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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商的涌潮剑已近在咫尺,晴雯心知已躲闪不及,他想,原来自己是这么死的——不是花下,是斧下。
无能的晴雯接受了事实,闭眼赴死。
闭目的晴雯被一片银杉木的光纹所照亮,自己的手被一股强劲的力量举起手中的银杉木隔挡住了涌潮剑。
“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终究是个废柴。”胡商瞟了一眼远去的冷柯笑道。
晴雯睁开眼睛,看见村长耿丁站在屋檐下,一脸的失望。她这才从懵懂中醒过神来,眼下云山雾罩,根本不是在梦里。
“杉霸公刚才可在这儿?”晴雯傻愣愣地问宝玉,完全无视胡商长老此前的试探。
宝玉不禁翻了一个白眼,走到他的跟前,趴在耳边低声地说道:“什么杉霸公啊!那是冷大长老……”
屋檐下,耿丁脸上失望的表情中也还夹带着几许欣喜。欣喜于晴雯被激发而起的潜能,失望于晴雯怂到不会还手,
他身后的韦小宝显然被晴雯刚才的那个动作给震住了,衣衫上的尘土还在,石板尽碎,他眼神中有一丝掩盖不住的惊恐。
另外二人,长老逸云依旧一付儒雅、处变不惊的模样。木箫禾长老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望着渐渐亮起的天空发呆,还在独自咂摸着这件事情的原委。
……
天大亮后,村头的甘花溪畔蒸腾起一层薄雾。在溪畔,一瘦一胖二位老人正背对着孤山站着。
深秋清晨的大堰河,气温已逼近冰点,这二人却仍只穿着单薄的云袍。
紫袍老人问身边那个较胖的灰袍老人:“老逸,你说那娃子能让那把赤焰剑发挥它应有的神力吗……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她,可一点都不过分啊。”
灰袍老人没有作声,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创建和谐家园】兄和村长都站在那娃子一边,我们就这事根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况且着是金陵那位贵人亲自选定的人,谁能改变得她做出的决定,即使是当今王上……
“但愿那娃子真是赤焰剑的新主,若赤焰剑再遇不到新主,我看这个世界恐怕真的要……”
最后几个字还未吐出,灰袍老人一把捂住他的嘴说道:“师弟说话小心些,天命在上啊!这事既已尘埃落定,我等遵照就是。况且,呵呵呵——”
紫袍老人问:“况且什么?”
“况且就此事……【创建和谐家园】兄和村长早有远见,恐怕,会是师父他老人家当初就已经做了安排吧!?”
“咦?难道那娃子真是块料?!”紫袍老人有些惊讶。
“嘘!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不过,我算过了,晴雯就算得了银杉木,就算【创建和谐家园】兄帮他打通了可怜的一根经脉,他也依旧不能改变朽木不可雕的事实,难成一器啊。”说着,他将连着袍子的帽子摘下,回头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峰。
这灰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大长老中的逸云,而那位紫袍老人该是木箫禾。
二人不再说话,默默立于溪边良久,看似是在看风景,又似无语相通。
未了,待晚霞落山后,长老木箫禾念了一句清决:“念念出尘,念出尘。落落有定,落为定……”
似秋风里的两片不经意的树叶,二人不经意地飘逸起来,不经意地随风悠悠荡荡,身影与孤鹜一起,向着埋葬晚霞的不经意的地方而去。
……
宝玉受耿丁委托,对晴雯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一切,晴雯这才知道自己有幸成为主剑人前后的故事。
太阳下山前,她跟以往一样,虽说十多岁了,“玩心”一旦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蹲在屋檐下看一群蚂蚁。
这群蚂蚁们经过一个白天的努力,终于精诚合作,蚁群将石板沫子一点不拉地搬入了自己洞里。
晴雯心想,这些蚂蚁洞明显并没有因石粉而被添满,兴许,村子地底下有个四通八达的蚂蚁王国。
望着曾经放大石板的地方默默发呆,晴雯似乎有些思念大石板,如今,那地面上已经空空如也。
宝玉见怪不怪,自打看到晴雯从银老山回归时受到大山的感染变得一脸豪气,如今不到几天功夫,就重新恢复成一贯“宅在家里”的闷人。
他这才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原来的晴雯给找回来了。
耿丁对宝玉说:“你别搅扰他,人家那是【创建和谐家园】沉思呢。”
“这也叫……?!”
宝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一直认为,所谓【创建和谐家园】沉思的人,手上连个讨饭的活计都没有,好吃懒做的,那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夜来论繁情
成日忙前忙后的宝玉自然是看不上晴雯这一套“平湖秋月”,认为她完全是作威作福的老爷作风。什么望星星啊、收集雨滴、扒木头的纹理啊,在宝玉眼里那都是没用的事体……
耿丁打趣道:“小书生,回来也三天啦,通共你说的话不超过十句,难道话匣子都被熊瞎子当蜂巢给吃了?”
薛蟠顺着村长的话说道:“我看这小书生多半是在山里偷着‘吃鸡’了吧……”
晴雯抿嘴一乐,也不就他们的调侃说什么。要知道,她可在宝玉那里立了大功,扛回来的蜂蜜在宝玉的妙手厨艺下真是让三人大快朵颐。
四人离开金陵时,响铃就明确指出,小书生之外其他三人料理各种琐事,宝玉掌勺……
宝玉说:“我就知道你在甘花溪深处找了个洞穴猫着睡觉挨过了八十一天,宅到家了对不对?”
晴雯还是但笑不语。
宝玉见晴雯不搭理自己,她自顾自气哼哼地回了灶房。拿起那根新得的银杉木一通敲击穴位。
落木萧萧的清音连带着畅通的穴位终于让宝玉重新心清气爽起来。
晴雯慢条斯理地开口了:“村长,我不言不语,那是因为我感受不到周遭的变化。这全无变化,让我的心原地踏步。”
耿丁听完,先是眉头一紧,他捻起一缕银白的胡须,继而陷入了深思……
过了很久,连晴雯这个闷人都看不过去大家之间的沉默了,她打断了耿丁的思绪:“村长,你怎么这般神情,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嗯,哦!”耿丁回过神来:“没,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我只是感叹,你才不到十多岁的小人儿,连基本的打猎都没经历过,竟然能发现和体会到周遭的‘繁情’?!”
耿丁柔和的眼光望向晴雯,让晴雯倍感温暖。
距离神医摸鱼子把晴雯送到大堰河村,已经五个寒暑有余,晴雯无时无刻都处于耿丁悉心的关怀下,他总能感到这无形的呵护。
“村长,什么是繁情啊?”晴雯问。
“繁情就是万世以来万物皆有的情感,以及对这个情感的抒发表达。
“你看,刚才天边那一行南下的大雁,它们组成队形,每年都在同一个时间南渡。这,就是万种繁情中的一个表现。
“还有,你不是喜欢看一滴滴的水在檐角饱涨,然后落入瓦罐吗,当发出‘咕咚——’一声的时候;再有,那村口不知储备冬粮的寒号鸟所发出的倾尽一生的歌唱……这些,都是繁情的所在。
“要说,这世间最美妙也是最难懂的繁情还当属人类男女之间的情感,啧啧!哦,当然啦,你还很小,不懂这个。”
耿丁说着说着发觉好像跑了题,幸好自己又及时给拉了回来。
让耿丁这么一说,晴雯突然想起入山之前宝玉给她的那个用力一抱,她心头一热,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男女之间的情感。
晴雯虽然想了一下,却依旧不知所以,她耸了耸肩,随即把这个问题放在了一边。
“繁情是什么鬼?能当饭吃吗?!”宝玉淋干了盆里的青菜,大厨刚蒸上了米饭,这会儿就开始炒菜有些早,于是她决定抱着银杉木先去打坐,她走过这二人身边时忍不住就“繁情”这个话题嘟囔着。
宝玉一向信奉自然主义,对繁情这种话题很不“感冒”,本着想吃就吃,该睡倒头就睡的精神,一切矫情、伪饰在她这里都没有市场。
“所谓繁情,便是这样。”薛蟠向晴雯抛来一个媚眼,嬉笑着说道。
晴雯顿时感觉像是触电了一般,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
“繁情?世界最初不是一个‘一’吗?怎么就千变万化出这么精彩的种种繁情的?”晴雯一脑子疑问。
他边想边和耿丁探讨着,说:“村长你说,这天底下的‘繁情’还真的很闷骚哈,明明万种风情,可每一种美好都既不邀宠,也不扎堆儿,兀自根据自己的性情,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舒放、来表达着。
“村长你看我说的对不对,要不怎么孔雀在深山里独自开屏,猪笼草偷偷食昆虫,田二爷沾沾自喜偷看洗……?”
耿丁瞪了她一眼。晴雯见状,赶紧打住,但即便这样,也不妨碍她重新换了个例子,继续忙不迭地说了下去:“看来呢,这繁情啊实是万物的本性,天地既生‘我’,‘我’若不表达自我就憋得慌,村长,就跟我现在对你唠唠叨叨个不停一个样。
耿丁肯定地说:“的确……你看,万物汲取了阳光雨露,定要自我生长、壮大……就更有了‘万物生长’、‘万物留情’这种种止不住的力量。”
耿丁因着“繁情”这个话题,想起了自己那过世的媳妇对自己的种种好,不禁悲从中来。他定了定神,继续引导晴雯,说道:
“繁情只为自己而生长、而表达,可是,这表达一旦出现了,就已经是自然的一部分了,不啻为一种天地间存在的能量了。”
晴雯听后恍然大悟,说:“哦,怪不得呢,繁情本不需要他人关注,可是,他人却能在发现那‘繁情’时被感动到、被影响到。这就好比我吧,孤山之巅的冰雪千万年来始终沉默着在那里,可在我看来,我没到它跟前,就不能识破它的面貌。
“孤山之巅的万年雪虽然是自我的,自成趣味的,不需要别人关注它,但是我这个‘他人’喜欢看它的雪巅,爱它的风景,就不知不觉被它感动了。本来,雪巅和我没有联系,但是因为有了一个攀登的事情,也就和我有了某种联系。所以呢,雪巅自己并不知道,但实际上,当我远远地眺望到雪巅时,我就觉得它的存在就是在等我,等我再回去。”
耿丁听了晴雯的感悟,若有所思。
晴雯仍然自顾自地继续思考着这个话题:“村长你说悲欢共荣的你、我、他,所有万物的‘繁情’,合力在一起,是不是积少成多,也成了天地间的大力量、大感动了?说不定能海枯石烂,天地扭转呢!”
耿丁赞赏地点点头,却又怕晴雯变得太过多愁善感,于是,假意地说:“要学小宝那样,不走心、不共情……这,也是冥顽不化的造化。”
韦小宝正烧着火,他隔着二道门,陈声对耿丁说:“老人家怎么说话呢?!”
耿丁听后惨惨地陪笑。
宝玉又隔着门对晴雯说:“虽说你不爱说话,这一开口,就又话匣子停不下来。你这也是繁情的表现吗?表达为口干舌燥、脸颊发烫,诊断为马蜂上头、痰多血瘀。”
晴雯习惯了宝玉的挤兑。她也不反驳,兀自停留在自己的思考中,隔了半晌,他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又隔了半晌,小书生慢条斯理地说:“没准儿啊,繁情……还是暖光激发天地的产物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草木亦有情
晴雯那双黑亮的眼珠直勾勾望着院门,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半响后她继续问道:“我总想不明白,使我沦为废柴,连基本的打猎都不能参加的根源到底是什么?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每个月满之夜我都无缘无故地发癫,这又是什么原因?”
耿丁惊讶地看着晴雯,八十一天后晴雯真的长大了,变得敢于提出问题。
晴雯继续询问:“为何我体内有二股不合的气血,这个会不会和我亲生父亲、母亲有关系?这是我被抛弃的原因吗?”
宝玉听到晴雯这一通话,也安静地凑了上来。在过去的数月里,他自己又何尝放弃过追寻类似的问题呀。
可是,从来没有过答案。
此时,东方渐暗的天空上月亮即将升起。
“真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啊。”韦小宝不禁感叹道。
耿丁勉为其难地向晴雯费力地解释着:“关于这二股气血的问题,我并不十分确认,但多半如我以前所推断的那样——这气血问题跟你的父母大有关系。不过,这显然还不是他们将你寄送到大堰河的原因。”
宝玉见晴雯有些过于严肃,怕她得不到解答,一时落下心病,忙打趣道:
“晴雯,你可别收藏繁情成癖啊,小心你哭哭啼啼,成了个地地道道的情种,还是个哭爹找娘的‘没出息’。要知道,繁情浇灌你太多,小心你像根小苗不胜地力太肥,它再把你给烧坏了。”
耿丁听着宝玉对晴雯的恐吓,不禁偷着乐了起来。
晴雯对于那二股在他体内掐了五年多的气血多少有些忌惮。很多次,她以为自己会因为他们的争斗而死掉,但打来打去,一直以来,二股气血谁也没有彻底战胜过谁。
见宝玉凑了过来,耿丁清了清嗓门,正色地开讲道:“那二股气血属于截然相反的对立面,一个主黑,代表柔性的水,一个主红,代表正义的火。
“二者本无原则上的对立,按五行上讲‘水克火’,而火,具有动能转化的本质,具有壮怀激烈的表象,它岂能甘愿被主黑的水给压制呢?!”
面对神情严肃的晴雯和宝玉,耿丁接着解释道:“在这个世界上,水和火这二种对立能量在二个物种身上最具代表性,它们便是鹿和龙。
“鹿天生优雅柔美,像水一样灵动,且具备水的滋养万物的慈悲品质。而龙虽深居海底,其秉性却张扬不可驯服,总是表现的很狂暴悍霸……
“不过在你身体里,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两大力量已经合一。晴雯,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