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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怀怨恨,巧笑嫣然,可是也未发一言,太后心里那些话,面对恍然活人的亡灵,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不瞒先生,我一直心存不安,因裴郑二族谋逆,圣上当年亲令族诛,皇后是裴氏女,到头来也被奸人毒害,我只怕她心存误解,以为是含冤而亡,可今日目睹她亡灵,似乎并无含恨。太后这时已经对莒世南的招魂术深信不疑,然而她还有忐忑,担心亡灵若现,反而对天子不利,她之所以以身试法,并提出要见裴后亡灵,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防范意外。
小民虽因机缘,参透古传巫术,然则却因法力有限,并不能促成生人与亡灵言语交谈,只参研古书记载,虽偶有怨灵存在,为复冤屈扰搅生者,多数都是慑人心理,实际并不能造成伤害,而怨灵存在本为稀有,多数亡灵置身蒙昧,以法术招之,亡灵只会以为还在生前,而不知自己已然亡故,其实小民这招魂术,也只能安慰生者而已。
太后浅浅地蹙眉:那依先生所见,皇后虽是被人害杀,可魂灵却并未保留这一段记忆
莒世南伏身一拜:小民道术浅薄,并未目睹裴后之灵,实不敢妄加揣测,只能凭经验之谈,圣上龙体为重,若令小民施法,还请太后三思,毕竟若裴后心结怨谤,便可能小民无能,不敢担保能解圣上心结而万无一失。
因为莒世南的慎重,太后反而更加放心,颔首说道:先生所言不错,此事是该更加谨慎一些,先生若然愿意,不如再施仙法,我总得确定皇后亡灵当真不含怨恨,才便抉择。
莒世南答允下来,也不多留,告辞离去,却在远远离开含象殿直到他暂居的皇内宫苑后,以【创建和谐家园】为借口打发侍奉的宦官,脸上终于显现出几分怒色来。
果不如所料,果不如所料,裴郑二族的确是被韦氏陷害,他施慑魂术,亲耳听闻韦太后意识恍惚之际坦承罪状,眼下权贵横行,多少百姓衣食无依孤苦无靠,都是因为忠良被陷,韦氏党羽把控朝政的结果
天子贺衍懦弱无能,也是昏君,这大周的江山,万姓的疾苦,本不应交在如此无能无德的人手中
第313章 煞克之谜
那位莒姓方士,名气已然传到了贺衍耳中,在紫宸殿亲自诏见了。【创建和谐家园】网址访问
还未到十一娘再次入宫的日期,走马上任的贺拾遗便带回这一消息,说起韦元平的气急败坏,他倒是眉开眼笑:韦大相国对元得志调职尚书省一事本就不满得很,元得志甫一入京,便迫不及待举荐方士争功,这更让韦元平感觉到了威胁,只是仿佛听他口气,莒世南真有几分本事,竟通过了太后验证,也不知招了何人魂魄与太后相见,得了不少赏金,可太后到底还在犹豫,并没打定主意向圣上引荐,哪里知道,居然被元贤妃传扬了出去,韦元平窝火得很,力谏严惩元妃,太后却未理会。
十一娘听出了关键,微微蹙眉:以我之见,太后素来厌恶底下人自作主张,无论莒世南有什么本事,按理她未拿定主意之前,势必反感元妃大肆张扬,这回却未追责,可见对元家颇为器重,决不会是因为元侯与元妃,根结应该在元得志身上。
贺湛也甚赞同:这当中似乎有些蹊跷,就算太后要平衡韦谢二相,对元得志之器重却隐隐胜过了毛维,可无论家世抑或功劳,元得志都远远不敌毛维。
两人还未剖析出个所以然来,却听仆婢禀报有一不速之客从天而降,居然是贺湛的长嫂魏氏登门拜访,十一娘大觉讷罕,贺湛也冷笑出声,抬头去看天上红日:是往西边落下呀,不见异像,怎会有如此邪性之事发生
这都傍晚了,魏氏还趁着宵禁之前过来,用意自然是见你。十一娘联想到自从十四郎考取明经,便有不少贵妇递帖求见真人,目的皆在姻缘一事上,难道说眼看贺湛释褐授官前途光明,就连魏氏也坐不住了一时间好奇心大起,满是怂恿地冲贺湛挑一挑眉,带着激将的意味:敢不敢见
贺湛拍案而起:有何不敢
袖子往腰后一甩抬脚便走,十一娘自然是亦步亦趋紧随其后,于是当莹阳真人得知魏氏登门,担心十四郎堂堂男子又因长幼之分不好让魏氏难堪,莫名其妙受下一场窝囊气,也几乎是立即决定见客,带着心腹婢女沉钩风风火火赶到寻常见客的偏厅时,刚巧听见小学生那绵里藏针的话:十四兄为真人自家子侄,又是自幼受教于上清观,如何能称烦扰二字便是赫连世母都不见外,不想却惊动得娘子心生不安,特意前来礼谢,娘子真是礼数周道,只未免太过客气了。
贺湛幼年时便遭家人嫌弃,要不是莹阳真人好心收养,只怕早就已经冻饿夭折,旧事不提,成年后返京也已经过去了五六年,家中母兄何曾有一点意识前来礼谢致意这时眼看着释褐授官,魏氏这长嫂终于觉得过意不去了,上赶着来奉承弥补,用心何其功利
十一娘的话摆明就是讽刺,魏氏哪能听不出来
因而莹阳真人才入偏厅,便见那锦绣华衣簪金佩玉的妇人被小学生噎得满脸通红,瞪着一双杏眼似乎要恼羞成怒,又因心存顾忌而不敢驳辩的狼狈样子,才觉心头的郁气消散了几分,冲十一娘微微一笑,由她虚扶入座,明知魏氏前来必定有所目的,也不示意十一娘回避,只淡淡说道:魏娘子是稀客,我一听说,就迫不及待来见了,听十一娘那话,倒是来对了,魏娘子今日应当不仅来看望十四郎
魏氏今日下定决心前来拜会,当然不是为了与上清观结怨,讨好伏低的姿态是一早准备好的,原来打算着先一步说服了贺湛,在莹阳真人面前更加容易开口,哪知贺湛身后偏偏跟着个柳十一娘,她才一开腔,就招致了一句讥讽,魏氏自恃年长,极为不愤被个小丫头抢白,这时眼见着莹阳真人出面,紧赶着笑意殷勤:妾身自知此行冒昧,小叔回京数载,早该来看望,只不过
话说了一半,眼睛直盯着十一娘瞅,显明有要事要谈期望莹阳真人让闲杂回避的意图。
莹阳对这家人早就心灰意冷,哪里还会体贴魏氏的心情:只不过什么想是畏惧十四郎煞克,冲犯了娘子受无妄之灾罢说起这事我也的确想不明白,十四郎在我身边多年,也没见我有何三灾八难,真不知这谣言从何而起,你们是他家人,怎么就信之不疑了既是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缘何如今又主动交近了难不成这煞克之命,只因释褐授官便会破解不成
历来莹阳便是开门见山的性情,与魏氏更加犯不着客套,话说到这样程度,按理魏氏也该明白任是如何讨好伏低都无法挽回了,但凡还要一点脸面,都该告辞而去,可十一娘料到魏氏今日既然屈尊来访,一定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决,果然便见那妇人嘴角极不自然的抽搐几下后,态度摆得更加谦恭。
不瞒真人,妾身自打嫁入夫家,便听闻小叔煞克之说,一直不敢质疑,皆因那话源于阿家与夫君之口,妾身想着,夫君与小叔为手足兄弟,阿家更是小叔生母,怎么也不会捏造陷害小叔,真人说得不错,从前确是妾身心存畏惧才冷落小叔以致不闻不问,妾身的确该觉羞愧。
说完还用绢帕像模像样地摁了一下眼角,只被这一摁之后眼角却反而泛红了,也不知那绢帕上涂沫了姜汁抑或薄荷,总之那双泪眼立即朝向了贺湛:有些事情,确是夫君也一直被瞒在鼓里,也就是最近几日,才被妾身偶然得知,想到小叔幼年时受那许多苦楚,夫君心中大愧,可因事涉阿家,夫君到底是人子,因而犹豫着是否该诉以实情,到底是被妾身劝服,既然已经得知真相,总不能不与小叔交待,让小叔一世都背着那克煞之名,另有一件,倘若不是真人热心,小叔只怕还会受不少艰辛,妾身与夫君也的确应该礼谢真人。
听这说法,魏氏竟然是欲为十四郎【创建和谐家园】莫说莹阳真人大觉惊奇,也大大出乎了十一娘意料,师生二人面面相觑,贺湛却更加冷淡了脸色,袖子里的拳头暗暗握紧。
虽然魏氏还没说明仔细,可听她言下之意,关于自己煞克的根结似乎源自生母赫连氏,是她有意捏造
贺湛虽然埋怨生母对他弃之不顾,可一直以为是当年家族遭遇祸难,母亲又因迷信鬼神才疑心是他煞克,家人虽然待他凉薄,但出于这样原因倒还能够理解,贺湛实在难以想象亲生母亲会嫁祸于他,有意将他置之不顾,险些冻饿夭折
莹阳真人与十一娘都深知怨恨至亲是折磨自己的痛事,从前对贺湛诸多安慰,劝说他莫因亲人凉薄而含恨,虽说也是对为人母的赫连氏抱有一丝饶幸心理,希望随着时移日新,眼见十四郎不计前嫌会心生悔愧之意而弥补对儿子的亏欠,可二人用意,绝大多数还是为了贺湛,不希望他困于亲人之弃而长受折磨,只经过这么多年,眼见赫连氏母子无动于衷,便连莹阳与十一娘都心灰意冷了,好在贺湛经过多年游历广增见识,又结识了王宁致这样的莫逆之交,二人更是有幸受到大儒蒋渡余的指点教导,贺湛少存壮志,心胸不拘狭隘,对母兄至亲虽然绝望,也从不存报复之意,可被亲人抛弃不顾的心结却始终不能消解。
若赫连氏母子仅限于冷漠,大家今后彼此自顾互不相干也还罢了,有莹阳真人这位族姑疼惜,贺湛总不至于孤苦伶仃,谁曾料眼下魏氏竟然揭露出这么一件震人悚听的事由
这不是弥补,也不是友爱,这是在贺湛好不容易有望愈合的伤口上再插一枚铁钉
莹阳与十一娘几乎就要不约而同地阻止魏氏开口,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小叔,父祖遇祸家门不幸并非是因你煞克,而是是阿家,是阿家本为煞克之命阿家也是为了自保,深怕族人疑心于她,追根究底,才
泫然欲泣的魏氏那愧疚不已的话说到这里,莹阳几乎忍不住喝斥出声,然而她的手却被贺湛不动声色地轻轻摁住了。
乌眉飞挑,俊眼斜横,原本抿得严直的唇角微微上翘,贺湛终于对魏氏报以笑意:烦请阿嫂细细说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14章 魏氏的企
魏氏一直不曾将贺湛这位几乎从来未曾谋面的小叔子抛之脑后,当然不代表她心存关爱,实际上当贺湛五年前返京,通过与韦瑞交好攀搭上韦元平后,渐渐连太后的器重也日渐增厚,毛维便对贺湛颇为顾忌,而魏氏之父又恰好是毛党,是以【创建和谐家园】归宁,魏氏都要被母亲叨念两句,抱怨她这位小叔不知好歹,一点不为女婿贺淋将来仕途着想,一昧自私自利,竟然去巴结韦元平,搞得毛相国大为恼怒,弄不好连魏家都要因此事受到牵连。
奈何魏氏无论怎么对夫君吹枕边风,因为当初王宁致出家事件首战告挫的贺淋再也不肯挑衅贺湛,赫连氏更加不愿冒着开罪南阳郡王府的风险对贺湛施压,魏氏也只好暗自窝火,再兼着家中还有个妯娌赫连芸一直眼红她手里的中馈大权,不断地兴风作浪,魏氏唯有将主要心思放在与娣妇争权夺利一事上。
也正是因为家事与大小赫连氏的斗法,魏氏楚心积虑在婆母与娣妇身边安插了不少耳目,不久前终于让她听说了一件无比蹊跷的事情。
赫连氏有个姐姐赫连贤,年近四十才得了晚来女,今年及笄而未定姻缘,赫连贤听说贺湛授职拾遗,一时大为心动,撺掇着嫁给贺湛次兄的侄女赫连芸拉红线,意欲促成女儿与贺湛的姻缘。
贺湛煞克一事虽未广为张扬,可做为姻亲,赫连贤不可能没有听说过贺湛命硬之名,她既然视女儿为掌上明珠,如何肯让心肝宝贝犯生死之险赫连芸听姑母提说联姻一事后也大为惊诧,追问之下,赫连贤才终于肯提起那一段陈年旧事。
原来贺湛生母赫连氏为早产,并且出生前一点预兆没有,是赫连母当年恶梦惊醒所生,又刚好出生于破月末日,故而赫连家以为大不吉祥,当初赫连父就想将【创建和谐家园】活活淹杀,但赫连母因为慈爱,以命相拼,终于才让赫连父打消主意,赫连氏饶幸得以存活,却被远远送去尼庵寄养,只对外声称赫连氏自从出身体弱多病,卜算后需得寄身佛前才能保全。
赫连母是个慈母,后来又因机缘巧合结识了贺湛祖母,那时贺湛祖父仕途正好,小儿子刚好也没定亲,于是便动了联姻的念头,赫连母唯有二女,长女赫连贤已经出嫁,只有赫连氏当时还待嫁闺阁,赫连父一来不愿错过这么一门大好姻亲,再因赫连母疼惜女儿命运多舛,声泪俱下恳求,赫连父想着【创建和谐家园】虽早产在破月末日,可这多年来也没有因为命带亡煞而牵连家族,于是假改了赫连氏的生辰八字,就这么将赫连氏风风光光地嫁入了宗室之族。
这事情做得本来就有失道义,赫连家自然也是一直隐瞒,故而便连赫连芸这么一个晚辈也不知晓姑母也是后来的婆母原来是个煞星,还是这回听赫连贤诉以实情:哪里是贺十四郎煞克根缘分明就在你阿家身上当初她也是忧惧承担祸害夫家,生怕宗室追究,才将罪责归于十四郎身上,十四郎若真为煞克,莹阳真人抚养他这么些年,哪能无灾无病眼下更没有如此命数前程似锦。
赫连芸如梦初醒,她身边的耳目也及时将实情泄露给了魏氏,这位立即盘算起来魏氏也有个姨母,嫁的是京兆袁分支,小女儿年方十四,可不刚巧正在议亲小叔既然清白无辜,倘若能促成与表妹这桩姻缘,还怕将来没有拉拢的机会婆母赫连氏一直忧虑篡改八字祸害夫族的罪名揭曝,一定不肯诉诸实情,否则那赫连贤也不会避开婆母说服赫连芸想法促成,这时不先下手为强更待何时
哪知与贺淋一商量,因为事涉生母,贺淋犹豫不定,魏氏急得咬牙跺脚,生怕被婆母与娣妇赶在前头,借口个什么心存愧疚的名义以联姻弥补,今日终于下定决心,干脆先斩后奏
但这样的心思是不好坦承人前的,故而魏氏也早早盘算好了说法:我也是无意间听仆婢议论,才晓得事实真相,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思前想后,总不能一直隐瞒小叔阿家行为虽为过错,然而也是逼于无奈,还望小叔切莫记恨。
说完引身一拜,姿态更显真诚。
今日天色已晚,阿嫂想必难以在宵禁前赶回,莫如暂留观中贺湛也是态度大改,主动留客,显明不计前嫌,分明感怀魏氏坦诚相告之情。
魏氏大喜过望,又为婆母赫连氏说了不少好话,隐晦地点明她今日之行赫连氏并不知情,暗忖道:十四郎虽然表面大度,看似不计嫌隙,可听丈夫从前提起,分明对母兄弃之不顾旧事怀怨于心,今日言行,应是知道自己夫妻也被瞒在鼓里,才不记恨而已,且等日后,一旦婆母被赫连芸说动,巴巴赶来商议姻缘,又不肯说明实情,十四郎哪里会想不到当中微妙他一再被赫连家算计,怎么会认同那门姻缘就连莹阳真人也会恼怒赫连家心怀阴恶
到那时,自己再婉转表明联姻之意,大有可能达成所愿。
十一娘只需与贺湛对视一眼,便知道他心中已有打算,遂也收起了对魏氏的鄙恶反感,将为魏氏一行安排留宿的事揽下,乖巧殷勤地张罗忙碌去了,好容易消停,回到莹阳房中,已不见了贺湛,莹阳颇为疲累地靠在软榻上,一手揉着眉心:伊伊,你十四兄幼年遭受不少苦楚,今日得知真相,心里一定不会好受,便连我都能看出那魏氏心怀叵测,想来也是盘算着利益,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恶心事,澄台一昧慰我安心,可我直觉异常不好,你一贯聪慧,不妨推测推测,魏氏今日目的究竟为何
无非挑拨图利而已,十四哥既有成算,老师不需挂心。十一娘莞尔:这世上,可没几个能算计成十四哥,赫连世母纵然为十四哥生母,然而其先失慈爱,纵然以孝道之说,也不能要胁十四哥妥协,至于魏娘子,究竟所图为何,日后终会显明,老师只需拭目以待。
这一家人盘算什么,我并不挂心,我只担心十四郎会莹阳长叹一声:他做出什么事来都是应当,就怕伤及至亲,更伤者是他自己
十四哥应不至于,学生也会从旁相劝。
十一娘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心里也实为贺湛担忧,待安抚了一番莹阳,陪她用完晚膳,打听得贺湛摒退随从独自躲在苑中,也不顾晚来春凉,手里提着琉璃灯一路寻去,果然便见花苑里月色之下,亭台当中,一身白衣的贺十四正在喝着闷酒,连酒盏也省却了,手持银壶而饮,襟前小染酒湿,似乎半醉,看她近前,露齿一笑,一手撑着额头:五姐,今日终于真相大白,我总算是清明了身上这亡煞之名从何而来。
第315章 厚颜如此,【创建和谐家园】之极
赫连氏婆媳拜访上清观仅比魏氏落后了两日,足见魏氏的当即立断是何等及时了。
算来十一娘已经有十年之久未曾见过赫连氏,这回看她气色,仿佛更比从前要好些,衣着穿带也比魏氏入门前更显精贵,可见她为长子求娶魏氏女何等英明,贺淋在岳家提携下顺利入仕不说,连带着家境都比从前更加富足,也难怪魏氏这个为人子媳的,胆敢在婆母之前紧赶着拆台使绊,根本不惧受到夫家斥责追究。
与魏氏专挑贺湛下值时登门不同,赫连氏或许始终有些心虚,有意避开了十四郎这个当事人,选择上昼来访,特地备下了厚礼,态度当然是十分谦恭真诚,一番说辞,尽在自责当年因家门遇难,以致于惶惶难安,轻信术士之说才将十四郎送去田庄。
都怪妾身愚昧,而让湛儿幼年受尽饥寒之苦,若非真人收抚,湛儿如今也不会有如此造化,早些年,妾身已感不安,也曾想到湛儿命带亡煞是那相士信口胡说,只是因为心怀愧疚,不知如何面对真人与湛儿,迟迟不敢来见,如今眼见着湛儿入仕,妾身想着若再拖延犹豫,对湛儿不公是一方面,更加辜负真人照顾之恩,湛儿早已及冠,如今也算正式得了出身,婚事不应再有延搁,可倘若妾身这生母依然不闻不问,世人岂不猜疑要是那煞克之说被人打听得知,对湛儿终究无益,妾身之罪再加一层,是以思前想后,才下定决心前来拜会,厚颜请求真人,宽恕妾身愚昧无知之罪。
赫连氏眼见着莹阳真人丝毫没有交待柳十一娘回避的打算,只好硬着头皮当着外人面前,满脸惭愧的一番自责,说到动情处,也是泪眼迷离,十一娘仔细一番观察,倒看出赫连氏并没与魏氏一般在手帕上捣鬼,应是心中确怀愧疚贺湛倒底是赫连氏十月怀胎所生,骨肉相连,要说她对贺湛半点不存痛惜也非情理,然而为求自保,生怕夫家察知她为破月出生,将家族遇祸一事归咎于她,再一追究假改八字之罪,将她休弃大归,只好让幼子替她挡箭,做出这样的事情,赫连氏也是惶愧不安,再兼着那些年家境困窘,她也没有太多心思顾及孤苦伶仃寄养田庄的幼子,险些导致贺湛夭于饥寒,偏偏这事又被莹阳真人察知,不得已只好用煞克之说应付,哪曾料莹阳真人没有丝毫畏惧,坚持要照抚幼子,骨肉分离多年,贺湛与她这生母是彻底生份了。
赫连氏原本也犹豫过是否应允贺湛返家,然而当年她为求自保编造的谎言已经被另外两个儿子深信不疑,长媳魏氏娘家势大,长子前程还需要岳家提携,赫连氏虽然身为主母,却不得不顾忌魏氏的意愿,魏氏深怕贺湛这克星返家会受牵连,哪肯认同赫连氏认为自己处境大有不得已之处,实属无可奈何。
关于这件一直压在心头的隐密,赫连氏从来没想过坦诚,甚至于已经打消了认归幼子的事,哪曾料小儿子居然得了大后器重,眼看前程似锦,赫连氏本就懊恼不已倘若贺湛愿意提携兄长,她又何需在长媳面前忍气吞声再兼姐姐竟然也看中了贺湛,交待芸娘说服她促成姻缘,姐姐对她生于破月的事可是心知肚明,赫连氏若不出面,实在担心姐姐恼怒起来将旧事张扬,她一旦被夫族问罪休弃,娘家母亲又已病逝,再无人愿意接纳庇护于她,只有孤苦佛前一条绝路。
赫连氏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听从侄女兼儿媳的建议,希望莹阳真人谅解她从前过错,助她与小儿子骨肉归好,她到底是十四郎生母,姻缘一事自该由她作主。
赫连氏又哪里预料魏氏竟然已经察知她苦心隐瞒之事,并先一步揭露了出来,她这番自责的话根本不可能赢得莹阳真人的认同,只会越发暴露出自私虚伪的嘴脸。
我观族嫂气色,倒比从前更胜,仿佛十年前族嫂鬓角已染霜华,眼下反而乌色如墨,族嫂保养得甚好。
对于赫连氏的愧疚自责,莹阳真人只回应了这句完全无关的话,顿时让赫连氏疑惑不安,只好强颜欢笑:都是儿媳孝顺,废尽苦心打听得护发良方。
一旁的赫连芸立即讨好:真人天生丽质,如今仍如桃李年华,想来用不着护发之方,可南阳王妃倘若不弃,妾身敢不尽心这便将方子誊写呈上。
莹阳根本不给赫连芸献殷勤的机会:我说这话,可不是贪图你家保养秘方,只是看出族嫂这些年来养尊处优,想来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也是,族嫂眼下子孙绕膝,两个儿子又已先后入仕,也算苦尽甘来,原是不该有任何烦忧才对。
这话颇带着些讽刺,几乎点明了赫连氏的惶愧太过有限,只顾自己养尊处优,哪曾忧虑过贺湛是好是坏,今日多少自责,不过惺惺作态而已。
赫连氏老脸一红,僵坐着说不出一个字来,倒还是赫连芸伶俐,顶着莹阳冰冷的眼神,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阿家时常说起,小叔有真人照抚,势必享尽福运,又哪需半点忧虑,只是阿家时常愧疚旧事,总归是有晚辈子媳安抚,阿家也是为了让晚辈安心,才不好积郁。
又立即转了话题,干脆提及贺湛的姻缘:小叔一表人才,如今又得授拾遗之职,想来不少名望之族争相联姻,阿家一直牵挂此事,只小叔姻缘当然需得真人首肯,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打听真人可有中意闺秀
这婆媳两,果然是在盘算十四郎的姻缘
莹阳真人心里窝火,好不容易摁捺住了,轻轻一挑眉头:说起这事,我也实在拿澄台无可奈何,正如芸娘所说,别说澄台如今授职入省,五年前他刚返京都时,就有不少名望之族提及姻缘,无不是大家闺秀,可任凭是才德兼备抑或温婉秀雅,澄台竟然执意不娶,说他惯常了自在闲散,不愿早早娶妻受人管教,真让人不省心。
听说莹阳真人似乎没有属意的人选,赫连婆媳都是长松了一口气,赫连芸笑着接话:小叔也太任性了些,娶妻生子原为人生大事,怎能为图自在便耽搁延迟再者,若是娶得贤惠女子为妻,又哪里会拘管丈夫之事只不过名望闺秀大多娇生惯养,反不如小家碧玉贤惠,真人若未择中属意女子,莫若听阿家提议这位,可还趁心。
自己才是十四郎生母,然而儿子姻缘大事却需得旁人首肯,赫连氏心口稍觉郁堵,但她情知自己行为占不住理,倘若惹恼了莹阳真人,将当年旧事张扬开去,对她可没半点好处,只好深吸了口气,再度强颜欢笑:妾身也只是瞎想而已湛儿姻缘原该真人作主,妾身实在不该过问。
你到底还是澄台生母,若连姻缘一事也懒得废神,岂非铁石心肠莹阳脸上依然不见笑容,语气却缓和下来:既然有了属意女子,不妨直言,我也好为族嫂参谋参谋。
便是妾身嫡亲姨甥女,她娘亲年近四十才得了她,自幼宝贝得很,虽非显望女儿,也是世族闺秀,知书懂礼,性情温柔,刚到及笄之年,妾身想着,倘若能促成此桩姻缘,湛儿或许能谅解我当年罪过,真人,妾身确实已经知错,还求真人能给妾身一个弥补机会,要是湛儿一直不肯宽谅妾身,连带着与手足兄弟长时生疏,妾身只怕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先祖先夫。
话已经说得十分可怜了,然而引来的却是莹阳真人勃然大怒。
第316章 莹阳的怒火
原来族嫂还懂得担忧泉下难安我还以为族嫂一心只图生前利益,早不存畏惧之心难怪族嫂今日敢冒风险前来求谅,原来是被自家姐妹逼得无路可退,族嫂姑且以为生于破月命带亡煞之秘唯你赫连家人知情,殊不记得欲人莫知莫若勿为之理,你赫连家为图姻缘假改庚帖,族嫂又为自保陷害亲生儿子,苛虐澄台险些夭亡于饥寒,非但毫无悔过之心,如今眼看澄台仕途得意,居然还敢算计澄台姻缘,企图借口轻信相士之言继续瞒天过海,骗取澄台谅解,好为你母子争取富贵,铁石心肠都是说轻了你,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一番厉辞好比晴天霹雳,轰得赫连婆媳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匍匐跪地,赫连氏自知无从辩解,只顾叩首求饶:真人宽恕,妾身也是逼于无奈,妾身因为幼年不被父祖所容,也是饱受伶仃之苦,多得母亲慈爱,不忍见妾身孤苦终生,才至于冒假改庚帖之罪,真人还望真人可怜妾身这些年来,也曾为宗室生儿育女,饶恕妾身之罪
因为心中的惊恐莫名,这下子赫连氏是真的痛哭流涕了。小说
你有可怜之处,我本该心存同情,然而你既然也曾切身感受为家人遗弃之苦,怎能忍心让澄台再蹈覆辙才是更加可恨但凡你还有一丝人性,就算有难言之隐,也不该再生利用澄台之心,你那阿姐明知澄台无辜,身为姨母却冷眼不顾,可曾有一点慈爱之心,可见也如你一般狠毒,有母如此,女儿之德行可想而知,可你一再只图自保,全不顾澄台,居然还打算让他娶这么一个无德之辈,增多一个自私自利之岳母,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真不敢相信澄台也是你十月怀胎所生
莹阳真人眼见着赫连氏到了这时还一昧只知自保,实在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冷声说道:你不该求我宽谅,实应向澄台坦承罪过,他若不肯谅解,我绝不反对他将你之罪行上告宗室,你之所行,相信人心自存公道,没人会责澄台有失孝顺。
便连送客二字都没有交待,领着十一娘拂袖而去。
又过了几日,魏氏再度登门,声称赫连氏惶愧难安,归家后便卧病不起,无颜面对贺湛,故而只能是她这嫂嫂出面,代替婆母恳求小叔谅解,因为魏氏坦诚在先,贺湛与莹阳真人倒没有任何为难,贺湛干脆直言:到底是我生母,总不会置她于绝境,不过我这人心胸有限,一点不存埋怨可做不到,还烦劳阿嫂转告母亲,今后我之婚事,烦请莫再过问,只当我这个儿子当年已经夭折,今后各自相安罢休。
魏氏连忙讨好:小叔愿意为阿家瞒罪,已是大人大量了你阿兄自从知道真相,心中愧疚难安,原本是要亲自前来致歉,然而他到底是男子,担心冒昧来访会引真人不愉,故而央我转告小叔,他会在别苑置席,正式向小叔请谅,小叔到底与夫郎是手足兄弟,姑且念在夫郎不知实情份上,原谅多年来疏远之错。
魏氏盘算着,要在这当头再提联姻一事,依莹阳真人的脾性,必定会斥她与婆母一般心肠,更加稳妥则是,先促成兄弟归好,借着家宴之名,将表妹请来与贺湛一见,十四郎风流倜傥的名声可是不小,必然是好美之人,表妹花容月貌,又是显望闺秀,虽然并非嫡宗,十四郎也不过宗室庶支,家族连个爵位都没有,表妹也不算高攀了他,只要小叔意中,自会说服莹阳真人认同,这才叫水到渠成。
只要表妹成了自家妯娌,岂非再得臂助任凭赫连芸如何折腾,也休想再染指中馈,更有一种好处是,一旦他们夫妻与小叔修好,今后还怕没有机会劝说小叔暗助毛相国这对娘家也是大益。
贺湛忙着与兄嫂修好,十一娘却到了入宫当值的时候,故而并不能肯定魏氏终究是在盘算什么,只依贺湛的智计,她半点也不担心会被贺淋夫妇算计,哪里知道,当她又一次辞宫归来上清观时,却听说了莹阳真人与贺湛置气的事,真人竟然被气得卧床不起,却不肯告诉十一娘缘由,还是碧奴找沉钩打听了一番,才晓得十四郎居然答应了与魏氏姨妹的婚事,莹阳真人埋怨贺湛儿戏,明明知道魏氏贪图利益还偏要入瓮,恼火不已,根本不听贺湛解释,把自己关在房中生了好几天闷气。
十一娘听碧奴说清缘由,也是心急火燎,这日当贺湛下值回观,便被十一娘堵在了角门里,不由分说一把拉去僻静处,重重拧了一把贺湛的胳膊:你不追究世母之过,阿姑与我其实也都赞同,这是家丑,张扬开来引人议论终究不妥,再者她到底是你生母,倘若不得善终,虽说可消一时怨怒,时移日长,只怕你也会愧悔难安,可你明知魏氏不安好心,为何还要答允娶她姨妹可千万别用袁小娘子乃绝代佳人以致于你一见钟情那套说辞应酬我,你迟迟不肯娶妻,难道是不满阿姑属意那些闺秀有失姿容
贺湛一手抚着被十一娘揪得酸痛的手臂,苦着一张俊脸:那日我见阿姑火冒三丈,本是一句趣话,好让她消气听我细细分说,哪知阿姑越发恼我儿戏,将我轰了出来,根本不听我解释。
话刚说到这儿,脚背上又挨了一下,只见小丫头杏眼圆瞪:你明知阿姑这些年最为忧心之事,便是你之姻缘,费心考较了不少闺秀,哪个不是知书识礼温婉柔雅,你一并推辞了,这回却偏偏乐意受魏氏算计,你让阿姑如何不急居然还敢吊儿郎当以趣话敷衍,难怪阿姑这般恼火。
贺湛眼瞅着自己若再嬉皮笑脸,小丫头只怕会夺剑砍人了,终于是闷咳两声,换上一脸严肃,待拉着十一娘坐下后,才细细解释:要依我性情,确实不愿娶妻,那些大家闺秀,大多言辞乏味,表面上贤惠大度,又有几个真能容忍男子纳妾我若真娶了阿姑属意女子,将来倘若再寻花问柳,以致内宅不宁,岂不是辜负了阿姑一番苦心,倒教她难以对女家交待,可若要我当真收敛性情,与并非情投意合者朝夕相对,扮演数十年相敬如宾,人生又有何意趣既然魏氏与她那姨妹主动算计我,倒不如干脆娶了,将来就算我冷待她,也是她自讨苦吃,阿姑也不会受她烦扰。
十一娘咬牙:这也是狡辩之辞,阿姑又没逼你娶个怨偶,将来你未必遇不见情投意合者,除非你根本不想收心。
那人迟迟不曾出现,我又哪知将来愿不愿收心贺湛将手一摊,却赶在十一娘发火前继续解释:还有一层,我是为了让王十五娘彻底死心,你也知道,她之所以入宫为公主伴读,原是为了逃避姻缘,可眼看着王相国便要赋闲,贺衍无嗣之秘一旦被太后察知,宫里不定要生多少风浪,十五娘那性情,不该牵涉里头,我一旦娶妻,她也就知道不能挽回了,你再劝她,早早辞了伴读之务才最妥当。
这理由还算能够说服十一娘,她微蹙眉头,眼中的怒火却渐渐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