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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院子里传来宝玉的歌声:“……孤山下,故道旁,梨花白满天……晚风吹拂银光寒,残月山外山……”
龙羿虽一介武夫,也体会到了歌声中的忧伤和依恋。
有一条不能被看见的、悠久的线索,正被龙羿隐隐地感知到。
他知道,这个世代深居大山深处的族群,在时间的洪流里,留下了许多不可磨灭的痕迹,而这一切,都因为某种原因,虽历经世事变迁,也被埋藏在这片土地里,烟火不外冒的。
听耿丁讲的预言,大堰河村,更将会在某一个突发的事变中灰飞烟灭。悲凉,竟是大堰河村命运的主题!
尽管此时,一切还没到瓜熟蒂落的终结时分。
龙羿搓捻着胡须,望着堂屋中面东而挂的鹿首,其散发的威威神性,让龙羿这个不属于本族群的外人也立刻有一种想要上前礼拜的愿望。
听取了耿丁讲述的关于他们这个族群的古老传说,龙羿凭借自己的内力,并借着耿丁的点拨,全然地进入了一个幻境,在那里,有大堰河村的历史钩沉,有庚明大陆的日后走向,有有关一个少年的成长……
一首诗闪现在龙羿的脑海中,那是在他临出京城时,王后隔空托孤的传音:
“时逢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人间少年始,人间万姓仰头暖。”
预言的昭示,莫不是如幻境中龙羿所看到那个模糊的场景有关联?幻境中,龙羿曾经看到了:在星瀑的深处,英武的神鹿身旁有位目光熠熠的少年。他,将是一位王者。
第一百八十四章 墟
久久,才回过神来,龙羿已经结束了和耿丁的对话,他透过窗户,借助星瀑的微光向院落里看了一眼。此时,后山依稀可见暖光升起。
“那是什么?”龙羿指着暖光问道。
韦小宝顺着龙羿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顿生喜色,顾不上回答龙羿的话,一步跃起来到院子里。
“成了,成了,小书生做到了,村长,村长快来看。”韦小宝惊呼道。
然而耿丁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他呆呆地望着碗里的酒,半响之后才说道:
“将军可知星瀑与修道者之间的关系?!”
“星瀑……早年,我跟师父在终南山学习排兵布阵时,先生曾说过有一妙门,此妙门能洞悉人与遥远的星尘之间的联系。现在,想想真有点遗憾,当年要是多问先生几句就好了。”龙羿喃喃地说道。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该走的也留不住……”包括龙羿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明白村长这句话的真是含义,但他们都能感受到这句话中蛮好不舍与留恋。
……
次日太阳刚升起,很快又被厚实的乌云遮蔽。
那是太阳降下最后的挽歌,尘埃还在空气中挣扎。
更多尘埃的命运是悲惨的,它们被残阳枯黄的光斑给钉死在落败的绿色叶子上、断裂的夯土块上、【创建和谐家园】的河床上……
四道梁和二道梁被拦腰给劈开了,这是此场浩劫留给大地的最深的两道疤痕。
山楂树张牙舞爪地插满了疤痕表面……
那,是死者们的唯一墓碑。
当时,即使是最柔嫩、弱小的树苗,在大力面前也没有放弃过最后的抗争和挣扎,扭曲的树干记录下那一刻的惨状。
浩劫对众生是公平的,土壤深处的蚜虫被翻了出来,光斑下,可以清晰地看见蚜虫濒死前的恐惧和哀怨;一头强壮的牦牛更惨,断裂的树干从它的右臀劈斩刺入,身体一侧露出形同斧子的锐利木茬子的另一端;甘花溪源头的天泉只留在记忆力,此刻已完全寻不见踪迹了,它被身后的一个小山丘给生生埋没了,不知道谭芊萩得知这天水的命运,会不会找一处旷野,给它立一个木碑……
那是一片草茬林立的沃土,走近,才看清是稻子,与脚腕平齐的稻茬是被横向蛮力给切去的,【创建和谐家园】在地皮表面,它们没有像谷仓一样被生埋,看上去,是一股莫名的巨大推力将它们成亩成亩地、一下子给砍断的……
大块大块、倒塌的房屋残垣断壁,其夯土上雕刻着死亡的轨迹,一层叠着一层,前赴后继地,犹如落日余晖在黑暗吞噬白昼前挥舞着皮鞭打下的凄美波纹,沟沟坎坎,道道弯弯。
甘花溪并不是瞬间消失的。鱼儿或许可以作为不屈服者的代表,它们的脊椎肯定曾经被剧烈地挤压和撕扯,导致在死亡的一刻它们的鳞片全都立着,鱼眼里装满了自打洪荒之初就有的生灵对生的渴望,也定格在了那一刻……
此时,在【创建和谐家园】的河床上,焦土再次承受着焦阳的炙烤,火焰炎炎,尘土潇潇,慈悲的尘埃刻不容缓地给大地盖上了遮尸布……
看来,大堰河村的建筑是瞬间坍塌的。
看地皮表面,这里大概是原来村西头何仙姑家的位置,为数不多的几处瓦砾和断墙带全部朝银老山方向放下倒塌。
虽然在这里,不是大力施展的主战场,大力的余孽力量相对薄弱,然而,焦土已掀翻,废墟已空寂……何仙姑和其他村民看似没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甘花溪南岸的一座山峰,仿似大堰河村的坟。村头的百年银杉树是大堰河新坟上的墓碑,树身已被截断,【创建和谐家园】的树根指着东方,似在苍白地无语凝……
挽歌结束了,残阳终究没有力气再忍受哪怕一刻这人间悲剧。
一只悉悉索索的老鼠趁着月亮的升起,抓紧这短暂的时间,搜寻着可能幸存的同胞,它瘦小但不失锋利的爪子在黑夜里苦苦刨着断壁。
它们惧怕黑暗,而眼前,一望无际的废墟则让它们有了新的渴望。
黑暗中,老鼠们肆无忌惮、细细碎碎的声音让三个娃子更加心怀忧惧。
“轰隆——”
大地震颤着,迎来浩劫后第一轮冉冉而生的圆月。
老鼠们掏空了脚下的废墟……
一窝一窝群峰的蚕食着粉尘……
大堰河上空白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废墟,正在蒸腾起漫无边际、无始无终的尘埃……
一切有形,被再次毁灭。
一切毁灭,变得极度空洞……
在庚明大陆的腹地,在大周西境群山的深处,深陷出一个巨大的、暗无尽头的天坑。
天坑掩埋了大堰河村,掩埋了这里数千年的记忆,此时,又在吞噬起亘古的月光。
月光并没有做出任何抗拒,反而,月亮一头扎进了这无尽的深渊。
银老山像一个老人,它身体微微山体,向东倾倒,俯瞰着这月光下发生的一切……
千年的有情故事,万年的银杉森林,亿年堆砌的高大山峰……
一切时间所生诸物、空间所载诸物,如飞禽走兽、灵长野蛮、有情无情、动静空有……因幻念所生之有形、无形都葬身在这硕大的天坑里……
生我之时,历经无量浩劫,始得色身,灭我之日,只一念间。
苦痛也好、喜悦也好……在这一刻,都比无尽的虚空更加无力、惨淡。
黑与白在这个曾经叫大堰河的地方互相侵蚀着,谁也没有吃掉对方的意思,谁也不能吃掉对方……
它们在永恒的动力——无常的驱动下有意识或是无意识运转着,抹杀这各自造化的一切……
无常一再地碾压着它所创的事物,在一切毫无征兆的时候,无常告诉它所创生出的一切:
“只有它——无常,才是真正的主宰。”
当无常过后,所有的信仰、信念、意志都不复存在了,只留下苍白的虚空。
虚空里,无始无往,一切都归于平静,无有分别,无有好坏,无有正邪……
就像太初一样,混沌一片,不老不死,不灭不生,不来不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北直道上遇冯熊化吉
晴雯等一行五人向北整整走了一夜,直到进入荒原之后东方才渐渐发白。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平线上的启明星,眼前依旧是在大堰河所发生的一切……
正当此时,一声清厉的嘶鸣刺破了黎明的寂静,钢翅铁喙的鹰隼随着韦小宝的一个手势。
“唰——”
一个俯冲着扎了下来,牢牢停在龙羿的臂挡上。
韦小宝从袋子里掏出最后一块腊肉递给鹰隼,亲切地说:“【创建和谐家园】,这回咱俩可真是伴儿啦。”
这头鹰是大堰河陨落时小宝发现的,一路上小宝和鹰如同亲人一般。
龙羿走在最前面,随着小分队越往北地深入,让脸上的神情愈加严肃。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情形,硕大的太阳像是被刷上了朱漆,红艳艳的,很是可怖。
众人走在越来越沙化的土地上,远处,蒸腾的太阳勃勃而起,孤烟直,朝阳圆……
天大亮的时候,对面的直道上从远及近、扬起一骑轻尘,马蹄声很急。
对面那高头大马上的来人,皮帽皮袍,身后背着一把大刀,随身配着短剑,腰上还别着个硕大的酒葫芦。
这来人一双如铜铃的大眼睛盈满笑意,肆意疯长的花白胡须盖住了皲裂的皮肤和刀刻般的眼角皱纹,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面容是常年在酷寒干燥之地跌打滚爬的结果。
“老冯,你怎么才来?”龙羿张开嘴巴的那一刹那,一滴豆大的血滴从嘴唇的裂缝中渗了出来。
他明知故问道:“要不是你这惯常的一身酒气,我还当真认不出你了。”
来人正是铁鹰四雄中排名第二的冯熊化吉,人称“酒葫芦”。
老冯原本是大周最高学府——稷宫学院的人才,师从学院首座阳明子,然而,因其年轻时放浪形骸,嗜酒如命,最后被师父不得不忍痛遣送至边陲。
那老冯不仅博闻强记,在战场上也一点不含糊。跟着铁鹰四雄之首季老爷子南征北战,真真是这半生都是在战马度过的。
龙羿当年便是老冯的介绍加入铁鹰四雄的,一晃二人已六年未见,一下马来,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直把老冯心里给抱得麻酥麻酥的。
这个老冯见龙羿就好像见了亲儿子般,心里一阵阵泛着热辣。
龙羿毫不客气,抢过酒葫芦就咕噜噜地喝起来,然后,砸吧着嘴说:“老冯,你人老珠黄的,倒是酒如其人,越来越醇厚了。”
老冯得意地一翻眼白:“酒香不怕巷子深,我老冯不怕日后没小媳妇看上。”
“对路!老冯,你该是我爹才对啊。”龙羿见缝插针,不放过任何一个溜须拍马的机会。
“怎么,殿下让你带来一伙娃娃兵不成?”直到这是老冯才注意到晴雯等人。
“娃娃兵咋了,照样杀敌。”薛蟠对老冯的话表示很不满意,呵道。
“好,有骨气。”老冯话未说完,举起酒葫芦又喝将起来。
起先,因有老冯前来接应,龙羿心情一下子变得大好,忍不住起了兴致。他打马纵缰,引吭高歌,什么: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间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已四海为家,滴滴滴滴哒哒,滴沥滴沥哒哒……”
老冯听这周南艳曲儿被龙羿给糟蹋、篡改成这奶奶样儿,嘴上笑骂着,心里却对这顽劣小子早没了脾气,面对他的各种调皮捣蛋,老冯一向不急不恼。
自天亮以后,沿途道路上的灌木丛渐渐被极寒之地惯长的肉苁蓉所代替,肥沃的黑土地也渐渐被成片【创建和谐家园】在外的岩石所代替。
直往北走,连龟裂的山地、光秃秃的塬坡也很快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沙化的荒原。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天空也越昏暗。龙羿抬头望天,赤日当头却无丝毫暖意,四野开阔,好一派北地风光。
又走了几个时辰后,小书生晴雯和宝玉的心情一落千丈。
沙土,如同刘姥姥做的炒面一样,随便一迈步,黄沙就灌满裤管,随便马蹄一扬,就起了一路细细的烟尘直呛到嗓子,真可谓老话说的“桑棘无叶土生烟”。
此时,嘴唇干裂焦渴,鼻腔已经被风沙给糊住了,龙羿只得用口来重重地呼吸。
浃背的衣裳、盐渍的裤裆叫他不得不忍受着衣服浆硬之后对皮肉的磨砺……
“老冯前辈,什么时候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啊?”晴雯的语气几乎是在央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