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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野心家-第6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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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懒得这么做,数千钱和他想要的东西相比,不值一提。他在这闲扯,只是为了等一件事。

      等到旁边支起的陶锅开始发出熟豆油香气的时候,适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悄悄在那忙碌的芦花等人,已经搓了好大的一堆小麻花。

      见时机已经成熟,适大声道:“我刚才之所以质疑那些主祭之人,就是因为他们的祭祀办法不对,是不能够通达神明的。”

      “昔日重黎绝地天通,人神各自相隔不再影响,如果祭祀不得法,又怎么可能得到神明的庇护呢?”

      芦花已经将几根小麻花炸出来,适拿起一根麻花道:“昔日有天梯可通上天,天梯是什么模样?就是这般模样”

      双螺旋模样的小麻花散给了下面的人,除了那根可能沾到白磷的。既然要造神话,那就要和以前的故事相连接,也为今后的伏羲女娲简单遗传学做准备。

      小麻花螺旋而上,众人谁也没见过天梯是什么模样,想象一下,或许传说中昆仑山上的天梯就是这般螺旋而上的。

      此时莫说是普通民众,就算是王公贵族也对天梯之说相当相信。

      昔年曾被伍子胥孙武子暴打的楚昭王,就曾问过观射父:周书说重黎隔断天梯人神相隔,为啥啊?你说要是没有这件事,人是不是都能上天呢?

      那些听适胡诌认为这就是天梯模样的民众,已经认定了天梯就是这样,而且这东西尝起来味道相当不错,嘎嘣脆、油香味。

      再被适这么一鼓动,顿时对之前的巫祝有了一丝恨意:你们啥也不懂还敢搞祭祀?瞎胡弄搞的天神不愉快,导致了前年的旱灾!你们不行让别人来啊!人家墨觋这是真正的祝融之血金乌之翼,大大不同。

      再说,也确实有道理。绝地天通后,祭祀神明没有天梯,怎么能上达神明的?

      这是简单的道理,所以简单的可信。信的越深,将来毁灭起来也就越彻底。

      第八十三章 仙药共品皓首悬(三)

      越是简单的道理,越容易让人接受。

      适要彻底去除祭祀的神圣性,便要把神圣的祭祀中加入最常见的烟火气。

      芦花等人分发着“将来祭祀要用的天梯”时,适看着那些盛装打扮已经昏迷不可能再醒来的少女,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这些人还能醒来,或许这些巫祝还能有点贡献,可以作为麻药。

      但想来这些人绝对不可能再醒来了,否则在烈火焚烧的时候会发出尖叫。

      这不比河伯娶妇,河伯娶妇将人扔到黄河中,随波逐流到河心,那些惨叫呼救会被河浪掩盖人们也看不到直观的痛苦。

      适觉得如今已经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便要想办法趁机废除活人祭祀的习惯,于是便用了一个极为恶俗生活化的、毫无神圣意味的理由。

      “这祝融是天帝帝俊之臣,乃是帝俊的火正。帝俊有妻,常羲与羲和,虽然不知真假,可你们也都知道羲和是谁吧?”

      他这样一问,在场众人纷纷道:“便是十日之母。”

      此时有两种传说,一种说是后羿射日、另一种说是羲和约束儿子让他们轮班倒替。

      但整体上,帝俊就是天帝、天帝之妻生日月的传说已经很普遍。只是各国各地流传的版本不同。

      适见众人这样一说,拍手道:“那重黎是帝俊之臣,有绝地天通之大功,帝俊以女妻之。你们想想这么祭祀能对吗?那太阳之母是羲和、重黎的妻子的母亲也是羲和,这群巫祝拿少女祭祀祝融重黎火神作为侍妾请求不干旱,这算是怎么回事?”

      这满满生活恶俗的话说出,含沙射影,在场众人顿时明白过来,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年大旱是已经发生了的必然。

      巫祝们说是因为祭品不足,所以加重祭品多收钱财。

      适刚来的时候,之说这些巫祝没有资格祭祀,最多算是专业知识不足、清退了事。

      可这番话一说,这就不是没有资格祭祀这么简单了,而是纯属是那些巫祝招致的旱灾,这是故意渎职并造成了重大危害。

      前者最多挨骂,后者可是要命来偿的。

      正如宋国人想象君王最大的快乐就是在地头晒太阳一样,民众们对于神明的生活总是猜测成生活中的模样。在没有系统地将他们神圣化之前,人们的想象力也就于此。

      适的意思很明白:太阳是祝融的大舅哥、祝融的妻子是太阳的妹妹,你们真有想象力,祭祀祝融,弄些少女去当侍妾祈求别干旱,这不是作死这是什么?人家当大舅哥的能愿意吗?

      把神话讲成家长里短、婆媳妯娌,适也算是第一人。

      一旁的公造冶听得只想笑,死命地憋住嘴,心说适的嘴真恶毒。

      经过刚才的事,主动和被动已经转换,那些巫祝们绞尽脑汁想要反驳适的这番诛心之言,却怎么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适在那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想想这算是怎么回事?这就相当于爹死了,祭祀父亲的时候烧个侍妾,当妈的难道不会拿棍子抽你?你们也有姊妹、也有兄弟,在外面受了气不去找家人出气吗?祝融之妻回家一说因为侍妾自己受了冷落,当哥哥的见妹妹受了委屈,岂能高兴?我不知道你们啊,反正要是我,我是不高兴”

      故意留出了话头,当即就有几个提前混入人群的墨者接话道:“任谁也不会高兴啊。”

      随后这些提前混入人群的墨者抓紧时间挑动几句,场面登时混乱。

      用最简单的家长里短弄出神明的烟火气,让他们彻底丧失神圣地位,所有的想象也就止步于家长里短。

      在场的千余人早见了适的神迹,又听适把前岁大旱的屎盆子扣在了巫祝身上,而且扣的如此闲庭信步,理由又是简单到是个人就能理解,哪里还能没有怒气?

      适不喜欢吃人血馒头,但也不是不会吃,于是又挑唆道:“前岁大旱,我也有所耳闻。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还有一些地方饿的没东西吃,便吃人。儿子饿死了,当妈的不忍心吃,便与别人交换着吃”

      此时还不至于出现易子相食的情况,但这些人最多的活动范围也就在百里之内,适又说的不是本地,只说听说。

      众人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再回忆起前年大旱的种种惨剧,虽不至于说有适说的那么惨,可也有许多惨痛的、不愿想起的回忆。

      这样的画面被适提及,那些在前年大旱中挨过饿、失去过亲人的民众再也遏制不住怒火。

      适清楚,前年的大旱和巫祝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他信无神。

      但巫祝既然保持着祭祀权,享受着众人的信任、承载着众人的希望,当这些希望和信任变为愤怒时,这责任也需要去承受。

      这和做事一样。

      什么都不做,便不会做错。

      只要做,总有错,抓住错的一点,猛力击打,便可让对方难以翻身。

      论及挑唆众人情绪,这些巫祝哪里及得上适的水平。

      提前混入人群中的墨者,当起了适的传声筒。

      适是大中心,这些混入人群中的墨者作为一朵朵梅花的花蕊,也用同样的话挑唆着众人的情绪。

      眼看着群情激奋,或有那些被祭祀少女的父母嚎啕大哭,或有前岁大旱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厮声叫喊,人心。

      巫祝们眼看着局面已经不受控制,情急之下,慌不择词,大声道:“如你所说,我们并不能沟通天地神明,祭祀不得法。既是这样,又怎么会让神明震怒呢?”

      大喊之下,靠近祭台的人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只看适怎么解答。

      巫祝的头目一听那些没经过大事的年轻巫祝说出这样一番话,就知道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适大声问道:“既然无用,或许那旱灾与你们无关,也可能神明爱人并不会如此但,那些被祭祀的女子的命,是谁来赔呢?这些年祭祀的钱财,又有谁来赔呢?”

      “三十钱,或许不多,但可以买一对鸡。鸡生蛋、蛋生鸡,你们祭祀了十年,这十年鸡便可变为一头牛!你们算算要赔多少?”

      这也是个两面的死结。

      承认自己能沟通神明,那就要对旱灾负责,否则就得再造神话用佶屈聱牙的道理反驳适那些家长里短的理由但听众却是一些普通庶民,很显然适的理由更容易被接受。

      承认自己不能沟通神明,那就要赔钱培命,而且丧失了神权的巫祝就是落水狗,谁都不忌惮于踩上一脚。

      眼看如此,最年长的巫祝心中大惊,恶狠狠地盯着适,心中还是不明白这些墨者想要干什么。

      墨者行义,这是他知道的,但行义怎么行到这里来了?

      再看旁边那些负剑的墨者,知道众人之心一散,凭借自己根本难以对付这些人。

      还有刚才那个墨者哪里是在屠狗?分明是在告诉他们墨者杀人的技术非常高。杀猪屠狗如此娴熟之辈,还有不会杀人的?

      听适还在那里算这些鸡生蛋之类的账目,引动众人的情绪,年长巫祝知道今天这件事想要解决,就只能从这些墨者身上动手,从根源上解决。

      横下心来,靠近了适,忍者下面的喧闹声,小声道:“适才我以易卜,得上九之象。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适根本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他又不懂卜卦,只不过对方显然认为自己也懂卜算,说了一些装神弄鬼界黑话。

      若是同行,自然能懂。

      却不想适善于装神弄鬼,但不是业内人士。

      适不懂、墨者中却有人懂。墨子让他只管自己的事,别的事他自然毫不关心。

      年长巫祝话音刚落,一旁的禽滑厘便接过去道:“你祭祀之法不精,卜算也不得其术。我也为你们卜了一番,得履。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

      适见禽滑厘接过去了话头,便不再管这件事,只是张着耳朵听。

      年长巫祝又道:“我又卜你等,得坤。初六,履霜坚冰至。”

      禽滑厘摇头道:“自卜,得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坤,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蛊,上九。干父之蛊,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涣,君子言风行水上。”

      “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谦,君子以裒多益寡。”

      两个人的对话越发的快,年长的巫祝脸色从越来越难看,逐渐过渡到了还有希望与讨好的笑容。

      巫祝说:亢龙有悔,年轻人不要太张扬,飞的太高没有什么好处,你难道不知道月亮最圆的时候就是马上却不圆的时候吗?

      禽滑厘反道:你卜得不对。我给你们也卜了一卦,得的卦象是你们蒙着眼睛想要去看清楚、跛着脚想要走路,踩着虎尾巴以为自己能驾驭老虎,结果会被老虎咬死。

      巫祝说:你们的意思是没得商量了?那你们死定了。知道霜来了,就要结冰了吗?你们想死吗?

      禽滑厘道:吓唬我?我们是群致命遂志的人,拿命来换志向实现那都小事。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墨者怕不怕死?要干就赶紧,别废话。

      巫祝说:那可真要动手了啊,你们别后悔,到时候肯定会流血,死伤众多。

      禽滑厘说:随意,我们不事王侯,只关注继承巨子之志,弄死我们还有后来人。来啊,动手啊!

      巫祝说:哎呀,君子不多管闲事,也不该参与自己不擅长的事。这事不该你们管,你们能不能别管了?

      禽滑厘说:我们的话已经被民众所接受,我们处在民意的上风,这证明我们可以做好,这不是闲事。

      巫祝说:有话好商量,你们应该宽恕我刚才的那些威胁,我们道个歉,咱们再谈谈。

      禽滑厘说:我们也不是不善于听别人的意见,你们说说这件事怎么解决?

      适听不懂,也懒得懂。

      墨子既然说他只负责巫祝之事,剩下的事自有别人负责,墨者内有的是能人,各行各业都有,他又绝对信得过禽滑厘,因而也就不关心。

      墨者的意见早已达成了一致。

      杀人是要杀的。

      只是用剑杀人无趣,不如让以后没机会杀人更有趣,所以此时要换着花样杀、要杀出水平、杀的超凡脱俗。

      这些巫祝并不重要,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巫祝很重要。

      第八十四章 仙药共品皓首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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