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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野心家-第5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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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看血统、不看资历、不看长幼,不看出身,只看能力,那句“鞋匠适”正是墨子话语中抨击对比的重要原因。

      其实胜绰有句话没说错。单单是那句天赋予了人人平等的权利和资格,墨子的大义在这个时代已经处于了“下流”。

      但在适看来,最神奇的也正是这一点。

      明明墨子只需要将人皆天之臣改为人皆天之子嗣,便可以与兼爱无缝连接,朝着一神教的邪路一路狂奔。

      可墨子在论证了人人平等皆天之臣的理论后,在兼爱的问题上用了极端世俗化的解释:交相利,人们兼爱互助能得到更多的利益,所以应该兼爱。而不是人人都是天之子所以融汇此时的血统亲亲理论自然应该兼爱。

      除了利益之外,墨子也是用辩术来完成兼爱的内部逻辑循环:爱所有人并非不爱自己,自己也在所有人之中。自己既在所爱之中,爱也加于自己。无差等的爱别人,就是人人都爱自己。爱自己只能得到一份爱,爱别人能得到所有爱别人的爱外加爱自己的爱,只要有两个人以上兼爱,便是赚了得了利。

      适在村社的所作所为、适关于麦粉所得金为行义的做法,未必是出于爱所有人的兼爱之心。

      但适可以用诛心之言攻讦名声已坏的胜绰,别人却不能用诛心之言来攻击风头正盛的适。

      只能观其行、见其效,以其行效说知其心。

      因而在墨子看来,这一切所作所为,恰恰是爱所有人的表现。

      墨子认为适是一个兼爱他人如同爱己的人,当得起那样的夸奖。

      除胜绰等人外,绝大部分墨者都觉得这样的夸赞是可以的,也是对自己对其余墨者的一种鞭策。

      唯独一个和适很亲密的人,产生了一丝疑惑。

      跟在适后面的六指看了看适,又琢磨着刚才墨子的那番夸奖,回忆着适曾讲过的故事。

      虽有些紧张,可还是在咽了一口唾沫后,学着适的模样问道:“巨子,您您这样夸奖适哥哥,是觉得他不堪大用吗?”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笑了起来,六指算是年纪最小的墨者,虽然是自称的,但在之前的表现已经博得了众人的认可。

      这时候忽然问出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众人均以为他年纪小,或许想错了什么,也只是笑,没有出言驳斥。

      墨子微笑看着这个让他觉得很是不错的孩子,笑问道:“你怎么这样说呢?”

      六指一直听适讲墨者的故事,对于墨子很尊重,可关系到适,他还是鼓足勇气开口说话。

      “巨子,适哥和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您越看重的人,越容易得到您的责骂。适哥说,若是以后我成了墨者,如果有人责骂我并且有道理,那我一定不能生气反而觉得我是被看重的,否则为什么要责骂呢?”

      “适哥说,当年耕柱子整日被您责骂,他不高兴。您说,如果要去太行山,一匹马一头牛,你会选择鞭策哪个呢?鞭策马,不是恨马,是因为认为马比牛更快。而对于牛,鞭策是没有用的,不如放在那里好好喂养,等到作为祭品祭祀您不是想把适哥做祭品吧?”

      怯生生的声音,犹豫而又紧张的表情,想要维护自己敬重之人的内心,在这个不足十五岁的孩子身上糅合在一起,复杂而有趣。

      包括墨子在内的墨者都被六指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唯独之前连胜绰的诅咒都不在意的适,心里激灵了一下,浑身一抖,后背冷汗涔涔。

      刚才他还沉浸在墨子夸奖自己的兴奋当中,有这句话记在竹简上,这才是自己真正要想要的东西,比起胜绰的那句赠言不可同日而语。

      可六指看似孩童般的话,却给了适极大的警醒。

      这个故事是他将给六指的,可如今这个故事又被六指说出来,看似是童言无忌,实则让适冷汗直流。

      自己还没死!只有死去的人才有可能得到这样的评价。

      祭品之说或是无稽之谈,墨子做事定有后手,自己刚才的高兴,恐怕有些早。

      他抬眼悄悄看了一下墨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墨子并未注意,而是笑着来到六指的身边,说道:“孩子,有人用豆喂马。马吃的很胖,于是他觉得动物都喜欢吃豆。有一天,有人送了他一头老虎,他也用豆子去喂老虎,结果老虎并不吃。那我问你,马喜欢吃豆,有错吗?老虎不喜欢吃豆,有错吗?”

      六指摇摇头,说道:“没有错。”

      墨子点头道:“就是这样啊。有的人需要鞭策责骂,这是他们的豆。有的人需要夸赞嘉奖,这是他们的肉。喂马用肉,那是不对的。可喂虎用豆,难道就对了吗?都是食物,可要因为虎和马而分为豆和肉。”

      六指似乎明白了过来,觉得既然巨子不是要把适当做祭品,那就不用担心了。

      行了一礼后,乖巧地退到了适的身后,继续整理那些竹简。

      墨子说完了六指,又看了一眼适,忽然冲着一众墨者道:“为什么人死了才有谥呢?”

      禽滑厘回道:“因为死人不能改变他生前做的事。不能改变,所以才能定谥。”

      墨子又问道:“那么就是说,谥不是因为死,而是因为不能改变,是这样的道理吗?死可以不改变,但死只是不改变的小故,而非大故,是这样的道理吗?”

      禽滑厘点头,靠近的墨者也都点头。

      墨子忽然面朝适问道:“适,你既成为了墨者,行义之心能不变吗?”

      适几乎没有犹豫和停顿,用了一句此时还不存在的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创建和谐家园】心之所善,乃是行义,故行义之心,九死不悔!”

      墨子大笑,说道:“我曾说,天子有错,亦要罚之。你说要我墨者铸赏罚天下之剑,你既不是天子,也用不到这赏罚天下之剑,便用三尺铜剑即可。这是令,亦是盟。”

      说罢,墨子不看适,长声呼唤了几个名字。

      每叫一人,便有一人应声上前。

      “禽滑厘!”

      “是!”

      “公造冶!”

      “是!”

      “孟胜!”

      “是!”

      “骆滑厘、高何、县子硕、曹让、卫徙栗”

      一连呼喊了十余人的名字,每个名字都让适心中一惊。

      除了那几个熟悉的,后几人不是原本横行乡里的恶少年,便是动辄杀人的“勇士”,要么就是杀过贵族改名换姓后隐藏到墨者中的刺客

      这十余人站到了墨子身前,墨子仍旧微笑道:“令由巨子出,不犯令则无罪,今日我便立一令。”

      “适通晓天志,又盟誓行义,若其不行义,必为天下害,甚于常人。天子有罪,尚且要罚,况于适?从今日起,若适仍在墨家,有违背大义之事,你们十三人定要提三尺剑将其诛杀!”

      禽滑厘、公造冶都很敬佩适,但听到墨子这样说,却也没有丝毫犹豫。

      “尊巨子令!【创建和谐家园】盟誓,若真如此,哪怕藏身洛邑王城,哪怕有甲士护卫,哪怕【创建和谐家园】身死,亦必诛杀!”

      适咽了口唾沫,看着领命的十三人,哪一个不是凶名赫赫之辈。

      公造冶这样的人,是有实力格杀数十甲士一击得手的。

      况且禽滑厘还是基本钦定的下一任巨子,禽滑厘既然领命也就是说之后所有的墨者都领了此令。

      自己所说的那些天志、赛先生与唐汉,墨子不是不在意,而是很在意,也明白里面蕴含着多大的力量。

      所以才会把自己用那篇赞颂高高捧起,再用这些人的三尺之剑监督。

      那篇赞颂,是墨子赌上了自己一世识人之名,编织的一道道鞭策适前行的是一道让适的背叛增加了无数心理上成本的br >

      整日被夸赞的人,那些夸赞也是一种束缚,逼着只能向前不能退后的束缚。

      那三尺剑,是墨子听了适说铸赏罚天下之剑后的反应,适不相信天罚天子所以想让墨者铸赏罚天下之剑,墨子便依着适说的铸了十三柄三尺之剑。

      罚适,不需要天下剑,只需三尺剑。

      那些天志、割圆、草帛、隶书、天下剑、乐土、四百丘甸皆属墨种种这些说法,让墨子不得不防,而且不得不如此慎重地防备。

      不是不信,只是增加背叛的成本,让其不背叛。这便是律令的作用,是为了天下再不用律令。

      墨子终究还是讲道理的,在这十余人盟誓之后,墨子问适道:“你若不愿意,可以如胜绰一般离开墨者。你离开了墨者行伍,巨子之令便管不到你,除非行大乱天下之事,否则也不会有性命之危。但你若真的想要行义天下,留在墨者当中,就必须要执行这样的律令。你考虑一下,是离开?还是留下?”

      众人均以为适又会说出类似心之所善九死未悔之类的惊人之语时,却不想适没有直接回答离开还是留下,而是问道:“先生,我有两件事没弄清楚,所以我还不能决定。”

      “其一,大义总有目的,我们墨者心中行义大利天下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模样?这是我必须要知道的。”

      “有商丘人欲往楚,却向北行,必错。这我知道。先生如今行义,就如先生欲往楚,却不告诉驾车之人欲往楚,而是坐在车子左边说:向前、绕开那棵树、从那条河过去、到那座山转弯”

      “先生的每句话都对,都是行义,但正如那些疑惑不分大义的墨者一样,不知道将往何处。”

      “所以,墨者必须要有一个章程,这个章程就是告诉每个墨者,到底行义后的天下应该是怎么样。知道了这个,那才能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在行义。就不会出现南辕而北辙,才能够真正尚同共义。”

      “知道了目的,才知道做法是否正确。知道了往楚,才能知道向北不对。”

      墨子没有回答,也没有教导,更没有责骂或是失望。

      而是面露微笑,问道:“其二?”

      第六十三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五)

      “其二。”

      “先生,我今年十七,先生今年七十。先生逝后,谁来决定我是否是在行义?先生逝后,禽滑厘、公造冶、孟胜我、哪怕还是孩子的六指等人都会死。我们死后,谁又能保证成为巨子的不是胜绰那样的人?”

      “先生可以赏罚我,将来谁又依大义来赏罚那些违背大义的墨者?”

      “人都是会变的。所以先生才要铸剑十三以备我叛。那么,怎么才能保证选出的巨子是行大义的?怎么保证巨子之心便是每个墨者之心?怎么保证上下同义的同时,又保证巨子之言秉持先生现在的义?”

      “约后世的巨子之十三剑,又在何处?”

      “这些人逝去后,怎么保证所有的墨者都尊巨子之言?只有巨子之义与天下墨者同义,方能保证,所以怎么保证巨子与天下墨者同义?”

      “既可思辨、又能集中,方为后世正途。”

      “这两件事不解决,【创建和谐家园】不敢答应。”

      “不是怕死,是怕大义难行!我信先生,可我不信百年之后的巨子!先生在,禽滑厘、公造冶、孟胜、摹成子等人在,我不担忧我墨家,可我担忧他们逝去后的墨家!”

      “仲尼逝,儒者六分。子思、子夏、子张、颜回之后、仲梁子、漆雕开,各传【创建和谐家园】。第一件事不解决,墨家亦有此忧;第二件事不解决,墨者亦或六分!”

      他说的,似乎有些危言耸听,但又不全是危言耸听。

      此时荀子尚未出生,儒家八分之说还未出现,但是儒家六分之势已成。

      六人均是仲尼【创建和谐家园】,各自认为自己的儒才是真正的儒,虽还未到互相指责对方为异端的地步,但也快了。

      墨者如今可以这样嘲笑儒生,可墨家的下场也差不多。

      孟胜被吴起临死反击之计所杀,成组织的墨者全灭,墨家的纪律被孟胜破坏:他在赴死之前将巨子之位传给了田襄子,墨者【创建和谐家园】却没有听从田襄子的命令。

      骨干成员全灭后,墨家便一分为三。一入秦,一入楚,另一部分来到稷下学宫。

      每一派都选出了自己的巨子,每一派都认为别家是异端别墨。

      归其根本,就是在于适说的第一点。

      墨子行义,却没有将这些道理体系化,也没有提出行义后的天下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墨子的学识是后世墨者不能比的,比不了学识,那就只能学墨子其余的地方:以苦为乐。

      本来吃苦只是为了行义,而后世的一部分墨者将吃苦变为目的和手段的统一,最终这一支没有入秦融合官吏体系的墨者也消亡他们不再比谁知晓的天志多、谁行的义大,而是比谁能吃苦、谁能如大禹一样累的腿上的汗毛都被汗浸秃了。

      吃苦很难。

      但相较于墨子其余的本事,吃苦学起来反而是最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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