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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琰也没想到会有晋王以外的人在这当头率先问话,他心里微微有些迟疑,可眼看着晋王没有任何示意,想到殿外一触即发的危险情势,几乎又是下意识间便出声回应:是监门卫将窦辅安与骁卫二郎将率兵逼宫,称是奉太后之令,诛不轨护圣驾,警告影卫不得抵抗,否则以谋逆论罪当场斩杀诛连九族。
那个女人居然还敢称诛不轨护圣驾贺烨只觉得自己心口怒火就要燃顶焚发
陆离这时却起身,仍是冷淡的目光,与濒临暴怒的贺烨对视:殿下,虽禁严紫宸殿为圣上亲口下令,然太后为圣上生母,又奉御令与诸相国共主朝政,得知圣上危重必然忧心忡忡,却被禁严令所限而不能入殿探望,在此情形下,才疑心有人趁危谋乱,殿下,恕臣直言,眼下若与禁卫再生冲突,说不定就会引起宫城乃至整个京都大乱,恐怕真会给予不轨之徒可乘之机,圣上这时昏迷不醒,殿下当以大局为重,应趁局势尚未恶化之时,解除禁严令,缓消误会。
薛绚之明明知道禁严紫宸殿是兄长亲口所下御令,这时却劝谏解除贺烨面沉如水,心中冷笑不已,看来此人,也是太后党无疑,亏得兄长看在薛相情面上对他多方维护,将他视为亲信,又怎会想到薛绚之根本就是贪生怕死,甚至从一开始就是韦氏安排在紫宸殿的内应
他正要反驳,却见今夜同样沉默不语的柳十一娘也施施然起身。
殿下,十一是奉太后之令入殿侍疾,深知太后对圣上安危关切之情,此番举措并非是为逼宫,不过身为人母心绪大乱而已,想必若圣上这时清醒,也不会再拒绝太后入殿探望。
小丫头明知韦氏不怀好意,何故也会口是心非
贺烨因为这瞬息的狐疑而犹豫,十一娘的目光却扫向了龙榻之前,那几个满头冷汗匍匐跪地的医官。
是了,有这多耳目在此,她的确不能劝谏自己明哲保身。
贺烨稍稍清醒过来,但解除禁严令束手待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深深看了十一娘一眼:也罢,自己已怀死志,何必将京兆柳一族牵连下水,受此池鱼之殃
就要转身迎敌
十一娘眼看贺烨步伐外移,心中一沉,无奈暗叹:已经是尽力了,晋王只要走出这间殿堂,那就是必死无疑。
却忽然听见贵妃无比惊喜地轻唤:圣上,圣上圣上醒了
贺烨身子一僵,几个箭步蹿向龙榻。
随着呼吸越渐粗重,原本紧闭的眼睑开始轻轻颤抖,几疑是黄泉路近,贺衍却终于看清了贵妃那张憔悴的容颜,还有自己唯一放心不下的兄弟,这时焦急与悲伤的眼睛,正迫切盯视着自己。
一张口,血腥之气便延着喉咙直往上涌,贺衍连连咳喘,惊起几名医官一拥上前便要诊治,他无力地挥挥手,示意贺烨扶他坐起。
阿弟,我有话,这时也应当告诉你了
十一娘原本因为贺衍清醒阻挠了贺烨送死才刚松弛的神经,就这么又再绷紧。
这些医官大多都被太后收服,倘若天子这时留下遗命,一切依然不能挽回。
她便要上前,却被陆离及时阻止。
陆离的右手稍稍用力按在十一娘肩头,却是一触即离,见十一娘仰头看向他,于是轻轻颔首,不过此时无睱也不能更多解释,陆离一步上前,在榻前跽跪,趁天子不曾开口之时,飞速将太后正在逼宫的事斟词酌句禀明。
朕原也没想着避阿母不见不过是需要时间好好考虑后事,没想到反而让阿母这般焦急
十一娘:
你已经考虑了三日,眼看就要考虑出一场血洗紫宸殿了
解除禁令,让阿母入见罢。天子又再无力地挥一挥手。
这回贺烨倒答应得十分干脆,就要起身前往,却被天子握紧了手:烨弟留下。
十一娘直到这时才方便表达自己的关切:阿姑,还是先让太医们为圣上诊脉罢,龙体安康为重,待饮下药汤缓解病情,再慢慢商议政事未尝不可。
危机并未解除,十一娘毫不怀疑,只要天子真如打算一般,当着太后的面道出遗令,把大周江山交给贺烨,韦海池一定不会手软,哪怕活生生将天子气得吐血而亡,也会在这间殿堂之内,手起刀落把贺烨这个逆犯斩杀
被这一提醒,众医官又欲一拥而上。
不需要,朕明白自己病情,眼下不碍事,尔等退下。贺衍仍在挥手。
眼看着医官们颤颤兢兢地鱼贯而出,眼看着贺衍仍然还是要说出让贺烨必死无疑的遗命,十一娘焦急之余,自知来不及也不应当直接与秦桑串供,可因为毕竟还怀有一丝饶幸,她仍然全力以赴。
婕妤应往紫宸门前,告知太后圣上已然清醒,安慰太后切莫过于担忧。这是要将秦桑支走,免得这个柔弱女子万一要是被太后刑讯逼问,耐不住皮肉之苦将此时听闻目睹之事招供。
反正十一娘肩负通风报迅的职责,而秦桑表面上又是贤妃的人,这时她留在殿中窥听,让秦桑赶去通知太后天子清醒为防万一还请速速入见正在情理之中。
秦桑却拿不准这时应不应该听信十一娘的话,她看向陆离,得到的当然是肯定的示意。
天子半靠榻上,他这时越更明显感觉到胸中的闷痛与气血翻涌,沉重的病情已经让他无睱理会十一娘正在自作主张公然发号施令这一大逆不道的言行,趁着来之不易的清醒时候,赶紧交待遗言。
薛绚之,你为起居郎,今日朕之所言,务必一字不漏记录不,朕令你秉笔拟诏朕要立晋王烨为储烨弟,这一国之君本就应当属于你,只你千万记住烨弟,不要记恨阿母,看在我这阿兄情面上,要善待阿母
十一娘:
贵妃:
陆离:
三人沉默,唯有贺烨焦急呼唤:阿兄阿兄
原来是天子才说了这断续几句,手已垂下,目又紧闭。
十一娘微微松一口气,晋王殿下,恭喜你,你尚有一线生机。
第369章 胜负已定
太后领着百名亲卫杀气腾腾进入天子寝殿时,看到的是贵妃低声啜泣,太医们忙乱不堪的现场,她冷厉的目光缓缓扫向贺烨,只见以往飞扬跋扈的少年亲王这时茫然跽跪着,那张死灰一般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太医令,圣上病情如何太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总算是压抑住了杀气腾腾,问出这样一句满是关切又十分严肃的话。
慈母心肠与主持大局者的完美结合,太后的表现同样是毫无睱疵。
圣上早前短暂清醒,却又晕厥,经下官施针,暂时没有大碍。
这样的结果让太后舒了一口气,十一娘却只觉沮丧也就是说,贺衍仍有机会说出那要人命的遗言
圣上龙体危重,此处不宜喧闹,请贵妃晋王各回寝宫。太后当即立断,一声令下,虽说是请,然而那些沉默着逼近的亲卫却没有一点恭谨的模样。
十一娘紧张地看向贺烨,深怕他这时冲动行事,然而十分意外地是贺烨并没有反抗,就这么沉默不语的被两个亲卫请了出去,十一娘才稍觉安心,可转眼睨见太后目送贺烨离开时那疑惑森冷的神色,神经又再猛地绷紧。
看来贺烨如此温顺到底还是让韦海池生疑。
十一娘还没想出办法应当如何打消太后的疑心,就听对方又是连串令下:这几日紫宸殿忽然禁严,还待要察明是否为不轨假传圣令,薛侍郎,你也暂且回避,众医官由窦辅安分别盘询,十一娘暂留此处侍奉,晋王侍宦江迂何在我要亲自盘询。
早前天子忽然又陷昏沉,贺烨几乎立即便唤医官入内诊治,导致十一娘根本来不及与众人串供,太后却果断将众人分别羁押,便更没有串供的机会,十一娘不无担忧地看向陆离,却得到了一个坚定的回应。
放心,我明白应当如何应对。
乌泱泱的一群人很快撤离此间殿堂,沉寂无声中,十一娘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轻促不安的,忽急忽缓。
大殿深旷,冬夜萧寒,然而因为殿内设置有两根中空铜柱,底内有炭火融融,非但不会让人感觉到寒凉,十一娘甚至能清楚地感应到热汗侵湿鬓角。
她只有靠不断的吸气,来平复紧张焦灼的心情。
好在刚才关键时刻,已经竭尽全力规避了隐患,众医官虽知天子清醒后有话交待晋王,却没有留在殿中亲耳听闻是什么话,秦桑也被她及时支走,结合医官口供,太后必然知道秦桑不明详细,不至于刑讯逼问,贵妃与晋王无论说什么太后都不会相信,根本不需盘询,江迂原本就在殿外,甚至不知天子曾经醒来过,他的口供也不关要紧,只要自己与陆离口供一致,大有可能饶幸过关。
只要今夜
今夜太后若不立即处死贺烨,那么他就能逃过此劫。
当然前提条件是十一娘这时才正眼看向榻上无知无觉的男人。
贺衍,你千万不能再犯糊涂,亲手葬送晋王性命,他得你庇护多年,但愿不会又因为你之懦弱愚孝而身首异处。
而再是漫漫长夜,也总会迎来黎明,终于是在天色将明时刻,太后再度回到此间寝殿,眼看十一娘已经忍耐不住疲倦而昏昏欲睡,太后挥手示意窦辅安暂避,放轻步伐靠近龙榻。
这个母亲,此时终有闲睱握紧病重的儿子那只逐渐冰冷的手掌。
太后想起多年之前,德宗临终时刻似乎也是这样面色苍白手脚冰凉人事不省,昏睡时多清醒时少,和儿子此刻情形一模一样。
看来这回,真的无力回天了,她这白头人,真的只能将黑发子送走,悲怆的情绪到底还是延着心脉一点点攀缠上来,不那么疾快,却又无比紧狠地扼住了她的喉咙,一声低泣是真的克制不住了。
正在佯装瞌睡的十一娘不得不惊醒过来,手足无措便要请罪,却被太后阻止,食指轻竖于唇上,示意她噤声。
太后比谁都明白,这不是悲痛欲绝的时候,自古国君临终,对于禁内中人而言都是惊心动魄时刻,尽管她这时已然大权在握,尽管这时的她再不似当年德宗驾崩一般生杀握于人手,可也不能有半分吊以轻心。
于是放开了儿子的手,太后拉起十一娘步出这间纱幔相隔的寝卧,到了外间跽坐下来。
这几日,伊伊辛苦了极为慈爱的安抚,这时轻靠坐榻的太后俨然一如普通妇人,甚至显露出疲惫憔悴来,与早前率众逼宫发号施令的强悍果决截然不同。
但十一娘知道这不过是伪装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目的,一切都是出于这个妇人的日常习惯。
十一什么忙也帮不上,怎当辛苦二字
你已经做得甚好了,若非你让兰婕妤赶往知会,我还不定如何心急,总算听闻圣人已然清醒,心头大石才重重放下。
十一是因谨记太后日前嘱托,怕有奸逆擅改圣意,十一年小,不能服众,兰婕妤为圣上身边人,由婕妤出面,应比十一娘更加适当。这是十一娘早就盘算好的说辞。
太后微笑颔首:我就知道你聪慧过人,关键时候必然不负寄望伊伊,圣上清醒之时,不知有何交待你在殿内,应当听得仔细圣上这么一睡,也不知要等何时才会清醒,我心里实在焦急,不知圣上可曾交待过储君之事
来了太后这时应当已经盘询过陆哥,迫不及待需要她的印证。
十一当时只是听闻圣上十分愧疚不能再尽孝,嘱咐晋王代替圣上好好孝敬太后,不能违逆太后嘱令尚不及提起立储之事,便不支病痛。
稍长的沉寂。
虽然太后一直还握着十一娘的手,但女孩心里实在忐忑,她虽笃定陆离决不会将天子之言原话转告,可实在拿不准陆离究竟会怎么说,而她必须这么说,是因为已经察觉太后对贺烨的乖巧心生猜疑。
衍儿果然这孩子这般孝顺,越发让我这母亲心如刀绞。太后哀哀哭泣着,也不知这时是否真的感觉悲痛,但十一娘自然需要柔声宽慰,足足过了一刻,太后才终于停止了这场感慨凄凉:忙乱一夜,伊伊也好生歇歇,这几日还得劳你侍疾,如今情势,我是真没多少可以放心嘱托之人。
太后,未知阿姑她十一娘不怕死地在这当头提起贵妃。
太后连连摆手:你阿姑就是个倔强脾性,我刚才问她两句话,她毫不留情顶撞回来,怨我将她当作逆犯,殊不知情势如此,我也是万不得已不是我不让你阿姑侍疾,这时她留在紫宸殿,对她并无益处,你也不用担心她,待过了这风口浪尖,我便会解除警禁。
看来贵妃的应对没有露出破绽,十一娘暗吁一口气。
我已让阿禄安排妥当,这几日你便留在紫宸殿中。太后又再说道。
十一娘也见好就收就此告辞,当步出寝殿时却发现相比这两日内苑当中的空寂无人,眼下又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情境,殿外廊下数十宦官站候一列,游廊门禁也完全被宫卫接管,紫宸殿俨然仍在禁严,只不过对天子忠心耿耿的亲卫却一个不见了。
败局已定,这是必然。
好在十一娘一眼瞧见陆离,他显然已经因为应对得当再获自由,此时不知与窦辅安在说着什么,可依然感觉到了来自于她的关注,微抬眼眸看过来,苍凉的晨光中十一娘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却能感觉到目光里的暗示。
饶幸过关,尚有余地。
第370章 投书的作用
每一个清晨,长安城都是在声声击鼓中彻底舒醒,随着大明宫内钟鼓楼上第一声撞击,至承天门钟楼,至东西二市,一百一十座市坊鼓楼次第响应,各处坊门大开,宵禁解除,宣告崭新的一日就此拉开序幕,而晨鼓响时,往往天色尚未大亮,尤其是在阴冷冬季,被钟鼓声惊醒的百姓恍恍惚惚睁眼,窗外依然是一片黯淡。
只是对于东西二市的铺主掌柜而言,早已经梳洗着装,虽然明知客人们不会这么赶早前往集市采购,他们却需要在宵禁解除时就赶往铺子里张罗忙碌,洒扫店堂清点货物,等着城门大开趁早入城的行商车队运抵货物,抑或是自家库存从城郊送达,总之必需赶在午时前将一切打点停当,如此当午后客商云集的繁忙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耽搁生意。
东西二市自前朝时起便是京都商铺集中之地,二市不设民宅,下昼闭市后也不许商户宿留,因而不少铺主掌柜都将居宅置于西市周边四坊,以便日日清晨及时赶往开张。
温掌柜今年已经满了四十,他原本也是官家之后,奈何祖父被肃宗帝治罪,家门从此落魄,温掌柜早年也曾有重振家业的雄心,一度打算取明经入仕,蹉跎十载却毫无收获,最后志气消磨一尽,终于向现实低头,受聘于东市一绸缎铺担任掌柜,转眼也已经过了十年。
相比铺子设在西市的同行,温掌柜从位于怀德坊的居宅前往东市就显得极不方便了,还必须得绕一截路穿越朱雀大道的通禁,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东城诸坊为贵族官宦聚居地,哪容他一介商贾雇工占据哪怕一间陋居
好在大周并不禁平民乘马,温掌柜的东家也是大方人,为了方便温掌柜日常起居,专门给他配了一匹坐骑,温掌柜骑着马悠哉游哉穿街过坊,似乎也能找到些微朝官赶早上朝的感觉,聊以【创建和谐家园】,他倒也并不厌烦这样的生活。
励新六年腊月二十八,温掌柜照常骑着马儿不急不忙抵达东市,在更加靠近自家绸缎铺的西侧门踏鞍下马,因为眼看着一路入内将有不少熟人,所谓和气生财,免不得相互举揖招呼寒喧,他若大剌剌地骑在马上就显得太不礼貌了些,有失官家之后的德行。
温掌柜颇知经史,很有几分温尔儒雅的文士风度,他却又从不摆官家之后的架子,甚是平易近人不说,惯常又怜老悯弱乐于助人,故而在邻里间风评甚好,也是有些威望的人物,一路过来与他客套者比比皆是,唯有与对门卓掌柜那老头子,因为都是开着绸缎铺,属于竞争对手,所以很有些话不投机,两人寻常要么互不搭理,要么相互调谑,但红脸吵闹之事却也从未有过。
这日温掌柜一路寒喧着终于到达自家商铺,见几个雇员已经候在门前,他先是称赞了雇员们勤快准时之后,挥手下令移门开张,自己一手负于腰后,一手轻拈短须,咪着眼去瞅天边几片隐隐透出朝晖的浮云,趁这闲睱琢磨着切合意境的诗句,却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人正在慌张的窥视,温掌柜敏锐的目光一转,就与老对头卓掌柜来了个四目相接。
老小子,不知又在琢磨什么阴谋诡计。
温掌柜冷哼一声,转过身给了贼头贼脑的卓掌柜一个背脊,待雇员们将几扇大门尽数敞开后,他才施施然迈入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