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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二人才匆匆地赶到斗茶现场。
“迟到是要扣分的。”人们显然从“清净”之光的忽悠下回过神来,开始议论纷纷。
晴雯轻步走到斗茶的长案前,对台上一侧的四位品茶者礼貌地施了一礼,然后,又对台下的人们略一拱手打千。
她并不解释自己迟到的原由,就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茶前序曲——“白鹤洗浴”仪式。
这倨傲的态度,着实让人们觉得该给她扣上一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消永昼
晴雯有条不紊地净手、洁案,而后,坐在老梨树根做成的凳子上静等……
她收起眼帘,沉下心思,渐渐入定……
入定片刻后,晴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从肩上解下一个布带,将之放在条案上,然后,轻轻地展开。
只见长条木案当中,一条干净的白色麻布上,一套六件的、极为古旧的瓷器被一字摆将开来。
台下,那些不识货的看客议论道:“这是什么茶具?实在无法与‘茶王’的稀木之器相比!”
也有人说:“你看平时里,那晴雯这小子做饭敢比厨圣王五,挑针胜过红线女,可不比那文文静静的一个女娃子差,就是千万不要让她碰什么兵器,我可见过她舞枪弄棒起来,那赛过战神妇好。斗茶,这可是斯文活儿,他,他能行吗……”
“唉,你言之过早!”
“嘘——”
晴雯专注得好像第一次看见花花草草的稚童,她瞪大一双晶亮的眼睛,全神贯注,用一个和茶器一般老旧的木夹,轻轻地从早已备好的炭盆中衔出一块炙热的炭块来。
如敬香一般,她左手持住木夹,右手将木勺中的水轻轻地泼洒在红炭块上。
随着“刺啦刺啦——”之声、水遇热而变成白汽的过程,晴雯放下手中的器具,她双手合十,站立在条案一侧。
原来,那晴雯早已借树梢上黄叶摆动,已将风向判断出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她气定神闲地选好一个方向来摆放木炭,再由风驱赶着这木炭上腾起的一团团白汽,使之悠悠然飘起,白色蒸汽慢慢地、恰好飘到瓷具上……
此清气缭绕不散,而后,尽数化在冰凉如玉的瓷具之上。
瓷器温润而性冷,见热气而凝厉,白汽之雾将瓷具冲得分外青白、透亮与干净,之后,又凝作瓷壁上的颗颗水滴。
清风不止……
转眼间,瓷器上的水滴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至此,晴雯的“白鹤沐浴”仪式,借火、借风、借瓷的本体……已然完成。
大家对这样不动一下就清洗了整套茶具的做法甚觉稀奇,看后,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连在一旁耐心等候的对手,斗茶王王芊萩见此情景,也笑着不置可否。
在晴雯进行“白鹤沐浴”环节之时,内里热水嗡嗡作响的老水壶不知怎的忽地停了响动。这一刻,晴雯旋即捕捉到了师姐王芊萩身旁那水罐里的气息,那气息,竟然是飘荡而起的泉水清香……
这清香之凉,震慑住了老水壶里晴雯收集的“天酒”。
师姐所用之水,大有西山脚下第一井的万圣凉意,难怪自己采撷的“天酒”都因敬重自家的本尊,而自觉偃旗息鼓了声响……
长日漫漫,光影寸移。
节奏极其缓慢的“斗茶”之战正悍然进行,全然不顾时光的流逝……
在焚香、叩谢天地的简短仪式之后,剑阁的一侧,几株老槐树的黑影因日光的移动而被挤压得树影长长,分别用树影遮上了晴雯和王芊萩的长案。
树影婆娑,杯水澄澈……
斗茶,终于开始进入了正题……
晴雯和王芊萩二人缓缓取出了各自的茶筒。
茶筒已分别放置在二条长案之上,正被各自的主人轻轻地开启……
瞬间,二股截然不同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青云老人干枯的手指头抚摸着已然被磨得发亮的龙头拐杖,他那双深陷的眼眶紧紧闭着,鼻翼微动,似是在专注地辨识着空气中的茶香。
青云老人心说:“嗯,这飘逸之气定是出自【创建和谐家园】王芊萩之手。这做青的环节,可一向是王芊萩拿手的活计。”
此时,晴雯的茶桶也被打开了,然而,并没有如王芊萩所供茶叶那般的清香飘出。
细细地,从晴雯的茶桶中,弥散而出的,是一缕极细极细的气味……
这气味,好像一声叹息,又像嫣然一笑,是隐隐的、稍微有些清苦味的茶之香。
这清香散发后,余香飘散的尾端,让人不经意间捕捉到,细品起来,反倒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甘……
在一旁备茶的王芊萩闻得晴雯茶桶里轻轻腾起的阵阵茶息,不禁动容言道:“消永昼!”
听到【创建和谐家园】此惊呼一出,这边,青云老人徐徐睁开了双眼,久久地望着眼前,却像是盯着一片虚空……
是的,王芊萩说的没错。
大周茶艺鼻祖水芃有言:
“万卷古今消永昼,一窗昏晓送流年。太平民乐无愁叹,衰老形枯少睡眠。唤得村尾跛童子,煎茶扫地亦随缘。”
千年了,正是源自对祖训的遵照,大周一直保存着古朴的民风,路不拾遗,家不闭户,敬老爱幼,劳作除扫……
然而,芃老这句诗词已然石沉大海般在大周的古卷名录里深藏已久。那烹茶之境地,与其说远未得以承袭,不如说失传已久。
而今,晴雯此茶一出,竟然有“消永昼”之况味,是不负流年的味道。
断断续续、苦味尽头是回甘的茶味,让青云老人眼睛或有湿润,他心里叹之:真不知这茶是晴雯怎样历尽千辛从孤山采撷、又因循古法炮制出来的?!
老梨木长案后面的晴雯并未因这周遭的动向而有一丝心动,她手上的动作始终专注中透着按部就班。
围观的人群不知是怎地,这次,他们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倒都静静地在观看。
周遭,全都陷入到这持久的寂静之中,连青鸾河也都停于一时,连街角老槐树上的虫鸟也配合得停止了鸣叫。
只余下拨取抹茶粉时、手中的茶匙碰在瓷器茶则上的清脆声……
不知何时起,青云老人重又闭上了双眼,陶醉地用六识去感知着自己二位【创建和谐家园】的“茶之艺”,只闻清风,便已知了个大概。
青云老人也和少一一样,同样听到了茶匙与茶则碰出的清脆声响。
“叮铃——”
绵延不去的回音,也与二十多年前同情同境的声音一模一样。
晴雯那双大眼睛始终不离双手间的抹茶动作,然而,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炎热的、让人焦躁的下午,晴雯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更慢、还慢、非常之慢……
她静心处所达到的“做茶”境地,让观看的人们有如一只只懒懒的秋后蚂蚱,在臆想的天空里的漫步,远多于现实中的蹦跶。
没有一人在七嘴八舌,人群安静,好像被集体催眠了。
晴雯对面的王芊萩,则每一个动作都如高山流水般清雅、流畅,较之去年时的风范,她的手法更娴熟更优美了,也更有了“艺”的味道。
终于,有人打破寂静,发声评价说:“怎么好像王芊萩搅动茶筅的速度要比晴雯快上了个一圈呢……”
第一百九十八章 茶情易老
韦小宝忍不住回说:“王芊萩茶碗中茶息尚浊,还没有搅动到位,不知为何,她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筅,开始进入下一个工序了?不是《茶典》上讲究‘膏不尽,则色味重浊矣’吗?怎么?!”
台上的品者四老并没吐露半个字。人群中更喜欢茶王王芊萩的人毫不掩饰地回击道:“轮到你等黄口娃子妄加言语?!”
“韦小宝说的不差。”
“本来嘛,这斗茶,对于我们这些外行来说,一为品茶,二为观赏。这么说来,小书生晴雯的茶艺倒是观赏起来更有韵致。”
一位略懂茶艺的中年男人站出来。
“不会吧?是小书生晴雯太慢,反衬出茶王王芊萩的快来。”
“说到观赏,王芊萩的茶艺连贯起来,整体动作散发出不可言说的‘美’来,而小书生晴雯的呢,是极静之下所催生出的深思。二者不同,没法比较啊……”
“呵呵,小书生晴雯的茶艺引人深思倒是不假,只是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要睡着了。”
人们真是各有各的见解。
……
麻姑起身,蹒跚着走到人群中,一反平日的冷淡,用颤巍巍的声调给大伙儿来了一个茶事普及教育,她娓娓道来:
“叫我说啊决定斗茶胜负的,仅仅有两个标准够啦。其一是这汤色,即茶水的颜色。一般标准是以纯白为上,青白、灰白、黄白则等而下之。
“色纯白,表明茶质鲜嫩,蒸时火候做到了恰到好处;色发青,则表明蒸时火候不足;色泛灰,是蒸时火候太老的缘故;色泛黄,那是采摘不及时;色泛红,炒焙火候过了头。
“其二是汤花。即指汤面泛起的泡沫。
“决定汤花的优劣又要看两条标准:汤花的色泽与汤色是密切相关的;汤花泛起后,水痕出现的早晚是个分水岭,早者为负,晚者为胜。”
韦小宝也不怕别人说他吹捧,他现学现卖,借用麻姑新普及的知识开始评论道:
“让我试着说一说,先看此斗茶,论汤色,二位仙女各有所长:茶王王芊萩小姐茶色纯白,好比神山天池;小书生晴雯茶色偏青,就是青涩竹马喽!”
“汤花嘛,”韦小宝肚子里没货,不觉支吾起来,他想了一会儿,老实地承认道:“我……我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
麻婆隔着面纱展露的笑容,还是被人们感知到了,她继续耐心地对后生们说道:
“点汤、击拂要恰到好处,汤花若匀细,如‘冷粥面’,紧咬盏沿,久聚不散,这种最佳效果,名曰‘咬盏’。”
“啧啧,这茶事真是吃饱了撑的。”
小喜子虽然有饭吃,可是没撑到,找媳妇儿他是个困难户,所以,蚊子一样,他细声细气地,在旁边偷偷地吐槽。
“要不说那故事里都交代:焦大看不上林妹妹。平日里,你瞧得上农家女小书生晴雯,从未顺眼过地主二代——王芊萩小姐,对不对?”薛蟠在一旁调侃起小喜子来。
“我不懂啥叫‘点汤’、‘击拂’、‘咬盏’的,我只知道,咱村阴盛阳衰,你看看,这两个仙女一样的妹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小喜子一见何薛蟠,就老鼠见了猫,立马见风使舵地改了刚才的口风。
此时的茶王王芊萩已直接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击拂阶段。
想她常年于高山深谷、断崖峭壁之境滋养心志,已然有了些逍遥世外的修者风范,此茶艺,恐怕是她对尘世最后的一点眷恋吧。
或许,正是因她不求规范和适度,而意在极致之极境,故而,王芊萩亦能超出很多同辈,将每一道茶艺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更上一层楼地发挥、演绎出来。
汤花牵眷不散,汤色沉潜而纯然……她抹茶的阶段动作好美……
仿佛倾盆大雨洗刷了燥热,仿佛一壁云母清凉了整个悬崖……
人们都看得入神啦。
而此时的小书生晴雯,全然进入了另一番状态。
她正极耐心地用茶筅旋转、击打、拂动着老瓷具——兔毫盏中的茶汤,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什么时候茶碗里能泛起汤花。
小书生晴雯全然享受这个过程,不避蚊蝇的骚扰,不理看客们的窃窃私语,更不在乎评委们看光影时不耐烦的态度。
茶,在她,似乎就是她自己这个小小少年的心事儿,与外界全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