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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陛下念及故张尚书忠贞不屈,看在故张尚书的面上,先把你这次的惩罚暂且记在账上。若是下次依旧办事不利,到时再两罪并罚。”
张道浚听到这里,心里才放松了一些。皇帝所言的故张尚书,不是他的祖父张五典,而是他的父亲张铨。到了现在还需要依靠父亲的名声挽救自己,这让张道浚感觉又羞又愧。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赶紧叩首谢恩,并向徐应元赌咒发誓,只要陛下有什么差遣,他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应元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后,对着他不在意的说道:“你也不必着急,先回去好生修养几天,自然会有差事安排给你。”
说完之后,徐应元便喊来了管理诏狱的锦衣校尉,命他打开了狱舍,释放了张道浚。
武英殿外,新上任的刑部尚书袁可立,正等着候见皇帝。年已66岁的他依然筋骨健朗,他拒绝了武英殿属官请他进入东配殿等候的邀请,而是站在了东配殿的廊下打量着这处宫室。
成祖好武,常常在此同武将们商讨战事,因此常抽空在武英殿内召见大臣商议国事。而后世子孙长于深宫内院,喜文厌武,就把议事场所移到了文华殿,武英殿也就渐渐荒废了。
到了天启时,武英殿已经成为了千秋节时皇后接见命妇的场所。而平日里则成了安置侍诏画画的宫廷画室了。袁可立任官生涯中来过此地的次数不多,但是犹记得当时记忆中武英殿的清净和衰败。
但是今天他眼中的武英殿却已经大不相同了,院内的杂草被扫除一空,还种上了几处花木。
主殿前方的东配殿,成了皇帝的秘书处及官员等候接见的候见室。而他对面的西配殿,则成了五军都督府总参谋部和兵部派遣官员的轮值处。
武英殿前的院子内,总能看到捧着文件的官员们进进出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显然这些挂着牌子的办事处,并不只是一个虚名而已。
从眼前的这一切可以看得出来,外面流传关于崇祯皇帝,不慕圣学,不理国政,喜好奇技淫巧以为娱乐的传闻,并不是什么事实。
袁可立有些好奇的就是,这些传闻理应传入了皇帝的耳中,但是这位少年皇帝却丝毫无动于衷,究竟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正思索的时候,乾清宫副管事吕琦从武英殿内走了出来,匆匆走到他面前,行礼后恭敬的说道:“袁少保,陛下请你进去叙话。”
袁可立顿时回过了神,他点着头答应了声,便跟在吕琦身后向着殿内走去。
吕琦进入殿门后,转而折向了东面,在内廊东面尽头停了下来。他对着紧闭的房门请示了一声,听到了崇祯的答复之后,才打开房门请袁可立入内。
走进门内的袁可立顿时愣了下,这个房间并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是极为局促,但是内里的装饰却丝毫不简约,风格也十分的新奇。
袁可立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向着房间北面走了几步,房间呈南北走向,中间有个花格制作的月门把房间分成了两半。
袁可立在月门前停了下来,他拿不定主意,是继续上前还是停留在这里拜见皇帝。
坐在一张厚实的木案后的崇祯,批阅完了手上的一份奏章后,便放下了手里的奏章,起身对着袁可立说道:“袁尚书不必拘礼,请上前坐下说话。”
袁可立顺着皇帝的右手所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在皇帝身前的木案前面,居然还摆着一张椅子。
他愣了片刻,便接受了皇帝的好意,行礼后走到皇帝对面坐了下来。
朱由检观察了下袁可立的神情,才试探着说道:“袁尚书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同朕说吗?朕这些天正忙着同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商讨军中之事,如果不是非常要紧的事,朕希望能够改天再说。”
皇帝的推脱之词,并没有让袁可立动容。他知道,皇帝这两天忙的不是什么军事,而是同各地商人代表会面。虽然袁可立并不觉得,皇帝和这些商人们有什么可谈的,但是他今天来并不是打算同皇帝争论这件事。
“…老臣这几天翻阅刑部的卷宗,结果发现,从去年年末开始,京城就在缉捕所谓的游民无赖,并打击赌坊青楼。至今为止,已经抓捕了1万1千余人。
其中经过审判问罪的有4389人,剩下的没有经过任何审判,只是以锦衣卫的名义进行劳教。
老臣询问了几例故事,所谓的劳教根本没有一定之法,只是强迫这些人进行各种劳役,甚至于连劳教的期限都没有规定过。
这种所谓的劳教,既缺乏法律的支持,也破坏了刑部的问案之权,并且滋长了锦衣卫轻慢国法的作风。长此以往,必然成为小人扰乱朝廷纲纪的恶疾。
是以,老臣请求立刻停止这种劳教的做法,纠正锦衣卫行事的偏差。”袁可立对着皇帝侃侃而谈的说道。
遇到一个和自己谈论法律的封建官员,这让崇祯脑子有些混乱,难道自己现在不是在的大明朝吗,为什么会有一名官员会同自己讨论依法治国的问题。
他情不自禁的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思考了一会,才向后靠在椅背上,对着袁可立有些冷淡的说道。
“在实施严打之前,朕也查阅过刑部的卷宗,命令锦衣卫调查过京城的治安问题。
据朕所知,京城之中的无赖子弟,把妇女儿童拐卖到大户人家充当奴婢,或是卖给青楼当做【创建和谐家园】的,每个月都有数起甚至是数十起。
还有些人在外城设立窑子强迫丐女卖淫,或是设立赌局引诱平民入局,最后逼迫其出卖妻女给窑子,他们从中渔利过活,甚至都形成了一条专门卖淫的街巷了。
而有些无赖则是纠集成团伙,在崇文门外窥伺外地商人。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强行逼迫外地商人将货物以低于【创建和谐家园】卖给自己…
京城号称是首善之区,京城治安都是如此模样,朕看不到的外地又会变得怎么样?
以锦衣卫整治京城治安,或许是逾越了刑部之权力,但是制定法律的目的,是为了保证社会秩序的稳定。既然刑部无法保证京城的治安,那么朕就无法坐视不理。”
皇帝气势汹汹的反驳,并没有让袁可立退却,他不慌不忙的说道:“既然陛下认定严惩这些宵小之徒,维持社会的稳定,对于大明是当务之急。
那么老臣请陛下,准予刑部制定关于劳教的各项法律条文,并把京城巡警局从锦衣卫转移到刑部名下。则陛下的目的可以达到,而国法也不至于被破坏。”
朱由检顿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了,他现在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袁可立今天并不是来反对什么严打和劳教的,他是来收回被锦衣卫分去的刑部司法权力的。
正文 第71章 袁可立的条件
朱由检沉默了一阵,才搪塞道:“事实上这里有两个问题,当初朕曾经对内阁和六部要求过,重新修订大明律法,以适应当前的大明现状,但是被各位大臣们否决了。
还有,京城巡警局本身就是,以原先京城锦衣卫各卫所为基础整编的部门。朕怎么能把锦衣卫交给刑部管辖呢?”
袁可立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皇帝,不慌不忙的说道:“如果老臣没有记错的话,成立巡警局的时候,这些锦衣卫都已经脱离了军籍了。
老臣也不是想要修订大明律法,而是要整理锦衣卫制定的各项治安条例及劳教规定。”
朱由检正思考着,袁可立则继续说道:“陛下这两天发给刑部一个文件,要求考虑设置一个商业仲裁部门,以调解商人之间的【创建和谐家园】。
陛下还要求,允许一部分商人直接担任,叫什么商业裁判官的官职。而断案所依据的法律,也将会是这些商人代表们商议出来的。
但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如果商人可以这么轻易的担任官职,那么士子们寒窗苦读还有什么意义?这个消息传出去,会不会引起那些落榜士子的不满?”
对于袁可立的说法,朱由检也思考过,不过他并不觉得士子们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朱由检不由替自己辩解道:“朕想要让商人们担任的官职,不过是负责调解商人之间发生的贸易【创建和谐家园】问题。
审理商人之间诉讼,一向被地方官员们所厌恶。他们既不懂商业,也难以理清繁杂的数字背后的真相。
朕不过是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士去做,以节约地方官员的精力和朝廷的金钱而已。”
袁可立眨了眨眼睛,诚恳的看着朱由检说的:“陛下的心意也许是好的,但是大明的士子们能理解吗?或者说,他们愿意去理解陛下的心意吗?”
朱由检愣在那里,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不管袁可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所说的话有一点是不错的。
那些多年苦读却无法进入仕途的读书人,是不会想要听自己的解释的,而只会想要借这种事情闹上一闹。而如果有心人在其中推波助澜,那么这事最终会变成如何,还真是不好说。
朱由检看着垂目静默的袁可立,思考了许久,终于还是端正了态度向他请教道:“朕在这件事上确实思虑不足,还请袁尚书指点迷津。”
袁可立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少年说道:“这些事由陛下下令,必然会引起轩然【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如果由老臣主动提出来,那么陛下就能处于可进可退的地位了。”
崇祯有些迟疑的说道:“那么如果这些士子把矛头对准了袁尚书,到时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袁可立笑了笑说道:“老臣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些许流言又有何惧。”
朱由检沉默了一阵,才试探的问道:“那么袁尚书这么做,又想得到什么呢?”
袁可立叹了口气说道:“臣归乡这几年,前年夏秋开封蝗灾、去年春开封附近又再次蝗灾。河南又有治黄之役,百姓负担不可谓不重。
天灾加上,河南各县年年都有百姓抛弃土地逃亡成为流民,往昔道路两边稻麦遍野的田地,现在也大多变成了荒芜的土地。
小民如果纷纷流亡抛荒,地方大户虽然有土地但却无人耕种,必然大受损失,而国家的赋税也就难以征收。
流民离开家乡之后无以过活,必然会加入到各地的盗贼团伙之内,这些盗贼得到人手后就会势力大涨。人手众多的盗贼团伙就会袭击较大的村寨,则地方的社会治安又会被动摇。
老臣的家乡虽然还算安稳,但是如果各地灾民得不到救济,这种安稳又能维持多久呢?”
朱由检摸着下巴许久,才说道:“袁尚书是想让朕对河南灾民进行赈灾?朕不是记得,去年先皇兄还在世的时候,已经对开封府进行赈灾了吗?”
袁可立看着皇帝平静的说道:“老臣希望陛下能够减免一部分河南税赋,如陕西例。”
朱由检下意识的回道:“陕西例,袁尚书说的应该是辽饷吧。”
袁可立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陛下。”
朱由检想了许久之后,抛出了另一个话题:“不知道袁尚书对于刑部的职责怎么看?”
袁可立沉吟了片刻,便问道:“陛下想要说什么?”
朱由检毫不客气的说道:“刑部的权力过于模糊,同大理寺、都察院多有重合。在另一方面,刑部的权力又过于集中,调查、审讯、判决都集中在一身。
朕以为,这三种权力应该分散。比如把刑部分成警察、检察、【创建和谐家园】三个单独的部门。
而刑部的权力也要延伸到地方上去,现在各县增加的法官一职,朕以为今后应当纳入到刑部的【创建和谐家园】管理之下。
而京城巡警局的模式也将会推广到各省,最终由刑部设置的警察部接受管理。”
袁可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说道:“那么陛下愿意把京城巡警局纳入到刑部的管辖之下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朕原则上同意,不过朕只要求一点,负责警察部门的官员必须是武官,且出身于锦衣卫。警察、检察、【创建和谐家园】三个部门的负责人,地位相等互不统属,当然他们都会全部从属于刑部尚书的管理。”
袁可立重新把话题转了回去,“那么陛下对于河南的辽饷,会如何处置?”
朱由检双手交叉放在木案上,很认真的对袁可立说道:“陕西是边疆,朕取消辽饷,事出有因,朝臣们也无话可说。但是河南是产粮之地,又是内陆省份,相比起其他地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朕应该以什么借口免去河南的辽饷呢?”
袁可立微笑着说道:“陛下才智过人,登基以来想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失败过,臣以为陛下总是能找到理由的。”
朱由检的脸色有些僵,这位老臣是想要赖上自己了。不过对于河南的辽饷,他也的确是有准备要消减的。
先不说在他的记忆中,起义军在陕西时还是被朝廷官兵追着打的流寇,但是当起义军冲进河南之后,才成为了无法遏制的摧毁了半个大明统治的熊熊大火。
就算他现在所了解的资料,河南地处中原,地形平坦,不仅是北方重要的粮食产地,也是人口大省。
且河南位居南北要津,河南一乱则交通南北的商路也就差不多断绝了。可以说,河南乱则天下乱。
袁可立默默的等待着崇祯的决定,事实上即便是崇祯不答应减免河南的辽饷,他也会支持对刑部进行改革,加强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
作为一名出色的官僚,袁可立已经隐隐嗅到天下变乱的味道了。作为一名读书人,他读过的史书上描述了不少乱世来临时的景象。
天下大乱的先兆,莫过于四民各失其业,农人不种田,工匠不做工,各地见不到商人的踪迹,而盗贼蜂拥四起。
袁可立从家乡北上京城时,沿路已经开始渐渐见到末世的景象了。他不是那些不晓世事的书呆子,看到这种情形,就一味的上疏请求朝廷减税。
作为曾经的登莱巡抚,亲自参与辽东战事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同样清楚,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饷发给辽东的将士们,一旦辽东失守让建奴入关,则关内百姓将会比现在更为悲惨。
他们这些膏粱之家,虽然不会畏惧灾荒。但是当天下大乱,改天易姓的时候,官位、财富一样保护不了他们的家族。“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可不是什么游戏之作。
增加田税则百姓活不下去,不增税则边军粮饷无有着落,这就是大明目前的困境。
袁可立当然认为大明是需要作出变革,以应对前所未有的局面。但是作为一名传统的官僚,他同样不知道应当如何变革,才能减少各地越来越多的流民,和解除大明目前内外交困的局面。
虽然他并不全部认同崇祯的改革方式,但也不反对让皇帝试着去做点什么。
而崇祯对于京城的治安进行严打,并把那些无业游民强制押往郊外进行强制劳动,却让袁可立大感兴趣。
在袁可立看来,强制的把这些游民或是流民看管起来,并组织起来进行劳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无疑是减少各地不安定因素的一种有效手段。
他希望能够把这种制度推广到大明各地,从而减缓动乱的到来。
朱由检终于想好了,他对着袁可立说道:“朕对于蝗灾也查阅了些资料,朕发觉蝗灾大都发生在水旱灾害之后,且大都沿着黄河或是其他河流两侧发生。
可见兴修水利,整治河岸边上的荒滩,才是治理蝗灾的根本。且河南是产粮大省,又是人口大省。河南受灾不仅会影响本省,对于邻近的北方各省也大有影响。
朕虽然不能立刻免去河南的辽饷,但是可以把河南的辽饷返还回去,用于兴修河南的水利,和贴补治理黄河的费用。”
袁可立立刻起身,站到一边对着崇祯行礼说道:“老臣代家乡父老,感谢陛下的仁厚之心…”
朱由检松了口气,他知道双方的交易总算是成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