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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朝堂乱了,卫府乱了,东都乱了。
水师大败于平壤,四万将士死伤殆尽,这怎么可能有功?水师提前攻击平壤,导致远征军统率部拟制的水陆夹击平壤之策失败,导致平壤把全部军队都放在了正面战场上,导致远征陆路大军在后撤过程中不但失去了水师的有效策应和掩护,还遭到了高句丽全部军队的围追堵截。二十万远征将士的阵亡,水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来护儿罪无可恕。
大牢中的于仲文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气得吐血倒地,昏迷不醒,一天后便撒手尘寰,一代名将就这样背负着千古骂名悲愤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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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九章分裂了
第两百八十九章分裂了
十一月中旬,齐王坐镇彭城,虎贲郎将李善衡率军剿贼,在沂水、沭水一带与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反复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僵持不下。
同一时间,来自东都的诏令、书信如雪片一般飞至彭城,齐王、韦福嗣、崔德本、梁德重等军政官员面对东都的政治风暴,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梁德重第一个“解脱”了,接到东都诏令,接到本政治集团对东都政局的分析和预测后,梁德重“逃”一般离开了徐州,其速度之快,甚至连闻讯出城相送的崔德本都未能看到他狂奔而去的仓惶背影。
崔德本亦有大难临头的不祥之感。今年实际上就是个不详之年,从年初元寿病逝,到本月刘士龙、于仲文、张衡死去,中土高层凋零了整整十位军政元老,其中中枢核心决策层里就有五人之多,军方也折损了两位大将军和一位将军,这对中土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如果再加上东征二十万将士的阵亡,再加上山东地区在旱灾、瘟疫和叛乱者的烧杀掳掠中死去的平民,今年中土死去的人就更是难以计数了。然而,可怕的是,死亡的阴影并没有因为隆冬的到来而消失,相反,它愈发阴森冷冽了,谁也不知道愈演愈烈的政治风暴将把东都政局推向何方。
崔德本对未来很悲观,虽然他不知道东都政局的未来是什么,但崔弘升被关在东都大牢里是事实,所以未来对崔弘升本人和博陵崔氏来说肯定不会太乐观。如果能预知未来就好了,这样崔氏就能寻求对策逆转危局了。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崔德本便想到了白发贼李风云,想到了李风云对东征的预言。现在李风云的预言变成了现实,甚至连崔弘升的命运都被他说对了,虽然十二娘子和崔九不顾一切赶赴辽东战场试图拯救崔弘升,但天命难逆,崔弘升终究没有未能逃脱牢狱之灾,接下来,崔弘升会不会死去?从已知事实来看,李风云的确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向崔氏泄露了天机,按道理崔氏应该能逃过这一劫,只要崔弘升不死,只要他挺过这一关,崔氏的未来相对来说就要乐观一些。一时间,崔德本竟然有了与李风云见上一面的冲动,他急切想知道崔氏的命运,崔弘升的命运以及他本人的未来。
此时此刻,在彭城,迫切想见到李风云的不止崔德本一个,还有齐王杨喃,还有韦福嗣。
李风云的预言一一成真,这让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惊叹之余,亦产生了一丝畏惧,一丝说不出是喜还是忧的阴郁情绪。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其可怕之处可想而知,但未来是否可以改变?如果天命不可违,只能在窥探到天机后,利用天机趋利避害,那这种不可思议的天赋也仅仅是一种保命手段而已,然而,李风云正在做和打算要做的事,却明显就是逆天而行。逆天的后果是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齐王杨喃和韦福嗣都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如今似乎也只能与李风云一样,拿命豪赌了。
对于东都政局的走向,齐王杨喃和韦福嗣也是难以揣测,虽然有一点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圣主和中枢为了发动二次东征,为了赢得东都众多政治集团的支持,必然会做出各种妥协,比如把董纯调回彭城,解禁李子雄父子,就是圣主和中枢对以齐王、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政治集团做出的妥协,比如只杀刘士龙却不杀于仲文和宇文述,就是对军方的妥协,但是,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圣主和中枢在做出妥协的同时,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和想法,却以罕见的激烈手段频频“反击”政治对手,比如诛杀已经被除名为民的前御史大夫张衡,比如重赏水师统帅,这是为什么?报复吗?报复关陇本土政治集团以南北运输大动脉的安全来胁迫圣主让步?报复军方以二次东征能否成行来胁迫圣主不得不诛杀尚书右丞刘士龙?目前局势下,这种拙劣的报复手段,除了激化矛盾外,根本就起不到打击对手的作用,也起不到维护圣主和中枢权威的作用,反而让对手在同仇敌忾之下携手合作,反而进一步削弱了圣主和中枢的权威。
因为看不清东都政局的走向,齐王杨喃和韦福嗣忧心忡忡,不由自主的就想与李风云见上一面,看看能否从李风云那里探悉一点天机,为接下来控制齐鲁做好充分准备。
韦福嗣轻车简从,急赴下邳,与李善衡会合后,马上派人联系李风云,邀其密谈。
李风云已经准备撤离徐州。隆冬将至,大雪一下,大河就要封冻,王薄与河北豪帅们随时都会渡河南下,依照约定,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将在济水一线给予配合,以有效牵制张须陀,所以李风云必须抓紧时间返回鲁西南,把主力大军部署到济水一线,以免耽误了大事。但韦福嗣的突然邀约,让李风云意识到东都政局可能出现了重大变化,遂决定暂缓撤离。
两人见面后,韦福嗣也不隐瞒,把东都政局的变化详细告之,主要内容与李风云的预测相差无几,但让李风云意外的是,水师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水师总管来护儿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得到了重赏。
这太匪夷所思了,完全背离了正常逻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水师提前攻打平壤的确是源自圣主和中枢的授意。只是,圣主和中枢为何要以重赏来护儿来变相“公开”这件事?此事不“公开”,来护儿和水师承担罪责,大家即便有所猜测,但无凭无据也不能无端指责圣主和中枢,而一旦“公开”,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则必遭打击,卫府必然陷入分裂之危,这对圣主和中枢十分不利,对二次东征同样十分不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风云百思不得其解,但随着韦福嗣的述说,李风云又隐隐约约找到了答案。
分裂了,随着东征大败,圣主和中枢权威丧尽,改革派之前所占据的优势丧失殆尽,保守派乘机反扑,而改革派负隅顽抗,两大对立政治集团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裂,再难维持妥协之格局。
之前妥协之格局,是改革派占据极大优势,是保守派单方面的妥协,现在形势颠覆了,保守派占据了优势,而改革派拒不妥协,他们不能让改革倒退,更不能让门阀士族政治卷土重来,于是斗争的结果就必然是分裂,统治阶层内部的分裂,贵族集团内部的分裂。
既然分裂了,针尖对麦芒了,刀对刀、枪对枪了,彻底撕破脸了,那圣主和改革派当然不顾一切、不计代价、竭尽所能去维护和扩张自己的实力,而来护儿和水师做为圣主在军方的绝对嫡系力量,理所当然得到最大的特殊优待。而这种特殊优待所传递的讯息亦很直白,你只要忠诚于圣主,对圣主言听计从,你就可以得到一切,就算你打了败仗都能加官升爵,以此推断,你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疯狂了,圣主和改革派疯狂了,在政治军事双重失败的沉重打击下,在保守势力潮水般的猛烈反击下,阵脚大乱,方寸大乱,混乱当中甚至连理智都在一点点丧失。
也正因为如此,齐王杨喃和韦福嗣对东都局势非常悲观,对明年东都政局的走向也更难看清。虽然之前李风云已经做出了预测,预言明年东都的保守势力要发动军事政变,明年的二次东征要功亏一篑无功而返,而目前东都剧烈动荡的局势也从一定程度上支持了李风云的预言,但明年的东都是否当真会爆发军事政变?如果爆发军事政变,又是哪些保守势力发动的?是不是就是齐王杨喃?从目前东都众多保守势力的实力来看,齐王杨喃实力最强,且齐王杨喃有争夺皇统的决心,一旦时机合适,或者在某种未知“风浪”的推动下,齐王杨喃的确有以武力夺取皇统的可能。
李风云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从他主动挑起通济渠危机,从他积极与齐王杨喃建立默契,从他积极帮助齐王杨喃扩张实力,都能发现一丝异常,而把这些异常与他对明年局势的预测相结合,的确充满了无数疑问和无数可能。
韦福嗣在详细述说了东都变局之后,话锋一转,有意无意中把这些疑问透露了出来,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明年齐王杨喃是否有机会夺取皇统?
李风云吃惊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透露的“天机”严重误导了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或者说,因为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依照“天机”去推演未来,结果【创建和谐家园】了他们,释放了他们深埋在心里的“魔鬼”,于是他们竟然产生了以武力夺取皇统的念头。
李风云怦然心动,难道历史当真要改变了?从目前局势的发展来看,杨玄感明年夏天依然会发动军事政变,如果有变化,这个变化就来自齐王杨喃,一旦齐王杨喃与西京大军东西夹击,抢在圣主之前歼灭了杨玄感,或者杨玄感在关键时刻明智地选择了支持齐王杨喃,中土的保守势力结盟合作,一致对抗圣主,那历史的确有可能改变,只是这种改变是否有利于中土?一旦内战爆发,圣主和齐王杨喃打了个旗鼓相当,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生灵涂炭倒是其次,怕就怕南北大战提前爆发,大漠上的始毕可汗带着几十万控弦呼啸而下,中土如何抵御?
李风云稍一权衡后,断然否决,他以非常郑重的口气告诉韦福嗣,“某对你说过,明年的兵变,是一场失败的兵变,因为事实很清楚,来护儿受赏之后,影响非常大,在军政两界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尤其低等贵族,会更加忠诚于圣主,圣主的实力有增无减。”
韦福嗣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随即终止了这个话题。接着,他说到了李子雄、李珉父子,还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引起的齐鲁局势新变化。
很显然,韦福嗣对控制齐鲁有相当程度的自信。来护儿和水师在圣主的“优待下”整装待发准备二次东征,而复出的老帅李子雄在水师没有位置,估计十有**要接过周法尚所兼任的镇戍齐鲁之职责。如果齐鲁诸鹰扬都在李子雄的掌控之下,鲁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又是李珉,再加上还有李风云和他的义军联盟做“内应”,齐王杨喃控制齐鲁易如反掌。
李风云对此不置可否,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做出任何预测或者推演。齐王也罢,韦福嗣也罢,都是高高在上的大权贵,那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和自信,至死都不会改变,一般人根本理解不了,也不可能理解,所以就这件事而言,李风云不屑说话。人太自信了就是狂妄,盲目的狂妄,不知所谓。实际上圣主和中枢对齐王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朗,遏制再遏制,绝对不会让齐王威胁到东都政局,之所以任由齐王控制徐州,是因为隔着淮河就是江都,足以遏制齐王发展了,而齐鲁的本土势力有段文操,关陇势力有张须陀和窦璇,江左势力有来护儿和周法尚,还有庞大的水师,圣主有了这些人,齐鲁就在股掌之中,至于李子雄、李珉父子,孤身来到齐鲁,势单力薄,圣主收拾他们不过是分分秒秒的事。
不过齐王试图控制齐鲁的举措对齐鲁义军有利,李风云有了底,当然要善加利用,他告诉韦福嗣,自己要撤离徐州了,要配合鲁东北各路豪帅攻打张须陀,所以接下来他需要齐王的“默契”。
韦福嗣一口答应。有了这次控制徐州的经历,双方之间的信任有所增加,但双方各有自己的利益所在,目前的“合作”也仅仅停留在“默契”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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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章拯救崔弘升
十一月下,大雪纷飞,大河封冻。
李风云率军返回鲁西南,联盟主力陆续向济水一线集结,而联盟豪帅们看到李风云南征徐州大胜而回,满载而归,实力进一步暴涨,心情之复杂可想而知。
世上没有后悔药,面对越来越强大的李风云,他们已逐渐失去抗衡之力,脱离联盟自行发展的念头也逐渐淡薄。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李风云这位强者的庇护下,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对未来的期望也会越来越大,对联盟的依赖程度当然也就越来越深,于是联盟内部的凝聚力也就越来越强,这非常有利于李风云进一步控制联盟,有利于联盟的进一步发展壮大。
然而,对于联盟的未来,李风云的危机感却越来越强烈。
联盟的发展已进入“瓶颈”期,军队数量和钱粮供应已严重失衡,而掳掠终究有限,只能救急,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就如蝗虫,吃完所有的东西后末日也就来临了,所以联盟若想保持现有的军队数量,维持现有的战斗力,就必须占据一块足够养活自己的地盘,以维持可持续性发展,否则必定是“昙花一现”。但当前突出的矛盾是,以联盟当前的实力,与当前齐鲁以及周边地区官方实力相比,悬殊太大,单靠联盟之力,不要说占据整个齐鲁了,就连占据鲁西南地区都困难重重。
李风云把缓解联盟危机的希望,都放在了今年冬天,与河北义军、鲁东北义军联手击败齐郡张须陀以逆转齐鲁局势这一策略上,只待义军在齐鲁地区占据了优势,则联盟必定可以占据鲁西南地区。而到了明年的春夏,圣主和中枢的注意力都在辽东战场,东都陷入兵变之危,官方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更多精力围剿齐鲁义军,如此联盟则可抓住难得机遇,把自身实力提升到一个新高度,为应对未来危机打下坚实基础。
因此,李风云对齐郡一战充满了期待,就在他焦急万分的等待大河北部消息的时候,李安期来了,随其同来的还有一个来自赵郡李氏的年轻人,名叫李思行。
李安期做为李百药和李风云之间的联系人,做为段文操与联盟之间的秘使,一直留在鲁郡首府瑕丘。如今段文操已离任而去,鲁郡郡府被以孔仲卿为首的鲁郡本土贵族官僚所把持,他们更加需要与联盟之间的默契。入冬以来,李风云南下徐州,不但击败了梁德重和徐州诸鹰扬,还从齐王杨喃的围追堵截中成功突围,又回到了鲁西南,足见其实力已今非昔比,已超越了鲁郡官府和鹰扬府,恰好此刻新太守李珉尚在上任途中,鲁郡处于权力真空之窘境,一旦李风云乘虚而入,趁火打劫,攻城拔寨横扫鲁郡,则鲁郡必有失陷之忧。鲁郡本土势力为自身利益考虑,主动加强了与联盟之间的“沟通”,而李安期这位特殊的存在,也理所当然在双方之间往来穿梭,跑得更勤了。
李安期向李风云简要介绍了李思行。李思行出自赵郡李氏东祖房,才智出众,文武兼备,少年时便入京为三侍禁卫军宿卫,后随族中长者戍边北疆,二十岁便因功擢升为河北恒山鹰扬府步兵校尉。太行山贼为祸,李思行奉命剿贼,却被同僚构陷通贼。李思行一怒之下,杀了诬陷者,从此亡命天涯。李思行乃豪门出身,即便“亡命”也是在家族的照拂下“亡命”,因为其有侠义之风,为人然诺仗义,好抱打不平,在太行黑白两道颇有侠名,家族遂发挥其特长,让其行走于太行东西两麓,结交太行南北诸贼,以便关键时刻为家族所用。
此次李思行南下鲁郡,会合李安期来拜见李风云,便是出自族中长者的安排,至于目的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无须赘述。
李思行带来了李百药的口信,当着李风云和李安期的面,他把李百药的口信默写了出来。李百药的口信以暗语写就,只有李安期看得懂。李安期看完父亲的密信后,遂把内容详细告之李风云。
李百药去了博陵,先见到了崔弘升的弟弟崔弘峻。隔了一天,崔家十二娘子崔钰便露面了,主动拜访了李百药。这是李风云第一次听到崔家这位权势惊人的十二娘子的名字,而崔钰之所以主动拜访李百药,肯定与头一天,李百药和崔弘峻的谈话内容有关。
崔弘峻是门下省的散骑常侍。散骑常侍就是皇帝的近侍,负责规谏皇帝的过失,预闻要政,以备顾问。这一职位一般都由资深政要出任,虽然纯属顾问,但因为是皇帝的近臣,距离中枢大员的位置又近在咫尺,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所以权力还是很重,如果深得皇帝的信任,对中枢决策能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那就更为炙手可热了。不过崔弘峻并不为皇帝所信任,他的执政理念偏重于保守,所以他这个散骑常侍就是一个真正的“以备顾问”,被“架空”了,看上去位置很高,实际上就一打酱油的。
此次东征,崔弘峻追随圣主去了辽东战场,以他的职位,也就看看热闹而已,并不能像哥哥崔弘升一样在前方冲锋陷阵,但哥哥的生死关系到了整个崔氏的利益,影响到了崔氏的未来,所以在归途中,崔弘峻以生病为借口滞留博陵,与家族长者们商议拯救崔弘升之策。
李百药的出现,意味着赵郡李氏,这个传统的政治盟友,从崔氏危机中看到了山东人的危机,再加上急需遏制自身“衰落”之动机,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刻给崔氏以帮助,只是目前赵郡李氏整体衰落,处境很不好,又如何帮助崔氏度过危机?
崔弘峻虽然是崔氏的核心人物,但他是圣主的侍从,行动不便,很少有时间与崔家的核心层坐在一起商谈大计,所以他对崔氏的核心机密并不完全了解,比如家族里的特殊存在,高高在上的十二娘子,竟然与一个恶名昭彰的叛贼有秘密来往,甚至代表崔氏与对方建立了有限度的合作。崔弘峻不知道这个秘密,当然也就很难推演出赵郡李氏、李百药和白发贼李风云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侥幸的是,十二娘子崔钰正好在博陵,也在积极谋求山东力量拯救崔弘升,当她获悉李百药到了博陵后,当即意识到这背后肯定有她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会帮助她拯救自己的父亲。
双方见了面,待李百药在闲聊中透露出他现在的官职,他在段文操的敦促下返回鲁郡,以及段文操对目前鲁郡复杂形势的分析和推断后,崔钰立即便做出了众多假设和推演,最终认定,李百药鲁郡之行,必与李风云有直接关系。李风云在通济渠危机中因为要在齐王杨喃、关中韦氏、荥阳郑氏以及颖汝贵族等众多势力中周旋,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了一些自身秘密,而这些秘密假如与李百药、与赵郡李氏有关联,那么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目前形势下,赵郡李氏会死守这个秘密,李百药更不会拿家族存亡冒风险,所以若想证实这一猜测,崔钰唯有拿出自己的诚意,也就是以她与李风云之间的秘密,来换取李百药的信任,结果崔钰猜对了,李百药不但给了她信任,还给了她想知道的答案,而答案实际上就是李风云请李百药代传的一句口信,联盟要南下徐州,会损害到崔德本和崔氏在徐州的利益,因此请崔氏及时做好应对。
李风云能把联盟内部的最高机密,能把他与崔氏合作的秘密,都告诉李百药,足以证明他与李百药之间、与赵郡李氏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而这种关系的存在,等于把以赵郡李氏、博陵崔氏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与李风云的义军联盟的整体利益,紧密相连,把双方之间的合作大大推进了一步,而由此带来的好处是,山东贵族集团在未来的政治斗争中有了更大的筹码,有了更锋利的刀,而做为筹码、做为刀的李风云,也有了更为强大的助力。
接下来双方的谈话就更为坦诚了。因为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存在,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再一次政治结盟,而这次结盟对双方都大有裨益。目前赵郡李氏衰落得厉害,在山东贵族集团中的话语权日益削弱,在东都的政治斗场上更是难见身影,但他们手中却握有李风云这把锋利的刀。博陵崔氏这些年饱受打击,虽余威犹在,但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尤其此次崔弘升下狱,一旦死了,或者被终结了仕途,对崔氏来说不堪承受,所以他们急需李风云这把刀。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崔钰坦陈了拯救崔弘升之策,借助河北各路豪雄的力量,击败左翊卫将军段达,如此一来河北贼势猖獗,严重危及到了二次东征。圣主和东都为了确保二次东征的进行,必定要在最短时间内稳定河北形势,而对策无非两个,一个是增加戡乱兵力,一个是在政治上向山东人妥协,借助山东人的力量来缓和河北危机。
无疑,第二个对策最经济最实惠最有效,圣主和东都十有**会选择这一对策,而圣主和东都一旦决定借助山东人的力量,那么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崔氏,是被关在大牢里的崔弘升,如此崔钰拯救崔弘升之策也就成功了。
然而,李风云为了抢地盘,为了发展壮大,正在谋划联合河北义军和鲁东北义军,三路夹攻齐郡的张须陀,这一策略正好与崔钰拯救崔弘升之策发生了严重冲突。
崔钰当即请求李百药,双方联手向李风云施压,迫其暂时放弃攻打齐郡张须陀,转而渡河北上,配合河北义军攻打段达,以加剧河北危机。
李思行南下拜会李风云,其目的正在如此,而李风云则陷入了两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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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一章西风刮来
李百药和崔钰在博陵做出决策的时候,对鲁西南局势知之甚少,对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处境亦是一无所知,虽然李百药知道李风云南下徐州了,但李风云能否在徐州战场上杀出官军的包围,他无从估测,所以他在口信中仅传递了崔钰的意向,并没有明确表露赵郡李氏的意见。
李风云将此理解为,李百药希望他量力而行,赵郡李氏更注重自身利益,在拯救崔弘升这件事上,能帮忙就帮忙,实在帮不了也就算了,千万不要勉强为之,把自己搭进去了。
然而,有一个事实却已存在,且不可改变,那就是赵郡李氏不会向河北豪雄施压了,也不会劝说他们在今年年底渡河南下携手齐鲁义军攻打张须陀了,毕竟博陵崔氏已经在积极谋划拯救崔弘升,正在调用河北各方力量以加剧河北危机,这时赵郡李氏必须积极配合博陵崔氏。退一步说,就算赵郡李氏不愿配合,也难以如愿以偿了,因为博陵崔氏肯定向清河崔氏求援,而河北豪雄基本上聚集在清河及其周边地区,相比较而言,清河崔氏与他们之间的利益更为紧密,对他们的影响力也更大,可以预见,只要清河崔氏暗中操纵局势,则河北豪雄们必定祸乱永济渠,而不会置河北局势于不顾,帮助王薄南下打齐鲁。
李风云苦笑无语。人算不如天算,他好不容易促成了三路义军夹击齐鲁之布局,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哪料想东风没有来,却刮来了西风,让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
王薄如果没有河北豪雄们的帮助,即便渡河南下了也不过是张须陀的“虎口之食”,而仅靠鲁西南和鲁东北两路义军的力量,又没有击败张须陀的把握,如此一来,此事只能暂时搁置,先把河北的事解决了,然后再拉着河北人一起打齐鲁,但最佳的攻击时机却错过了。春天来了,不仅大河解封,南来北往困难重重,而且随着二次东征开始,东都政治风暴结束,政局渐趋稳定,大河南北的地方局势也会迅速好转,一股强大的戡乱风暴会席卷齐鲁,这就更加不利于义军联手夹击张须陀了。
难道历史要重演?我在齐鲁“折腾”出如此大的动静,都无法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李风云心不甘情不愿,十分郁闷。
如果历史重演,崔弘升必死无疑,谁也救不了他,但问题的关键是,此时此刻,河北人集中力量对付段达,对付戡乱官军,有意加剧河北危机,以河北危机来胁迫东都和圣主在政治上向山东人做出让步,到底是自救,还是拯救崔弘升?如果这是河北人的自救之举,而拯救崔弘升不过是把河北各方力量集中到一起的借口,那么自救才是最终目的,拯救崔弘升不过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也就是说,能否救出崔弘升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救助河北义军的力量,为河北豪门赢得政治利益。
河北豪门到底需要赢得什么样的政治利益?很显然,博陵崔氏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崔弘升死了,崔氏必须最大程度维护和挽救自己的政治利益,为此不但要做好布局,还需要充足的操作时间。在目前中土政治格局下,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最为激烈,所以对河北豪门来说,大家的利益捆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郡李氏已经衰落了,如果博陵崔氏再步其后尘急剧衰落,那么清河崔氏和河北其他高等贵族的利益必然受其连累而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
李风云反复分析和权衡后,不得不屈从于河北人的整体利益,唯有如此,才能继续赢得与河北豪门的合作,才能在双方之间建立更多的信任,才能在未来得到他们更多的帮助,但联盟渡河北上进入河北作战,由此带来的直接后果非常严重,不但会激化联盟内部的矛盾,也会恶化与齐王杨喃之间的“默契”,而更为严重的是,李风云将失信于王薄、孟让和左君行等齐鲁豪雄,为未来双方之间的合作埋下隐患,影响甚至阻碍到联盟的发展壮大。
李风云做出决策后,心中的负面情绪迅速化解,虽然麻烦会接踵而至,但他已别无选择。
“某想知道,博陵那边有多大把握拯救黄台公?”李风云郑重询问李思行。
李思行英气勃勃,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里充满了自信,而这种与生俱来的自信配上他豪门世家的尊贵身份,使得他看上去就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但面对白发飘散、神鬼莫测的李风云,面对李风云背后那强大的力量,李思行感觉对方就是一个来自黑暗世界的不可战胜的妖孽,其诡异之气令人惊悸,让人畏惧,不知不觉中就丧失了争锋的勇气,竭尽所能把自己保护了起来。
李风云的询问“惊醒”了忐忑不安的李思行,他稍稍迟疑了一下,说道,“听安平公的口气,似乎并不乐观。”
“安平公还说了甚?”李风云追问道。
李思行看了他一眼,目露疑惑之色,不知道李风云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风云看出来李思行的疑惑,当即加了一句,“安平公是否知道,黄台公在平壤战场上,是否有所建树?”
这是李风云一直想知道的事。他曾向十二娘子推演了东征战局,对平壤一战推演的更为详细,而其中的关键就是萨水,崔弘升能否自救,就在于能否在萨水一战中拯救远征军。十二娘子因为李风云的推演而远赴东征战场,试图说服崔弘升以自救,但从目前已知的结果来看,崔弘升显然未能拯救远征军,这其中到底是十二娘子未能说服崔弘升,还是崔弘升的自救之策未能奏效,就不得而知了。
假如是第二个原因,那么崔弘升在假设远征军大败于萨水的情形下,必然会积极的做出一些预防措施,而这些措施在关键时刻应该能发挥一些作用,救出一些远征军将士,这就是崔弘升的功劳。只要崔弘升有功劳,那么在政治层面的配合下,山东人的确有救出崔弘升的把握,反之,若崔弘升在东征战场上全军覆没而归,罪无可恕,那山东人利用河北危机来胁迫圣主,则有可能适得其反,不但会加速崔弘升的死亡,还会进一步激化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
而这一答案对李风云的北上决策非常重要,若河北人有把握拯救崔弘升,李风云便率军杀进河北,反之,李风云最多也就是做出北上攻击态势,完全没必要拿联盟将士做无谓牺牲。
李思行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这让李风云高悬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一股喜悦涌上心头,难道十二娘子当真成功了?难道崔弘升拯救了大量的远征军将士
“据安平公说,崔家从中枢得到消息,圣主曾说,此次远征平壤最终能安全撤回四个军,黄台公居功至伟。”
李风云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四个军?竟然有四个军安全撤回辽东?崔弘升竟然拯救了四个军十几万将士的性命,这份功劳太大了,圣主和中枢岂能视而不见?军方又岂能集体失声?决无可能,军方肯定要利用这份战绩,来挽救卫府的尊严,只是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太深了,大肆宣扬崔弘升的战绩,虽然能挽救一点卫府的尊严,却进一步打击了关陇人,而当前东都的军政两界都为关陇人所把持,所以崔弘升的功劳理所当然被埋没了。
然而,圣主不甘心,山东人也不甘心,他们都想宣言崔弘升的战绩,毕竟这是东征大败中的唯一“亮点”,圣主需要它来鼓舞军心士气,山东人需要它来赢得政治利益,但目前他们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迫使关陇人让步的“契机”,而这个“契机”只能靠山东人自己来创造。
“某将在近期率军北渡大河。”李风云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承诺,“考虑到此行需要密切配合河北方面展开攻击,所以某非常需要一位河北人的辅佐。”李风云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此事十万火急,切切不可耽搁。”
李安期从李风云的表情和语气上敏锐地发现了一丝异常。从时间上推算,此事肯定来不及,因为不论是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若想满足李风云的条件都需要时间,而现在缺少的就是时间。李安期稍稍犹豫一下,主动问道,“将军是否已有合适人选?”
“刘炫。”李风云微笑说道。
李安期和李思行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刘炫是什么人?山东第一鸿儒,儒林泰斗,中土最为著名的【创建和谐家园】学家,谁能请得动?
然而,刘炫生不逢时,尤其中土一统,关陇人掌握天宪之后,关陇人对以中土正朔自居的山东和江左儒林文人施以“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听话的就用,不听话的就往死里整,而文人自有其节操,山东和江左文人更是视关陇为蛮夷,结果可想而知。刘炫做为山东的儒林泰斗,自然瞧不起如蛮夷一般愚昧无知的关陇人,理所当然成为关陇人打击的对象,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饱受屈辱,晚年更是凄惨,颠沛流离,孤苦无依,衣履褴褛,食不果腹,就在他大命将近,溘死朝露之际,他的那些参加了义军的学生闻讯而来,将其裹挟到了义军队伍里。
当初李风云之所以向李百药推荐刘炫为说客,正是因为他知道刘炫就在豆子岗,而李百药之所以也想到了刘炫,同样是知道刘炫的凄凉处境。现在李风云改变了想法,决定把刘炫请到自己身边来,以最大程度的利用刘炫的显赫声名,如此既有利于自己与河北人的合作,又有利于后期继续说服河北人南下攻打齐鲁,可谓一举多得。
“你去一趟豆子岗。”李风云目视李安期,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见到老先生后,你实话实说,然后代表你家大人,恳请安平公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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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二章各人自扫门前雪
李风云渡河北上的决策遭到了豪帅们的质疑和反对。
渡河北上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掳掠,河南人就“捞过界”了,必然与河北人发生激烈冲突,纯粹是没事找事。如果是混乱河北局势,加剧河北危机,那这一目标是否也是河北人的目标?河北人是否向联盟求助了?如果河北人无意加剧河北危机,亦没有向联盟求助,那李风云就是一厢情愿,军队北上之后必有麻烦,李风云处理得好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处理得不好则有全军覆没之祸
李风云耐心地做了分析和解释。
以齐鲁目前的局势,联盟若想占据鲁西南发展壮大,就必须击败齐鲁地区的戡乱主力齐郡郡丞张须陀和他的军队,但以联盟之力无法独自击败张须陀,而鲁东北义军又是一盘散沙,必须让寄居河北的王薄回来,才能把鲁东北义军凝聚为一个整体,而王薄力量薄弱,他若想重返齐鲁,就必须得到河北人的帮助。
然而,河北各路义军现在都在永济渠一线与官军交战,根本不可能帮助王薄杀回齐鲁,而更严重的是,一旦河北义军惨遭重创,王薄失去了助力,暂时也就不可能杀回齐鲁了,联盟占据鲁西南发展壮大之策也就失败了。由此预见,明年联盟的日子肯定非常难过,不但继续在缺钱少粮的困境中艰难煎熬,还要面对越来越多的官军围剿,步履维艰。
反之,联盟现在渡河北上,加剧河北危机,必然危及到二次东征,而东都为确保二次东征,确保永济渠的安全,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稳定河北,其中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政治上向河北世家豪门做出让步。河北的世家豪门得到了好处,必然要在行动上向东都有所交代,但他们又不能帮助官军剿杀河北义军,因为河北义军是他们谋取政治利益的工具,现在正是发挥其作用的时候,不能有所损伤,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河北义军暂时离开河北。到了那一刻,只要河北人愿意帮助王薄杀回齐鲁,则联盟发展壮大之策就有成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