那件事过去许久,这墨者却依旧记得清楚,口中称是。

      “适说,影不徙这样的事,用嘴巴辩论并不是正确的办法。有时候,人的眼睛可以欺骗自己,那么为什么耳朵就不能呢?世上无法变更的事,就如同阴晴圆缺一样,看不看的到,哪怕布满乌云,只要有历法你就可以知晓。”

      那【创建和谐家园】问道:“先生认为,适所说的天志,就像是历法一样?就像是历法可以提前预知数日后月亮的圆缺?”

      墨子点头,长叹一声道:“他说的许多事,听起来并不对,甚至觉得这不合乎常理。可是我却相信他说的那种办法,如果可以验证,那就是正确的。”

      “守城之后,若这件事做成,我会遣人前往燕地再往北,看看山海经中所载的那些,是不是北地的仲夏夜极短。”

      “若真的是那样,适于山海经中的解释是一种可能的正确。是与不是,尚且未知,但至少比现在那些人的解释更可以与事实验证。”

      “凡事,都有许多可能,但只有道理所推出的与事实相一致,才能说这可能是对的。”

      “若适将此事做成,日后墨者守城,必学其几何之术。”

      那【创建和谐家园】也道:“【创建和谐家园】也是这样想的。若其能做成,【创建和谐家园】一定要学那些枯燥几何。”

      墨子笑问道:“难道你竟有疑虑吗?”

      【创建和谐家园】摇头笑道:“非是疑虑,实在是有些玄奇。就像是【创建和谐家园】善奔跑,知道腿脚粗大强壮的人跑的便快,可若有人说自己乘风御云,那就是【创建和谐家园】所认为玄奇的了。”

      墨子指了指一旁的纸张道:“乘风御云,若能学,便不玄奇。且看他算得对与错吧,就算错了,也还有时间补救。”

      商丘城内的工匠聚集地,因为守城的缘故,各种各样的工匠都被集中在一起,制作各种奇怪的守城用具或是甲胄戈矛。

      这不是墨者的工坊,采用的还是工商食官制度。

      但那些陶匠泥瓦匠,却被墨者集中在一起,按照墨者的规章制度来制作守城的器械。

      长二尺五寸,大六围的瓦陶管,正在炉窑中烧制,这些陶匠原本就能制作一些城邑排水用的陶管,这些东西做起来也并不难。

      只是墨者要求的大小都要一致,而且用了一些特殊的旋转陶轮工具,力求每一个生产出来的物品都一样,有人专门用尺查验。

      这些陶管都是剖开成两半的,需要使用的时候再合为一体,这样才能方便连接,也方便搬运,需要的时候只需要用调和好的泥封闭住连接处即可。

      墨者的工坊都有专门的度量衡,以此来确保这些器具即便不是一套的,也可以替换使用连接。

      只是墨者的管理办法,实在严苛,准确说在守城的时候,其实要比以前的工商食官制度下的管理还要严苛。

      严苛的办法可以弄出足够好的器具,但是这种办法不可持久,如果用来治国则会让这个帝国都变为“时时刻刻在守城”一样。

      建制这些陶管的墨者正忙着检查,还要准备木炭、稻糠之类的东西,为的是到时候塞入到陶管之内。

      巨大的木制鼓风风箱、桔槔杠杆装置的拉动装置,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与之相对应的,适也在忙碌着计算测算楚人挖掘的方向和大致的距离。

      没有三角函数表,就只能用最笨的手段,靠精细的测量绳来计算。

      几口听声的井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方向也基本算是精细,适在身后的那张商丘地图上标注出来一个范围,大体上看没有什么错,只是误差稍微大一些。

      跟随他一起忙碌的,大多没有完全理解这其中的道理,只是他们跟随适学了不少,在他们眼中已经算不上玄奇。

      适在那精确测量绳来计算的时候,心中暗骂从头开始的一切都太难,等到二三十年后,一定要抓一批九数学的最好的墨者,让他们皓首穷函,争取花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弄出来函数表,也不至于这样麻烦。

      计算出来的结果,总是比测量的要准确,只可惜那些诡异的不是圆周率,并不是那么容易记住的。

      几日后,瞎子们不断地将他们听到的声音方向准备地报备上来,适利用多次结果来修正误差。

      按照他的计算,楚人挖洞的速度并不快,时间是足够的,但想要在墨者之中再一次立下功勋,总不能得到挖到墨子出面可以判断的时候。

      等到楚人的隧道距离商丘的城墙还有大约七八十步的时候,适叫人小心地取下那张商丘的图,来到了墨子身边。

      大部分负责军事城防的墨者都在,适指着自己算出来的几个点道:“基本上,就在这里。”

      墨子看了看,问道:“约差多少?”

      “十步?”

      众墨者纷纷点头,十步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误差,即便墨子出面让楚人更加靠近,也就在这个范围之内。

      如果可以确定,那现在就可以准备挖掘地道反击了,到时候只要准备墨者特制的类似听诊器一样的瓦罐,就可以在靠近后确定楚人的确切位置,从而先发制人。

      墨者又问那陶匠出身的墨者道:“那些陶管准备的如何?”

      “禀巨子,已经足够百步。查验合格,均可连接。其余的炭炉、艾草、还有咱们带来的辣椒皮和秸秆,都已完备。风箱也随时可以用,跟随而来的可以熟练拉动风箱的也不少。”

      墨子再看了一眼适画的位置,说道:“我相信适。”

      他这话不是说给适听的,而是说给负责军事行动有表决权的其余墨者听的,在场众人也都同意。

      或说:“适的手段虽看不太懂,但应该对。都说适只是术士,我看他倒是可观天地理。”

      这里的术士,说的是六韬中的中的术士,并非方士。天、地理这样的说法,此时也早已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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