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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天泉之水只应天上有’,我们是凡人,凡人用凡人的自然素材就成。至于‘好季好泉’嘛,什么季节就应什么季,不用担心。”晴雯大大咧咧地回答道。
大家回到金陵后并未见到响铃,由季康儿传达公主殿下的嘱托——参加今岁的都茶盛会。
除了宝玉之外,没人读懂响铃的用意。
晴雯虽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欣然接受安排。
晴雯接过宝玉手中的大水罐,继续安慰着心急火燎的宝玉,说:“你不要觉得你之前汲的秋雨都浪费了。呼风唤雨,遇凤呈祥,那,都得靠缘分。”
宝玉不解地说:“你是说自己没缘分遇见好水喽?!”
晴雯不好意思地低头摸着那根杉木棒子,道:“我和刀枪剑戟的缘分,倒是大些。”
晴雯拎着水罐,极有耐心地一路找寻,专门去收集那自然中的“天酒”。
晴雯讲解过,所谓天酒,就是芦苇花尖上的露水啊,尾稻垛上的清雾啊,睡莲上的滚珠儿啊……
可汲了大半个晚上,水罐的底儿还没有被没到,可见采集到的“天酒”少得可怜。
宝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晴雯回头一看,宝玉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她这才意识到,是时间不早了。
这回,她拿起葫芦瓢,话也没说就走了。
不大一会功夫,晴雯回来了。
宝玉看着满满的一葫芦瓢“天酒”,就忙不迭地问这是哪儿来的。
“我用棍子打折了王大家竹园的青竹数根,直取了竹子芯里的汁液来,这下,‘天酒’够数了。”
宝玉听后摇了摇头,却也没敢接话。心说:“原来是王大爷家的,我最近是不会去他家闲聊、走动啦。避避风头。”
……
秋天的天亮要比夏季晚了几分。然而,太阳一旦露了头,就是火烧火燎的秋阳。
静怡楼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金陵城四大茶楼当家,只来了茶会首席云山,他是今日茗战——俗称“斗茶”的主品茶人。
这大堰河的茗战,按照以往的惯例,是以“三斗二胜”为赛制。说白了,就是以二人相对抗,进行捉对“厮杀”。
在晴雯出现在广场上之前,大家伙儿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大爷王芊萩的身上。
她是与晴雯对决的茗战选手。作为去年的茶王,她一直是人们心目中那个“年年更上层楼”的茶品修行人。
一边的香案上,玉钵上的青叶泛着青青的光芒,木制的六君子茶具纹理如诉。
而另一边的香案上,至今还空空如野。
冷柯不禁皱了皱眉,心说,看这起势,就已大致能推算出谁会头拔。当然,现在这样料想,还为时过早。
于是,冷柯照旧一付晨钟暮鼓的模样,在品茶者的坐席上闭目端坐,一言不发地等待开场。
众人正在叽叽喳喳之际,只有王芊萩静静起身,向一位戴着面纱的老婆婆深深鞠了一躬。
在金陵,恐怕只有这婆婆能让王芊萩静如止水、傲如月影的心为之一动。
老婆婆背对着人群蹒跚而至,却摆手不要别人来搀扶,也并不理会薛蟠他们这些起哄的少年声声问候。
说来也奇,见过这老婆婆真容的人,都知道她早已发白如丝,弓背如驼,皱纹如花。
然而,单看老婆婆脸上和手上的肌肤,却是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相仿的细嫩润白,较之与她相差两个甲子岁数的王芊萩来都毫不逊色。这许是婆婆经年沉潜于茶事、所有修为在外表上的自然显现吧。
老婆婆走上前来,她慈爱地摸了摸王芊萩那黑亮的齐腰长发,然后,指尖经老梨木长案,沿着边儿游走了一圈,似对这茶道器具和木案有几许牵眷。
未了,神秘的婆婆冲着品茶者席上的青云【创建和谐家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向老冷身旁空着的椅子慢慢挪去。
这位能叫王芊萩甘心起身礼拜的老婆婆,就是大堰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很少有人能一睹其“容颜”的神奇老太——麻姑。
麻姑是今日茗战的品茶者,过去数十年间,在金陵历年“斗茶”竞出的一位位茶王之冠,均来自于她做出的最后裁决。
她刚才抚摸条案,就似乎是对王芊萩的某种加持。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迟到啦
此刻,四位品茶者:云山、麻姑、王大爷和久山均已纷纷入座。
连一向稳重的云山都禁不住开始向龙羿询问起来:“怎么晴雯还没有露面?”龙羿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状。
所有的人都望向那个空落的条案,转而,开始用信服的目光望向这位衣带飘飘、闲云野鹤般的少女王芊萩。似乎,大家的心里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于她。
当然,在薛蟠和韦小宝的怂恿下压小书生晴雯的也不再少数
……
云山一个挥手,不等了,斗茶开始……
“怎么不等了?”
“这是什么道理呀!?”
“据说,那小书生与响铃公主往来密切,他云山多大的胆子,敢跟公主作对。”
“你知道什么,响铃早已不是公主了。”
人群中开始议论起来。
蒸腾的白气在纤手的指引下,绕着茶匙、茶针、茶漏、茶夹、茶则、茶筒四散而开。
王芊萩的手并没有沾碰到任何器具,然而,于无声处,茶具已被一一清烫干净……
此时,茶器好像被赋予了魂魄一般,已然有了一份等待茶叶的心情,故而,茶器的木纹上开始泛起清幽的光芒。
众人嘈杂的议论声、谈笑声仿佛一经触碰到老梨木案的近处,就被王芊萩“无为之为”的“若虚”气质给弹开了。
其清高之气环绕木案,竟然消弭掉了周围的热闹动静。凡是她手到之处,都留下无声的美感。
雨前茶被精心地用茶匙请出。修长的兰花指一绕,白气如鹤,振翅而飞出。
茶品端然于茶盘中,好似白气萦绕的绿水青山……
王芊萩一步一步演绎的茶技,如手之舞蹈,鹤之腾翔、茶之魂迁……
这便是茶前之礼仪,要提前给所有的茶具沐浴,亦被称之为“白鹤沐浴”。
自此,仪式告一段落。
因长年得到茶气的清润,又时值年少,王芊萩的双手越发的白皙而富有光泽,引得那些大胆的娃子们瞪大了一双双眼睛……
喜子因王大爷如今耳朵不好使了,故而,肆无忌惮地在人群里唱了起来:“小手小手白又细,堪比豆腐堪比笋……”
没等他唱完,就遭到旁边大人的一记暴栗。有人在低吼:“茶王神圣,怎可轻慢?!”
看来,王芊萩小姐的粉丝还真的很多。
……
王芊萩自幼倾情此艺,一双不进沙子的眸子从不把俗世浊物装在心里。故而,她对于这歌声浑然不觉,仿入茶汽清幽之无人境地。
天地之间,唯余茶艺与她……
作为上一届茶王,王芊萩深得师父青云老人的喜爱。青云老人是茶圣第四代传人,今冬的腊八正将迎来他的两百岁生日。
坐在两条老梨木长案后面的青云老人,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当年,王芊萩和晴雯在他门下学艺时,他只需扫上一眼,便能知晓谁看似专心其实是在分心,谁进入学习境地慢,却能渐入佳境,谁积极过度却已不小心走了偏颇……
他培养的茶王已不在少数,从最年长的茶王摸鱼子到最年幼的王芊萩,每一位【创建和谐家园】都是他“茶事”里清新的一抹神采。
继青云老人之后,【创建和谐家园】摸鱼子是唯一领悟了“水丹青”真谛的茶人。
尤让青云感到欣慰的是,摸鱼子将茶技中的精髓运用到医治百病当中,扩展出一番新的局面。
如今,他的年龄几乎与青鸾河南岸茶山上最高龄的老茶树一样老啦,这着实让人感叹。
西山千种茶、万般意……从植株、叶脉到云气、地肥……一向以来,青云无不以“人”的规格待茶,以“情”的留存来养茶。对“千古茶事”,真是件件了然于心啊。
就在众人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王芊萩的赛前“表演”之际,青云【创建和谐家园】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条伸向青鸾河下游的街道。
他在等待。他在等待着另外一个、与王芊萩同样重要的人的出场。
自摸鱼子东去之后,五年以来,老人一直为一件将要失传的绝技——“水丹青”而忧心忡忡。
所谓“水丹青”,又名“茶百戏”,是一种古茶道。
有诗曰:“纷如擘(bo)絮行太空,影落寒江能万变”,是指茶汤的纹脉看上去形成千百种图案,好像真情境一般。
除了摸鱼子以外,再无【创建和谐家园】能掌握“水丹青”的技艺。
王芊萩虽慧根不薄,却毕竟年少,欠那么点火候,迟迟不能突破。
将“水丹青”再现于世,倒成了青云老人想放却没能放下的一件未了心愿。
对于今日之茗战,王芊萩早已打算借斗茶之气场、机缘,将修习的功夫并重而发,一举突破“水丹青”境地。
然而,青云老人似乎总觉得她这样的打算有些尚早,一切事情待循循渐进才好。
……
风没有变强,光、影反倒是越来越强了,晃动着、扑朔迷离着,形成了某种不知名的气氛……
过了好一会儿,韦小宝才找到了这淡荡光影的源头。
他留意到,街角老槐树冲北那根最长的树枝正在轻轻地晃动着,而此时的风,应该不足以使树枝晃动
……
此刻,王芊萩才刚刚演绎出“白鹤沐浴”,突然,她发现人群变得安静了许多。
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人有茶气不烂俗。众人神情凝然,好像一组石刻雕像,难道是受到王大小姐清茶之舞的文明洗礼而得了茶事的教化不成?
随着青云【创建和谐家园】的视线,众人齐齐地将目光投向了溪畔,他们望向甘花溪畔的那条小路:
只见小路尽头,小辫一翘一翘的。
继而,头出来了,再后来,上半身的花布衫出现了。
再后来,小个子晴雯出现了……
晴雯抱着一个水罐走在前面,晴雯背着背篓跟在后面。
一高一低,好像同根生的并蒂莲。
清净的光线,原来起自这个水罐,韦小宝恍然大悟。
是水罐里的“天酒”在晴雯的怀里一咣当一咣当的,水之波纹动荡,映上了云层,又给反射了回来,让所有的人都成了受“洗礼”的浴光之人。
他俩一大早就用荷叶忙着扇凉风,好保证使昨夜辛苦采撷而来的“天酒”喝足那凉风,将温度冷到让晴雯满意的程度。
之后,二人才匆匆地赶到斗茶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