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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野心家-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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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相较于墨子其余的本事,吃苦学起来反而是最容易的。

      当一个人成不了圣人却又想学圣人的时候,总会选择圣人身上最容易的一点去学习,然后再把这最容易的一点化为整个圣人,于是便与圣人更近了。

      但圣人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人,而是自己造出来的一个有着相同名字的、古怪的、自我创造的异形。

      孔子也是儒生的圣人,于是也被后世的儒生变为名字相同,却根本不是六艺精湛、精于驾车射箭的夫子。

      对墨者而言,后世这种异化的苦修主义的墨家思想,又杜绝了更多的人加入墨家的可能。

      从而在孟胜之死后,墨家的组织规模一直没有恢复,再没有到处平事干涉的实力了。

      适现在处在墨家最好的时代。

      墨子还在,墨家规模最盛并且还在不断扩充。

      创立墨家的人还活着,一些漏洞还能被堵住、一些时代局限性的糟粕还可能被去除。

      所以他必须在根源上解决这些问题,否则墨家的命运不可避免。即便避开了吴起的死后之谋,也无法扭转天下局势。

      第一个疑惑,是为了让墨家从一个神秘团体变为一个有明确政治目的的团体;第二个疑惑,则是为了自己今后能够跻身为墨者的首脑人物,哪怕是之一。

      墨子听到适的两个疑问,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神情变得有些慎重。

      他在那场大病之后,就在思索墨家的将来。

      一为自己将死,一为鬼神之说难撑。

      在村社处理桑生的那件事上,墨子亲眼看到,有所触动,似乎想明白了一些,又抓不住精粹。

      明明那些农夫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意见,但最终的意见还是适的意见。

      那不是墨者的组织方式,但却达到了墨子想要追求的效果。

      适所讲的南辕北辙的故事,墨子也触动极深。

      的确,他现在做事都是在行义,可就像适说的一样,驾车的人在听他指挥,驾车的自己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自己活着还好,自己死了怎么办?

      自己死后,或许第二代巨子能知道驾车前往何处,第三代呢?第四代呢?

      禽滑厘虽然聪慧,性格坚韧,可终究不是公尚过那样能够理解他的全部想法的人。

      况且,禽滑厘年纪也大,禽滑厘死后呢?之后的巨子真的每个人都能如自己一般,知道明确的目的吗?

      适说,儒家六分,这是连仲尼这样聪慧的人都没想到的。

      墨子虽然非议儒生,但对仲尼很尊重,经常称赞,并认为对方极为聪慧,只是道理不同。

      因而适最后的那番话,让墨子不得不慎重。

      一众墨者也在那沉思这个问题,墨子便问道:“这些东西,都是那赛先生与唐汉先生教你的?”

      适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唐汉先生曾评价过先生,不知道先生想不想听?”

      既是评价,自然有赞、有诽。

      墨子笑道:“能创出隶书之人,聪慧之才远胜于我,当然要听。你但说。”

      适深吸一口气,揣摩着词汇,说道:“行义天下,墨翟虽独能任,奈天下何!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墨翟摹禹,无胈无毛沐雨栉风、亦有通天下川之能。其能为重,其苦为轻。然墨翟若逝,【创建和谐家园】能全其才者,鲜矣;能分轻重者,孤矣。是故百年,后世之墨者,必以裘褐为衣,以屐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或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后世之墨者,必以自苦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然墨翟之才与天下心,罕有从者。盖因自苦易而知义难。墨翟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然其后,必衰!”

      这是庄子天下篇中评价墨子的话,适略微修改之后,复述出来。这是后世的名篇。

      这番话,稍微修改用在形容孔子,也是说得通。

      能有孔子之才的人太少,所以能学的只是孔子之学中最容易学的那些,而抛弃了其中的精华。

      糟粕,总比精华学起来容易。

      适知道以此时自己的身份,说这样的话并不合适。但因为他所杜撰的赛先生与唐汉,可以借两人之口来说。

      墨子像是给适提前盖棺定论一般,说了之前的那番夸赞。

      适便反过来借杜撰的唐汉之名,也为墨子做了一番仿佛盖棺定论般的总结。

      有些玄奇,也有些神秘。

      他知道,如果不趁着今天的机会把话挑明,那么今后做事就太难了。

      所以他说完这些,又道:“先生。豹子和老虎长得并不一样。一头驴披着虎皮,还有一头真正的豹子,那么到底谁更像老虎?只看重皮毛的人会说驴像、而看重本源的人会说豹子像。那么先生到底是希望后世的墨者如披虎皮之驴?还是如豹子呢?此【创建和谐家园】之一疑。”

      “先生如虎,然而众【创建和谐家园】有虎牙者、有虎爪者、有虎皮者、有虎啸者,却没有一人可与先生并列。日后,牙、爪、皮、啸,谁为虎?四者相合,方为虎;亦或此四者皆为虎?此【创建和谐家园】之二疑。”

      适说完这两个疑惑,场地间鸦雀无声,都在思索适的这番话。

      包括仿佛被墨者遗忘的胜绰等人,也在思考这些话。

      墨子没有直接回答适的疑惑,也没有直接解释这两件事,而是指着胜绰等人道:“这里的事,是墨者的事。你们已经不再是墨者了,也不要再听。墨者,送他们离开!”

      公造冶起身,迈步向前。

      胜绰等人虽然已经把话说绝,可终究心存感情。

      眼看着这些熟悉的墨者又要相互讨论,自己却不能参加,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胜绰匍匐于地,沉声道:“胜绰辞别先生!先生之恩,必不敢忘。先生不求结环,【创建和谐家园】却不能不报先生之恩。”

      “虽已非墨者,日后先生若有驱使,必为犬马。行义太苦,【创建和谐家园】难再坚持。但请先生相信,胜绰也曾有行义之心,非是那种心机阴狠之辈。”

      “先生既誉适,他也已留此存证,【创建和谐家园】便祝他以此始、以此终!【创建和谐家园】之剑不如公造冶,若将来一日适背大义,【创建和谐家园】亦必罚之!”

      说完长啸一声,不等公造冶来驱赶自己,便与那十余人一同朝着墨子拜了三拜,起身而行。

      他抽出铜剑,用粗糙的手指抽打着铜剑发出叮咚的节奏,边走边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十余人步行几十步后,停住歌号,同时回身道:“先生百岁!愿先生之义大行天下!叛大义之【创建和谐家园】,辞别先生!”

      最后一声悲吟,淹没于污土之墙间,再无声息。

      第六十四章 正本清源来日长(完)

      拜别了墨子和曾经朋友的胜绰等人,看着商丘城中走过的一辆拉着小磨盘的牛车,想着之前适的中伤,苦笑数声。

      “将往何处?”

      这是这些跟随着胜绰离开的墨者的问题。

      “回齐国吗?”

      胜绰名起于齐国,如今项子牛作乱,按说是应该回去的。

      可胜绰却摇头道:“前几日先生与适等人谈及天下之势,你们难道没有听到吗?适学于赛先生与唐汉,此二人名虽不显,但品评天下便是先生都佩服的。如今三晋邀盟,齐必大败,我们又何必回去?”

      胜绰看着一众第一次离开组织有些不知所措的伙伴,鼓气道:“天苍可飞高鸟、水阔能游鲲鱼!先生之恩,我们记在心中即可。如今既不再行义,天下之大,我们哪里去不得?”

      “一身的本事,虽不如禽滑厘等人,可难道比起那些庸碌贵族还不如吗?天下纷争,正是我等立功业之时!钟鸣鼎食、烈火烹油,方对得起你我所学!”

      给这些人鼓舞之后,胜绰又道:“先不必急,我观先生有整顿墨者之意。不日之内,定还有背叛之人。待聚齐后,再走不迟。”

      他这样一说,那些跟随他的墨者心头也涌起了志气。

      虽已叛墨,可毕竟近墨者黑,这些年的耳濡目染,让胜绰的那番话说到自己心坎中。

      本领或不如墨者的那些顶尖之人,可自己也都不是无能之辈!

      有会辩术的,有参加过守城战的,有勇武强盛的,也有跟随墨子见过诸国形势的。

      心中有沟壑,身上有本事,自有一番不甘之气,亦有几分看不起那些庸碌贵族之心。

      胜绰又道:“不过你我既已叛墨,日后不得再以墨者自居,否则后患无穷。”

      这一点众人都同意,离开墨家可以,但继续要做的事打着墨家的旗号就会有无尽追杀。若是行义,又何必离开?

      胜绰知道单单给这些人鼓劲是不够的,于是说道:“先生不信天命,我却有几分信。前日听适与先生以及一众朋友相谈,我更是感觉到天命之玄。适此人虽阴狠,但却不能不承认他的本领。不能因为他辱我等,便觉得他说的全都不对,以至他东而我西。”

      跟着他的这些叛墨刚被鼓气,又听胜绰这样一说,显然是已有目的,之前的茫然也逐渐消失,纷纷问道:“天命如何?我们要去哪?”

      “天命?便在昔日晋文公借秦穆公之力复国称霸之事!也正是我所说的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过几日,我们便前往廪丘!”

      众人似乎没有理解。

      廪丘是此次齐国内乱公孙会自立之地。

      秦晋却在西北,根本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更遑论那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胜绰知道自己不是墨子,做不到适说的那样坐在车左不需讲明目的,御手便能言听身随,此时必须讲清楚将来的目的,这些人方能归心。

      他道:“廪丘势弱,三晋虽强,但要出兵尚需时日。公孙会必担心廪丘难守。三晋出师之名已有,公孙会之死活已不重要。我等俱学先生的守城之术,如今天下,哪里最能显我等本事?”

      “你我虽已叛墨,但若守城,公孙会还不立刻来见我等?守住廪丘,三晋兵至,齐必败!”

      “齐若败,我等之名已显,三晋公子焉能不用?”

      他既说着,又想到了前几日听到的那些品评天下人物的话,高声道:“三晋之中,据那适说,赛先生与唐汉最看重魏,说其将来必承晋之霸!内有李悝,此人尽地利、平粟价、选贤才。外有吴起知兵,那唐汉不是评价说此人用兵,无敌于天下,食人炊骨,士无返心!”

      众人以为这就是要接廪丘之事,入魏,却不想胜绰又道:“然,魏多才,我等知兵不如吴起、治国难比李悝,又非公族,所以魏亦不能长久。今后要做什么,便是我说的此始此终之命!”

      “十年前,秦悼子夺位,放公子连于西河。秦公子连如今正在魏。昔年重耳逃亡秦国,借穆公之力复国,终成霸业。”

      “今已二百年,正是始终之时。如今秦公子连在魏,来日难道晋人不会学秦穆公之事助公子连得位吗?”

      “秦地荒凉,又近夷狄。三晋势大,齐郑皆膏腴之土。三晋难道会舍弃这些膏腴之土去攻打荒凉之秦吗?”

      “既有西河,魏定会再结秦晋之好,扶公子连入秦,以绝西患。吴起等人便可不在西河,转而争夺齐郑宋等膏腴之地。若无秦患,吴起领兵攻齐郑,谁人能敌?”

      “我等廪丘名起、不归韩赵,随魏回安邑,再投秦公子连!”

      “公子连此时如落水之狗,一如晋文当年逃亡之时。适前几日与人说,要雪中送炭,你我便是公子连雪中之炭!”

      “公子连如今,必忧专诸事。我等剑术虽不如公造冶,但除非世上那几人出手,否则难有匹敌,岂不重用?”

      “公子连若复位,我等虽叛墨,但什伍之法、弩箭之艺、辩术纵横、守城之能岂不正可以显示手段?”

      “将来若其事成,我等皆是狐偃、赵衰、颠颉、魏犨之辈!”

      “大丈夫处事,当求富贵高权。各国之中,公族势大,唯有公子连逃亡,又有秦晋始终之命,正是我等的机会!”

      “既然叛墨,难道只为了曾经的微薄俸禄吗?难道不要做更大的一番事,来告诉先生若不行义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吗?”

      他这番半是靠自己的说知之术推演、半是前几日听适和墨子以及一些人讨论天下得出的结论,让跟随他的那些人全都兴奋起来。

      此时信息不通畅,但有所谓“赛先生”与“唐汉”两人,这等天下大势竟然分析的头头是道,又配上天命轮回之说,更让这些叛墨之人相信,更让墨子对这两个虚构的人物充满了好奇,只恨缘悭一面。

      跟随胜绰一同离开的这些人,听到狐偃、赵衰、魏犨等人的名字,心中早已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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