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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野心家-第6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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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场的墨者却并不知道这个称呼,也难以接受这个称呼。

      此时的油,并没有“油脂”这一词的中的油的意思。

      一开始的油,只是一种形容词,以及某一条楚地内的河流的专用词汇,后来逐渐发展出光滑、柔顺的意思。

      比如受封朝鲜的箕子在朝贡时候经过殷商故都的时候作的那首麦秀。所谓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

      此时的广义的动物油细分为两种:膏和脂。植物油此时还未出现。

      头上有角的动物的脂肪,称之为脂;头上没有角的动物的脂肪,称之为膏。

      所以才有病入膏肓,而不是病入脂肓,因为人头上没有角;史记秦本纪中记载的始皇陵也是人鱼膏而非人鱼脂,一样的道理。

      反过来也只能用肤如凝脂,而不能使肤如凝膏,因为猪狗贱而牛羊贵,说凝膏并不好听。

      牛羊脂、猪狗膏,这是万万不能用错的。

      除了脂膏之外,上流社会对与脂还有专门的细分。比如适所熟悉的脂肪的肪字,本意就是从属于脂的一个单独的词汇,意思是有角的动物的里脊上的肥肉

      膏脂二字若是用错了,是要被上流社会嘲笑的。

      真正的大夫以上的贵族们的生活,更是将这种区别细分到了极致:春天要用牛油烹饪嫩羊嫩猪、夏天要用狗油烹饪干鱼干禽、秋天要用鸡油烹饪牛犊和小兽、冬天要用羊油烹饪鲜鱼和雁鹅。

      腥臊膻香这四个字,都是特指的。臊特指狗油、膻特指羊油、香特指牛油。

      鸟类貌似要用脂而不能用膏,因为鸟有羽毛而按照礼来分羽毛属于角,所以只能是脂而不能是膏。

      钟鸣鼎食不是一句随意的话,要有一系列的贵族礼仪和文化内涵的。

      总归,这种此时已经流出的还没有被命名为豆油的油脂,绝对是一种贱油,也是绝对入不得鼎的。

      它和麦粉不同。麦本来就是五谷之一,是作为主食的,所以改变了麦子的吃饭并不妨碍麦粉成为上流社会喜爱的食物。

      但豆从主食变为油脂,却又不合腥臊膻香四字,那是绝对没资格进入鼎中的。

      后世在花生和葵花籽没有传入之前,豆油和萝卜籽油、白菜籽油、芝麻油并为上品,味道比起那些动物油别有风味。

      此时的这些贱油,将刚刚从地里苏醒的、肚子里没有什么食物的脏东西的豆天蛾炸的喷香酥脆,满满地装了几大罐,摆在了众墨者的面前。

      一众墨者拿着榨完豆油剩下的豆粕作为主食,吃着油炸过的豆虫,感慨着如果天下人天天能吃豆粕豆饼,就算是人间乐土了。

      适抓着几条炸过的豆虫,啃着蒸过软化后的豆饼,吃的津津有味,虽然在他看来这是喂牲口的,但这时候吃上一些简直可以算作美味。

      一旁,笑生和造篾启岁正在争辩,适感受着墨者此时的这种活泼而又思辨的气氛,愈发觉得惬意。

      造篾启岁认为,这东西应该叫豆膏。所谓脂膏以膏之,可见膏是调和后稀释的,这东西如同流水一般,已经稀释的不能再稀释了,所以一定要称之为豆膏。

      笑生则认为,这东西应该叫豆脂。菽豆身上多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所谓毛豆荚,便是如此。既然多毛,可以认为这是豆之羽。有羽则视为有角,有角称之为脂,所以这是豆脂而非豆膏。

      这两人一个话语滔滔,如河不绝,一旦说起来就停不下来;一个疏离淡漠,犹如彩虹难现,可一旦说话往往命中要害。

      两个人的争辩个引来了一些支持者,互相叫好,只让禽滑厘做仲裁判出谁人得胜。

      墨者总是如此,即便最好辩论的辩五十四前往了楚国,可是平日里辩论的气氛一点都没少几分,反而因为少了一个可以镇住所有人的存在而变得愈发热闹。

      白天里榨油每个人都要汗流浃背,到了吃饭的时候又恢复了力气,一个个争的面红耳赤。

      墨子吃了几条炸过的豆虫,笑看着这些【创建和谐家园】们在那争论,心中在考虑适提出的那几种听起来有些骇人的的手段。

      这些豆膏或是豆脂,便是所谓身有祝融之血的骗局。

      膏脂轻而水重,两者不溶,分为上下。下面加醋,再加石灰,两者混合后便会产生气泡,其实温度极低,可是那些漂浮在上面的膏脂则像是滚沸一样。

      之所以不用动物膏脂,是因为动物膏脂在那种温度下不可能融化。

      墨子觉得自己又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水之类的液体,一旦滚沸,温度就不再升高。但在滚沸之前,温度会不断提升。

      这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经适这样一说,却顿时知道这并非虚言。

      对于篡夺巫祝的事,墨子本来以为适做的这些只为此目的。

      但当看到这些黄豆中榨出的膏脂后,墨子明白这又是一个如同麦粉一样的利天下之物,绝不是仅仅为了篡夺巫祝之名那么简单。

      最起码,那几条口齿余香的豆虫便证明了这东西可以让人过得更好,吃的更好。

      “终归,适是一个始终想着利天下的人。”

      他这样默默地评价着,想到自己一年前在刺柏树下的那句璞玉可雕的评价,哑然失笑。

      于是挥手将适叫了过来,问道:“你听笑生和启岁的辩题,觉得应该叫什么?”

      适将嘴里的豆饼和豆虫咽下去,笑道:“叫什么都无所谓啊。只是我不喜欢按照有角分还是无角来分。这样分不合道理,但合渊源。”

      “我是个讲道理胜过讲渊源的人,所以我不喜欢这样分。不是错,只是没什么用。就像是非要按着血统和出生的顺序,分出贵族和庶农工商一样。这是一种分法,可是这种按血统的分法有人不喜欢,那为什么这样分就一定有道理呢?”

      这番话更让墨子慨然,这些东西正是自己一直所想的。

      若论起来,真正能够理解自己心中道理的,最得意之人便是当初的公尚过,可惜早逝。

      禽滑厘虽然聪慧,也有行大义之心,一身本事也学的通透,可论及心意相通,终究还是不如已逝的公尚过。

      有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就能产生一种超越年龄和地位的知己之感。

      墨子喜欢定义,希望将世间的一切本源都定义,正如他定义的圆、力、运动、光的传播与镜面反射定理、体积与厚度等等,这些都是原本不存在的概念。

      如果拘于原本已有的一切,恐怕很多东西都难以定义。

      所以他只是笑看着造篾启岁与笑生的辩论,并未支持任何一方,因为他也觉得这样定义膏脂并无意义,至少对天下大多数人没有意义。

      而他想不到,自己心中所想的这些话,适竟然完完全全地表达了出来。

      不是那样定义不对,而是没什么用。

      就如同原本九数中定义的图形概念与他所定义的圆和正方形概念,根本不是按照一种机制定义的道理一样:以前那么分没有错,但没什么用,并不能利于人,只能让人觉得麻烦复杂。

      好半晌,墨子没有再问适这东西到底该叫什么,因为真的并不重要,就像适到处乱起的那些名字一样,需要重要的时候自然有意义,而不重要的时候便无意义。

      所以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要篡夺巫祝通天地水火之名,说你有祝融之血,难道就是靠这些膏脂滚沸的办法吗?”

      适摇头道:“不是的。既是祝融之血,当然可以轻易点燃柴草。这祝融之血啊,是用白骨熔炼出来的。当然,我知道他不是祝融血,只是一种物,但之前既然没有过,那么叫祝融血也没什么错。”

      “世上本无祝融血,叫的人多了,那物便是祝融血。这是本源与名的区别,先生应当分得清,这也是墨家辩术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也是可以凭此驳倒天下学说的基石。”

      “正如先生常说的,何以谓马?何以谓牛?何以谓圆?何以谓矩?何以谓力?何以谓动?何以谓止?何以谓大故?何以谓小故”

      “待过些日子,草帛做出,还请先生一定要这这些事物的本源总结出来,以馈后世。若此事能完成,想来墨者之学定能传遍天下。”

      第八十章 白骨熔炼祝融血(完)

      适的提议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墨子听到后却喟然长叹。

      “行义的道理,天下人尚且不能接受,这些本源之名又怎么能让天下人都接受呢?若天下人不接受,我就算说什么是圆、什么是矩,他们不接受又有什么用呢?”

      偶尔流露出的萧索之气,让适感到吃惊,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那样的墨子今日是怎么了?

      墨子叹息后,又恢复了常态,不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让适继续做剩下的事。

      等他起身出去,适跟着墨子去如厕,看着墨子解开腰带扶着厕墙站立许久,好半天才淅淅沥沥地解手完毕,适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个一生行义无悔的人,可他是人,终究会老,而且已经老了。

      哪怕他平日再怎么腿脚便利、千里奔行,可身体的苍老却是无法逆转的。那种一生行义却没有改变天下的遗憾,伴随着这种苍老化为叹息。

      那场大病、【创建和谐家园】的质疑、胜绰的叛墨、宋公宁可笃信天命也不肯行义强国种种这些事,在一年之内交加而至,纵是坚强,也实在心有苦楚。

      墨子还在那里系束带。

      适想了想,觉得此情此景又是在厕所,有些话若说并不是时候,可还是就着简易厕所的味道说道:“先生,我相信天下人总有一天,总会接受先生的义与先生的辩。什么是圆、什么是矩这些东西,就像是磨盘麦粉一样,总要先有,然后再考虑怎么让天下人接受。”

      “如今墨者已上下同义宛如一人,将来更多。各有分工。先生大可以专心撰写大义与本源之名,我来抄录。具体的事,由墨者大聚或七悟害共商,先生只做最后的决断,或只谈大略,不再需要先生专门负责日常的安排。有什么事,我这个书秘也可以整理出来交由他们。”

      他大约是希望厕所的味道能够隐去自己这些话中隐藏的真正目的,也或许觉得厕所聊天是个很随意的场景,如果不成就当是句玩笑话。

      此时天下不管是各国还是墨者这样的独立组织,其权力构建都不健全,适很隐晦地说出了秘书的工作范畴。

      墨者组织重组,原本的构建还是以墨子为中心,想要成熟架构组织还需要数年甚至十年的时间。

      在这期间,墨子尚在,也就决定了墨者真正的权力中心不可能是七悟害共商,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

      他如果能够成为有实而无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那对将来大为有利。

      墨子也未多想适的真正目的,只说:“先忙过这里的事再说。草帛之物等五月事一过,你便准备。两三年内,恐怕不能够这样的时间啊。我担心齐国乱事,会引动天下大争。这里的事一旦露出曙光明色,便要准备守城备战的事宜了。肉食者鄙,遭殃的还是城中百姓。”

      那次厕所谈话后,适便不再谈那件事,仿佛就是无意中说了一嘴自己并不在意一般。

      距离五月初五尚有一月,适所承诺的一月必成也需要抓紧时间。

      水火交融水亦能燃的蒸馏烈酒,无需多说。

      有世间稀有的制陶匠,做一套简单的只是少量使用的蒸馏酒器具根本不用费太大的心思。

      难的只是和在场的墨者说明白蒸馏的原理,顺带讲讲酵母菌的运作机制,换些名目就好,别弄出三蒸再酿的事就好。

      引天雷之火、五雷之声的火药,也不需要死记硬背什么标准配比。

      写出方程式配平,算出分子量对比,就是完美的配比,不可能比这个更完美了。

      硫磺墨者自己就有,厕所刮的硝土不多,熬煮后按照溶解度提纯,也不是难事。

      鬼影显形的酸碱、金乌羽编织的火烧而不断的浸了盐卤的麻绳、营造仙人下凡般烟雾效果的发烟火药,这都不用费太大的心思。

      唯一有点难度的,就是此时名为“祝融血”的磷。

      以白骨粉为原料,炭粉还原,加以硅砂,还原出的磷蒸汽通过冷水,便可制出。

      器皿上,用此时已经存在的原始瓷就行。

      原始瓷已经出现,在出土过战国水晶杯的墓葬群中,也出土过原始瓷做的编钟礼器。

      陶器不可能发出金石之声,原始瓷器才行,能有原始瓷器的编钟,做出原始瓷器的器皿也不是超越此时技术难度的东西。

      当然这些原始瓷的编钟不能调音,击打虽有金石之声,但音调不准,只能陪葬或是摆设,也证明吴越等地此时已经逐渐被化同化。

      墨者经常在楚越活动,和手工业者关系密切,有可以烧制原始瓷的陶匠。

      做成器皿,多加木炭与氧反应生成保护气防止磷蒸汽氧化,气体通入冷水冷却收集。所需要的温度,也可以用墨者守城用的大型风箱和木炭达到。

      最难的就是接触磷导致的中毒。

      适无可奈何之下,只能用竹片做骨架、找皮匠墨者做皮罩,做成猪拱嘴的形状。拱嘴里面加上不是活性的木炭粉,扣在嘴上呼吸。

      和他一起忙碌的墨者一个个都扣着这东西,也无法说话,离远了一看就像是一群猪成了精,在那忙碌。

      不参与的人听适说起这东西的可怕,不会靠近,却免不得要开几句这些猪拱嘴的玩笑。

      墨子拿起一个试了试,笑道:“这东西可是不错。如果真像是适说的能防烟尘,用在守城极好。敌军若挖地道,朝里面灌烟,带上这个再配上我培植的洗眼酒,十余人就能灭杀从地道中攻入的百余人。”

      当即叫外面的墨者点燃了一堆浓烟,自己带上后闭着眼睛站到了浓烟中,呼吸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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