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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苍何其残忍,总有猝不及防的悲痛,将美好与期望扼杀。
多年之前,她也是候在一屏之隔,听着病榻之上即将逝去的男人与悲痛欲绝的女人话别,也有这么一句话。
后来,那个被恋人抛弃在世间的女子,人活着,但心却彻底死去了。
那回之后,十一娘十分忌惮这样不顾一切的爱慕。
如此悲怆让人难以承受,所以最好是干脆不要开始。
可是她理解这样的情感,正因理解,所以惧怕。
婷而的将来是否也如真人一般很难分清凄凉的独活与逝去之人谁更幸运。
十一娘忍不住捂紧自己的耳朵,重重垂下了头。
可她却还是听到了哭泣,从隐忍哽咽,到骤然响亮。
渐渐有人往寝卧奔忙,有脸色沉重的医者,有惊慌失措的仆婢,白氏和其余家人,哭声越来越响亮,夹杂着医者长长的叹息:请节哀。
周围一片忙乱,十一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却瞧见柳婷而绕屏而出,满脸泪痕双眼红肿,那目光空洞飘忽,可步伐却奇迹般的稳重,但十一娘还是上前紧紧掺扶住婷而冰冷僵硬的手臂。
回去吧。婷而说出这句话,不管不顾地往外走,直到上车也没有回头。
驭夫茫然不知应回哪里,车驾驶离喻家,却在坊门前停驻不前。
当碧奴忍不住询问时,十一娘这才开口征求自从上车就抱着膝盖踡靠一角低垂着面孔发呆的婷而意见:要不,今日就先随我回崇仁坊
自从出了喻家,十一娘一直没有说话,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惨噩,她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一切言语在当事人的悲伤面前,无疑皆是苍白空洞,她了解失去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时究竟是什么心情,不是节哀顺变四字就能当真抚慰,她只有一言不出的陪伴着。
不,还是送我回世父家。婷而半响才回应一句。
凉薄功利如柳东野夫妇,无疑不会照顾失去唯一利用价值的侄女此时情绪,更别说因为与喻四郎的婚事本就闹生了嫌隙,当四郎死讯传开,他们势必会苛薄挖苦,可十一娘固然已经预见,这时却也不好一一剖析告诉婷而。
当十一娘回到旭晓堂,韦太夫人与萧氏也便知道了喻四郎最终没有渡过这一劫数,一时都为婷而惋惜,太夫人长叹道:这孩子实在可怜,父母双亡亲长凉薄,她年纪小小就要肩负抚教幼弟责任,为了弟弟前程,不惜得罪宗族,她带着谦儿远投咱们,这是一个大耳刮子摔在晋州柳脸上,连条退路都没有喻家这门婚事若成了,婷而总不至于再受苦,哪里想到眼看喜事在即,竟然生出这等惨噩卢锐也太凶横,鞠场胜负不过游戏,输了不过是在御前不得彩头,竟然为求胜暗算逞凶。
萧氏便对十一娘说道:你早先刚走,白娘子便将这桩横祸怎么发生大概解释了一回,四郎杏园宴上坠马,险些被马蹄踩踏,后来喻家长辈们听闻后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可四郎自称无碍,只是有些皮肉伤,见他行动如常,也都没放在心上直到昨日突然目眩不起,呕血不止,请了太医来看,才道是也许那日便有内伤,这事虽不常见,见多识广之医者也曾遇见过相类病患。
果然还是因为击鞠赛的凶险导致喻四郎身亡
那日四郎坠马,虽事发突然,观者鲜少看清卢锐那道暗肘,然而赛场上白七等人却都看得分明,白七甚至拼着撞冲坠马,才没让四郎当场重伤马蹄之下,哪想到虽然看似化解了凶险,四郎表面只是轻伤,几日后却突然危重不治。
喻家与卢家这场官司可有得纠缠了,就看圣人怎么处断。韦太夫人蹙着眉头:就怕韦元平与毛维一掺和,反而会造成圣人左右为难,说不定
事实证明韦太夫人决非杞人之忧,喻四郎死讯才一传开,为此事愧疚不已又激愤满怀的白七郎便纠集了几个亲朋,直闹去荣国公府,要与卢锐这个凶手理论,荣国公因为督建帝陵并未在家,荣国夫人哪肯让孙子受一点委屈,下令让府兵护卫驱赶白七等人,双方发生冲突,又造成多人受伤。
喻四郎几个长辈自然要写折子告御状,荣国夫人也昂首挺胸入宫,直入含象殿,竟然在太后跟前发火:本是一场意外,击鞠场上又不少见,也没造成喻四郎重伤,杏园宴上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得明明白白,不几日,就说人是被锐儿害杀,这岂不是讹诈敢到国公府挑衅生事,喊打喊杀无法无天,喻白两家算什么东西,凭他们也敢欺辱我堂堂京兆卢外子可是先帝嫡亲表弟,连圣人也得喊声叔父,更不说姑母在世时,对太后你诸多提携庇顾,但凡还有点良知,也不能看我卢家受辱今日我在你跟前就把话摞下,倘若不严惩喻白两家,我也豁出去了,往崇陵哭先帝去
韦太后对一直在她面前恃恩而横的卢家早就倒尽胃口,更何况之前还发生了刘玄清这么一桩闹得她临朝大业搁浅的恶心事,然而喻家却是薛家姻亲,这时也是天子信重之族,太后十分乐见喻卢两家针锋相对,故而任由荣国夫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撒泼,懒得搭理这事。
只是交待韦元平与毛维:于这件事上,你们要力求公允,卢家那小儿这些年横行霸道,也太不成体统,这都是荣国公这位家主教导无方,喻家折了个儿郎,卢家脱不了关系,意外也好有心也罢,这赔礼道歉总免不了。
这哪里公允,分明就是进一步挑发喻卢两家矛盾激化。
荣国公听闻孙儿惹祸,也心急火燎赶返京城,他不说教训卢锐,当草草问清事态后,当即就入宫求见天子,非但不觉悔愧,也如荣国夫人一般要求严惩喻白两家,反咬两家污赖讹诈心怀叵测。
然而薛谦却又站在喻家一边,他性情本就急进,竟然与荣国公当场争执起来,导致荣国公大打出手,当然,毕竟是在御前,薛谦脸上虽挨了一拳,官服上落下一个脚印,就被侍卫们及时阻止了荣国公逞凶,没因而受伤。
可天子却被这桩事闹得焦头烂额,捧着头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冯伯璋单独进言:这事要说来,也是一场意外,可因为毛维在中挑拨,荣国公才忍不住怒火,圣人试想,倘若卢家真就赔礼道歉,岂不承认是自家儿郎害杀喻四郎莫说荣国公要担实管教无方之责,卢小郎君将来前程可就得毁在这桩事情上,然而喻家也毕竟为这事损失了一个儿郎,当然也会求请个说法,薛相国也有为难之处据臣之见,圣人还是以大局为重,劝服薛相国暂且隐忍,为恤喻家,再许几个儿郎门荫得职,这事便略过不提罢。
冯伯璋又紧跟着通过于让的嘴巴,把他这番劝辞婉转传递让太后听闻。
太后冷笑:此人果真是狡诈之辈,他这么一出主意,薛喻两家与卢家这梁子可算些结牢,连喻家也会与薛家离心他却在圣人与咱们之间两相示好,有功无过
韦元平说道:看来,冯伯璋这人大可争取利用。
太后却一声冷嗤:自以为聪明,连我也想玩弄于他之股掌,简直就是狂妄自大既无德品,又无才能,更加没有根底,只因长着一颗虎狼心有甚利用之处这世上呀,奸侫常有,忠良却难求,当初裴郑两族若非当真不能为我所用,并且处处与我作对,我也不愿对他们下手,毕竟裴公是真为君国着想,耿耿忠心这也是我器重饶平之因,他对我,也是忠心不二,如此才当重用,怎比得冯伯璋此类鼠辈。
那太后之意是
太后浅笑不语。
第225章 誓不同朝为臣
天子听纳冯伯璋谏言,劝说薛谦妥协,薛相国无奈之下只好亲往喻家,将天子之意转达,喻家人自然不会认同,便连喻四郎的姑母,也即当初一眼看中柳婷而撮合这桩姻缘的喻氏,也对薛谦心生怨谤,她的夫君薛谆更是直言顶驳:卢家若真有一丝悔愧,诚心致歉,咱们也不是不能让步,然而眼下情形是,卢家反诬一口,倘若咱们真就妥协,岂不成了胆小怕事
喻四郎祖父如今任职尚书右丞,为四年前天子亲授,辅佐因谢饶平贬迁而统管尚书省的灵沼公王淮准,虽天子授意有监督暗责,然而喻右丞历来就钦服灵沼公,根本不信王淮准会为太后利用,是以四年之间,喻右丞虽兢兢业业,但因为其未曾在扳倒谢毛党羽一事上有任何贡献,虽不至于让天子疏冷,但总归不敌冯卢更受器重,这时听说天子有意包庇卢锐,越发不满:我喻氏儿郎,若有才德,自当经科举入仕,何需门荫
薛谦何尝不知喻右丞脾性,其实他也十分认同,然而因为他一心都在为裴郑翻案上,难免遇事就会有所取舍,这时只苦口婆心用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类话劝慰,喻右丞举手阻断,斩钉截铁说道:四郎之死,确是卢锐之过,当时卢锐本欲重伤四郎,多得白七郎援救,才未让四郎死伤当场可四郎因此而内伤,虽也有我们家疏忽大意之失,可卢锐的确心怀阴狠,圣人意欲包庇,为臣者即便不能因而悖逆,然,凭借四郎之死为其余子侄争取门荫这种小人行事坚决不是喻氏所为圣上既不能主持公允,这事也只好暂且作罢,可我喻家发誓不愿再与卢国公一系同朝为臣,我这便上折致仕,喻氏子侄请讫归籍,只要卢家人仍在朝堂,今后我喻明一系决不入仕
薛谦固然目瞪口呆,也难免报怨喻公感情用事,陆离却劝道:世父,我们瞒着喻公忍辱负重之业,怎么能要求喻公隐忍,四郎之死,薛家不能为之讨回公道,已为不义,这事世父还当宽容,再者,倘若薛喻两家为此失和,也只是亲者痛而仇者快。
陆离情知薛谦不可能为喻四郎讨回公道,因为如此情势下,唯一可能为四郎血恨者反而是韦太后,但太后的立场,当然乐于眼见喻卢两家内斗,再怎么争辩,也不可能有更好结果。
喻公既然心意已决,薛家怎能勉强喻公忍气吞声
卢家其实不足为惧,这笔帐,将来不怕没有讨回的时候。
不说喻公为明志致仕闹得怎么一场众说纷芸,十一娘在这几日却是将全副心思用于婷而身上,她早预料天子贺衍不会为非亲非故的喻四郎主持公道,并且多半又会被韦太后算计利用,对于这个前夫的愚孝,十一娘是半点不存饶幸了,再说她认真以为,就算让卢锐以命抵命,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一条贱命能与喻四郎这么一个大好青年无辜身亡相提并论
婷而毕竟未曾过门,喻家没有立场也没有闲睱为婷而出头,这事也只有她来做。
就在喻四郎亡逝消息传开次日,十一娘便再去开明坊,车到正门,门扇虚掩一推即开,门房竟然不在岗位,这让叩门的傅媪好一番为难,青奴便代将来婆母讨十一娘示下:还是婢子先入内,寻人禀报一声才是礼数。
不用了。十一娘当即立断,堂而皇之未禀而入,当到通往内宅的屏门,才见好些个仆妇拥堵在那,搭肩踮脚的往里张望,窃窃议论声中,不难听见孟氏那张狂的斥骂
好个嚣张贱婢,竟然敢污篾中伤主家,送去官府,可得判绞刑六娘命硬,年幼克死父母,待嫁克死未婚夫,我送她往佛寺清修祈福有甚不妥她这些财物,自然也是由我这个世母保管,你区区一个婢女,凭何阻拦
小娘子,咱们还是先回去通告太夫人,这事可不是小娘子能够阻挠。傅媪几乎立时打起退堂鼓。
十一娘却只给了碧奴一个眼神。
碧奴重咳两声。
拥堵门前看热闹的仆妪们总算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不速之客,就要上前阻挠,十一娘却先一步上前,冷眼一睨:让开。
明明还是个稚拙女孩,那气势却让一众仆妪呆愕,就连青奴都回过神来,与碧奴一般昂首阔步而入,还不忘给予了仆妪们一个警告的眼神。
柳主薄的居宅本就不算宽敞,绕过那面影壁,十一娘便清楚看见双手叉腰的孟氏,与一边嘤嘤哭泣的柳娉而,她还真是楚楚可怜,螺髻都已经松散,这时只扭着孟氏胳膊抽噎,反而衬托出拦在流照身前的婷而柳眉倒竖的形容有些恃长欺幼的嫌疑。
流照原本有些惊慌,一见十一娘,就像见到救命菩萨一般,一个箭步抢了出来,却就当众跪下:十一娘,可得为六娘作主,孟娘子要将六娘送去佛寺清修,又将六娘衣装首饰强占,婢子本不甘愿,奈何六娘也自愿听从可今日,临行之前,就连当初喻小郎君赠予六娘一管紫毫,都被强夺去,六娘阻挠,反被柳小七娘打了一耳光,婢子气愤不过,才与柳小七娘争执。
你这奴婢,还敢狡言孟氏气得几乎跳脚,而柳娉而也几乎是立即上前抹着眼泪解释:十一妹,我没有,只是看六姐那支笔名贵,就问了一声,哪知六姐就发了火,想是流照听见也有误解,才会
十一娘微笑说道:柳七娘,你可真是六姐好姐妹,六姐遭此痛事,即将被送去佛寺清修,你还有闲心留意六姐有一画笔不同寻常名贵。
流照一听十一娘这话,心头更加沉稳,不管不顾说道:十一娘,那支笔还被孟娘子夺去了,这可是喻小郎君留给六娘唯一纪念,若非为这支笔,六娘也不会与她们争辩
柳婷而这时上前扶起流照,也没有与十一娘分解,只是直盯孟氏说道:世母,其余我都能妥协,请你将喻郎所赠画笔还我。
什么东西,一个克煞,又早就被宗族不容,还敢污篾长辈孟氏那叫一个怒火焚顶。
柳娉而两眼一转,哽咽着说道:十一妹,那支画笔真没被阿母夺占
那你们夺占了什么十一娘挑眉看向柳娉而,极其不耐地抚开她的纠缠:柳七娘,别看我年小就以为容易欺哄,婷姐姐是什么品性我心知肚明,你们一这家柳主薄当年欺婷姐姐年幼,霸占侄女家产,对手足遗孤不闻不问,得知婷姐姐有了好姻缘,又起意让亲生女儿取代,不慈不义到这样地步,世人共鄙,如今,眼看喻四郎遭遇不幸,就想着夺占婷姐姐衣用之物,亏你们还算名门之后,官家出身,作为简直不如市井无赖,人家还讲个江湖情谊
柳娉而哪知会遭这样厉害的抢白,顿时脸红耳赤。
到底是孟氏这块老姜更辣,一根手指就戳向十一娘鼻尖:这是我家事,你一个晚辈,没有你插嘴余地
这些人,动不动就端出长辈的架子来欺逼。
十一娘斜了孟氏一眼,微倾着身子:尊卑长幼,这我还清楚。
孟氏正当松一口气,却没想十一娘转而对婷而说道:婷姐姐,当初我交托你保管不少私物,如今既然你要去清修,我只好收回。
十一娘是想帮助婷而,可一定要婷而自愿受助才行,毕竟刚才流照泄露,婷而已经妥协,不过是因喻四郎所赠之物被夺,才与孟氏母女争执,十一娘这时,是要让婷而表态,倘若愿意妥协,她成全,倘若婷而不甘,她坚决不许孟氏得逞。
见婷而犹豫,十一娘又再上前一步:婷姐姐,相信四郎也不愿你受人欺辱,我能理解你心愿,之所以答应去佛寺清修,是为哀悼四郎,然而,哀悼之意本不在于形式,我相信四郎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受人逼迫跟我回去吧,京兆柳才是你之家族,当年你在选择时,不就已经当京兆柳是你唯一期望与倚靠了吗
孟氏眼看十一娘当她面说服婷而,简直大出所料,完全没有反应。
婷而却颔首说道:十一妹,大恩不言谢。
十一娘轻轻一笑,又再睨了孟氏母女一眼:如此,我便先接婷姐姐回京兆柳清修了,之于一应琐务,自有家中长辈与柳主薄相商,相信柳主薄还不至于因为这等衣用之物冒着被御史弹劾风险,孟娘子自重,还有柳七娘,你那套手段,浅陋粗鄙,看同姓份上我才提醒你一声,今后不要再贸然施用,京都世家闺秀,可没你想像当中愚笨。
第226章 智留邵广
婷而跟着十一娘回了崇仁坊柳府,不待太夫人遣人与孟氏交接,她倒老老实实将克扣那些衣用首饰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只自己没有出面,打发了长子走这一遭,孟氏听儿子归来交待,称韦太夫人直言婷而姐弟将来一应花销,无论柳谦学业仕途抑或姐弟俩聘嫁所需,都由京兆柳嫡宗负责,柳主薄既多有难处,就再不需为婷而姐弟操心了。 孟氏这个本该照庇遗孤的世母非但不存感恩,竟然反而气得五窍生烟。
原来她们母女俩昨日受了十一娘一番言辞挤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柳婷而离开,好一阵才恼羞成怒,孟氏险些没有追出门去叫骂,倒还是柳娉而尚余理智,阻拦了孟氏:阿娘,这事不能声张,邻人听见了也会笑话咱们。却也忍不住抱怨:六姐贪图富贵,以致咱们阖族蒙羞,导致阿耶也被族人迁怒,她本应该给予咱们补偿,不过是衣用之物,又怎能弥补咱们因她而受之耻辱闲气还有那柳十一娘,虽出身显望,不过就是个庶女罢了,竟敢这样嚣张
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孟氏越发气恼:难怪她与六娘相投,都是一般目无尊长,京兆柳将一个庶女宠纵得无法无天,哪里就是显望门风当谁傻子一样欺哄呢,明明是我霍邑柳女儿财物,就凭她一张口,就说成了寄托之物,明目张胆夺占敢情以为只有我们畏惧人言,她京兆柳就敢横行无忌,我还偏不服这软,且等着京兆柳敢不敢上门理论。
阿娘这话不错。柳娉而继续浇油:还有六姐,一昧人心向外,明明是她贪图荣华,往京兆柳一去长住,又散布谣言,反倒成了咱们不仁不义不顾遗孤。
好,我这便遣人通知你阿耶,这就去将六娘接返,她一个闺阁女儿,没有我们许可,想也别想寄住别家。
孟氏说干就干,果然遣人去唤柳东野,待这一家之主心急火燎赶回,母女俩添油加醋哭天抹泪把今日这桩事说了一回,哪知柳东野却并不赞成接返婷而:为喻四郎一事,荣国公府正与薛相闹得不可开交,这在当头,我们若再生事,就怕反被太后利用,我原本就不赞成将六娘立即送去佛寺,只是看着她也愿意,才没阻止。
孟氏一听这话更是恼火:可不如此明明她自己情愿,在京兆柳那丫头口里,倒成了咱们逼迫,六娘也不为咱们辩解,真真不安好心,简直就是白眼狼。
罢了,京兆柳既然将人接了回去,正好摆脱这包袱,那些衣用物件,明日还是给她送过去,免得授人口实。
孟氏本不甘心,柳娉而更加心中不满:我们即便不将六姐接返,京兆柳也会借机生事,反而坐实咱们不顾六姐,要是将来她们再为六姐寻了门好亲事,六姐一旦得势,咱们更加理亏。
柳娉而心心念念,就是不肯让父母双亡的堂姐压她一头,前些日子一想到婷而即将嫁入名门,心里就跟百八十只野猫抓挠一般不能平静,暗中诅咒了上千遍,没想到老天开眼,喻四郎竟然意外身亡,眼看着婷而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柳娉而简直就是心花怒放,将人送去佛寺的主意也是她出的,为的就是让婷而孤独终老,这时哪里能容忍堂姐还有翻身之机
但柳东野一心牵挂仕途,可不会为这些闲气轻易动摇,思量再三,还是不愿真与京兆柳在这时彻底翻脸:时势所逼,咱们如今必须忍气吞声,待将来,太后一党失势,又何惧京兆柳六娘一个闺秀,即便为了将来谦儿仕途考虑,也不敢真与宗族翻脸,说到底,她姐弟二人可是霍邑一支,怎么也上不了京兆柳族谱。
一家之主固执己见,孟氏也只好服从,几乎是心如刀割将一应眼看到手的锦衣玉饰名贵之物原封不动交还,这时听说韦太夫人那话,显然警告他们莫再想着插手婷而姐弟姻缘,怎不气得咬牙
就连柳娉而也被心头的不甘激愤得眼泪汪汪。
等着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京兆柳能一直张狂,待冯相得势,你阿耶受到重用,有这些人后悔莫及时候。孟氏咬牙说道:不消担心六娘,只要咱们暗中将她命硬煞克名声传扬出去,即便有京兆柳撑腰,也休想再得好姻缘
又说婷而,自打回了柳府,情知自己尽管心里哀痛也不能再显现脸上,惹得长辈忧愁姐妹牵挂,强颜欢笑虽然不能,也是强忍着眼泪不提伤心事,十一娘看在眼里,也知道她看似柔弱却实怀坚韧,没有再多费言辞宽慰,是怕反而触及悲恸。
只因为这桩意外耽搁,十一娘直到辞宫后的第七日,才见了王十五娘,王宽三日之后就要入宫,王家也没在宫里安插眼线,王十五娘甚至更关心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喻四郎之死这桩事,这日便问十一娘:论说当日,你不是也是观众之一,有没见到卢锐暗算
十一娘便想起贺烨说的话,但这时她不可能出卖贺烨。
什么人的证辞都没用,关键是天子不愿公断此案,天子要的是息事宁人
所以她说道:当时虽然事发突然,喻四郎怎么坠马我不甚了了,然而,后头冲上那匹马却险些踩伤喻四郎疾影郎不是受诩骑射了得,怎么会不及勒马可这事,论来喻四郎当场是免于一难,事后再说内伤,卢家也不会承认,即便喻家愿意请了仵作察验,顶多落得个意外。
这时官府甚至宫廷都设有仵作,却只是针对于普通命案,简单来说,死的是个平民百姓,或者朝廷必须判断清楚死因者,才可能允许仵作验尸,之于喻四郎这样的贵族子弟,家族亲长本就不忍子侄被仵验玷污,更何况就算确定死因,也不能将卢锐治罪
王宽叹息:喻四郎因与我阿兄交好,与我们姐妹也不算生疏,更不说他是阿婷未婚夫,好端端一人说没就没,还不能讨还公道,想来也确让人义愤。
十一娘又再叮嘱:十五姐,你一定要牢记我之叮嘱,一旦入宫,千万要小心,虽然以我大母推测,你不应是太后针对者,却也不能保证。
王十五娘对这倒是不以为意:放心罢,不就是循规蹈矩,莫受人唆使么,我心里晓得,什么事什么话我当众说明,如你一般光明正大不会落人把柄就好,阴谋诡计我本就没想过施为,也不怕被人挑唆。
见完王十五娘,十一娘这才往上清观,听贺湛提起这段时间朝堂上的新闻,立即关注到其中一件:搜察逃户还是让冯伯璋负责
贺湛轻笑:这可是个美差,内库固然要得充盈,主管官员们自然也会趁这时机中饱私囊,只如此好事太后竟然任由冯伯璋掌握,怎么看也是个陷井。
陆哥应当会劝谏薛相莫要插手这事罢十一娘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