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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几乎没将十一娘的半截衣袖扯下来,一个劲地赞叹:公孙大家传人,果然技艺无双
这话引起周围闺秀们一片鸡啄米般的点头认可,却偏有个不甚和谐的声音:不过卑贱妓子而已,狐媚货色
声量还不小,虽不至于被激动不已的郎君们听见,闺秀们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萧氏也察觉到了,转面看了过来,眼瞅着自家女儿兴奋得小脸通红,显然这话不是出自她的口中,大约就放了心,没多理会。
十一娘自然更加清楚这不和谐的声音出自谁的口中,因为人就坐得不远,是今日一直高抬着下巴的毛小娘子,毛维的嫡孙女。
今日主角虽然是贺湛,可释褐宴却不比得普通聚会,按礼数,是该由长辈家主邀请宾客,莹阳真人不爱操心这些琐杂,自是交托贺湛与十一娘去筹办,可用的仍然是莹阳的名义,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女眷捧场了,要论来,贺湛授职并非高品,又与毛家没什么来往,还没有资格邀请国相来贺,然而大周素有惯例,倘若释褐者入职三省,礼数上是应当将邀帖递予国相府上的,至于对方愿不愿意赏脸出席又是两说。
毛维还不至于在明面上轻视宗室,更何况谢家女眷都应承了出席,他更加不敢托大,虽然自己没有亲至,却是交待了儿孙们送礼捧场,女眷自然也就跟着来了。
只不过毛氏的闺秀们一贯刁蛮跋扈眼高过顶,而今日到场的女眷又大多不是毛家的拥趸,毛小娘子大约是介怀失去以往众星捧月的优越感,从始至终都是一张锅灰脸,这时见一帮所谓大家闺秀围着一个妓子赞叹,赶紧显示自己的高贵。
殊不知周人虽有尊卑贵贱的等级,然而对于才艺不俗者却从来不奢颂扬,不见多少因为丈夫留连勾栏的贵妇们,虽然心里也看不上风尘妓子,可明面上却从不表现,更别提闺阁女儿家,当众说出狐媚这样的话,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才是彻底败坏了教养。
只不过没人会出言驳斥,示以疏远不理踩也就够了。
毛小娘子眼见自己发表见解后,周围鸦雀无声,尚还自得,且以为人家是在暗自羞愧,下巴于是抬得更高。
可惜今日在场中人,又有韦元平的孙女在座,两家从来都是明争暗斗,闺秀之间也不例外。
韦缃自是在宫里侍奉太后,不会来上清观赴宴,今日来的是韦缥,也即十一娘的未来堂嫂,两家未曾请期,故而她这时还不用禁步待嫁,又心知柳十一娘地位殊重,今日是有意借着赴宴的机会与十一娘联络感情,不说她原本与毛小娘子就有矛盾,就算眼看着莹阳真人邀来助兴的妓人被毛小娘子鄙薄,也乐意出头。
到底不比毛家是乍然富贵,韦缥还明白如此场合不宜争执,只是微笑着压低了声提醒毛小娘子:阿毛可得仔细,为了这扈娘,晋王可是打折了彭郎君一条腿,彭主薄状都告去了含象殿,却连一句道歉都没落着,今日阿毛这话若是传去晋王耳里
毛小娘子顿时煞白了小脸,几乎快要坐不稳。
柳九娘憋笑憋得辛苦,掐着十一娘的胳膊咬牙苦忍,直掐得十一娘受不住了,姐妹两趁人不备避去一旁,九娘才笑弯了腰:十一妹,韦九姐今日这事做得畅快,瞧把毛六吓得,要说晋王眼光还真不错,若为扈娘,打断多少条腿都值。
十一娘看着九娘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由抚额得,这下柳小九彻底沦为阎王拥趸了。
第310章 扈氏的新生
只是一围矮墙相隔,小小花苑里就似乎清静了不少,琵琶羌鼓的激昂急促已经随着那曲剑舞的结束而黯哑,只隐约传来幽慢的雅乐,一树白梨正盛廊外,沐浴着今日的融融春阳,花枝剪影瑟瑟落在廊内小几上,当纤纤玉手拈食茶点时也难免沾染了这花影,于是总会吸引得人仰面赏花。小说
谁说艳色才报春这欺霜胜雪的颜色,也是春季不可忽视的妩丽。
明媚的景色,雅郁的浮香,似乎消融了扈娘心里的冰冷,唇角透出微微的笑意来。
她已经是许多年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了,尤记得幼年,虽说经历了不少苦难,似乎从来都是居无定所,可她并不是天生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而活泼好动得很,最喜欢的便是一曲剑舞后,四周掌声雷动,观众欣悦的仰视,铜币打在盘子里叮叮咚咚的脆响,就会让她联想到绵软香甜的枣糕,笑得合不拢嘴。
多少人称赞过她的剑术,也不少人感慨过她的玉雪可爱,因为这些赞扬她十分快乐。
于是十分不理解养母日胜一日的忧愁,甚至时常低黯的叹息:出落得越发俊俏,可于你而言,是祸非福。
曾几何时,她单纯的以为是养母杞人忧天,以为这一生都会那样快乐的生活着,靠自己的技艺谋生,便能丰衣足食。
直到因为养母患疾不得不归来长安,直到她敏感地意识到某些观众的目光里有了让她不那么愉悦的色彩,直到终于出现了个英国公。
被逼无奈与身不由己的耻辱,不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便足以抚消,她一度心灰意冷也曾想过要与那剥夺她自由与尊严的老匹夫同归于尽,可是对过去美好生活的留念,终究是牵绊了她手中的复仇之剑。
虽然一直在计划,可她明白一切不过是在绝望里孤注一掷的争取,甚至直到此时,扈娘仍有一种身处美梦的不真实,不敢相信已经如愿以偿再获自由,今后再不需忍耐那些【创建和谐家园】之流的玷污。
她喜爱养母教授给她的一切,也牢记着养母曾经满怀崇慕地说起关于师承,师祖公孙大娘,一生醉心剑舞,以死【创建和谐家园】色相示人而沦为权贵的玩物,那个时代能够包容孤苦无依的女子不受豪强霸占,只可惜,圣明的英主如今已然不再,师祖能够达成所愿,被世人传唱怀念,而她,要达成这一切却是这样艰难。
叩玉娘子侠义,有心庇她安稳,可在权贵横行的如今,叩玉娘子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她护于羽翼,逃离英国公府时她不是没想过将来也许更加艰难,可她依然义无反顾的奋力一搏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又再一次沦为玩物而已。
就连叩玉娘子的劝解也是饱含无奈:你之所愿,我能体会,奈何世事如此,如你我这等苦命人,尊严二字在权贵眼中不过笑话而已,要想一二自在,唯一办法便是委身求庇,你若信我,便听我一句,世人都道晋王暴戾,以我看来却不失仗义,倘若你能得他维护,至少免辱于肖小。
扈娘不得不承认她没有另外的选择。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这回竟是连叩玉都看走了眼,那个传说当中暴戾无道的金枝玉叶,偏偏不是贪图美色之流,扈娘虽不知晋王庇护她是什么目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真正看到了一线曙光,将来能够彻底获得自由,保持尊严的生活,将师祖技艺传承下去的曙光。
但有时候扈娘依然忍不住琢磨晋王,这位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贵胄,人前飞扬跋扈,人后却沉默寡言得难以想像晋王常来叩玉家,最近甚至留宿的时候也多了起来,可莫说纵情声色,他甚至连近身服侍都不需要,通常一人独坐,好几个时辰都不发一言,扈娘偷偷观望,看到的也只是张冷漠的面容,眉宇间偶尔表现出思虑。
她渐渐产生了好奇,需知晋王的名声由来已久,然而显然是名不符实了,真不知这位贵人究竟生活在什么环境,才打小形成如此城府,聪慧的女子敏感地意识到,即便出身尊贵无比,只怕这位亲王的处境也不是那么快乐安稳。
晋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扈娘并不为此忧虑,眼下对她更加重要的是久违的自在生活,虽处妓坊却并不受人玩弄,只需展示技艺,尽管那些观众的目光仍然不免留露情欲,有觑觎之色,完全不似幼年时与养母游走州郡时,那些站立围观的民众由心而生的欣赏让人愉悦,可相比在英国公府的耻辱,已经有若新生了。
她并不需要陪酒应酬,这当然是出自晋王的威名,再兼叩玉娘子也全不在意决不勉强。
好比今日来上清观献艺,一曲剑舞之后,除了做为主人的莹阳真人赏酒一盏,并不需要扈娘陪笑随饮,在座宾客当然无人胆敢冒犯,甚至莹阳真人还嘱令仆从专门备下这处静苑,奉上茶点招待。
让扈娘在意与忐忑的只有一件
其实今日前来上清观,是出于晋王的交待,这也是奉其为主以来,主人第一次交办的任务,就是要让她面见柳十一娘。
别说柳十一娘,其实便连莹阳真人扈娘都不甚了了,倒是在叩玉家见过一两回贺湛,不说交情,交谈都没有半句,贸贸然自请来贺一定不妥,烦劳叩玉这位中人在所难免,可晋王只负责发号施令,至于扈娘如何达成他可没有分忧解难,因而扈娘想了许多托辞,直到自己觉得稳妥了,才对叩玉开口。
虽然扈娘对叩玉心怀感激,然而既然是晋王之令,她意识到不能毫无保留告之叩玉,这与是否信任无关,完全是出于必要的谨慎。
知无不言,有时才是害己害人。
可叩玉是何等玲珑心思刚刚察觉扈娘有解释的意图便举手打断,微笑说道:有了阿扈,我叩玉家在北里之名更加无人能比,些微小事而已,何需这般为难柳十一娘虽幼年成名,一手绝妙画技甚至更胜裴后当年,寻常人见之一面是为不易,可我偏巧与贺十四郎有些交情,阿扈既然有心慕名求见,想来只要贺十四郎应承并无艰难。
扈娘这才明白柳十一娘并非普通闺阁,心头越发疑惑晋王那番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交待,难免就有了别的心思,以为主人不过是托辞而已,越发好奇柳十一娘究竟具有怎般风范,以致于那样一个冷漠又深具城府的人婉转结缘,更忐忑自己能否圆满完成任务,要万一柳十一娘对她这样的人心存鄙夷,觉得自己求见已属冒犯,恼怒起来,岂不会迁怒于晋王
等待的人总是焦虑的一方,这也是扈娘虽然因为春景迷人而感愉悦,然而却无法彻底轻松的原因,倘若不是被花影染指,她甚至连廊外那树最为喜欢的白梨都忽视了。
赏花的短暂分神,就没留意见月亮门里进来的人,直到听见一嗓子柔和的话音:桃花徒坠地,终被笑妖红,这是独喜梨白者之感,娘子以为如何
扈娘惊而回眸,才见一个头挽丫髻的少女唇边带笑,三两步远的距离,乌睫忽闪下,双目清澈如冰雪初融,个头虽未长成,脸上却全不带稚气,锦绣衣衫在身,然而又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存半点好奇,气定神闲地等着自己作答。
倘若不是问话的语音尚且带着几分女孩特有的脆嫩,扈娘几乎就要四围打量是否还有旁人插嘴了,可心里尽管存着几分惊疑,又大约是女孩太过让人如沐春风,竟让扈娘不及思考,张口便答道:姹紫嫣红皆天然,颜色本无俗艳,桃李亦有桃李之艳,妾身以为,并非洁白之色就算高雅,各花入各眼而已。
便见女孩更加嫣然:娘子之言,恰如我想。
扈娘见女孩行至案前,连忙起立率先见礼,虽她这时还拿不准女孩身份,但度其衣着气度,无疑便为大家闺秀,对方又是如此平易见人,基本礼节还是要维持的,扈娘虽有风骨,但并非孤傲,再者如今尊卑礼法在上,虽她这时年龄为长,也应当礼见在先。
可却完全没有想到女孩竟然还礼。
柳十一有幸,今日得见娘子师承剑器浑脱,叹为观止,本有意主动来见,只虑冒昧,亏得十四兄转告,才知娘子有面见之意,只今日观中宾客甚多,惜无时间与娘子促膝长谈了。
这位竟然就是柳十一娘扈娘心中震诧,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还是个孩子,一时间惊异得很,呆若木雕的神色显现无疑,让十一娘越发明白,看来,这一切果然是晋王在后安排。
第311章 晋王的美好愿景
扈娘原本揣测着晋王是对柳十一娘起了襄王之思,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然是个稚嫩少女,一时间惊诧莫名,但也极快醒悟到自己的任务,想起主人的交待,又再引身一礼,恭恭敬敬说道:妾身有一事相求,本不敢劳烦小娘子,然大王安慰妾身,道与小娘子不需见外,妾身若有烦难,可寻小娘子相助。
十一娘从这话中,当然也明白了贺烨的故意必然是没有与扈娘交底,借她传话,就是为了向自己讨回人情而已,虽然有些孩子气,可也有试探之意,应当仍旧有些疑惑自己与扈娘的渊源,十一娘若是不想与贺烨任何瓜葛,这时装糊涂也就罢了,但她要的就是瓜葛,于是自然闻音知意:娘子但说无妨。
扈娘却对晋王的用意并不清楚,只好按嘱咐解释:妾身虽为卑贱,然幼年受养母教导,也曾识字知书,可书坊之地,万非妾身涉足之境,但因爱好之心,斗胆请求小娘子赐书。
大周虽然延续了前朝的科举并发扬光大,然而对于读书识字,平民百姓依然是多数无缘,因这时虽有印书,但限于人力物力,多是官印不说,得允印制刊发的典籍也十分有限,书籍传世,大多还是依赖于人手抄誊,因为笔墨纸贵,更不提存书群体的范围,大大限制了书籍的广为留传,书坊所售刊籍本就有限,又因装裱成轴十分昂贵,购买者多为贵族豪阔,而且书坊店家也鲜少普通商贾,往往有些高高在上,不要说好比扈娘一类的教坊贱籍,便是布衣百姓去了,大约也只会受到冷眼鄙夷的待遇。
但妓子们大多是自幼受训,识字知书倒也不算讷罕,因而表面上听来,扈娘所求似乎并不会让人生疑,只不过十一娘才不相信她是为自己所需,自然而然便想到这是晋王的幌子为了不让太后戒防,这些年来贺烨坚持不学无术,宫里耳目眼线众多,他绝不可能表现出对经史典籍的兴趣,应是想趁着留宿勾栏的机会暗暗上进。
至于大废周章找自己援助,一来许是晋王确实不大清楚应该用心于哪类书籍,二来也是为了更加谨慎。
想通了其中的隐情,十一娘也没有再多问,招手示意不远处的碧奴近前,吩咐她备好笔墨纸砚,拾笔便写好一纸书单,交予扈娘:我在宫里,一直受同安公主不少照顾,贵主最是敬重晋王,既是大王相托,我本不应推辞,然则我藏书有限,平时阅习多为家中抑或观中藏书,不便相借,又无充足时间誊写为赠,实在惭愧,不过我已经将好些经史释论写成目录,娘子可交西市余味坊东家裴娘子,她自有办法为娘子筹购。
这张目录上的书籍莫说普通书坊,怕是连根底不深的世族家中都没有收藏,然而对子建兄妹却并非难事,想必这些书裴三哥尚还牢记于心,默写出来即可,更关键的是这事交由子建兄妹是绝对安全的,他们势必听说了晋王对扈娘非同一般,不会奇异一个妓子用心于经史典籍及地志律令。
虽说平康坊内不乏能诗善赋的才女,然而毕竟是烟花场所,就算扈娘为公孙大娘传人,当年她那养母孤身一人游艺四方也绝非寻常人,识字知书倒也不值讷罕,然而莫说她们,眼下多少名门望族出身的女子也懒于深读经史,更不提地志律条这类书籍,顶多热衷诗词歌赋罢了,裴三哥一见这张目录,就会明白扈娘不过是晋王打出的幌子而已。
十一娘已经基本肯定子建兄妹身后那个神秘商贾多数便是晋王的人,她这回顺手推舟,也是为了进一步佐证自己的推测。
果不其然,当贺烨再一次留宿叩玉家,听扈娘禀报了事情经过,又仔仔细细询问清楚十一娘的每一句话,拿起那张书单一看,唇角便是一弯:小丫头这头脑,果然灵巧得很,诗词歌赋一类书籍一本不见,显然是洞悉了自己的用意,只这丫头未免太过奸滑,居然直接推给了裴子建兄妹,看来,她对子建兄妹倒是信任得很,抑或是说,柳家已经看穿裴子建不忘旧恨,暗存结盟之心
说到底,贺烨这时还怎么也不肯相信十一娘一个未及豆蔻的丫头,只靠自己便能参透那些弯弯绕绕的隐情,他更加相信是京兆柳一族立意与韦太后作对,十一娘不过是因为机智,得长辈器重,才参与进来罢了。
柳萧二族本是姻亲,萧九郎天资不凡,俨然被萧氏一族看作家族日后基石,萧九郎又与柳十一娘有青梅竹马之谊,若他日后娶了这么一位多智善谋的贤内助,对于前程更是如虎添翼,而柳萧二族进一步巩固情谊,两代联姻福祸相共,影响力不容小觑,更不说有十一娘这根纽带,南阳郡王等宗室也会更加偏向于兄长,只要自己成年娶妻,达成赴藩,再为兄长平定潘逆,无论在朝堂抑或军武,就有了足够的实力支持兄长掌握大权,那时候的自己,才能真正不惧韦海池陷害。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到时兄长依然因为孝道而不愿与韦氏敌对,可自己只要掌握了北疆兵权,就再也不是韦海池可以随便伸出指头就能捏死的蝼蚁,兄长无后,若到那日提出立自己为储,也才具备实力与必然会反对的韦太后一战。
而这一切的关键便是,自己必须要离开长安远赴藩地,平定潘逆,收回大周国土,这样,有意支持自己的世家与宗室才有足够的理由,等到为君国建功立业,真正成为人心所向,才有实力与韦海池拼死一战,贺周江山,绝不能落于韦氏一介蛇蝎之手。
最好的机会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不提这满身恶名,单论实力,韦海池便是那刀俎,自己只能任人鱼肉。
三年,最多三年,到时韦海池再怎么拖延,也只能容忍自己出宫立府,难点是如何达成赴藩。
大周亲王虽有分封,可自从高宗帝时,就严控亲王赴藩,更何况自己如今的状况,韦氏防心不去,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自己脱离掌控,离开长安城这座监牢。
目标虽然明确,然而要达成计划却是千难万险,一想到前途仍然被阴霾笼罩,贺烨的满腹郁火简直将心窝都烧得发烫,手里的书单在案上重重一拍,吓得扈娘一个冷颤,几疑自己行事出了差错。
你可去过余味轩贺烨蹙眉问道。
妾身不敢自专。虽扈娘忐忑不安,可她这话却让贺烨松开了眉头,看了一眼低垂着面孔的女子,微微颔首。
你不敢擅作主张,这份谨慎不错,今后也当如此,罢了,找个机会,我来促成你与小百万交好,购书这等小事,将来便成了自然而然,你须记得,这事与柳十一娘没有分毫干系,不要对人提起。
了确此桩,贺烨这日依然在平康坊纵饮,当扈娘出场表演剑舞时,活阎王端着酒盏狠狠环视全场,让那些对扈娘美色垂涎三尺的好色之徒悚人心惊,个个都低垂了脸,一身正气地跽坐着,连击节叫好的胆量都没有,当然也有不少真正欣赏扈娘姿容与技艺的文士,暗暗惋惜一朵鲜花插在牛糞上,可任是如何愣头青,也不敢挑衅豪无人道的晋王殿下,也就只能扼腕长叹而已。
留宿销金窟,次日晋王回宫,袖子上全是脂粉香息,这让立赶着上献殷勤的灵药好不妒恨,只她也知道晋王的脾性,半点不敢显示出来,服侍着沐浴更衣后,待晋王打着呵欠去应付授课的夫子,灵药咬一咬牙,终于决定去太后跟前告一告黑状,大王如今心思,全在宫外的【创建和谐家园】身上,对自己越发冷落,这不利于太后的筹谋,必须扭转过来,要么干脆让太后将那【创建和谐家园】召入后宫,保管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灵药连借口都想好了,晋王留连勾栏,为个妓子对贵族子弟动手,这可大伤皇家声誉,太后若置之不顾,纵容捧杀的意图岂不明显太后一贯惜重名声,应当会有所顾忌。
只一到含象殿,灵药却被阿禄阻止在外。
太后正在诏见莒先生,嘱咐不让打扰。阿禄笑面迎人:姐姐若有要事,不妨由鄙下转告。
灵药想到太后眼下的操劳,自知若无要紧不会得到诏见,而阿禄又是她一手提携,倒还信得过,便将一肚子的忧虑如实倾诉出来。
第312章 招魂还是慑魂
姐姐,这话还是休对太后提起为佳。小说
阿禄听说灵药的打算,当即严肃了面容,又将灵药往边上拉了几步,彻底远离了四围耳目,苦口婆心一番劝说:世人有谁不知大王因有圣人纵容,历来便不服太后管教,捧杀之说从何说起要落也是落在圣人身上为那扈氏,彭主薄之子腿骨都被大王打折了,有韦相国出面,状也告到了太后跟前,太后要问究竟,圣人却一再阻止,声称是彭郎不敬在先,受罚也是理所当然,再者平康坊里,还少发生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之事太后又能如何大王乃金枝玉叶,宠爱个把妓人也算过错岂不连那些纨绔子弟还不如太后责管过甚,才会招致闲言碎语,议论太后小题大作,更何况,大王放浪形骸得罪更多世族,才是太后心中所愿,如此浅显易见,姐姐理应体会。
见灵药依然不甘,阿禄越发压低了音量:太后何等圣明若姐姐提起扈氏,哪会不明白是姐姐动了妒嫉争宠之心,姐姐受太后器重,本该比鄙下更加明白太后心思,最忌便是只为私利而不顾大局,那扈氏名扬北里,一旦纳入后宫,纵然事情做得仔细,也难保不会泄露风声,要被那些居心叵测者揪紧不放,斥论太后扰乱礼法,岂非将太后置于不利之境这事万万不可,姐姐还是打消念头才好。
灵药尚且嗤之以鼻:妓子入宫原也不是没有,就说那秦桑,你当她真是音声人,其实呀,还不是因为元侯发现她貌似裴后,特意举荐入宫争宠。
姐姐真是糊涂了不成元妃荐秦桑入宫那是为了圣上,晋王怎比圣上重要圣上即便知晓秦桑来历,哪会张扬开去反过头来拿捏太后晋王可就不同太后对晋王一直心存防备,如何肯授人以柄姐姐一旦提议此事,太后立即就会怪罪姐姐不识体统,鄙下诚心劝言,还望姐姐三思后行,要让太后知道姐姐失宠于晋王,对姐姐是害非利
灵药并不愚蠢,不过当局者迷而已,阿禄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她略一思量便体会了其中利害,倘若被太后当作弃子,今后可就是再无一点希望了,顿时汗颜:果是我糊涂,险些犯下大错,这回可多亏了妹妹提醒,就当我没有来过,也休要再与太后提起。
转身欲走,又想起另一件事,立即忙着打听:都说那莒先生身怀奇能,似乎会招亡妙法,可是当真太后留莒先生暂居皇内,当是十分器重罢
阿禄也算知无不言了:太后原本也将信将疑,因为元公举荐,又实在忧虑圣上龙体,这才起意验证,莒先生谈吐不俗,太后对之颇有好感,只莒先生施法时不允闲杂近前,鄙下确也不知仔细,但一连数日下来,仿佛是见效了,太后今日与莒先生谈话已经足有一个时辰,就连几位相国前来商议政务,也被暂拒了呢。
灵药立即双手掌合什:阿弥陀佛,要这位莒先生当真身怀异术,可是大周福音,倘若圣体无碍,太后又少了一桩烦心事,就是如此一来,贤妃怕是会再压淑妃一头了,你与阿姐可得留意,万万不可开罪了贤妃,倒是远着淑妃一些为善。
目送着灵药几乎是脚不沾地离开,阿禄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却,眼睛里冷意一晃而过,她是江迂废尽心思安排好不容易混入宫廷,又经过数载努力才得以含象殿近身侍候,只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莒先生,她竟是半点也摸不清仔细,只隐隐明白太后之所以重视,是与天子康健有关,大王与天子手足情深,可这方士出现得如此突然,要万一,是心怀叵测韦太后是谨慎人,但愿她这回不会看走眼,立储之事尚未确定,在这节骨眼上千万别生意外才好
阿禄在外忧心忡忡,殿内韦太后也是心潮起伏,今日诏见莒世南,甚至连心腹窦辅安都被打发开去,而这时韦太后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好容易平复了动荡的心情,睨了一眼跽坐在侧依然云淡风清的莒世南,长吸了口气:不瞒先生,我是真没想到世上竟真存在如先生一类奇人,习得古传之招魂妙术。
韦太后不是不信鬼神佛道,但眼下术士不乏装神弄鬼,史上又太多追求长生的君王反受丹药毒害的前例,历来多疑的太后可不会亲信术士,不提刘玄清之流,便是如同凌虚子这样被世人称为老神仙的高人,倘若进献丹药,韦太后也不会轻易尝试,这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便是她历来身康体健,没有病痛之忧,还不曾感觉到生老病死的威胁,对于长生的传说还没有过于祈望的心态。
只是对于莒世南,韦太后经过长谈,倒信任他并非刘玄清之流,再者又肯定莒世南施法不借丹药,无中毒之忧,招魂术太后不以为重,可眼下贺洐因为裴后亡故而郁怀不消以致病疾缠身,诸多医官束手无措,翻来覆去说着药石只能辅治,关键要解开天子心结的废话,韦太后也算是走投无路,才生尝试的念头。
她让莒世南当面施行招魂术,而她指名要见那亡灵,不是旁人,正是唯一可能打开天子心结的裴渥丹
一连数日施法,终于在今日,韦太后亲眼目睹了儿媳的亡魂
就近在咫尺,仿佛多少年前日日省安时那般,礼见时一丝不苟。
不怀怨恨,巧笑嫣然,可是也未发一言,太后心里那些话,面对恍然活人的亡灵,竟一句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