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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野心家-第5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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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造铸却想到了一个比喻:原本只是丝弦清唱,看谁唱的好来博众人采,不想适却忽然狠狠地撞了一下铜钟,于是声震数里,轰隆雷鸣。

      管理过竹简的笑生则在回忆: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这个预是怎么写来着?

      造蔑启岁嘀咕道:“正是这样的道理。先生说要同义,就是这样的道理啊。如果义不同,那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对,可是天下怎么评判谁对谁错呢?总是需要一个天下普遍适用的义,来判定一个人是值得赞赏的还是值得唾弃的。比如我墨者有自己的义、杨朱也有自己的义、儒生还有自己的义”

      辩五十四摇头晃脑,回味着那句背叛尚可惋惜、始终如一反是恶心的这句包含辩证的话,越想越有道理。他已经不需要去琢磨同义普适这样的道理了。

      跟在适后面研墨的六指,则想:“适哥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要做这样的人,我入墨家想的很清楚,知道我自己要做什么。这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倒是好话,我需记住。这八个字我都会写贱体字,晚上就记下来。”

      第六十一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四)

      这番暴风骤雨般的话语过后,大部分墨者纷纷鼓噪,支持适的意见。

      胜绰实在没想到适会这样,自己和他无冤无仇,之前不曾见,如今见面还夸了他几句,最后还送他一句听起来很好的话。

      可这人却像是疯狗一般,根本不领情,直接怒斥,将他说的仿佛那种心机阴狠之人。

      字字诛心,字字难以反驳。

      胜绰仔细回忆着,自己难道伤害过这人的父母?睡过此人的姊妹?亦或是把此人的孩子投进了井里?

      可都没有,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小贵族出身,怎么可能和这种人之前有过交集?难道说这人真是个嫉不义如仇的人?

      胜绰咬牙问道:“适,我与你有何仇怨?”

      适反身问道:“现在的人们和夏桀商纣有仇怨吗?既然没有,为什么又要辱骂指责他们却称赞圣王呢?没有仇怨,难道就不能够指出别人做的不对吗?”

      胜绰一听这话,怒火中烧,再也不管不顾,仰天狂笑道:“夏桀商纣?夏桀商纣?”

      “端木赐曾言: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我原来不能够理解这句话,现在终于明白了!”

      子贡的这句话,是说纣王身上的那些脏水,未必都是真的。只不过失了势,墙倒众人推,把各种屎盆子全扣在纣王的身上了。所以做人啊,一定不能不能失势,一旦失势就会有各种罪名。

      虽说孔夫子的十五世祖是纣王同父同母的亲二哥,这话是子贡说的,或许多少也有一些情分在里面,但单从这句话来看还是很有道理的。

      后世的种种事情也验证了这句话,确实太有道理了。

      胜绰大笑说过这番很有道理的子贡之语后,叹息道:“以墨者之义,我已经居下流,周围都是墨者,这样的罪责当然应该我来承受,否则你们又怎么能相信你们做的不对?”

      “只有我不对,你们才能认为自己对。只有我是坏人,你们才是那个惩罚坏人的好人!”

      “但以天下论,墨者的大义难道不才是下流吗?违背天下的道理,认为贵不恒贵、贱不恒贱、兼爱世人、约法君王,这才是天下思潮的下流啊!总有一天,你们这些墨者,天下之恶将皆归焉!”

      这一番已经完全撕破脸的话说出口,适知道胜绰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在墨者的队伍之中了,就算他不走,剩余的墨者也会逼着他走。

      不过他说的也不算错,墨者的这些思想,确实不是天下思想的主流。如今还好,一旦势大,到时候便会天下之恶皆归焉。

      胜绰恶毒地盯着适,又说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鞋匠适,我还是赠你这句话!你今天这样对待我,总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对待你!”

      “养由基善射,死于卒伍箭下;纣王制炮烙,死于鹿台之火;恶来空手力搏猛虎,最终死于披着虎皮的猛士手中!你总有一天也会像今天的我一样!总有一天!”

      这是诅咒,也是谶语。

      谶语此时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在重信鬼神的宋国。

      可他说的对象是适,一个靠着编造谶语预言起家的人。

      适对这种谶语向来不感兴趣,毫不在意。

      自己就是一个整天穿凿附会编造预言的人,哪里会在意?

      哪怕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样的话,在适这种喜欢把美感抹去的人看来,也不过是证明楚国到死都没有完成集权制改革,分封严重,贵族隐藏势大。分封易复国而弱,集权易换代而强,仅此而已。

      集权改革没完成,封君分权严重,实在没什么可值得称道的。连这样都验证过的话他都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在意胜绰的这番谶语?

      他也是个有些恶趣味的人,提笔写下胜绰刚才说的那番话,举起竹简笑道:“留此存证。”

      一众墨者被他举重若轻、嬉笑怒骂的应对方式逗的笑了。

      根本不在意胜绰还在那,纷纷开着玩笑,喊着让胜绰多活几年也好验证。

      这时候对于谶语这种话还是很在意的,就在宋国、就在商丘、就在不久前,还有因为星辰之说就远去任地会盟的君王,况于那些遗留着占卜预言等习惯的殷商遗民。

      适的这种表现,在这些人看来真的是极为大胆,也真的是墨者的非命观。

      墨子也笑着摇头,心头更不在意那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只是觉得适这句留此存证的话,倒是有趣。

      他也没有再看胜绰,而是冲着适说道:“我说,你记。”

      众墨者收敛笑声,知道子墨子要传义,纷纷屏息。一些在后面的人,也向前凑了凑,以免听不清楚。

      适拿起毛笔,蘸了墨,选了几块干净的竹简,等待着墨子开讲。

      墨子却没有讲大义,而是说起了适。

      “适是新成为的墨者,十五六岁。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没人派遣、只是懂了大义,便不辞难苦,求成墨者。去岁春上听我在树下讲学,后到村社行义。”

      “一个还不是墨者的人,为利天下,甘受日晒风吹稼穑之苦,这是什么?这是兼爱天下,这是行义无悔。每一个墨者都要学习,都要以此为道。”

      “适的兼爱天下、行义无悔,在他在村社的所为上,在他为行义而不以百金为宝上。这是个真正的墨者。”

      “反观一些人,比他成为墨者要早十余年,却喜好俸禄胜过大义,为了俸禄忘了大义。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思虑能获得什么样的好处。有一点本事就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忘却了当初求学时的目的。这种人身为墨者,但心其实不是墨者,至少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墨者。”

      “村社的人说到适,没有一个不佩服,没有一个不因他而知晓了天志大义。那些刚刚认识了适的墨者,也对他不取百金的行为而称赞传颂。”

      “适血脉并不高贵,只是鞋匠出身,可却可以在数月之间累积百金,又能通晓那些王公贵族所不能懂得的天志,明白天下行义的道理,传授稼穑的本事。这对于一些人为贱者恒贱、贵者恒贵、庶民粗鄙不通、工商难有性情、生死富贵皆有天命的人来说,也是一个极好的教训。”

      “我和适只在半年前见过几面,那时候也只称赞过他璞玉可雕,便去了齐国,根本没有在意。而他自己雕刻了自己,当时还不是墨者,却做了许多墨者都不能做到的事。我在齐国甚至都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回来后听厘说起,还有些惊讶。”

      “一个人能力有大小,才智有多寡,理解的天志有深浅。但人尽其用,每个墨者做他这样的人,就是一个兼爱的人,一个非命的人,一个行义的人,一个兴利除弊大利天下的人,一个真正的墨者。”

      这是适按照自己的行为习惯记录下的墨子的话,有些话并非是原话,但适按照自己的意思记录,用自己熟悉的字书写,总体的意思并没有修改。

      此时与之前的诸子当中,孔夫子傲娇而又有趣,常和【创建和谐家园】开玩笑,说不过的时候耍些小脾气,有时候也像个孩子一般说些委屈而又傲娇的话;墨子则是言语锐利,很少和【创建和谐家园】开玩笑,说话也很少隐藏常刺痛人心,但遇到真正值得称赞的事时也常常会过誉。

      夸赞适的这番话,和适本身没有直接的关系。

      他是在用适和胜绰做对比,以此教育【创建和谐家园】徒众。

      走了一个胜绰,来了一个适。

      一个是十余年的正式墨者,一个是自称墨者半年的孤独者。

      一个为了俸禄忘却大义,一个为了大义根本不在乎百金。

      一个也算是低级贵族出身,一个则完全就是个倒数第三等级贱民的鞋匠出身。

      种种的对比,几乎可以从血统到行为完全地倒置,也正是一个最好的用来教育【创建和谐家园】的例子。

      适没死,这时候说这些话,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也给了适更大的压力。

      但墨子还是决定说。

      他曾看重的【创建和谐家园】耕柱子,需要用责骂来鞭策不断努力。

      而墨子认为,适这样的人,需要时用赞扬来让其不断努力。

      都是鞭子,只不过一个是责骂,一个是称赞。

      形式不同,本质一样。

      他知道人可以变,此时的适或许不是将来的适,但此时适的事的确是值得与胜绰对比的。

      得到墨子称赞最多的那几人,除了禽滑厘外,基本都已早逝。

      被墨子称赞过知晓了事物的本源而不需要再百~万\小!说的公尚过,死于吴越流行的疟疾。

      做过卫国上卿、因为卫君不行墨者之义放弃俸禄离开卫国的高石子,随墨子南游,病死在楚之鲁关。

      靠一双舌头说的卫君认为高石子此人大才而聘用、曾经可以整日和辩五十四争论不休的管黔滶,死在了齐国之前的一场内乱之中。

      如果此时高石子还活着,墨子一定会盛赞高石子。当然高石子要是活着,胜绰也不可能出头。

      幸好适的出现,让墨子有了一个更鲜活的例子,用来对比胜绰正合适。

      一众【创建和谐家园】仔细揣摩着墨子的话,根本不在意还在一旁的胜绰,也不在意墨子话语中讽刺的胜绰。

      对墨子而言,胜绰已经不再是墨者,但他的行为却足够墨者引以为戒。

      所以在他将胜绰开除墨者队伍之前,要用这种讽刺和对比的方式来惩罚他,为的不是一个胜绰,而是为了在场的三百多墨者不再有胜绰。

      惩罚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不再惩罚。

      惩罚本身并不是针对犯错之人,而是针对那些尚未犯错之人。所以对于犯错之人的惩罚要看怎么才能将来不惩罚别人,而不是非要极致地对待犯错之人。

      已经必然失去的人,又何必挽回?

      那些还未失去的人,便要希望不走失去之人的路。

      第六十二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五)

      墨家只能用这种办法来处罚胜绰。

      不是别无他法,而是他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体系,对于墨者的赏罚必须符合自己秉持的那一整套理论。

      墨子对罪的定义是这样的:“罪:犯禁,惟害无罪。”

      当禁令被制定后,只要没有违反禁令,那么即便造成了危害也是无罪的。

      令不禁止即许可,即便危害亦不罚。

      造成的危害,也只能按照其违背的禁令来处罚,而不是按照危害程度来惩罚,但要按照危害程度来制定法令。

      胜绰造成了危害,违反的是出仕而不行义的禁令,所以处罚也只能是按照出仕不行义的令来处罚,便是让其不再从政。

      胜绰直接撕破脸,称墨者之义乃是世之下流的事,还从未出过。

      既然没出现过,也又没预先料想到。

      所能做的只能是将胜绰开除墨者队伍后,再以此为戒将这些漏洞补上,丰富禁令。

      但在禁令未行之前,无法用今后的禁令来处罚此时的罪。

      同样,他对适的称赞也是符合墨子的理论体系的。

      “赏:上报下之功也。”

      既要报功,适又轻金重义,那除了夸奖也实在没有办法报此功。

      胜绰称呼适为“鞋匠适”,也是墨子说出那样夸奖适的原因。

      在其看来,“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

      天赋予了人平等的权利和资格,在天之下没有高低贵贱,人人平等自有道理。

      是故“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

      不看血统、不看资历、不看长幼,不看出身,只看能力,那句“鞋匠适”正是墨子话语中抨击对比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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