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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我们这么不受拘束的解剖尸体,还能维持多久。不管是在我的家乡,还是在大明,解剖人体都不会得到人们的支持。
就算陛下是至高无上的君主,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皇权更为强大的力量,那就是民众的道德观念。我们只有尽快的完成我们想要做的人体解剖实验,今后才能依靠这些解剖记录进行研究。”
作为一名鄙贱的仵作之子,李复学原本应当安稳的重复父亲所经历过的人生。但是在皇帝的一纸命令之下,他头顶上沉重的乌云豁然之间就散去了。
对于能有机会脱离自己的人生,不当一名被人鄙视的仵作,李复学不仅仅为自己改了名字,还异常的刻苦。在大多数医学院的学生们,还没有转换自己的心境时,他已经毫不迟疑的主动要求担任解剖尸体的助手了。
也正因为如此,在医学院中的300多名学员中,他是第一个被邓玉函记住名字的。
他鼓足勇气在邓玉函面前阐述了自己的设想,无非是想多获得一些这位医学院院长的肯定,为自己的未来打好基础。
虽然邓玉函并没有认同他的观点,但是李复学退出房间时,并不感到沮丧,他认为自己同邓玉函之间的关系正变得亲近起来,这显然给了他很大的希望。
北方的二月还只有些许青绿之色时,南方的金陵城外已经是杨柳依依了。
在金陵城外,秦淮河西,靠近长江的宝船厂旧址上,沈廷扬正心情开朗的的看着,眼前被清理干净的四作塘。
他在年前奉崇祯之命,沿着运河南下,调查运河漕军和两岸靠运河为生的百姓生活状况后。立刻意识到,改漕运为海运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如果不能安排好这些漕军和漕丁的出路,那么漕粮改成海运之后,这些无以为生的漕军和漕丁,将会成为大明腹心最大的隐患。
当他快走到运河中转枢纽淮安的时候,皇帝突然派人传令给他,要求他从淮安清江船厂抽调人手,再调集宁波、福建的船匠,重开南京宝船厂。
南京有两大船厂,一个是永乐皇帝为了下西洋修建的宝船厂,还有一个则是为漕运及水师提供船只的龙江船厂。
宝船厂自从郑和下西洋结束之后就渐渐荒废了,甚至于成为了龙江船厂的一部分。随着大明执行海禁的政策后,龙江船厂也渐渐衰弱的不成样子,最后成为了清江船厂的附属。
但是即便是再衰弱,龙江船厂还保留着一定组织,设置有提举司、帮工指挥厅和各个作房,还有大小工匠近千人。
正文 第36章 龙江船厂
沈廷扬参观了清江船厂之后,认为清江船厂虽大,但是没人会制作适合海上航行的船只。且主管船厂的官员们,也只是一群只知道克扣钱粮的无能之辈。因此他并没有听从崇祯的命令,从清江船厂调拨人员。
他直接给家中写了封书信,从族内经营的造船厂内,调来了几户船匠,和管理船厂的几位族人。
沈廷扬派人送出书信之后,就迅速赶到了金陵城接管了龙江船厂。他先去拜见了南京镇守太监曹化淳,从这位大太监手中借来了南京的卫所军,对宝船厂多年没有清淤过的4、5、6三个作塘,也就是船坞进行了清理。
随后,当管理船厂的族人抵达南京之后,就对龙江船厂的管理组织进行了调整。
沈廷扬首先废除了船厂的作头制度,还有坊厢制度,保证了这些工匠人身自由的权力。接着他裁汰了一些老弱而没有技术的工匠,并分给了他们可以维持生活的土地。
随后在族人沈乐嘉的建议下,除了造船的主要原料,其他不重要的原料和加工作房,统统被分包给了个人。
最终龙江船厂只保留了造船工匠579人,杂工927人。原本贫困潦倒的龙江船厂的工匠们,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
在调用了南京卫所军之后,进入2月不久,4号船坞也首先清理干净了,通往长江的水道也重新沟通了。剩下的5、6号船坞在月底之前也能清除完毕,接下来就是准备进入造船的实际业务了。
看着面前4号船坞恢复成了洁净宽敞的模样,沈廷扬心里也不由松了口气。造一艘载重1千石的沙船,需要用工2000个左右,也就是2个月左右就能下水。
4号船坞长约100丈,宽约10丈,足可以容纳10只中等船只同时建造。当然沈廷扬并不打算,一开始就造这么多船只。
上京不足数月,就被崇祯亲自简拔,负担重建龙江船厂及江南航运局筹备事宜,让刚刚30出头的沈廷扬,顿时意气风发了起来。
数千军民听从着他的指令,一点点的恢复宝船厂的旧模样,这种成就感是外人很难感受的到的。
正当他站在船坞上方自我感慨的时候,族兄沈乐嘉匆匆赶到了他身边,略带喜意的对他说道:“季明,五叔公来了,你赶快回去吧。”
“奥,家里这么快来人了?那么我们先回去。”沈廷扬有些意外的回头看了族兄一眼,便赶紧回道。
沈廷扬返回南京西城内的寓所后,就看到五叔公沈培同自己的妻兄正在客厅内叙话。
沈廷扬同沈培聊了几句家常,便有些迫不及待的切入了正题,“五叔公,族里对于投资龙江船厂的意见如何?”
沈培顿时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投资一个大船厂自然是好事,但是陛下要把龙江造船厂作价1百万两,这估价也黑了些。清江船厂这么大规模,一年造船也不过8、9万两。这龙江造船厂早就已经破落了,哪能值得百万两?除非估价降低一半还差不多。”
沈廷扬顿时有些焦虑的分辨道:“开放海禁,建立上海自由港之后,造船肯定会成为大家趋之若鹜的生意。我们沈家在崇明岛上的小船厂,怎么能同龙江造船厂相比较?
这里可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造宝船的地方,光是那6个作塘,就不止10万两白银。更别提,龙江造船厂可以凭借官府的名义,去各地收购各种船材,不必担心当地官府豪强从中作梗。”
沈培轻轻的吹了吹手中的茶水,他思考了许久之后才说道:“季明,你是我们崇明沈家的长房嫡子,这沈家的将来的确是你说了算。
但是这投资龙江船厂的事,关系到我崇明沈家的大半资产。这要是白花花的银子投进去,最后成了那些贪官污吏口袋中的钱,我们沈家可是要元气大伤的。
开放海禁,也不是今天才听到的新政策。朝廷一会海禁,一会开放,朝令夕改也不只一次了。我们把钱投进去了,朝廷愿意把船厂给我们沈家管理吗?朝廷开放海禁的政策能够延续多久你?”
沈廷扬低头想了会,就直言不讳的说道:“龙江造船厂很快就会改名,不再是光以造船为业。毕竟现在去海外贸易还没有风行起来,大多数商人不会想着来定做海船,因此光是造船很难收回成本的。
陛下的意思是,龙江造船厂将会改名为江南制造总局,除了龙江造船厂之外,还将设立长江航运局,海上航运局,还有纺织局三个分部。
长江航运先不说了,一只千石海船,造价不过4、5百两,只要能运货去一趟外洋就是几倍的利润。这可不是我们沈家偷偷摸摸做的小生意,而是关系到整个大明的大生意。”
正在喝茶的沈培顿时呛着了,他剧烈的咳嗽了好一会,才缓和过来。
对于沈廷扬刚刚说的话,他自然是动心的。沈家虽然从事海外贸易,但是因为受制于海禁的条令,不得不偷偷摸摸行事,因此船只始终不能超过三桅。
对于进行海上贸易的商人来说,船只越大装载的货物越多,单趟航行的利润也就越高。而在大海上,大船承受风浪的能力也远远超过小船。
除了这些自然的因素之外,海商们在海上最不想遇到的,就是那些拦截航道的海盗们。但是现在如果能够有一个挂着大明旗号的船队,替这些商人们转运货物的话,这必然是一个暴利的行业。
沈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虽说陛下下令招安了,盘踞在台湾岛上的海盗,但是南洋那边现在最凶恶的可是西洋海盗,他们难道也能听从陛下的命令,不打劫大明的商船吗?”
沈廷扬神色轻松的说道:“陛下允许海航局的船只装备自卫武器,并准许我们在江南制造总局的名义下,建立一个火器制造局,为自己的船只提供火器装备。
我正准备让父亲找几名会制作鸟铳的浙江工匠来,直接在金陵打造火器。”
沈培顿时眼睛有些发亮了,“这个,我们制作出来的鸟铳能卖给南洋土人,或是交趾郑氏吗?
现在南洋土人同西洋人打的正热闹,而交趾郑氏和阮氏去年也开战了。就算是寻常的武器也比往日贵上三倍,至于火器更是天价啊。”
沈廷扬心里顿时有些不悦了,像鸟铳这样的军国利器,怎么能够随意贩卖给海外番邦呢,果然五叔公做生意做太久,现在都不知道家国之分了。
不过想到,要想得到族人的帮助,他还是需要这位在族内声望卓著的五叔公的支持,他不得不耐心的应付着。
“这鸟铳事关军国大计,能不能够发卖海外,侄孙也决定不了,不如待我向陛下禀报,且听陛下发落为好。”
沈培听了沈廷扬委婉的拒绝,顿时有些脸红了起来。他这才发觉,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乃是朝廷官员而不是族内的后辈,他刚刚的问题问的有些愚蠢。
沈培赶紧转换话题说道:“这去往海外的船只,除了装备鸟铳之外,最好能带上几门佛郎机。南洋现在也不太平,光靠几枝鸟铳恐怕保证不了船上的安全。”
沈廷扬点了点头说道:“这要是单独一只船出去,肯定人单力薄。所以侄孙打算,每次出航以三船为一组,这样彼此之间可以相互照应,也免得有人携带船只货物逃亡。”
沈培再次思考了许久,这才下定决心的说道:“我们沈家族内公议过了,愿意拿出30万两白银,而林、谢、黄三家也拿出30万两白银,共计白银60万两。
不过我们四家公论后,决定要加一个条件,如果陛下能够接受,我们就干。不接受,就当做没有这回事。不过你作为沈家的嫡子,还是有权力调动5万两白银的限额,这个我们不会拦阻你。”
“五叔公请说,侄孙洗耳恭听。”沈廷扬顿时面色郑重的询问道。
头发花白的沈培,对于沈廷扬的态度很满意,他点了点头说道:“这60万两白银必须在我们四家派人监管之下,若是船厂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必须先向我们提前说明用途,并准许我们派人检查,这钱是否花在了申请的内容上。”
沈培说的时候虽然脸色平静,但是内心也有些惶恐不安,不知道当皇帝知道了他们提出的条件之后,会否和他们翻脸。
沈廷扬心头顿时一凉,这个条件如此苛刻,他可不确定皇帝是否会忍下这口气。
他沉思了许久之后,才无奈的对着沈培说道:“我这就给陛下上书,不过龙江船厂马上就要开始购买船料准备造船,我想请五叔公先拨给我5万两,好让船厂运行起来。”
沈培爽快的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块腰牌放在桌上说道:“城内的安福典当行,你可以用这块腰牌先去支取5000两,五天后他们会把剩下的4万5千两交给你。”
正文 第37章 内阁的想法
文华殿首辅值房内,黄立极正在同张瑞图、黄立极商议,关于取消六科给事中封驳权力的事务。
“按照陛下的设想,把六科给事中安【创建和谐家园】入六部,进行事前、事中控制,取消封驳权力,对于内阁来说,能够减少朝堂上的扯皮当然是件好事。
但是这件事涉及到朝堂上权力格局的重大变化,东林党人、地方清流真的会同意我们做出如此大的改变吗?没有陛下公开的支持,就算以内阁的名义强制推行下去,在朝野舆论的攻击下,我们能保得住自己吗?”施鳯来显然对于这个提议顾虑极大。
黄立极显然也开始犹豫了起来,内阁改制之后,他所面对的政治对手便不再是皇帝,而是朝堂上牵制内阁的言官们。
虽然年少的崇祯皇帝说的某些言论,让他们这些沉浮于宦海的官僚们感到幼稚可笑,但是崇祯想要挽回大明颓势的赤子之心,黄立极却是能够确切的感受到的。
在多年宦海沉浮中登上首辅位置的黄立极,显然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虽然感受到了崇祯的热情,但是不会为了这种热情,去做一只扑向火焰的蛾。
黄立极对于大明的现实也了解的非常清楚,他不认为光凭借着皇帝的一腔热情,就能改变这个积重难返的社会现实。
大明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各地的士绅、王族、豪商占据了太多的土地资源,导致底层的百姓无法维持基本的生存了。
想要改变大明不断向下的国运,首先就要限制土地兼并,让底层的百姓有口饭吃。但是这样的话,就必须要向士绅、王族、豪商宣战。
黄立极并不觉得光凭自己同皇帝的力量,能够斗的过整个大明的士绅、王族、豪商【创建和谐家园】起来的力量。就算强如张江陵,最后还不是人亡政息了。
更何况,大明的统治就是建立在这些士绅、王族、豪商的支持之上,打倒了这些势力,大明也就应该改朝换代了。
黄立极以为,现在崇祯的理想不过是少年人不经历世事的想法,等到他了解了大明的现实之后,就一定会像当年的神宗皇帝一样,背弃新政,重新回到维护皇权的道路上来。
而且黄立极自认比不上张江陵,没有这么大的勇气和志向去改变社会,拯救大明的国运。能够在自己的任上努力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作为士绅的一份子,黄立极比其他人看的更远一些,他们这些士绅官宦之家,实际上是依附于大明这颗大树上的藤蔓,一旦这颗大树倒下了,他们这些藤蔓焉能有保全之理。
因此,对于崇祯提出的,解决大明百姓温饱问题的最低目标,黄立极还是非常赞成的。百姓活不下去了,难道还会乖乖的在家饿死吗?
就算是要维护他们这些士绅官宦的长远利益,最起码也得给底层百姓一口饭吃。
正因为考虑到这点,所以黄立极最终还是站在了皇帝的立场上,推行耕者有其田这个国策。
黄立极并不认为,这个国策真的能够让每个百姓获得一块土地进行耕种,但是他认为起码可以打击,各地越来越高涨的土地兼并之风。
但是想要推行这样有损各地士绅利益的国策,首先就要做到上下政令的畅通无阻。也就是说,朝廷的权力必须集中在内阁手中。
那么大明用言官牵制权臣的政治格局必须废止,皇帝出手整治了都察院,让内阁减少了一半的政治压力。但是对于给事中的整顿,崇祯却交给了内阁自己处理。
有着丰富权力斗争的黄立极很快就明白了,崇祯这是想要让内阁同清流进行主动切割,而皇帝自己则想同清流维持一个和睦的局面。
总而言之,皇帝希望能够放开言官对内阁权力的掣肘,但又不希望言路完全对内阁俯首贴命。
作为首辅的黄立极的确是希望,能够取消给事中的封驳权力。但是作为一名官僚来说,他要考虑下,以自己的年纪还能担任多久的首辅呢?当他退任的时候,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被清算呢?
看着黄立极皱着眉头沉思的时候,张瑞图突然出声说道:“前些日子阳武侯被刺,结果刑部只判了凶手一个流放之罪。
京中勋戚闻听此事后,顿起兔死狐悲之感。他们对于刑部尚书薛贞口出怨言,并上疏弹劾薛贞,不知道首辅大人对这件事怎么看?”
黄立极不以为意的说道:“薛贞做事一向圆滑,这次敢冒得罪勋戚的风险,下这等判决,想必并非出于己意。陛下不是已经核准了刑部对此案的判决了吗?
有陛下的支持,这些勋戚们掀不起什么风浪,最多不过是发泄一番,过些日子就没事了。更何况,到现在为止,阳武侯家人对判决始终不置一词。他自家人都不抱怨,旁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瑞图轻轻咳嗽了一声,才谨慎的说道:“据我所知,东林党人一直在联络言官,准备对薛贞发难,试图以此事逼迫薛贞离开刑部尚书之位。”
黄立极顿时警惕了起来,他眯起了眼睛,注视着张瑞图严肃的问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张瑞图目光低垂,避开了黄立极的注视,口中说道:“韩象云希望袁礼卿能够接任刑部尚书一职,作为回报,他会阻止东林党人在六科给事中封驳权一事对内阁发难。”
施鳯来不由自主的出声道:“这不应该啊,六科给事中封驳权未必及得上一个刑部尚书,他们这么做得不偿失啊?”
张瑞图立刻对着同僚解释道:“六科给事中虽然有封驳权,但是若无当道支持,谁又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使用它呢?
现在的东林党人也不比当初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杨大洪、左遗直那等风骨的。
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在压制言路,六科给事中有三分之一被免职调任。现在东林党人在六科给事中也不是一呼百应的存在,他们又何必为了一个虚名,而同内阁生死相搏呢?”
黄立极思索了许久,才无意识的说了一句,“薛贞可是陛下的人。”
看到黄立极有所意动之后,张瑞图赶紧说道:“是啊,薛贞可不是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