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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即叫外面的墨者点燃了一堆浓烟,自己带上后闭着眼睛站到了浓烟中,呼吸了几次。
仍有味道,可比直接进入烟尘中要好得多,完全可以在地道中借烟杀敌。
待适从那间专门熔炼祝融血的屋子中出来后,墨子便问了几句这东西是怎么想到的。
适自然又推到了赛先生与唐汉身上,只说自己见到的原物是连眼睛都罩住的,上面有东西可以看清楚外面的情况,犹如一层凝固的水,又说那东西便是将来替代封窗户的草帛
他这样一说,墨子便直接问道:“你说的是水玉?”
水玉就是水晶,取其莹如水、其坚如玉。
水晶早已有之,春秋战国玉文化大放异彩,逆天的水晶杯和适常用的玻璃杯外表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沿泗水而下,经淮河到入海口附近,便有此时最大的水晶矿,后世的东海水晶、十年前被越所灭的郯子国。所以逆天水晶杯才出现在吴越之地的墓葬中。
只不过水晶是宝物,非是常人可用的,适便道:“不是水玉,是用砂石矿物烧结出来的。”
他以为这样说能镇住墨子,不想墨子直接问道:“那就类似于璆琳了?璆琳珠我也见过,但是颜色发翠,多以珠子为行。或为明器,或做佩饰。”
适不知道什么是璆琳,问了几句,终于明白过来可能这璆琳就是琉璃或是玻璃在此时的称呼。
璆琳珠应该就是春秋战国时墓葬中的那些蜻蜓眼,铅钡玻璃烧制的精巧器物,价格连城。
虽然平民难以得见,但是上流社会对铅钡玻璃倒真不陌生,不同于后世的钾钙钠玻璃。
铅钡玻璃的蜻蜓眼,在许多的墓葬中都有出现。
赵襄子赵无恤的墓葬中出土过十七颗,公造冶兄弟的祖父曾经铸过编钟为楚王赠曾候的墓葬中也出土过,而且出土了一百七十多颗。
大多数是本土货,但还有十多颗明显是来自埃及或是波斯。
此时虽然尚未有丝绸之路,但是东西方的交流已经开始,而且持续了许多年,而且明显是两条线。
一条是西北线,另一条是波斯到印度再到古蜀国再到楚国吴越。
此时波斯帝国正强大,埃及还未反叛。西徐亚人在西亚,沟通东西方。
眼睛崇拜是标准的西亚中亚风格,适熟悉的精绝国等西域国家的眼球崇拜的传说,加上埃及的荷鲁斯之眼文化在西亚中亚的变种,造就了在春秋战国上层贵族佩饰或是陪葬品中的玻璃珠蜻蜓眼。
此时大约已经完成了仿造,各国都能烧制,但是密不外传,极为昂贵,而且用的是结丝法,难度很大。
墨子交游广泛,见识颇多,所以适一说他便想到了璆琳,这才明白过来适说的那种可以透光的东西真的可能是烧结出来的。
适听墨子这么一说,心机一动,问道:“那璆琳珠售价几何?”
墨子也未多想,笑道:“售价几何,与我等并无关系。王公都把荆山玉、随侯珠、璆琳眼作为宝物,价值千金。但在墨者眼不值。”
“这东西既不能吃、有人来攻打又不能守、也不能多产麻布衣衫,不能利天下,故而墨者眼中这不是宝物。不能与义相比啊,在我眼中,千枚荆山玉、璆琳眼也不如你的宿麦之法和麦粉之术。”
适赶忙称是,心中却明白这东西必然极贵,而且在上流社会中市场广泛。他们已经接受了这些东西,只要造型好看一些,换来千金并非难事。
蜻蜓眼做不出,弄些破玻璃球、墨绿玻璃杯什么的,骗贵族点钱应该不难。水晶、铅钡玻璃在贵族社会很有市场,汉代还有嘚瑟到用水晶做剑柄的
墨子既然将这璆琳眼与随侯珠、荆山玉相提并论,看似没有回答,实则适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也不再问,说起祝融血的事,只说已经收集了一些,再有几日就足够这一次祭祀篡夺巫祝之用了。
墨子也就没想适问的璆琳售价,便开始吩咐那些精通祭祀仪式感的墨者,准备五月祭祀的各种用具。
说者有心,听者无意,但也有听者有意。
高孙子作为督检之首,监察墨者本就是分内事。加上那日墨子也曾多说适这人知道的太多,若不用来行义而是祸乱天下要比别人更厉害,所以这些天他一直注视着适。
倒不是私仇,就像是胜绰记恨他说他多管闲事一样,他是真正为了行义,所以眼中揉不得砂子。
正因为重视,所以盯得更紧。将来真要有一天适叛墨行不义乱天下,诛杀他的十三剑需要七悟害共商同意才行。
他又是七悟害之一,悟害而兴利,本就分内之事。
前几日适做出了高度的可以燃烧的蒸馏酒后,先请一众墨者品尝了一番,高孙子喝了一杯便大醉。
即便大醉,脑袋里想的也是此物是有害还是有利于天下?
思虑了整整三天,盘算了各种得失,他觉得这东西绝对是有害天下。
因为天下多数人连酸淡酒都喝不起,这些清冽的上等酒只有那些王公贵族可以享用。
他们不稼不穑,只靠收取地租和封地收入或是放贷,这些酒常人喝不起,王公贵族如果嗜酒,必然会更加盘剥。
再者此物需要大量的粮食,很多人每年还要吃菜度日,这时候弄出这东西又要消耗粮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味道确实够烈有游侠之气。
如今适又问起了璆琳眼的售价,高孙子觉得适可能会像是售卖麦粉磨坊一样卖这些东西。
这东西不比麦粉宿麦磨盘,对天下并无大利,墨子向来认为荆山玉之类的宝物根本算不上宝物,他也如此。
贵族想买,售价千金也不是不能,但是这千金是从何而来呢?还不是赋税所得?此物一出,贵族疯抢,或能加税,难道这样的害不是制造璆琳眼的人造成的吗?
他觉得要真是这样,墨者是脱不开关系的,这东西绝不是什么利天下之物。
如果是新的纺纱车、水车之类的器物,他高孙子绝对会用尽全力将其推广天下,可这东西他实在不认为有什么好处。
高孙子不诛心,虽然有意,却也没多想适这么做的目的,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尽自己悟害之职与督检之责。
想到前些日子墨者的大聚,心说这件事终究需要巨子和所有墨者都在场,才能说。又想,适这人不是胜绰,自己对事不对人,他也不会记恨自己,就算记恨又算什么呢?自己这督检不就是叫人记恨的吗?
既是提醒适,也是提醒其余墨者,要分清利与害。
不过现在先要忙碌五月大祭的事,适也没有说要怎么样,况且七悟害不全,这件事此时便不必说。
高孙子想,等到九月份墨者大聚、七悟害聚齐、巫祝敛财事一解决,便要当众提醒这个问题。
与人无关,只与事关。这是职责,也是义务,高孙子并不怕适恨自己,也相信适不会恨自己。心有大义,自然无所畏惧。
第八十一章 仙药共品皓首悬(一)
仲夏之月。日在东井、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祀灶、祭先肺。食菽与鸡。
五月此时或叫皋月、或叫蕤宾,正是祭祀灶神火神炎帝的月份,端午节吃粽子的习俗还未出现,祭祀火神才是这个月此时的主要活动。
从这一点看,适觉得那些巫祝应该很难对付。
不选别月祭祀火神,正合月令。
原本巫史医不分家,这些巫祝很有史学底蕴和文化水平。
传说中的第一任祝融是重黎,这人在做祝融官的时候,受帝喾之命做过一件大事绝地天通。从此之后,,只有王和部落联盟首领可以通过祝融官来祭祀天地、沟通鬼神。祝融是唯一官方认定的沟通鬼神天地的人,所以这些人祭祝融。
融合这些传说与半史实,这些巫祝选的祭祀对象与祭祀月份,都无懈可击。要文化有文化、要史韵有史韵、要仪式有仪式、要典故有典故,这些人借此敛财确实有些大材小用。
有文化的巫觋才是合格的巫觋。
女者为巫、男者为觋,这些男女论及此时的传统文化底蕴不知道要比适这样的人高出多少。
正所谓鸣条之后无中国、牧野之后无华夏,在这些人看来是一点没错。单从祭祀来看,上古之时祭祀用头,殷商竟然用肝,而周居然用肺,简直是毁灭传统。
好在墨者这边还有一群满腹文史底蕴的人,正可以与他们相斗。
五月初四这一天,在沛地蛰伏了一个多月的墨者终于开始活动起来。
这些墨者的到来,最开始给沛地的大族贵族带来了许多震动,可是来了之后除了做了些“拔毛利天下”在村社低价卖盐送盐的屁事外,什么都没做,众大族贵族也就安下心来。
这一次相聚的墨者,只有沛地没有前往村社的六十多人。
适穿着一身前些天墨者从陶邑买回来的红色丝绸男觋长袍,戴着东夷淮夷的巫祝冠,右手带着一只朱漆色的皮手套,浑身不舒服。
这时候的丝织品质量已经不错,可是袖袍太宽,他从穿越后穿的就是短褐,实在有些不适应。
看着他浑身如同有刺扎一般的模样,公造冶嘲笑道:“上好的丝衣,怎么在你身上穿着倒像是里面有麦芒一样?明日这样可不行。”
墨子也微笑不止,说道:“你就负责用巫祝的手段对付巫祝,若有辩论事让别人去。真要是打起来,也不用你动手。”
适耸了耸肩膀,问道:“明日万一那些人狗急跳墙,当众动手,咱们可要小心。”
公造冶大笑道:“这你就放心吧。在这里的六十墨者,你是最不能打的,我一个人凭一口剑能杀你这样的二三十个。先生守城之术,自有军阵之法。城门短兵相接、地道狭路相逢,墨者都擅长。真要打起来,三百普通的甲士也会被咱们这六十人冲散,你不用担心,做好你的事就好。”
适刚要放心,就看到一旁的禽滑厘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似乎有些忧虑。
心头一紧,心说难道禽滑厘想到了什么问题?
急忙询问,不想禽滑厘茫然道:“我根本就没想万一打起来这样的小事啊。我在想如今商丘那个村社应该收麦了吧?他们一走,也不知道那些大义还能不能在附近村社流传”
适看着这群不把生死当回事的墨者,拿手拍了一下脑袋,做折服之状。他还没杀过人,可这些墨者除他之外,一个个手上沾的血可都不少。
一干墨者纷纷大笑,都让适等这件事一完便随人学学剑术,哪怕不做十人敌,最起码也要与人相辩的时候对方恼羞成怒自己也能防身。
众人笑过之后,墨子便将众墨者不要再说笑,磨砺短剑、准备弩矢,以防万一。
“明日如果真能解决最好,若万一起了冲突,便用备城门反击之阵,各成什伍,结阵而斗。”
这只是提前做预防的准备,墨子本人便是墨者备城部的部首,征战之事必须他来负责。
适也不知道这个备城门反击之阵是什么模样,但看来这些墨者都纯熟。
有阵破无阵,有组织打无组织,以一当十也非难事,他也就不再担忧。
各种准备好的麻线、麻布、烈酒、白磷,都归他动用。
而熟悉“迎敌祠”和“祭鬼神”的墨者们,也准备了墨子和几名木匠用卯榫准备的祭台,这时候是拆开的,一旦需要短时间就能组合起来一座五尺木台。
具体的办法,众人早已经演练了多次,这次又做了最后的检查,确认一切就绪,便将这些器物装在马车上,前往沛南七十里的祭祀地。
沛地之南,有一处荒泽,并非是东西两侧的大泽,别有特色。
荒泽淤泥甚多,鸟兽繁盛,多有死尸。
淤泥之中常有气泡冒出,偶尔没有雷火也无人点燃,便会燃起大火。夜里会有清冷之火,犹如鬼魅。
荒泽附近,有一处土山,山上多黑石。某次大火,山上黑石燃烧数日,伴有烟尘酸涩味道。
原本当地人只是觉得神奇,颇为不解。
那淤泽地的气泡缘何会燃烧?
那淤泽地种缘何会有鬼影蓝火?
那土山上并无草木,只有黑石,缘何会燃烧数日不熄?
是以沛地多有传言,说南去七十里,有祝融神迹。夜则火光、昼日但烟。
等传到沛地后,巫祝们便说此地乃是祝融神迹,需要祭祀。祝融已经不止是大司马,而是被神化出神格,管理光明和太阳以及火焰。
并说如果不祭祀,可能会引发旱灾。
本来就危言耸听,再加上那土山上燃烧的黑石,加上原本这里就有祭祀祝融的习惯,又都是些传说中祝融之后封国的后裔,这样的神话大有市场。
马叔说,绝大多数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
伴随着前岁的旱灾大荒,这里的祭祀便日益成为当地最重要的几件事之一。
人们想要征服自然,可是对于旱灾无可奈何,只好寄希望于神话,并祈求祭祀能带来好收成,且相信神话是真的因为那似乎是唯一可能抵御旱灾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