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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当这十五日过去,十一娘出宫后才与碧奴碰面便问起这场事故,果然得知小九那首讥讽卢锐的诗作已经人口相传,不过听碧奴说来,萧氏已经嘱令小九最近切莫再参与宴集文会,尤其不能与人击鞠,最好连门都不要出,至于婷而,原本就鲜少出外,太夫人更加慎重到了嘱令柳谦也闭门不出的地步。
可这法子也只保暂时,不可能防备一世,但又不可能先下手为强把卢锐这【创建和谐家园】小人斩草除根,再者卢锐有个好歹必然会引起荣国公府疯狂报复,将之灭门就更无可能,更何况还有个晋安长公主。
十一娘才刚回家,九娘与小九两个就迫不及待将那日一起事故再说了一遍,九娘这时倒没当日的小心谨慎了,破天荒地称赞起小九来:十一妹你是不知,当日让人有多窝火,我瞧着连阿娘都忍不住直握拳,多亏小九那首七步诗,才让人出了心头恶气,卢锐可算是自取其辱,眼下连黄口小儿都会吟诵赠卢八,笑话他自比汉朝江充要说来,当日还多亏了晋王两回解围,世人都说晋王暴戾阴狠,可以我看来,晋王却比卢锐要仗义磊落多了,我那日瞧晋王,竟再不觉得他凶神恶煞。
小九居然还有闲情自诩:五年前我对晋王之劝诫,到底是没有白废唇舌。
十一娘:
九娘也终于停止了惺惺相惜,跺了小九一脚:还真大言不惭,忘了因为不学无术四字,被晋王一支球杖打得灰头土脸
于是两个小九就此开启了唇枪舌剑的日常模式,最终柳小九在唇舌上落了下风开始粉拳相向,萧小九瞪眼红脸一阵后终于摞下一句唯君子与女子难养后落荒而逃,柳小九笑得险些没闭过气去,直念叨着君子难养,一边倒在十一娘身上揉着自己的肚子。
但是当柳婷而提起这桩事故时,自然就再没有两个小九的轻松愉快了,满脸都是懊恼:都是我连累了九表弟,他也是为了我出气,才至于得罪卢锐,今后不得不警慎防范,就怕被那【创建和谐家园】小人阴谋报复。
这与婷姐姐何干,九哥本就为喻四哥不平,就算没有慈恩寺偶遇,保不准在哪场文会上也会与卢锐碰头,小人有心挑衅,九哥那性子哪忍得住。十一娘劝慰婷而:相比九哥,姐姐更得当心,卢锐阴险卑鄙不说,又甚狂妄嚣张,他对婷姐姐分明不怀好意,就怕不会善罢甘休。
大不了我坚持个数载一步不出宅居,小人再是胆大妄为,也不敢来此寻衅,但九表弟是郎君,总不能一直不与人交际,再者九表弟近些年在弓马上也颇为用心,常人与人击鞠,就怕虽然避开卢锐,也防不住被他收买者寻机暗算。婷而一边是满腹忧虑,一边却又不无激愤:都说恶有恶报,老天这回竟然瞎了眼,纵容这等恶鄙猖狂。
而这感慨未尽,哪知道恶鄙竟然还真登门挑衅来了
当然,不是卢锐亲自出马,来的人却是沉寂了好一段时间的孟氏。
十一娘听碧奴禀报萧氏这回居然没有直接打发孟氏,而是将她带来旭晓堂见太夫人,心里固然十分诧异,婷而就越发显得忧心忡忡,十一娘干脆拉她出了厢房:大母见客,惯常允我在隔扇里旁听,咱们与其在这疑惑,莫若去听听仔细。
婷而本是遁规蹈距之人,但这些时日因为慈恩寺闹出的风波实在忐忑难安,她稍一犹豫,人就被十一娘果断拉去了听墙角。
两个女孩才刚轻手轻脚跽坐下来,便听见孟氏颇显得恼火地一句:太夫人虽应承了照抚婷而姐弟,并有言在先婚嫁都由京兆柳操办,然而妾身毕竟是两个孩子嫡亲世母,出于关心,过问一声难道也有不是婷而眼看就要过十六,婚事可不能再耽搁,太夫人今日总得给我句准话,婷而婚姻之事究竟是否有眉目。
就算那时柳东野有冯伯璋撑腰,孟氏却也不敢在韦太夫人跟前如此胆大气粗地说话,怎么眼看如今连曹刚这靠山都轰然崩塌,这妇人竟然来京兆柳嫡宗耍横十一娘顿时无限狐疑。
而隔扇那边,跽坐客位的孟氏这时果然是一脸怒容,竟瞪着一双杏眼直盯着韦太夫人,一副不讨个说法绝不甘休的神色。
她原本就不甘心放过婷而今后荣华富贵,奈何这段时日因为丈夫仕途生变,哪里还敢用婷而姐弟的事烦缠柳主薄,没想到就在前日,荣国公府请的媒人却抬着财礼赫赫登门,直说要纳婷而为姬妾,孟氏险些没被那些锦绣金玉闪瞎狗眼,固然觉得心花怒放,却也明白这事她做不得主,才刚心有不甘地说了一句婷而婚事是由族中长辈作主,哪知对方竟如没听见般依然下令将财礼抬进门去放好。
媒人高扬着那张骄傲的脸,一手撑腰,一手指着那七八抬财礼:荣国公府之礼,可从来没有抬回去一说,小人奉令前来,只依令行事,将财礼送到,倘若孟娘子决意退还,还请自己送回荣国公府向贵人解释,小人就是长着一万个胆,也不敢行这等无礼之事
这摆明就是【创建和谐家园】裸的威胁,可当时孟氏一点不觉憋屈,连忙让儿子去县廨将柳东野唤回,也只有当柳东野心急火燎赶回家,目瞪口呆看着满院子财礼时,孟氏才总算收敛了脸上的喜气洋洋,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面孔。
妾身明白不能收这财礼,但那媒人竟然摞下就走,还口吐威胁之辞,夫君如今处境又是这样艰难,妾身可不敢再得罪公侯显望。
柳东野也是唉声叹气:圣人虽不问政事,然则这回人事调动,万年县补入县尉之一,便是荣国公之堂侄,可见京兆卢还没彻底失势,想当年太后可受了卢太后不少恩顾,总不至不念旧情,荣国公府咱们可万万得罪不起,但婷而如今人在京兆柳,咱们该如何开口提出将她送人为妾,并且还是卢八郎
孟氏因为面前这笔天降横财的诱惑,下定决心要促成这桩好事,可也料到丈夫会犹豫不决,好在有女儿柳娉而这个贴身小智囊出谋划策,她总算有了说法劝服丈夫,听这话后立即长叹一声:可不就是,柳卢两家都为显望,咱们夹在当中真真左右为难,依婷而那性情,倘若是嫁去做正妻她必然愿意,只是为人姬妾说来也奇怪,妾身怎么都想不明白,卢八郎为何坚持要纳婷而为妾,莫非也是听闻了她才貌出众之名
这话成功地煽撩了柳主薄的怒火,一拳头砸在茶案上:满长安多少名门闺秀,多少不是才貌双全,卢八郎堂堂显望子弟公爵嫡孙,怎么会仅凭此类浮名便势在必得,定是六娘抛头露面四处卖弄,不知在哪时哪处吸引了卢八郎关注,她一心要攀高枝,可害苦了我们
孟氏又立即附和,狠狠埋怨了婷而一番,才言归正题将母女俩的盘算仔细说来,最后再劝丈夫衡量厉害:就算咱们处处依顺京兆柳,他们也不会任何帮衬,倒不如对荣国公府卖好,且可能得其助益。
这话终于说得柳东野动了心,因而才有孟氏这回气势昂扬登门挑衅。
第278章 不嫁
关于婷而的婚事,这时的确一点眉目都没有,倒并非是因为婷而出身造成艰难。小说固然,要再寻到如喻四郎一般才德俱备名门出身的夫婿不易,可依韦太夫人的人脉,再兼婷而的自身条件,再寻一个普通世族出身的谦谦君子却并不困难。但韦太夫人这些年亲眼目睹喻四郎与婷而一双小儿女情投意合,却是眼看良缘将成之际遭遇生死永隔,婷而固然因为性情使然没有将悲痛欲绝见于表面,心里的伤郁却瞒不住太夫人一双慧眼。
喻四郎过世不足一年,太夫人怎会立即就不顾婷而意愿为她再议姻缘,因而这事竟只限于暗下度量与考察,当然不可能给予孟氏一个明确答复。
而孟氏听说婷而婚事未定,心里自觉趁愿,这才收敛了早前的气势汹汹,转而发出一声长叹:既知太夫人还未曾与人说定,妾身这才如释重负,那件为难事,方有转圜可能。
紧接着便将荣国公府为卢八郎求纳婷而强送财礼一事说明。
隔扇里正屏息静听的婷而固然是满面悲愤,几乎是咬牙握拳强忍才没直接冲出去与孟氏理论,厅堂里韦太夫人也是一脸的恼火,当孟氏话未说完,便冷哼出来:你称转圜可能,难道是决意将六娘送与他人为妾也不怕败辱柳氏一族声名
孟氏挑起半打眉头:倘若六娘为京兆柳嫡宗嫡女,妾身自然不至于如此糊涂,然则六娘不过是庶支所出,又为丧妇长女,婚嫁上本就难免被人挑剔,卢八郎为公爵嫡孙显望子弟,即便是为妾,也不算辱没了六娘,就算世人尽知,也只会以为六娘高攀,妾身与外子可不用担心被议论不慈。
这话显然就是彻底堵驳了韦太夫人意欲用非议威胁的意思。
韦太夫人也算久经人世看惯冷暖,却鲜少遇见有如柳东野夫妇这般寡廉鲜耻之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只留下婷而姐弟两个孤儿,当世父世母的非但强霸家产不思照抚,竟一而再再而三算计嫡亲侄女,如今竟然到了逼迫侄女为妾的地步,并且明知对方是卢八郎那等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之流
一时之间竟然被孟氏气哽得失语。
但孟氏却也没真打算逼迫韦太夫人首肯,她也知道这不可能,是以在那番颇为强势的混帐话后,居然又换了一副无可奈何的嘴脸,演技之妙,多少伶人都望尘不及。
妾身也知道太夫人心疼六娘,势必不愿让六娘屈为人妾,可荣国公府强行将财礼送了上门,妾身虽一再强调六娘姻缘有族中长辈作主,那媒人竟不顾而去,这才来与太夫人商量,太夫人既然不允,还望与荣国公府分说仔细,如此妾身与外子才不会两相为难。这就是孟氏与柳娉而商量出那两不得罪的办法,既然京兆柳非要包办婷而的姻缘,那么韦太夫人便自当给予荣国公府交待,她只要稍后前往荣国公府,再弄唇舌挑是生非,荣国夫人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到时两大显望争执起来,即便韦太夫人不肯让步,难道京兆柳其余族人都会赞同为了柳婷而一个同宗远亲担当与京兆卢结怨的风险
只要人心不齐滋生非议,韦太夫人多数也会动摇,更不说孟氏早有打算,随后就会将婷而一心攀附权贵四处卖弄引得卢八郎心辕意马的话暗下传扬,世人岂不认为婷而咎由自取等那丫头声名狼藉,韦太夫人就更不可能一意孤行了,说不定也会埋怨婷而轻浮,才招惹上这么一场麻烦,非但再不插手干涉荣国公府求纳一事,今后怕也不会再理会婷而这个祸水,到那时,才叫两全其美一解心头怨愤。
孟氏甚至盘算着更加长远的益处,若经此一事让卢八郎趁心如愿,借此攀交上荣国公府,虽然有婷而这么一个姬妾在前,娉而不大可能再嫁给京兆卢子弟为正室,但卢夫人可与不少宗室都有交情,说不定会为娉而牵线搭桥,促成嫁入宗室门第这可是霍邑柳嫡系都不能企望的荣耀,将来族人可再不敢小瞧自家是庶支没落。
妇人越想越是得意,根本没在意韦太夫人听她那番示弱的话后洞若观火的神情,忙不迭地又再设计婷而:也是六娘福份,才得太夫人如此庇爱,京兆一族多少女儿,姻缘一事怕是也没让太夫人如此挂心。
这又是自以为聪明的话,企图引生韦太夫人因此对婷而不满,可不就是,倘若京兆卢不依不饶,婷而又誓死不从,企不就是有意造成京兆柳卢两族结怨,简直不知好歹,自私自利
孟氏固然以为荣国公府如今仍旧威风八面,韦太夫人却压根没把这么一门所谓显望放在眼里,得罪就得罪了,本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太夫人却也不愿看孟氏这副自以为得逞的小人嘴脸,更加不愿被孟氏利用,所以冷冷盯了孟氏一阵后,忽然却又心平气和一笑:荣国公府倘若是将财礼强送来我京兆柳,我自然会与之理论,可如今只是听孟氏你信口一说,我心里却是不无狐疑,荣国公为名门宗长,企能不知法理,竟做为强纳望族女儿为妾之事,难道不怕贻笑大方损毁门风,六娘因为亲长不慈投庇京兆一族,我视她与同族晚辈并无区别,万无逼迫之理,荣国公府若真如此狂妄,且看他卢家敢不敢来我京兆柳强取豪夺,但仅凭你一面之辞,我便登门理论岂不愚蠢可笑。
说完看也不看孟氏那瞬间涨红的脸色,太夫人大手一挥:送客。
隔扇之后,十一娘听见孟氏恼羞成怒丢下那句如此,妾身只好回绝荣国公府,称并非妾身不知好歹,实在因为作不得六娘之主之后,一连串又狠又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才冷冷一笑,正想宽慰婷而不需为这突如其来的混账事烦恼,有太夫人与京兆柳庇护,卢锐只不过痴心妄想,可才转过脸,便见婷而这时终于忍不住眼圈泛红,却是满脸绝决起身站起,膝上紧握着绣裙的拳头方才松开,竟然是头也不回地绕过隔扇挑帘步往正厅。
十一娘反倒愣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紧跟在婷而身后出去,却见婷而已经跪倒在太夫人座前:此事因儿而起,万万不敢再连累族亲,长辈们多年庇护照抚婷而姐弟已是无能为报,但求太夫人千万莫因儿与卢家争执。
十一娘听这话后自是焦急,可她还不及插嘴,萧氏已经忍不住喝道:糊涂,此事关系你终生,怎能因为一时意气便犯倔强,莫说是为妾,即便荣国公府将你明媒正娶,你也势必不愿屈从,六娘,为这么一桩事轻言生死可不值得。
萧氏当然明白柳婷而不可能妥协,以为她这时因为心怀激愤,又不愿连累京兆柳,故而存了与卢八郎鱼死网破的念头。
婶母不需担心,婷而明白与那卑鄙小人同归于尽实属不智,更加妄废了长辈们这些年来照抚养育恩情,只倘若嫡宗因而与荣国公府结怨,企不正中世父世母下怀过去之事婷而不愿斤斤计较,然而此回世父世母明知卢锐为害死喻郎真凶,与婷而有血海深仇,却仍动意将婷而送予死仇为妾,这是要逼婷而自绝生路,婷而自问对世父世母已经仁至义尽,再难容忍他们步步紧逼,故而已有计划,就算担当这陷害亲长罪名,也得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做咎由自取,倘若荣国公府当真前来强纳,太夫人只让婷而与之理论便罢,婷而只有一事相求。
这番话固然让太夫人与萧氏震惊无比,就连十一娘都所料不及,因为众人几乎已经习惯了婷而的温顺柔婉,险些忘记面前这个少女,当年不及豆蔻便毅然决然带着幼弟千里相投的刚强,婷而从来都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贵女,不会因为一时冲动便生求死之念。
望太夫人相助,暗中将卢锐因为慈恩寺偶遇,觑觎婷而美色意欲强纳之事传扬,但暂时不需施行,且等荣国公府果然登门之后
这话一出,韦太夫人已经隐约猜到了婷而的计划,是要造成柳东野一家搬起石头砸脚,本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到头来两相为难不能脱身,她当然不会为柳东野的下场担忧,却担心如此一来,婷而必定也会饱受非议,故而问道:你欲如何回绝荣国公府
儿已经笃定心意,还望太夫人成全。婷而并没有详说自己的计划,只再叩首:儿深知长辈们慈爱,为儿之姻缘挂心已久,可喻郎待儿情深意重,他被卢锐所害,儿却不能为他报仇雪恨,已然是满怀愧愤,虽喻郎临终之前,仍不忘叮嘱儿保重珍爱,祝福再得良缘一生安好
这是婷而首次对人提起喻四郎临终之言,虽未泣不成声,可语音里的凄厉却连太夫人这样见惯生死的人也不由恻然。
可儿实在做不到忘怀旧情,也不愿再辜负旁人,宁愿,终生不嫁
最后四字有如斩钉截铁,婷而微仰着遍布泪痕的脸颊,毅然决然说道:长辈们多年庇护之恩儿无以回报,这一件事,还望太夫人允准让儿自己处断。
第279章 卢夫人上门
卢家做为京兆十望之一,当然不是因为家族只出了一个卢太后,事实上是到卢太后这一代,此族已经因为后继无人纨绔辈出而走下坡路,荣国公这爵位都是卢太后从儿子德宗那里争取来,至于荣国夫人刘氏的家族那就还要更不堪些,虽说祖上也出过一个宰相,勉强算为官宦世家,然而却是大周建国之后才兴起的暴发户,没有什么根底。
当初刘氏之所以能嫁入显望并成为宗妇,说来全因肃宗脑子一热。
肃宗有个宠妃便是出身刘氏,当年与皇后卢氏之间可是你死我活斗争不断,肃宗这人也有个怪僻,便是十分乐见妻妾之间争风吃醋,有皇帝在中挑事,卢后与刘妃的战斗不断升级,最终导致卢刘两家当众群殴,笑话闹得满京皆知,肃宗这才出面收拾残局,方式就是将刘氏女赐婚给卢家嫡长子
结果刘妃反而因这一事气得吐血,不久就死了,刘妃又无子嗣,唯一有个公主,嫁人不久就病死收场,刘家完全没了倚仗,这才对卢家示弱,从水火不容一下就转变成为阿谀奉承,变脸之快让肃宗自得不已,居然还令史官将这么一段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编入国史,成为肃宗帝的功德君上多有智慧,略施小计便让两个彼此仇视的家族化干戈为玉帛
当年得肃宗赐婚的刘氏,便是如今的荣国夫人。
虽然自从大周建国,门阀权望就再也没有了从前一般甚至可以决断帝位归属的权力,然而世族的社会影响力还在,在政治仕途上也依然还有显然的优势,好比卢家这种根底深厚的家族,打心眼里是瞧不上刘家一流暴发户的,这就造成荣国夫人一直被世人称为卢夫人大周贵妇不从夫姓,好比韦太夫人,就从不会被人称谓柳夫人,只有娘家与夫家差距悬殊,才以夫姓冠于诰命之上,表示妇人之所以尊荣全因夫家,与娘家没有丝毫关联。
此事为世俗惯例,然而却一直是荣国夫人的心头厉刺,触及就会流血。
因为每当被称卢夫人,就是提醒她出身不显,偏偏她又不能纠正世人称谓,尤其是卢太后在世时。
直到如今,虽然卢太后已然入土,卢夫人的称谓却早已成为习惯,连荣国公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刘氏哪里敢有任何不甘。
按说来,这事要怪也得怪卢太后,然而卢夫人却偏偏嫉恨上了韦太夫人这个八竿子挨不上边的人。
准确说来,卢夫人是嫉恨韦氏女。
因为韦姓也不算世望,论来与刘家差不了多少,然而一来是出了个文皇后,使家族地位得以飞速提升,再来如今又有个韦太后,导致韦氏女越发水涨船高,明明同样是高嫁京兆十望为宗妇,偏偏得以本姓敬称,甩刘家在后望尘莫及。
卢夫人对韦氏的不甘由来已久,故而当听孙子卢锐提起喻四郎一桩事态有京兆柳在后推波助澜便越发激愤,更不说慈恩寺梅园宴后,那首赠卢八广为传唱,就连青楼歌妓布衣平民竟然都敢嘲笑卢锐自以为是阴险狡诈,卢夫人哪里还忍得下这口气,卢锐一提欲纳柳婷而为妾,她这祖母立即就开展行动。
在卢夫人看来,京兆柳不过是因韦海池提携才俨然成为十望之首,可韦海池算什么东西,当年若无卢太后亲睐,区区庶女而已,就算如今大权在握,也不敢妄顾卢家恩惠,否则薛冯那桩事故,韦海池为何不敢牵连卢家还不是顾忌着世人指着脊梁骨骂她忘恩负义更不论眼下晋安长公主还愿意相助京兆卢,圣人也没完全置之不顾,否则那京县县尉之缺,圣人也不会提出让卢氏族人补任,别看韦海池这时耀武扬威,天下终究是贺姓的天下,只要圣人龙体康复,难道韦海池还能把权不放
就是要借此良机,给韦氏姐妹一个厉害,别以为她们从此就能横行霸道。
其实卢夫人对晋安长公主的迷信也并非毫无道理,别看崔后尸骨早寒,就连德宗也已驾崩十载,但德宗生前对晋安的爱纵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对这位长姐也十分看重,就连韦太后,对晋安也是有求必应,只因韦海池之所以能有今天多亏崔后当年成全,涉政也是德宗恩纵,倘若韦海池薄待晋安,宗室与世人都会责斥不慈,这就不仅忘恩负义之罪了,往大里说可是背逆先帝
但卢夫人仍然不忘叮嘱孙儿:你可给我听清楚了,让你纳柳氏六娘为妾全因给予小人厉害,切记不能真被她美色迷惑,行为宠妾灭妻之事,但有那样苗头,可别怪大母插手你内宅之事。
卢锐当即拍着胸口:大母放心,孙子哪会那样糊涂,这世间美色不知凡多,柳六娘不过中上而已,哪里至于让孙子色令智昏,之所以纳她为妾,就是因为孙儿咽不下这口怒火,孙儿如今骂名全因喻四郎而起,而柳六娘原本是他未婚妻,倘若委身于孙儿,看喻柳两家今后还有什么颜面四处诽谤。
卢夫人听了这话竟然十分舒畅:你阿母对这事还颇有些顾虑,可大母就知道我这乖孙,哪里会是浅见之辈,也只有喻家才将柳六娘一个落魄世族女看作珍宝,堂堂显望子弟,不过是将之视为玩物,与那些青楼妓子有何区别
及到财礼上门,听说柳东野夫妇却连推拒都不敢表现明显,卢夫人更添一层鄙夷,正交待儿媳寻人卜算,择好吉日通知女方准备一顶喜轿将人送上门来,为了达到羞辱喻柳两家目的,卢夫人尚正筹谋着为卢锐这回纳妾大设宴席,闹得人尽皆知,哪知孟氏不请自来,正是按照计划进行挑是生非。
贵府八郎看中敝侄女,原是六娘三生有幸,妾身与外子只觉受宠若惊,可因为六娘受京兆嫡宗长辈照庇,并不住在本家,是以妾身赶忙往京兆宗宅,将这喜事告知,然而太夫人却推托不信妾身一面之辞,不肯放六娘归家,还说说不信京兆卢贵为显望竟行为强纳之事称就算国公府登门求纳,也不会允准。
卢夫人自然也听说过婷而姐弟寄居京兆柳一事,对韦太夫人的反对也是早有预料,然而听孟氏竟然说道对方竟直言不讳称京兆卢强纳,只觉心头那堆怒火又被浇上一桶热油,头顶险些没有冒出青烟来,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又将肩脊一挺:好个韦氏,果然是她在背后中伤我卢家何为强纳柳主薄作为柳六娘嫡亲尊长,既然收下财礼,便是应允了卢家纳聘,韦氏不过为同宗族亲,有何立场拒绝她不放人,又在背后抵毁,我自然要登门理论,孟娘子既是六娘世母,也当在场作证。
孟氏自然是趁心如愿,遂答应下来次日便随卢夫人再往柳府,然而柳东野听闻自家也免不得被牵涉进这桩是非,尚还有些迟疑,孟氏又是一番苦口婆心:倘若咱们一昧袖手旁观,可是两头落不着好,唯今之计,也只好相助京兆卢,夫君可着人将六娘四处卖弄图嫁显望之事张扬,如此一来,即便她咬定不愿,人言议论也都是她咎由自取,她若依然不识好歹,一来会被京兆卢恨之入骨,再者名声败坏,将来还有哪家世族愿意求娶,六娘可一直深悉厉害狡诈多端,哪里会不明白除了应允此桩之外便是走投无路。
柳东野便彻底被孟氏说服,赶忙依计行事,咬牙拿出十余贯钱来,收买不少市井闲汉大肆张扬,短短三两间,便有不少人听闻柳主薄有一侄女,本是与喻四郎定了亲事,眼看就要婚嫁,哪知喻四郎因为意外身故,柳六娘便迫不及待要再攀高枝,不想却被卢八郎看中,决意纳之为妾一事。
而卢夫人与孟氏,也在次日斗志昂扬地杀往崇仁坊柳府,原本作足准备要与韦太夫人展开一番唇枪舌箭,哪知却扑了个空太夫人这日回娘家,看望兄嫂去了。
第280章 咎由自取
韦太夫人的缺席当然是有意,卢夫人也不至于天真的以为事情如此巧合,尤其是当她被萧氏笑面迎人地请进厅堂落座后,寒喧话说了一番,然而萧氏却一点没有将柳十一娘这个小丫头打发的意向,卢夫人心中不由连连冷笑起来。
真没想到韦氏居然胆小如鼠,自己避而不见不说,还企图借着一个庶出孙女在场挡箭,以为有闺秀在场,她就不好提及纳妾之事,如此拙劣的手段真正可笑。
卢夫人压根就没想到韦太夫人避而不见实非乐意,却是因为婷而一再坚持,声称倘若因己之故进一步造成柳家与人交恶,她是再也没有颜面领受长辈照庇,太夫人劝说无果,无奈之下才答应婷而所求,而至于十一娘,她伫在这里碍眼却并不是为了让卢夫人张不开口,荣国公府若真守礼,哪里做得出那一系列张狂【创建和谐家园】的行为,十一娘之所以在场,就是为了目睹婷而打算怎么驳斥这两个用心险恶的妇人。
萧氏原本对卢家及孟氏没有丝毫好感,也明白十一娘不会冲动妄为,因此并没反对十一娘在旁看热闹,只坚定不移地令人将另两个闹着要在场帮腔的小九看防仔细。
但萧氏自然也不会主动挑起话头,坚持有一搭没一搭却礼道周全的闲聊,就等着卢夫人心浮气躁。
果然,闲话了两刻之后,卢夫人见无论如何暗示萧氏都置之不理,没有摒退十一娘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心头那把郁火,阻止了婢女意欲上前再添热饮的举动,板着脸扫了一眼带笑【创建和谐家园】的十一娘,活像在看一件摆设般,张嘴就说道:今日我登门拜访,是为孙子八郎纳妾之事,不曾想太夫人却不在府中,也不知改日再访还会不会有此类巧合。
萧氏就像没听明白话里的嘲讽之意,只略微显出惊诧来:昨日孟娘子来访,是提起过此事,阿家与妾身只觉荒谬,故而并未上心,不想夫人今日真是为此事专行。却不待卢夫人质问因何荒谬,萧氏又笑着说道:一应家务,阿家这时鲜少烦心,都为妾身打理,夫人既然是专为六娘而来,妾身这便请六娘来见,夫人意下如何
卢夫人见萧氏并无推讳之意,倒也没再坚持非要与韦太夫人打擂台,更不将婷而一个闺秀放在眼里倘若柳氏六娘拒绝,她可有的是说法驳斥,还怕逼服不了一个黄毛丫头
母亲,女儿这就去请六姐姐。十一娘这回倒是乖巧,自动自觉请避,然而当柳婷而入内礼见时,她却又默不作声地相跟在后,并重新跽坐下来,萧氏既然都视若不见,卢夫人更加不会介意多一个黄毛丫头碍眼,只冷冷打量着婷而,十分不满对方的不卑不亢,于是张口就是一句不阴不阳的话。
早听过传言,说柳氏六娘才貌不凡,果然有几分大家闺秀气度,也算难得了。
言下之意:架子就算端得十足,也掩盖不了落魄出身的事实,自己拈量下斤两,可别不知好歹。
瞧见卢夫人如此态度,孟氏只觉扬眉吐气,冷笑说道:可幸今日有荣国夫人同行,妾身这才能见着六娘一眼,昨日妾身本是兴冲冲来报喜讯,却挨了好一番数落。说完趋身上前,拉了婷而的手:六娘,荣国公府八郎君看中六娘才貌,重礼求纳,这也是你福份。
卢八郎竟真欲强纳良家子婷而毫不客气地甩开了孟氏的手,冷冷回应。
不说孟氏,便连十一娘都没想到婷而竟然会如此直接,都忍不住呆愕了一下,便听卢夫人一声厉喝:大胆,竟敢当面诽毁婚姻之事历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早丧,自该由世父世母代为作主,我卢家是诚意求纳,如何能称强纳,不知体统
十一娘几乎要忍不住帮腔,婷而却又再抢先,她持礼向卢夫人微微一拜,垂眸回应道:某言辞若有冒犯处,夫人请谅,可某之所言并非无据,还望卢夫人息怒一听,某与喻郎本有婚姻之约,然喻郎却因卢八郎丧命,某势必不愿委身仇家,此事世父世母如何不知夫人称婚姻之事当遵从父母之命,某父母既丧,上无祖辈兄长,论来确实应当由世父世母作主。
婷而抬眸看向早因愤怒涨红了脸的孟氏,轻轻一笑:然而,某父母亡故后,做为亲长之世父非但贪霸我姐弟二人家财,不肯照庇遗孤,更甚至于曾经企图谋夺某之姻缘,眼下更是逼迫某委身仇家,先犯不慈,并无资格再左右某之婚姻。
这一番话彻底拆穿了柳东野夫妇的祸心,婷而忽然又直盯卢夫人,提高语气:喻郎亡故后,世母请人替某卜算,断定某为克煞亲长命格,因怕被某克煞,一度欲将某送入尼庵,若非京兆族宗庇抚,某说不定已经落发为尼,如今世父世母因贪图荣国公府钱财而隐瞒不报,实为祸心
你胡说,一派胡言孟氏气急,这时也顾不得与婷而理论了,忙着向卢夫人解释:六娘若真是煞克之命,京兆族宗哪会容她分明是她不愿屈居妾位,夫人,刚才她也说了,视荣国公府为仇家,夫人可不能听信一面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