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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主仆颠倒了
晴雯心思转得飞快,她沿着沟渠在小道上急跑向前,奔跑的速度远超过了爷孙俩被冲刷而行进在水流中的速度,果不其然,少年先期到达了桥边。
站在桥边看桥,桥在水流的冲撞下直晃,桥洞更是在承受着奔流的冲击。
晴雯将竹竿急急送出,将竹竿长长的一端直搭在桥的对岸,好像架起了一个竹竿桥。竹竿正好横着挡在桥洞的前面,晴雯用身体死死地将竹竿抵在这一边的大树上,好维持竹竿不被汹涌的水流给冲垮。
就在爷孙俩被冲过桥身的一刹那,竹竿横着拦下了他们,爷孙俩被挂在竹竿上。
旁边的百姓纷纷赶来,三下五除二地,大家一起使劲,把这爷孙俩提上岸来。
“老余,你命可真大,多亏了这小兄弟。”
老木匠喊着自己的孙儿:“蛮子,还不谢过……”
……
中年军人向年轻的士卒指了一指那个回到对面屋檐下、重新做回那个平和、呆板少年的人,说:“你看见没有?这,就是个好命,不仅自己好,还能福及他人。”
年轻士卒挠了挠头,更是有些不解。
“我说的你还不信,你现在瞧瞧对面的二层楼,看谁个还敢碰他?!”中年军人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有抬,好像还在品着那口岩茶的回甘。
年轻士卒对望过去,真的,有两名看上去明显根骨受过训练、却都一身良民打扮的武夫,正在对面的楼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可他们的眼睛却时不时瞅瞅楼下的动静。
“我们只是官家应差的。那些人,才是忠心的死侍。”中年军人打着哈欠说。
年轻士卒讶异地张大了嘴,对面楼上的农夫,竟然看到他也不避讳,而是远远地抛来友好的对视,并向他一抱拳。这,可能算是打了个照面、行了个客套吧。
“宝玉、宝玉……”
廊下避雨的鸽子呢喃着。
此时,吃过饭的晴雯又变得有些呆板起来,与宝玉先喂马、再打扫院落、再做饭洗衣比起来,她是有点清闲得像那贾府中的公子哥宝二爷了。
宝玉说过:“晴雯你一动手干活,我不是嫌你笨手笨脚,就是嫌你干事不动脑子,再不,就嫌你太慢,等你干完活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创建和谐家园】活的时候,晴雯你还是坐在那里、翘起脚丫、闭上嘴给我老老实实的,本公子我一干活火气就大咱说好了你可别在寸头上惹了我。”
晴雯乖乖地夹着尾巴开溜,还补充了一句:“你让我练手,我总还是个拖累不是?!”嘿嘿偷乐着找地方捡清闲去了。
胖婶一见这般场面就直摇头,大呼宝玉你这个傻小子,劳累命,看看,像女人一样拼命干家务什么时候能换回同等的尊重和控制权了,还是诗和远方重要,木屐下面订个高个儿走大街上【创建和谐家园】一扭一扭的,更显身价。
宝玉哪不懂这个,一天到晚灰头土脸、忙前忙后,还乐呵呵的。胖嫂又摇头说这家傻大姐儿吃亏自己都不知道。
今日这般主仆颠倒的情景全拜响铃所赐,一切只为小书生顺利考入稷宫学院。
躲清闲、闪爱买的晴雯自比鸽子,此时,他坐在那里,一不遛神儿,她脑海中的神思就不由自主地展翼飞翔——
在晴雯的眼中,从飞翔的角度俯瞰下去,街道、店铺和巷弄就是一些点和线,很像算命老先生提笔而就的中国画,那立柱、横梁、顺檩、角梁……就是这一笔笔的墨线,有粗、有细、有势、有韵、叠拓起伏、黑白纵横……如笔触一般,自有着个性,也带着种种心情……
如果是晚上,在鸽子般游弋的神识里,少年会看到万家灯火:
从老式弄堂房顶的老虎天窗,越过细雕细作的木框窗扇,撞上窗台花盆里的月季花,拂过竹竿上隔夜的衣衫、飞上屋披上头的瓦……
继而,飞过青鸾河畔的大河市木匠铺的火炉,掠过书局的台阶,经过凤吟楼的红袖阁、钥匙桥的石狮子,再飞过闹市口、知笃观、钟鼓楼,穿堂而过东城的大户院邸,撩一下国子监牌匾上的金箔,再飞上皇宫的角楼,遥看昭德殿的掌灯灯河……
行至此处,晴雯的深思会引得万种愁绪:
在这繁华都市,万家灯火通明,哎,却没有一盏属于自己和宝玉……
晴雯收回神思,不再去探访那每带来兴奋与新奇的金陵各地,而是坐定了身子,看了一眼灶前灶后忙个不停的宝玉。
回到现实中,他心里更加难受起来,他要给亲人宝玉一个家,就像宝玉给了他一个暖和的、有人气有锅气的一日三餐一样,他真的要照顾好她。
雨哗啦啦下着,不时会有一道闪电撕破天际,一个响雷砸下。
借着闪电的余光,晴雯看到了二层茶楼上的中年军人,雨夜深处似乎还有其他人藏。
翌日,天已放晴。
太阳从灰白的屋瓦间喷薄而出,金光四射。避雨的鸽子不再停留,展开翅膀,“扑腾——”一下飞走了——
晴雯照旧站在窗前闭目养神。
不用问,他都知道,茶楼里又来了新人,那摸不着门道的年轻士卒不免探头探脑,露了马脚。
几日下来,晴雯不仅和那些看守们有了交情,就是和这帮神秘的跟踪人,也心有默契、知己知彼起来。只是,大家都刻意地保持着沉默,互不搭言。
木匠铺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木匠老头站在门口,豁牙露齿地冲晴雯一笑。
蛮子跟着木匠老头跑前跑后,用木栓支大门、登梯子擦牌匾,将柴木送入火炉……爷俩忙得不亦乐乎。
门窗一开,尘埃漫舞起来。新空气陡然入室,看光、影、尘的上扬、下浮,给破旧的木屋增添了不少生气……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晴雯不安起来,不由得,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木匠铺门口的古井上……
空气中的灰尘,夹带着一股脂粉味,正在向这里漂来……这纤细微弱的信息,也只有晴雯能够用心感知得到。
一定是少女小渔,很快,她就会沿着石板路走过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走水啦,道场走水啦
每天早上小渔都到木匠铺前的古井边打水。只是,今天因为下雨,晚了一顿饭的功夫。
晴雯似乎嗅到了那么一丁点危险的气息,隐隐若现,但晴雯的确捕捉到了。
抬头看,一滴饱蘸晨雨的树叶正被压得缓缓垂头……水滴该不会是要打在石板路的西瓜皮上,湿滑了小渔必经的路吧?晴雯想,自己是不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当小渔在母亲的咒骂声中打开房门、弯下腰、扛起扁担和两个木桶的时候,晴雯正手捂着一样东西,等在木匠铺的大门口。
哒、哒、哒——眼儿清亮多彩、梳着百花分髻、身着青布小衫、足踏草鞋的少女小渔挑着木桶,两只小脚欢快、有节律地踏着青石板,轻步走来。
晴雯屏息:还差十步、还差五步……
小渔哼着歌曲,瞧都不瞧他一眼。
“吧嗒——”沉沉的大雨滴,真的如晴雯所料,从树叶上滴落下来,直把个青石板上的西瓜皮给打得就地转了半圈。
小渔在笑……目视远方,傲骄的步伐正一步迈了上去,就在脚尖轻触到西瓜皮、脚跟尚未落地的一刹那,晴雯张手,想要英雄救美,怎奈自己也脚下一滑,一个重重的【创建和谐家园】蹲二,比小渔跌倒得还迅速,还始料不及。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宝玉有如一只放飞的麻雀,“嗤楞——”一下跨过跌倒的晴雯,直扑向小渔。
小渔余光看到“飞鸟哥哥”前来相救,惊心转为安心,她轻扭腰身、用手那么轻轻一够……
就在宝玉的手指尖就要够到小渔的刹那,只见作势跌倒中的小渔竟然一脚斜斜地踏在了西瓜皮的瓜茎上,七扭八扭了两下,身子一摇晃,另一只脚竟然迈过了西瓜皮,稳步落在了地面。
宝玉轻松落地,看着站立在身旁的小渔,他长长舒了口气,晴雯跌在地上,看着他俩,却收获了两个女娃子一致的回眸瞪眼。
蛮子在一旁看见这化险为夷的一幕,惊呆在原地,木匠老爷笑呵呵地去搬柴火,对刚才的一幕却是熟视无睹。
小渔说:“宝玉哥哥,今天知笃观有道场,可热闹了,咱们去瞧瞧。”说完,放下扁担,拉上宝玉就向大路走去。宝玉一个回眸,晴雯知趣地挑起担子,乖乖地去完成宝玉交办的事宜。
城南闹市口内知笃观。
“走水啦,道场走水啦——”
喊声传过几道街,闹市口的浓烟已经滚上天际。
从木匠铺看去,那火舌已经高过了树梢。
想都没想,晴雯就急急跳过木匠铺后门的栅栏,轻松翻过书吏馆的高墙,奋力爬上了粮库里的大谷堆。从几十人高的谷堆上往下看那火场。
晴雯心里惦记着宝玉和小渔是怎样的情形,故而,他从高处向道场四下里观望,想要找到慌乱人群中两个小丫头的身影,但是,人流惊慌中大呼小叫地四散,实在是无法找到她二人。
眼看着搜寻宝玉二人无望,晴雯计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瞄准着道场居中的位置,就是纵身一跳。
轻轻点地,晴雯正掉在道场的中央。
于慌乱的人群中,他冷静地辨别出火势的方向。此时,知笃观的木塔已成燃燃之势,小道士们一个个束手无策,急得团团直转。
而清潸道长,却对此惊慌的场景置若旺闻,正闭目静息、念念有词,不肯停止念了一半的颂咏,生怕破了这春祭的【创建和谐家园】……
小道人们可都是和小渔打小儿就混在一起的玩伴,这一段时间,通过小渔认识了晴雯,对他和宝玉很是喜欢。一起玩耍了几次,遂熟络着成了老相识。
他们平日看到宝玉督促着晴雯勤学苦练剑法,故而,对晴雯有那么几分敬服。此时,正是要紧张的关口,他们都表示愿意听候晴雯的调遣。
这不,晴雯一挥手,十几个小道人就过来围成一堆儿,大家商量着、合计着什么,交头接耳的。
晴雯拍拍大家的肩膀,大声地说着什么,大伙儿一会儿齐齐看向河岸边的大驳船,一会儿又转身,仰头看向正在烧着的木塔,还一个个频频地点头。
只见十几个小道人和晴雯在扎堆商量后,默契地分别散开。
其中,有一拨人将观中遗存的、装陈年香灰的木桶都搬了出来,片刻之间,一个个桶就被依次传递出来。
然后,小道士们很默契地围成一个扇形,将木塔围在中央。他们好像上阵的亲兄弟一般,齐齐地将一桶桶的香灰尽数倒在木塔周围的土地上,围成了厚厚的一圈香灰堆。
这是在用厚厚的香灰,将火势与街坊邻里的木屋商铺给一一隔绝开来啊。人们恍然大悟,不禁在远处赞叹着。
此时,一个轻手利脚的小道人早已跑上了河岸停靠的漕运船,在桅杆的高处站立,向晴雯打了个手势。
晴雯举手,他远远地示意回去,于是,站在桅杆上的小道人举刀就奋力砍下,一下、两下、三下……桅杆快要被砍折了。
晴雯一边帮助疏散人群、把空地上的人群清退干净,一边回头望向桅杆上的举刀的小道人。
终于,“吱呀呀——”,那高高的桅杆被砍得颤颤巍巍地倒了下来……
高大的桅杆顶这么一倒,正好就砸在道场的空地上。杆子高的一边在船上,低的一端在空地上,横躺着的桅杆就好像一个索道。
几个小道人已经站在道场的这一边等候了,看桅杆的对面,另几个小道人在河边用木桶打水。再几个小道人在大船桅杆倒下的地方,将载满水的木桶挂在桅杆绳索的钩子上,众人同心协力,只那么用力一推,木桶就沿着长长的桅杆给滑向了桅杆另一头的地面——道场。
道场上,接住木桶的小道人们,一起努力,好不容易把木桶开盖,将桶中的水大力倾倒,奋力地向燃烧的木塔泼去……
临近晌午,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千年木塔的顶层已净被烧去,余下残梁黑柱。
此时,做完法事的清潸法师驻足望天,深深一揖,春祭结束,此次,承蒙黄土厚土予恩。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八仙桌上话春秋
小道人们一个个花着小脸,疲惫地拖着脚步,和晴雯一起跌跌撞撞地扑向对门的老家饼店。因此老板刚才派小厮来说,为感激各位道人们今日救火扶民,可以不花铜板,随时来大吃一通。
人,往往是自救的,晴雯大口啃着香甜的面饼,美美地想着……
大河市位于金陵西南,紧邻荐福寺,这里是整个金陵生意最红火的地方。
每日里,新鲜的蔬菜瓜果、活蹦乱跳的鸡鸭鹅鱼蟹、上好的竹床玉屏……都是各家商户从郊外集货、经南城天启门送到大河集市上摆摊售卖的。
什么盐巴柴火、布料桑麻、针头线脑、花盆锅盖、炊饼吊馍、马鞍农具等等,老百姓生活的东西在这里一应俱全。
不论寒来暑往,大河市都行人如织,客商不分国界。
看那广场上杂耍的虎头豹身男,是北地大漠人;那纶巾雪靴的书生,是南蛮人;那狐媚子的豆腐西施,是东海母系部落的……
经济、文化独领天下的大周是个开放进取、崇尚和平的朝廷,每每,以广迎四海宾朋昭示天下。
住在大河市附近的居民多是老金陵人,天子脚下,自是自矜又懂礼,且有容乃大,老金陵本地人大多肯真心地接纳外乡人成为金陵的新一员。
少女小渔正在后台看吉祥戏院的大戏,她暗中倾慕那南蛮子出身,现如今是顶梁柱的“于花魁”,自己偷眼观瞧那台上的唱念做打,不禁喜上眉梢,还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心情,恐被她的虎妈给逮住,再给臭骂上一顿。
木匠老爷则喜欢带着徒孙给越神庙上香,那祭拜的可是发源于且末的多神教。
院里那个闷葫芦,人称豆芽菜的甘二则喜欢在赌了一晚上前后,一大早去街上摆摊的那里强取保护费,不论是不是有根底的、是不是老街坊邻里,也不论来自哪个国家的商户,甘二一律视之平等,只认钱,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