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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督陶太监和几位瓷器工匠来说，这顿中饭大约是他们有生以来，吃的最为艰难的一餐了。</p>
听完了督陶太监和几位瓷器工匠的汇报之后，朱由检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了一块毛巾擦了擦嘴，然后对着几位工匠们说道：“军器监孙郎中正在研究冶铁炉的耐火砖，朕看你们对于火候和修补瓷窑很有经验，不妨去参观一下，顺便给个意见。”</p>
工匠中带头的董陶和黄驮儿，赶紧起身对着崇祯连声答应着。王承恩立刻招来了一个小太监，带着这些工匠出去前往军器监兵工厂去了。</p>
遣走了其他人之后，朱由检才慢悠悠的对督陶太监说道：“从昌江入鄱阳湖，然后往南走赣江，再穿过梅关古道，然后换船，顺珠江而下就到了广州，你知道这条路吗？”</p>
督陶太监的额头有些冒汗，他赶紧回答道：“回陛下，臣知道这条路。”</p>
朱由检看着他平和的说道：“去岁从这条梅关古道运到广州的瓷器不下百万件，据朕收到的消息，澳门夷人购去瓷器20万件上下，而从广州运往海外的景德镇瓷，则超过60万件，这你也知道？”</p>
督陶太监感觉离开座位，连滚带爬的走到殿中间，向着皇帝连声告罪。</p>
朱由检沉默了一阵，才对着他说道：“朕看你也是年老体衰了，还是出宫去养老吧，督陶这么辛苦的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去办吧。”</p>
“多谢陛下恩典。”督陶太监满嘴苦涩的对着皇帝叩头谢恩道。</p>
处置了景德镇的督陶太监之后，崇祯便带着宋应星返回了在武英殿内的办公室内。</p>
让王承恩准备了一壶茶水上来之后，朱由检才对着宋应星说道：“你听了那些工匠们的汇报之后，对景德镇有一个什么样的想法？”</p>
宋应星还没从工匠们讲述的瓷器制作技术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的感慨道：“景德镇制瓷的技术，果然是天下无双啊。想来其他地区的瓷器制作，在短时间内是很难及得上景德镇了。”</p>
看着宋应星似乎还没领悟到，自己找他来旁听这场会谈是什么意思，朱由检不得不提醒道：“朕想要问的是，瓷器对于景德镇的陶工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对于我大明又有什么样的作用？”</p>
宋应星顿时清醒了过来，他稍稍思考之后，便回道：“对于景德镇的陶工来说，这是十万余人安身立命的本业。对于我大明来说，则是一个财富之源。</p>
不值钱的黏土经过火烧，就能从海外源源不断的换回白银，这对于大明来说，实在是一件好事。”</p>
听到宋应星想的同自己差不多，朱由检终于松了口气，他对着宋应星继续说道：“一座景德镇就能养活数十万人，可惜我大明只有那么一座景德镇。</p>
朕希望在大明各地能够多【创建和谐家园】几座景德镇，如此则可以大量的减少，因为受灾而流离失所的流民的数量，此外也能给大明的国库增加一些收入。你觉得如何？”</p>
宋应星下意识的点头说道：“陛下的主意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景德镇毕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技艺，其他地区都没有这种技术工人，也未必有适合烧制瓷器的黏土，恐怕陛下的设想会难以实现吧？”</p>
朱由检毫不担心的说道：“技艺可以摸索，黏土可以寻找，然而最关键的还是人。</p>
朕需要有人去钻研从黏土变成瓷器的原因和技巧，朕需要有人不断的推出新的瓷器制作技术，朕也需要有人能够根据不同地区的人的需求，制作出不同风格的瓷器来。</p>
朕希望景德镇不仅仅是一个制作瓷器的地方，它还是研发瓷器技术并引导瓷器文化潮流的所在，这样它才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瓷都。”</p>
宋应星颇为震惊于崇祯的想法，他可从来没想过皇帝会把一门手工业看的如此重要，不过对于他来说，却并不反感皇帝的这种想法。</p>
4次科举失败，4次往返于京城的长途旅行中，让宋应星对于普通劳动者的艰辛生活充满了同情，也让他对于各种能提高生产力的技术，充满了兴趣。</p>
宋应星立刻自动请缨道：“如果陛下准许的话，那么臣愿意去研究瓷器成型的原因。”</p>
原本就想让宋应星去管理景德镇的崇祯，能够听到他自愿的请求，自然是最为高兴的。</p>
朱由检随后便开口说道：“朕原本也打算让你去负责景德镇的管理工作，景德镇常住人口超过10万，而一年流动人口超过30万。</p>
这么集中的人口密度，已经完全够得上单独设置一个县了，朕打算把景德镇单独设县，从饶州脱离出来，单独进行管理。</p>
新设置的景德镇县，所有的人事权朕全部交给你，你认为应当实行什么样的政策，可以促进当地陶瓷业的发展，朕也给你这个权力。</p>
不过朕希望你上任之后，替朕做好两件事。”</p>
宋应星很快便说道：“请陛下吩咐，臣一定会尽力而为。”</p>
朱由检爽快的说道：“第一件事刚刚朕已经说过了，就是建立一所陶瓷学院，培养制作陶瓷的人才，研究制作陶瓷的技术，并降低陶瓷制作的成本。</p>
景德镇的瓷器价格低廉，但是一只普通的瓷碗也要一钱银子，相当于普通农夫五分之一的月收入，这显然不是一个让普通人能够毫无负担承受的价格。</p>
朕希望把瓷器的价格降到十分之一左右，这样我大明的普通人也能够用上瓷器，而不是粗劣的陶碗”</p>
宋应星顿时有些踌躇了起来，他有些为难的说道：“现在景德镇陶工的技艺已经非常成熟了，如果稍稍降低一些，臣大约还能做到。但是降低到十分之一的价格，臣不敢欺瞒陛下能做到。”</p>
朱由检思考了一会便说道：“想要降【创建和谐家园】作成本，一是提高瓷器烧制的成功率；二是提高生产效率，尽量以新工艺去取代旧工艺。</p>
比如试着用煤炭取代木柴作为燃料，或是用机器印刷取代人工手画，这样就可以大规模的生产普通瓷器，降低烧制成本。</p>
而部分精品瓷器，则可以沿用旧的手工制作方式。朕每年会拨给你1万两白银，专门用于试验这些新技术。”</p>
宋应星并没有如崇祯预料，变得开心起来，反而变得有些犹疑的说道：“可是陛下，景德镇十多万陶工都仰赖制瓷为生，如果按照陛下所言，采用机器取代人手制作的话，那岂不是断了这些陶工的生路？”</p>
朱由检马上摇着头说道：“并不是你想的这样，采用机器取代人手制作之后，虽然短期会有一些陶工会失业。但是只要做好培训和安置工作，这部分人可以换到其他工作上去。</p>
且瓷器成本降低之后，瓷器销售市场会扩大到现在的数倍以上。瓷也并不是只能用来制作餐具、水瓶和小玩意，也可以烧制瓷砖之类的东西…”</p>
正文 第126章 大政殿上
崇祯花费了半天的口舌让宋应星接受了，研发机器取代人工，降低成本，会扩张瓷器的销售市场，从而会扩大而不是缩减陶工的规模。</p>
宋应星虽然对此只是半信半疑，但已经不是刚刚听闻时那般消极的态度了。</p>
随后，朱由检便继续说道：“这第二个要求就是，之前景德镇开办御器厂，烧制陶瓷以供宫中所需，而最近这些年又改成了官搭民烧，解决宫内的用瓷问题。</p>
朕觉得这两种方式对景德镇的陶工来说，都是弊大于利，所以朕希望能够对此加以改良。</p>
宫内太监派驻地方，以官方的名义采买陶瓷，最后总是会出现利用手中的行政权力去压榨陶工，从而造成了陶工和采办太监之间的矛盾。</p>
所以朕打算改一改，不再给予采办太监以宫内的名义，而是成立大明皇家陶瓷公司，以市场价格进行采购。</p>
宫内只给出质量要求和器形花纹，然后有资格、有能力、有规模的窑厂进行投标定价。</p>
对于这些能够参与投标的窑厂，朕会赐以皇家陶瓷指定生产厂家的名义，并准许他们不受限制的烧制任何器形花纹色彩的陶瓷，且给予一定的资金扶持，使他们的生产规模不小于30万件。”</p>
皇帝提出的对景德镇采购瓷器方式的改变，让宋应星大为振奋。这无疑让景德镇的陶工减少了许多负担，毕竟以往宫内的陶瓷烧制费用，都是从当地的民众身上收取的。</p>
宫内所需的陶瓷，除了一部分日常用瓷之外，还会烧制一些转供皇帝或是大太监们赏玩的器具，这些器具都具有特殊的要求，往往失败数次才能成功一次，而烧制失败的费用，督陶太监可不会出。</p>
在这种状况下，替宫内烧制御瓷就成为了一种苛政，仅仅是取消这种官方采购瓷器的方式，宋应星都觉得这趟景德镇之行是大有可为的了。</p>
对于皇帝的两个要求，宋应星都应承了下来，之后他同崇祯商谈了一些，如何管理景德镇外来游民和当地治安的事情，便结束了这次陛见。</p>
四月二十九日，沈阳大政殿上，满蒙亲贵们听着阿敏讲述关于同大明和谈的进展。</p>
和一脸神情木然的代善相邻而坐的黄台吉，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冷峻表情。</p>
今日的朝会从一开始就脱离了他的掌控，这对于坐上大汗快一年多的黄台吉来说，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p>
阿敏同往日朝会一样，要向众人汇报他负责的同明使和谈的进程时，却突然提出，后金同大明和谈乃是决定后金国未来国策的大事，不管是战是和，都是主子们决定的事，和奴才们无关，因此应当让作为奴才的汉官们退出朝堂。</p>
对于阿敏的无脑之举，黄台吉自然是嗤之以鼻，他等着代善出来反驳一句，自己就把阿敏的荒唐提议给否决了。</p>
然而往日在朝会上同阿敏争锋相对的代善，今天却好像神游天外，对于阿敏的说法并没有做声。</p>
阿敏虽然征朝回来后实力大损，但毕竟还是四大贝勒之一，也是八旗的旗主。在朝堂上能够当面反驳他的人也就是那么几个，代善不出面，一般人哪敢出这个风头。</p>
且阿敏今天提出的提议在黄台吉看来很荒唐，但是对于不少满蒙贵族而言，却是说中了他们的心扉。</p>
黄台吉继任大汗之位后，废除了天命汗对于【创建和谐家园】的许多歧视政策，从而依靠【创建和谐家园】恢复了农业和手工业的生产，让后金国的国力迅速恢复提高了。</p>
但是这种提高【创建和谐家园】地位的政策，是以损害女真贵族的权益为代价的。只不过努尔哈赤去世之后，这些女真贵族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三面受敌的后金国究竟能不能存在下去也成了疑问。</p>
在生存的压力下，这些女真贵族们不得不屈服于，似乎找到了解决问题办法的黄台吉，默认了他对于后金国内提高【创建和谐家园】地位的政策。</p>
但是到了今天，朝鲜臣服，蒙古察哈尔部西迁，明国又派来了求和使者，后金国的前途看似光明无限，再无被灭国的威胁了，不少女真贵族们就开始想要索回，他们对于【创建和谐家园】奴隶财产的处置权了。</p>
看着代善和大汗不出声，女真亲贵们自然就开始慢慢出声支持其阿敏的主张来了，而汉官们一个个都如鹌鹑似的低头不语，唯恐引起了这些主子们的注意。</p>
黄台吉不得已，只好目视代善之子，领镶红旗旗主岳托。迫于黄台吉的压力，岳托不得不站出来反对了阿敏让汉官退出朝堂的主张。</p>
然而刚刚一直沉默的代善，却诡异的出声训斥了自己的儿子，让岳托不得不退了下去。</p>
代善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让原本还在观望的满蒙贵族也站了出来，支持了阿敏的主张。</p>
黄台吉注意到多尔衮兄弟一言不发，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看好戏了。黄台吉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同代善正面冲突，他不得不选择了妥协，让大政殿内的汉官都退了出去。</p>
而阿敏意外的获得了一次顺利，把汉官赶出了朝堂之后，阿敏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表现出咄咄逼人的姿态，反而收敛了傲气，开始汇报自己的和谈成果。</p>
“…明国使者最终同意，愿意同大金开展互市贸易，地点就放在营口。除了兵仗和粮食之外，其他都可以交易。”站在殿中央的阿敏，就此结束了自己的汇报。</p>
黄台吉的长子豪格顿时不满的说道：“明国人难道一点赔偿都不肯出吗？就拿一个互市来糊弄我们，这样的和谈对我们有什么好处？”</p>
代善顿时慢吐吐的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大金虽然东征朝鲜，西破蒙古，所向披靡，但是连场大战之下，人丁损耗同样不少。</p>
到了今天，八旗成丁也就6、7万人。大金之根本就在我女真儿郎，如果我女真一族人口不昌盛，说什么都是空话。</p>
只要同明国谈和，让我女真人口繁衍几年，巩固了国本，想要什么，难道我们还不能去明国自取吗？”</p>
豪格顿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其他女真贵族们也对代善的说法，大为赞同。</p>
黄台吉不得不出声说道：“同明国谈和，休息上几年，繁衍我女真人口固然是好事。但是父汗开创如许基业，凭借的就是我女真勇士所向无前的豪气，和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威名。</p>
如果明国只用了一个互市作为条件，就让我们接受了和谈，传扬出去，会不会让其他人觉得我大金已经是强弩之末，快到山穷水尽了呢？</p>
我大金虽然武功绝伦，但是如果四方鼠辈群起而上，就算是击败了他们，我们也是要元气大伤的。</p>
除了互市之外，必然要让明人给予一定的补偿，起码也要如顺义王的例子。如此则四方宵小，方不敢小窥我大金国。”</p>
黄台吉的话语，顿时让女真贵族们有些犹豫不决了起来。阿敏见状顿时再次开口说道：“事实上明使还提出了另一个折中的方式，明国愿意以银5千两，布匹1万匹，换取原明国广宁游击孙得功全族。则我大金可以获得赔偿的名分，而明国也可对内有个交代。”</p>
孙得功出卖王化贞投降后金后，被授以游击一职，并未得到提升，其后他被隶镶白旗，辖降众，移驻义州。但是他被晚年的努尔哈赤所虐待，不得不辞职归乡。</p>
直到黄台吉上台后，为了收买【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心，追叙孙得功广宁功，授三等梅勒章京，才重新起复了他。</p>
孙得功出卖恩主王化贞，导致13万明军在沙岭被努尔哈赤所屠杀，接着又献出了广宁，对于后金来说功劳不可谓不大，但是女真亲贵们却很少待见他这个汉奸。</p>
因此虽然黄台吉重新起复了他，但是被女真贵族们排挤的孙得功，在后金却并没有什么地位。</p>
阿敏提出拿孙得功去换取和谈成功，大部分不耻他为人的女真贵族，都纷纷点头赞成了起来。</p>
明国的条件大出黄台吉的意外，对于孙得功这样一个边缘化的降将来说，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p>
但是黄台吉却不会拿孙得功去交换明国的这点赏赐，要是他这么做了，今后还有谁敢投降后金呢？</p>
不待其他人发表意见，黄台吉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看着黄台吉坚定的态度，代善和阿敏也稍稍退却了一步，转而寻求促成在目前条件下的和谈成功。</p>
到了这个时候，黄台吉终于确定了，代善和阿敏已经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协议。同明国之间的和谈已经不再重要，原本被他梳理完成的后金内政，又出现了不可预测的局面。</p>
黄台吉暗自庆幸，三贝勒莽古尔泰因为出征野人女真不在朝中，否则三人联手，他恐怕就要失去对朝政的控制了。</p>
他当机立断之下，暂时同意了大金同明国的和谈协议，匆忙结束了这场朝会。</p>
走出大政殿的代善和阿敏互相点头致意，这才分手离去。对于今天的朝会结局，阿敏大为满意。</p>
“果然，论起朝中争斗，还是那些明国的文人更为拿手啊。”阿敏骑马回府时，心中暗暗的想着。</p>
那天会猎时，杨镐给他出的主意就是，靠拢代善，挑起朝中的满汉之别。</p>
阿敏原本还疑惑支持黄台吉的代善，会不会接受自己的投靠。但是没想到，代善对于他的上门，却显得极为热情，这使得阿敏大为佩服杨镐的眼光。</p>
而对于代善来说，接受阿敏也是无奈之举。他虽然领有两红旗，但是镶红旗却渐渐被儿子岳托所掌握了，而岳托为了抵抗他的压力，更是同黄台吉走的越来越近。</p>
当黄台吉击破察哈尔部，提升多尔衮兄弟之后，就变成了两黄旗和两白旗压迫他的两红旗，而两红旗内还有一个不确定的岳托，这显然让代善大为警惕了起来。</p>
虽然他支持黄台吉上位，但是绝没有想过，成为对黄台吉俯首帖耳的奴才。否则当初他也不会支持，弄什么四大贝勒共同执政的花样了。</p>
如果不是因为过往同阿敏、莽古尔泰撕破了脸，怕被两人出卖，他早就想着同两人和解，一起对抗黄台吉越来越大的压力了。阿【创建和谐家园】动向他示好，只能说正中了他的下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