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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那个闷葫芦,人称豆芽菜的甘二则喜欢在赌了一晚上前后,一大早去街上摆摊的那里强取保护费,不论是不是有根底的、是不是老街坊邻里,也不论来自哪个国家的商户,甘二一律视之平等,只认钱,不认人。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不,房东胖婶喜欢在逛完胭脂街后,邀上附近几条巷子的各种族大姨妈大姑妈,一起在“大碗举”茶楼包上个单间,搓一下午的麻将,再顺便东家长李家短的,说说婚丧嫁娶,再侃侃金陵这势入破竹的火爆房价。
要说,城南的居民有工匠、商户、小业主、走天桥的、牵线搭桥的……人员混住,所以,城南也就成为了滋生八卦的热闹之地。
八卦者们还真有个交换见闻和时论的地方,那就是裘记削面馆。
裘记削面馆,那叫一个名气响亮。说起来,吃过这里面的人,都会念念不忘,总会回头再来吃面。到后来,对于他们,这来裘记吃面,还真成了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一大受享,三天不吃,就心里痒痒。
这金陵过去发生的、正在发生的,甚至是即将发生的大事小情,都能在这一张四方桌上汇成四碟附送的开胃小菜、就上一大碗风味地道、料实、量大的削面,来个痛快地小道消息传递、七嘴八舌议论、唇枪剑雨争执……
日子久了,这些面客们不是离不开那张面桌,而是离不开这八卦的氛围啦。
自打前些日子听了蛮子对裘记削面馆的介绍,晴雯来吃了一次削面,从此就欲罢不能。
这不,裘记馆里除了一声声伙计“您来了!”、“您里面请!”、“请好吧你嘞”的叫声之外,就是叽叽喳喳、喧嚷不停的个桌八卦:
“唉!桑葚家的小子参军入伍去了边关,这一走,已经三年未回还了……”
“嘿嘿,听说没有?那王上赏赐的祖荫大匾被喜旺这个登徒子给卖了,换了去登红袖招的打赏钱。”
“富贵老爷多年的漕运生意被那清河郡的小白脸书生给设计给抢去了,到了,还真的捎带着陪了夫人”……
谁家小孩上学堂了,谁家又红白喜事啦,谁家冒犯了官府,谁家今天的生意拜关公老爷的福大发财啦……这,就是削面馆里的叽叽喳喳。
从削面馆出来的人们,就会在享受到美味面食后通体舒坦、心满意足的同时,将从这里听到的新鲜八卦猛料给迅速地散布向京城的四面八方。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那积着油垢的食肆后窗、满是菜叶的捣衣池、大染坊的染缸边,总有人在“被八卦进行到底”,扯着“闲篇儿”,什么“公主将来会嫁往何处?”、“北方的战事什么时候能停歇啊?”、“啧啧,新状元郎走那平安通衢大道时收到多少姑娘们的青睐啊!”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织绣纺纱的姑娘在八卦、拳打脚踢的武馆学徒在八卦、甚至是买卖兴隆的昌盛号老爷,也一样离不开这有人间烟火气的八卦。
曾几何时,风云流转,新闻变旧闻,很多事情是当时起哄八卦,随后,就被大家给淡忘和习以为常啦。但是,有些却永远不会。
此时,晴雯早早磨完了宝玉吩咐的黄豆,比往日来面馆的时辰要早。进了面馆,他直直走到柱子旁那张尚无人的四方八仙桌前坐下。
“小哥,还是老规矩吧?!一碗削面,一小碟豆腐丝面要煮老一点,多绿菜、老醋,少面、少盐、少辣椒,不要韭菜花、蒜头?”伙计麻二哈麻溜地一口气道出了晴雯平日里吃面的偏好。麻二哈总能准确地说出顾客的喜好和忌口,虽然晴雯还是第二次踏入裘记。
……
“十二年前,左将军莫浩然那可是威武甲天下,于边境上宛城一夜屠城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扪了一口酒,对同桌说道:“叫我说,他身怀绝技,本身绝不在南大将军之下……”
“唉!忠义又有啥用,那右将军重凯不是不服气吗,还发出战书,要挑战莫浩然,结果,谁能想到,王上竟然没有发话阻止,这不等于就是默许这二位将军相互杀戮,以暗收渔翁之利吗?!”
“嘘——,小点声。”
一个老头警告着。
“可怜这莫将军战死了,妻子也跳河殉了夫,就剩下四个月大的独苗——孤女。”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下雨了回家收衣服啦
“所以说嘛,还是圣上英明,感念莫将军多年赤胆忠心、屡立军功,虽因上宛屠城一案罪难退却,被王上赐死九族,但王上并未赶尽杀绝,灭其九族……”
“据说,莫将军的遗孤被西边来的一个老人给救走了,秦王景弘曾不顾王上景扬之命,一路追到打雷关,结果还是中途给掉了踪迹……”
“老刘你不想要命了?在这里胡咧咧。”
“怕个毛线,响铃公主都失踪快两年了……王子玑羊来年都九岁了,宫里头曾传出王上已半年多没出猎了,我看啊八成这身子骨……”
老刘见身边的四个老头全都不再搭话,就只好没趣地打住,闷头开始吃面。
……
起风了,院里那株山楂树上如火的繁花正随风肆意摇摆着。
宝玉望着粉中透着血丝的花朵,似乎想什么,然而,自己十二年前的记忆,似乎就仅存有关于这粉红色山楂花的些微印象。别的,竟然都想不起来了。
那是十二年前一个寻常的晚春午后。
同样的,风在摇曳着左将军府后院里的山楂树,和宝玉今天看到的略有不同的是——这株山楂树开的花,白如鹅毛,不带血丝。
那天,将军莫浩然抱着自己刚四月大的儿子莫宇桓来到后院的山楂树下,他心情大好,遂摘下一朵山楂花插在自己头上扮酷,惹得怀里的婴儿咯咯直笑。
此时,距离左将军府一街之外,重甲铁骑的御林军正整肃一新,一字排开,一匹匹备装足鞍的悍马于寒风细雨中凝然伫立,面色狠厉的将士骑马昂首待命。
没有声音,唯见战马匹鼻孔一张一合,白汽一张一缩……
队伍最后面一匹白马驮着的全服铁甲军人,正是右将军重凯。
因王上就此行动没有反对,右将军就以为这是默许的信号,故而大张旗鼓地领兵于此。
看此杀气重重的铁甲骑兵,连朱雀大街上巡逻的禁军也远远地避开,未敢上前盘问,更别提什么阻拦。
几息之后,重凯眼睛缓缓睁开,他长出了一口气,向身旁的年轻校尉成斩微微点了点头。
成斩的令旗一挥,【创建和谐家园】手刷刷弯弓、齐齐搭箭……
左将军府后院内,莫浩然正给女儿做着鬼脸,珊珊大大的眼睫毛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而四个月大小的她,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左将军头上那朵洁白的山楂花。
院外,成斩厉声喝令道:“发——”
神弩雨罩住了天空,箭之黑雨仿似张开一张大网,掀起连番的飙风气浪,飞雁般嗤嗤鸣叫着,疾射而出,直飞扑进左将军府。
“嗤嗤——嗤嗤嗤嗤——”
左将军府粗壮的木柱子上被雨点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坑眼。
“噗——”
“噗——”
山楂树旁站着的俩丫鬟应声倒地,血液溅在随风摇曳的洁白的山楂花上,白花瞬间带了血丝……
宇桓看到花儿的这一变化,他笑声停止,转眼看了一眼父亲。
莫浩然,强忍着巨痛,他冲着怀抱中的儿子挤出一个泰然的微笑,莫将军头上插着的纯白山楂花也缓缓绽放出血丝。
在倒地之前,莫浩然拼尽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他把小小的婴儿抛向屋檐下的老管家。老管家莫翁应声接住府上的千金,他强忍悲愤,从檐上看了一眼已被箭刺额头的主人左将军,咬着牙对他说:“老爷,我一定不会让少爷受半点闪失。”
“进——”
院门被撞开,铁甲声震,弩收刀出。
首先冲进院的成斩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左将军尸首,他略微一哼,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一丝表情……
此时,尽管已经很疲劳了,但晴雯硬是不肯松开自己的神思。刚才那十二年前的一幕“将军灭门案”,就是因晴雯吃面的时候听了老头们的八卦,神思不由自主地跟着回到了那触目惊心的一刻。
晴雯此时还清楚地记着刚刚神识探到的那刀锋的入肉断骨声、人们的惨叫哀求声、胜利者无情的庆贺声……
从内心颤抖的一幕幕中收回视线,晴雯尽力向前放眼望去,她并不因为能量尽耗而想把刚才左将军遇害的场景忘个一干二净,而是不由分说地、也不管自己有多大本事、会遇到多少危险麻烦也要搜索出那个老管家莫翁后来的情形……
晴雯徐徐屏气,她的神识再次靠着一把气血重新回到十二年前的那晚,神识穿过云中东城那一栋栋高宅大院、穿过胡同巷道,然而,却始终未见到莫翁的身影。
从离东城最近的东城墙春兴门、通化门,到北城墙右门尚德门……晴雯的神识将京城东北的部分寻了个遍。然而,十息过后,仍然没发现有关老管家莫翁的任何蛛丝马迹。
晴雯深吸上一口气,她的神识再次出发,西南向极速横穿云中,视线落到西门的金光门一带。金光门内外,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车马纷踏,实在是更不易察觉行踪。最后,就只剩下金光门南边的招夏门还没有被查找了。
晴雯的神识赶到招夏门时竟然打了个下意识中的“神识趔趄”,神识的探索忽的停了下来,并专注于一点:嗯,此处站立在假山后面的莫不是身中数箭的老管家莫翁?可算找到了!
那负伤的莫翁正在把襁褓中左将军唯一的血脉交到一个高个子男人的手上。
“等下,”晴雯几乎为之一振:“那人……不……不就是宝玉的爸爸贾政贾老爷吗?!”
晴雯竟然有些无语凝噎,心软弱至几乎无法支撑起神识去继续探寻……
莫翁对贾老爷说了句什么,然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贾老爷怀中的小主人,踉跄着趴在马背上,用力一鞭,向城北而去,想是要引走嗅觉敏锐的秦王追兵。
此时,贾老爷从婴儿的衣袖里掏出一块手绢,单手将手绢抖开,似乎,上面有字……
待晴雯的神识正要上前去看手绢上的字迹……
“还不回家?眼看着,这就要下雨了,回来帮我收衣服。”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宝玉是谁
原来是宝玉从家里传音到裘记面馆来。
“呀——”
晴雯乖乖地收了神识,走出面馆。
回到通济巷大杂院,晴雯猛一低头,见院里树上的山楂花已被刚才的那场太阳雨给打碎了一地。
屋内,正在揉面的宝玉对晴雯道:
“我让老木匠把我小宝送的那根杉木棍做成了擀面杖,反正闲搁着也是搁着……”
要是平时,晴雯肯定会因心疼银杉木,对宝玉这种变宝贝为做饭家务事的行径表示反对,并连连大呼不可理喻。
可今天,他一反常态,没功夫去理会宝玉的话,心思都在十二年前那场追杀上。
“还好,”晴雯心想:“这小娃子一旦被村长给接手,一定就有救啦。”想到这里,他略放下心来。
坐在木桌前,山楂花一地,手擀面条一大碗……晴雯的筷子伸了出去,本要夹面,正在这时,他一个分神,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脑海里,仍盘旋着左将军莫浩然人头落地前将女儿生生给抛向莫翁的画面。
她扭过头去,不想让宝玉给看见,一滴滚烫的热泪正悄无声息地挂上脸颊。
“饿了吧?瞧瞧你,快去把脸上的雨水给擦擦……”宝玉道。
……
“今天的擀面不好吃吗?”宝玉见晴雯难以下咽、却又努力下咽的样子,不由得脱口而问。
“好吃!好吃……只是,我再也不想去裘记面馆了……”晴雯说。
“咋不去了呢?!你难道已经摸清楚了那对面茶楼里看守咱的是哪路人马?”
晴雯摇了摇头,他并没有说出自己不再想去裘记面馆的真正理由。
宝玉留意到晴雯从裘记面馆回来后的微妙变化,她隐约感到,似乎有些什么事情在发生着,但,她并没有马上去追问。
夜里,睡在外屋的晴雯翻来覆去,把个木床板给弄得山响。
隔着柱子,晴雯听到里屋宝玉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他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罪过感。
如果真如父亲在遗言的便条里交代的那样:“晴雯乃大周先王之后,承继大周之嗣”,那么,自己的父亲,景扬不正是在十二年前当政的大周王上吗?他自然和这“左将军灭门案”脱不了干系!恐怕就是他的命令。
宝玉今年即将满十三岁,算起来,村长接过来的女娃恐怕就是这宝玉。若真如此,宝玉会不会嫉恨自己这个杀父仇人的儿子呢?!
晴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这是她从响铃那里得知自己身世之后头一次正视自己的身世,然而她却是为了别人。
……
因听闻裘记馆有关左将军血案而产生窦疑,再由一地山楂花作引子,令神识能探索到十二年前的血案,此时,来回这么一趟,晴雯的神识已经极度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