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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里有一佃户姓龚,一家三口,龚母身子一贯病弱,稼穑之事历来由父子二人操劳,龚父旧岁意外跌断了腿,卧床多时,难免耽搁收成,一时没来得及交租,就连春耕也耽搁了,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哪想到严管事却拿着欠租与耽搁春种两个借口,令人将龚大郎打了一顿,如今还将人关在柴房
烟墨才刚说完,碧奴便进了屋里,可巧听到烟墨在告严管事的黑状,脸色很不好看。
十一娘看见碧奴的神色,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又撇了一眼烟墨半是期待半是忐忑的表情,微微一笑。
青奴嫁了人,萧氏一口气提拔了三个婢女给十一娘直接使唤,鹅黄与黛紫都才十三四,老实本份却有失灵巧,唯有这烟墨已经十六,又灵活机变,十一娘使唤得更加顺手,只近些时日以来,烟墨却隐隐有与碧奴争强的举动,十一娘看在眼里,一直没有理会而已。
这时就当着碧奴的面说道:田庄事务,我交待由碧奴负责,这事你可曾先告知她
烟墨的忐忑不安就越发明显了:婢子一听说这事,便知会了碧姐姐。
我已明言,说这事自当问询,叮嘱你莫将道听途说信以为真。碧奴很生气,便带着斥责的意味:结果你却把我告嘱当作耳边风
烟墨不服:小娘子,太夫人与娘子一贯宽仁待下,莫说佃户,即便部曲仆役,但凡有个灾病都会请医准假,严管事却欺凌佃农,婢子也是担忧
好了,这事我自当理论。十一娘用一句话就打发了烟墨回避,才问碧奴:这事究竟如何
碧奴这才说道:那龚大游手好闲,旧岁收成便是被他变卖,龚父交不上租,心急如焚,理论不成,却反被儿子打伤卧床,至今不能下地严管事得报,在赌桌上捉了龚大回庄,勒令他戒赌,才把人关押柴房,并没强逼龚家交租,烟墨早前禀知这一件事,婢子心里就犯嘀咕,再一察,原来烟墨伯父眼红严管事是庄头,才借着这事意欲中伤,烟墨是娘子擢选,婢子本不信她因私图利,故而只警告她莫要道听途说,也是存着试探之意,并没告知她婢子早知真相,哪知她竟这般执迷不悟。
碧奴总算是被锻炼出来了,此时已经足能独当一面,十一娘对她这番处置相当满意,笑着说道:底下人有利己私心在所难免,咱们心里明白就好。
为了一件小事,十一娘不打算施以惩处,既然看清了烟墨的本性,今后不将要紧事交予她也就罢了,这回不加理论,烟墨倘若是聪明人,日后便知循规蹈矩,假若不开窍,那就由得她愚蠢罢,最多寻空暗示萧氏留意,十一娘可没多少闲心纠正婢女的心态。
只这日她刚处理完这桩,正打算去浮翠坞与九娘等姐妹玩笑一番联络感情,却被正巧休沐的柳均宜堵在了闺房,面对着自幼稳重沉着的女儿,柳少监早改了跃窗而入出其不意的举止,他怀抱着两个瓷坛,一脸温和的笑意,虽是兴冲冲地入内,十一娘却还是从他脸上瞧出了几分讨好的神情,不由诧异。
当父亲的压根没做过对不住女儿的事,只不过几日前因为柴取不怀好意的觑觎,柳均宜颇为掌上明珠不值,虽没打算将这件恶心事告诉十一娘,这回确是有补偿安抚的心思,将瓷坛往案几上一放,就赶忙解释道:一坛是雪水,可是耶耶亲手采扫梅上积雪,一坛是竹中雨水,留着烹茶,都是上好。
柳少监自从听九娘与柳瑾吹嘘过一回十一娘烹茶之艺,早就烦缠着女儿亲手烹了一回品酌,大觉惊喜,于是每当落雪便留意着蓄存雪水,还时常与女儿探讨茶艺。
十一娘这时也再不担心柳少监对她过于怜爱会导致萧氏及九娘不满,对均宜这个父亲也不再避之千里,这时领受了父亲的好意,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来,交给柳均宜:这是按阿母脉案,配制成澡豆,净面更佳,有养颜之效,阿耶可用作生辰贺礼。
均宜自是欢喜,伸手揉了揉了十一娘脑袋上的丫髻:怎么不自己赠予阿母
十一娘一本正经说道:即便儿不刻意讨好,阿母对儿也十分爱惜,不比得阿耶,需要时时预备惊喜。
鬼机灵柳均宜老脸一红,却毫不客气把那量身定制千金难买的护肤品笑纳,将走时又忽然说道:伊伊,阿耶这还有旁人之脉案,还得烦劳伊伊抽空再配一剂。
十一娘大诧:难道说柳少监除了讨好萧氏以为,还有别的红颜知己
第307章 利好消息
莹阳真人当年入道,是拜于机缘巧合结识的女冠苏妙真门下,妙真本是农户女,幼年时因为一场大火失去了所有亲人,孤苦伶仃险些没有冻饿而死,多得凌虚与琅济救助,两人无子无女,又堪妙真面相注定为终身孤苦,大动怜惜之心,是以将之收养,却因为争抢着要收妙真为徒,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最后干脆认了共同的小师妹,实际要论年龄的话,妙真算是二位孙女辈了。
然而关于师门的道术,妙真却从来不感兴趣,长到及笄之龄,又与邙山脚下一农家子相互倾心,凌虚与琅济不忍因为命数棒打鸳鸯,又兼当时二人的道术远不及如今精妙,对于相卜之术并没有十成把握,心里一怀饶幸,便没有阻止妙真的姻缘。
妙真如愿与心上人成姻,虽说夫家贫寒,却也和谐恩爱,然而好景不长,妙真生子不久竟然再次遭遇火灾,妙真因为上山看望师兄幸免于难,翁姑丈夫连同才两岁的幼子却尽数葬身火海,妙真就此心灰意冷,不及四十便郁郁而终,她本身就没习得多少道术,莹阳早年入道也并非是因崇尚得道成仙,故而更加不曾修练两位师伯的一成本事。
唯有金匮遗书所载,根据各人不同身体状况配制的养颜秘方,才略微引起了莹阳的兴趣,于是在两位师伯悉心教悉下,不仅莹阳真人,便连学生裴五娘当年也懂得调配。
只裴五娘成了十一娘后,莹阳真人却并没有教她这一技能,不过既然眼下金匮遗书都在十一娘手中,对于上面记载这并非高深的配方,十一娘自学成才倒也不算罕异。
不过十一娘日常要关注操心的事务过多,很长一段时间压根没想起摆弄这些女子之用,也是最近眼看柳少监挖空心思筹备让萧氏惊喜的生辰礼,这才根据脉案调配了一剂,好解父亲大人燃眉之急。
既是养颜之用,当然不为男子需要,十一娘眼见柳少监恳求时期期艾艾的表情,自然否定了是为太夫人而求,事情甚诡异,十一娘难免浮想联篇。
柳均宜与女儿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才终于品味过来小丫头在怀疑什么,急得连连摆手,手里的锦盒便跌在了衣兜,连忙扶稳,搞得自己莫名其妙的狼狈,于是恼羞成怒,重重一个爆栗赏在了十一娘额头:人小鬼大在胡思乱想什么
十一娘摸着自己可怜的脑门,几乎没忍住将那句此地无银说出口。
我可是一心为你世父着想,倘若你班姑姑也得惊喜,说不定你就有新世母了。
原来如此,十一娘小脸一红,好罢,她承认这回是胡思乱想了,险些冤枉了柳少监。
柳信宜与乔氏早在几年前已经和离,终于恢复了单身,他对班氏的念念不忘有目共睹,而在柳五娘的姻缘一事上,班氏热心撮合,似乎也表现出对柳信宜旧情难舍,不仅柳均宜,便连太夫人也以为两人再续前缘是水到渠成的事,只不过柳信宜才刚和离时,却不好立即便往班家求娶,这对班氏的名声终究有碍,容易让人误解信宜和离是她在中造成。
可事情一拖几年,到如今仍然未果,显然就不是因为顾忌名声了。
柳均宜调返长安后,时常与兄长交心,然而一提到班氏,信宜只有报以苦笑,一回饮多了酒,才道出班氏似乎对于过去的伤害仍旧耿耿于怀,信宜见她冷若冰霜,心中越发愧疚,以致无颜以对,均宜又托萧氏辗转试探,终于才套问出班氏的心里话。
当年因为柳直棒打鸳鸯,柳信宜无奈之下才违背誓言改娶乔氏,在以孝道为大的如今,班氏虽然伤心,却并不怨怪信宜失信于她,只后来因为乔氏作梗,导致班氏与夫家反目,最终和离,这又一个挫折让班氏对姻缘一事心灰意冷,说是再不思婚嫁。
然而就均宜看来,班氏既然原谅了兄长,说明心中仍怀情意,事情之所以胶着,都怪兄长被心中的悔愧所绊,表现得太不积极,于是苦口婆心鼓励信宜千万不要放弃,力争让班氏重建信心。
不是柳少监好管闲事,实在是因京兆柳嫡宗一房,只有均宜夫妻和谐,两个兄长都是形只影单,这让生活在蜜糖里的柳少监分外过意不去,长兄就不说了,是发誓再不另娶的,可二哥柳信宜与长兄情况大不相同,必须努力一下。
十一娘这时对柳信宜与班氏之间的过往也隐约知情,年前她甚至还与萧氏一同去班家拜访过,倒也与柳少监看法一致,认为世父大有希望,只她一个晚辈,又处于半大不小的年纪,在这事情上当然不可能插手,不过柳少监既然开了口,只要他能想办法得手班氏的脉案,十一娘自然乐意再替世父准备一份惊喜。
一口应承下来,终于让柳少监转怒为喜,心满意足地捧着锦盒离开,迫不及待去讨好萧氏去了。
只因为这事一闹,十一娘又再想起了金匮遗书,蹙着眉头钻研了许久,对于上头记载的秘法道术却仍然不得要领,直到看得脑仁发疼,终是长叹一声再次放弃,心里十分惋惜,明明知道若能领会涵义大有益处,然而就是无法参透,也不知究竟谁才是有缘人。
十一娘正在闺房长吁短叹,柳家大宅角门外,柴取也正铁青着脸瞪着砰的一声关紧的门扇握拳行卷已经隔了数日,他却没有等到柳少监的邀请,柴取坐卧不宁,打听得十一娘今日回府,便想着借口请教画评探探口风,哪知却被拒之门外,仆役甚至没有入内通禀,柴取还没有愚笨透顶,当然醒悟过来自己竟是被柳家嫌弃了,又是不甘心又是疑惑不解,可身为文士的自尊心却不容他死缠硬打,于是只好恼羞成怒。
想不到素有才名的柳均宜,竟然是这么一个嫌贫爱富的肤浅之辈,简直有眼不识俊杰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竟然以拒之门外终结,柴取心头的郁怒险些没冲顶而出,黑着一张脸返回了英国公府,以致于当徐修能十分稀罕的来客舍探望时他都没有缓过来。
徐修能今日就是来看笑话的,柴取拿着耗废苦心的画作前往柳府行卷自然瞒不住他这个主人,也立即洞悉了柴取的想法,简直没有笑掉大牙何等异想天开区区寒士竟敢奢想柳十一娘,以为人家是庶出就能匹配,殊不想就算人家默默无闻,显望贵女的出身也不愁世族求娶,更不提柳十一娘还是莹阳真人学生,公主侍读的尊贵
这时一见柴取脸如锅底,徐修能哪能不知他是吃了挂落,肠胃一阵抽搐,几乎没忍住大笑出声,感情这位因为被拒还忌怨起人家来,半点没醒悟是自己狂妄愚蠢,也亏得这位只是金榜题名,倘若被他中了今科状头,说不定连皇室公主都敢肖想
不过徐修能虽然是特意来看柴取笑话,好缓解自己因为扈姬一事被父亲英国公斥责的郁闷心情,却没打算当面嘲讽好友,待看够了柴取的锅灰脸色,终于告诉了一件让人转怒为喜的好消息。
柴兄,五日后关试,会由太后亲自主持,这可对咱们大为有益,如无意外,咱们这科进士应当不需候职,立即便得释褐。
当真柴取双目圆瞪,脸上的沮丧尚不及消散,眉宇间已经透出一股狂喜。
第308章 唯柴取悲愤
天不负我,果然天不负我
当从徐修能口中再一次确定太后会亲自主持关试后,柴取几乎忍不住仰天长笑,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真才实学必然会让太后惊叹器重,在他心目中,韦太后无疑是天下最伯乐,否则也不会痛下决心肃正科举自己接连憾失榜首,无疑是被出身拖累,谁让太后虽然公正严明,奈何底下官员蒙昧无知这下好了,太后亲自主持关试,终于到自己扬眉吐气大显身手时候早知如此,何必自降身份去求娶区区一个庶女以致于遭受如此屈辱。【创建和谐家园】网址访问
柴取眼前已经出现了一条锦绣前程,就等着他青云直上。
他甚至开始憧憬释褐后的官职,相信以自己的才华必然会留职朝中,不知会是较书郎,抑或拾遗补厥
兴奋得无法安睡,翻来覆去整晚,好容易才迷糊了一阵,恍惚中已经到关试,在太后面前,他以一首长赋大受称赞,当场得授中书舍人。
竟然是五品的中书舍人
狂笑坐起,才发觉是南柯一梦,摸了摸嘴角,收获满掌心的口水。
尽管梦境并非现实,却丝毫没有影响柴取的舒畅心情,于是接下来的这几日,此人废寝忘食挖空心思构思一首长赋,中心思想当然是赞美太后仁德公允,堪比尧舜。
五日时间弹指而过,果然得到了原本当在吏部大堂的关试改为前往金銮殿的消息,当迈进富丽雄伟的大明宫时,柴取激动得膝盖都在发抖,尤其当叩拜太后,只撇见那一尾金绣辉煌的裙角,这位已经兴奋得涕泪横流,险些没有痛哭失声。
高高在上的韦太后自然没有留意数十人中有这么一位滑稽的存在,而柴取因为兴奋与激动,再兼敬畏,也根本不可能察觉太后的注意力只在少数几个士子。
结果必然是让柴取大失所望的。
虽是亲自主持关试,太后却没打算逐一品评诗文策论,她非常清楚这只是一个过场,虽然今日参与关试者绝大多数都会释褐授职,可因为薛冯二相倒台,牵连了一大批官员贬黜,虽然重要职位已经陆续补任,却终是难免造成基层职位的空缺,不依常例让新科立即释褐刚好能缓解,更重要的是能收买人心并且向天下显示能力。
前有文皇后破格任才,今有韦太后惜重俊杰,虽未正式临朝,可这回关试之后,无疑会让世人知悉韦太后已经与当年文皇后居于并肩。
可正因为太后是出于上诉目的,又怎会重点提拔溜须拍马之流,而被臣属看穿她虚荣的心态再说柴取的马屁功力还差着徐修能一大截,太后压根就没留意有这么一位寒门士子对她五体投地的崇拜之情,这批准官员中,太后最为看重的便是贺湛,更别说在与韦元平及谢毛党羽分别商议诸人的具体授职时,韦元平已经毫不客气点了贺湛的名
其余也就罢了,都可外放基层磨练上两年,唯有贺十四郎,可是臣一早看好,望太后恩准,授其右补厥一职。
其次便是王宁致,因太后已经默许元得志把灵沼公架空,为了安抚王氏一族,自是要对七郎这个后起之秀多加眷顾,相信凭王宁致的出身及才华,授职较书郎谁也不会有任何异议,这可是最适合文人士子起步的清要官职,相信王淮准也会感恩肺腑。
之于名门世家而言,是否显望绝不单凭族人霸据要职的长短,有时候后继有人更是持续尊荣的关键。
至于薛陆离,因为是薛家子弟,太后眼下虽然还有些不太安心引为心腹,然而此子为今科状头,放在万年尉这个位置上磨练一下以观后效未尝不可。
再其次便是与以上三位并称长安五子的邵广与尹绅,非但诗赋写得好,对于政令法规之策谏也甚谙熟,授职京兆府统下县尉已经算是个极高的起步了,更妙则虽两人一个是世家子弟,一个是旧勋之后,实则家门都不算显赫的第一阶层,委以重用足能显示太后破格任才,对才华俊杰的看重。
有了长安五子的高起步垫底,因为马屁拍得适当,并且还有晋安长公主鼎力举荐的徐修能授职为长安尉,压根不会显得太后任人唯亲英国公虽然荒唐,徐修能却是获得灵沼公王相国肯定的甲第之一,相信不会有人不服。
至于其余诸人,一并外放,不需候职即能释褐,已经算是三生有幸,太后相信他们都会心满意足,竭尽全力为自己这个伯乐效忠。
高高在上的韦太后又哪里知道底下还有一个自视不凡的柴取,当见自己应试的诗赋也好策议也罢根本没有博得太后当众赞颂时已然不无沮丧,尤其等到最终授职,竟是区区涪陵尉时,这就仿佛满腔热情被一盆冰块浇下,心情十足能用如丧考妣形容了。
事实上柴取在入京投考之前,也听业师不止一回感叹仕途艰难,后来又得同门分析,晓得自己贫寒子弟要想一鸣惊人大约是痴人说梦,起初也做好了数载蹉跎的准备,连一举得中也仅只希冀而已,哪知世事无常,竟被他赶中这数十年难遇的机缘,一路饶幸过关,野心渐长,原本得到释褐的机会应当欣喜若狂,眼下却大失所望
下县县尉与他梦想的中书舍人品级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柴取仰天长叹:明珠蒙尘,明珠蒙尘呀
于是只好用孟夫子天将降大任鼓励自己,收拾行囊,垂头丧气地泪别长安,往巴属赴任去了。
阳春时节,正值灞柳飞雪,柴取牵着孤骑回望已在身后的繁华都城,通红了眼睛,紧握了拳头,站在如雪飘絮的美景中,暗暗咬牙:待苦我心志劳我筋骨饿我体肤终有一日昂首归来,从此跻身显贵,今日轻我者,必有对我折腰礼拜之时。
不过今科高中者除柴取之外,其余人个个斗志昂扬,尤其是大获全胜的长安五子,已经早有所料的贺薛王三位尚且淡定,隐隐看透时局的尹绅虽然没有欣喜若狂,却为好友邵广的苦尽甘来庆幸不已,两人相对着傻笑了好些天,一贯不怎么乐意占好友便宜的邵广居然主动向尹绅开口借钱,设宴为贺,虽然也只是请了四五知交,却饮了个酩酊大醉,这些年来遭受的打击与憋屈一扫而空,只当然没有忘记在后策划的十一娘,酒醒后沐浴更衣专程礼谢,把个小丫头当如来佛祖一样膜拜。
更别提五人当中得职最为关要的贺湛,虽说他一直有把握十拿九稳毫无悬念高调入仕,可既然领受了太后这般破格提携,不表现出沐浴天恩未免说不过去,也不符合贺湛一贯的处世原则,所以上清观里,也难免再一次筹备贺宴。
消息刚一传开,平康坊鼎鼎有名的都知娘子杨叩玉竟然率先求帖,希望能在上清观酒宴上祝兴。
贺湛虽也是北里常客,更兼当年叩音的事与杨叩玉有过交道,不过也深知叩玉为人,别看长袖善舞,骨子里却并非趋炎附势的世俗,脑子稍稍一转,就想到这事不那么简单,私下找十一娘商议。
别不是晋王就来讨要你欠下那个人情罢
十一娘随手援助扈氏的事当然没有瞒着贺湛,再一打听得晋王不久前为了扈氏痛殴纨绔的消息,哪能不知扈氏已被贺烨收服,听贺湛一说杨叩玉如此积极前来奉承,也想到背后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贺烨授意,就不知道扈氏所求何事,但只不过十一娘有意与贺烨牵扯,对于还人情的事当然不会拒绝,想都不想便应允下来:只听陆哥说过扈娘那精妙绝伦之剑舞,正恨不便往平康坊观赏,这回可算有了眼福,十四郎当亲书邀帖,请叩玉都知赴宴。
第309章 美人有知音,阎王得拥趸
十一娘虽然已经不只一次从贺湛口中听闻平康坊都知杨叩玉的事迹品格,但因为闺阁女儿的身份,始终与传说中风尘女杰缘铿一面,这日在庆祝贺湛释褐的酒宴上终于得见,自是细细打量。
不似前人笔下那些青楼伎人,杨叩玉今日并未穿着眼下甚至连名门贵妇都十分热衷的敞领衫,毫不忌讳袒显丰腴曼妙的身姿,而是规规矩矩的一套交领襦裙,倒显得比不少贵族女眷还要保守几分,又兼容貌清秀,虽不是素面朝天,脂粉却并未施得过于浓艳,一眼看去竟是与美艳沾不上边,但礼见莹阳真人时不卑不亢,并不因低贱的身份而显得畏畏缩缩,言谈风趣行止优雅,毫不在意女眷们或者好奇或者鄙夷的目光,几乎立即就赢得了十一娘的好感,暗叹一声名不虚传。
时下贵族集宴,并不拘于男女分席,只是因为各自兴趣话题的不同,多数都有分席而宴的习惯,只不过莹阳真人从前就不喜与妇人们谈论那些钗环衣裙的闲话,更加喜好与士子谈古论今诗词歌赋,故而上清观宴上竟是鲜少分席而坐,这回也不例外。
不过既然有女眷共坐,又是在上清观,场面上当然不可能出现某些男子举办的酒宴上,左拥右抱乌烟瘴气的情形。
事实上就算女眷聚宴,也不乏家伎献艺,甚至贵妇们偶然也会外请伎人歌舞助兴,当年公孙大娘红及一时,就有不少夫人郡君下帖礼请,公侯府上的千金们,为公孙大家剑器之技折服,硬要拜师学艺也不稀罕。
于是莹阳真人将席纠一职托付给叩玉,实在不算什么出格违礼的行为,虽说某些女宾打心眼看不上区区妓子,也只是高抬着下巴显示自己的高贵而已,没有人视妓子同饮便为奇耻大辱。
甚至就连闺阁女儿,也不忌讳品评妓子们的才艺文采。
十一娘今日的任务主要是招待诸位闺秀,并不需要四处张罗,于是就有了许多机会盯着叩玉打量,见她无论是面对元康韦瑞这等章台走马的纨绔,抑或陆离邵广一类端正儒雅的君子,都是游刃有余谈笑自若,甚至连往常将婢女都视为禁忌的尹绅,居然都忍不住称赞了两句叩玉的诗才,举着酒盏以示敬意,足见北里都知果然辩才无双,难怪虽无倾国之色,却被士人追捧赞誉。
唯有一个萧小九,不服叩玉在诗歌上大出风头,卯着劲要与席纠一试高低,十一娘自然不将这位的不识风情用作判断叩玉娘子魅力强弱的标准。
是的,今日小九总算烦缠着萧氏解除了禁足,兴致勃勃地前来上清观赴宴,原是打算跟着九娘十一娘共坐,被贺湛一把拎起去了那头:众目睽睽下,一头扎进女孩堆里,羞也不羞。
可怜的萧小九只好隔着人堆隐隐看见十一娘头上的花苞,连怨念的眼神都传递不过去,憋了一肚子郁闷,只能企图出个风头好教十一娘看上他两眼。
却招来了柳小九的笑话,挨着十一娘小声言语:瞧瞧,小九就好出风头,阿母就不该带他赴宴。
九娘一贯不喜吟诗作赋,并不关注士子们文绉绉的酒令,直到一身胡衣手持青锋的扈氏展演剑舞时,她才兴奋得拽紧了十一娘的衣袖,原来她也听说了北里最近有公孙大家传人现身,一曲剑舞引得坊间轰动,前几日还撺掇十一娘,企图让她说服三哥柳彦掩护,扮成小厮平康坊一游,十一娘当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只是当得知叩玉要携扈氏赴宴时,特地遣碧奴捎回了口讯,她是担心九娘贼心不死,要是真偷偷去了平康坊,无论有没得逞,必须受到萧氏的重罚,十一娘私心里颇喜九娘的真性情,自是不愿这丫头铤而走险。
扈氏冷艳如初,却比那日少了几分凄怆绝决,今日的她秀发高束,更显英姿飒爽,甫一亮相便引来一片称赞,自然都是郎君们毫不吝惜的捧场叫好,而随着琴师手中的第一个音符响起,白刃出鞘的锋锐之气几乎是迎面袭来,小娘子们的坐席靠后,十一娘耳边都响起了一片吸气声,她甚至看见较为嬴弱的闺秀们,下意识地用手掌摁在衣襟上。
这不同于宫伎们那些注重柔媚的舞姿,剑光猛厉惊心动魄,却又比贺湛当日一曲疾沉剑法更增几分轻灵,当年世人皆赞公孙大家剑舞雄妙,如今观扈娘之舞,也确只有雄妙二字才能形容。
明明只有一人一剑,但却感觉四面皆伏剑光,尤其是当最后一段激昂的乐音猛然一收,扈娘手中长剑脱手飞出,似乎直刺云层,却终是在空中翻转,锋锐直坠往下,十一娘听见九娘小小一声惊呼,还未落尽,便见扈氏忽然从跪地的姿势一跃而起,竟不知何时已经持鞘在手,稳稳当当地将接剑归鞘。
一片短时的沉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九娘几乎没将十一娘的半截衣袖扯下来,一个劲地赞叹:公孙大家传人,果然技艺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