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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烨倒不介意十yi娘区区yi个小丫头问及业师布置课业，把两条长腿干脆懒懒yi伸，交叠在案下：“关于察疑之重，孔明引先贤之言，已经阐述清明，我的确烦难于如何才能察疑，虽此篇写道明君治狱案刑应问其情辞，观其往来，察其进退，听其声响等等，说来也是笼统之总，并不能解我所惑。”
“十yi倒是以为，大王最不应被察疑所困，大王自幼yi直身陷危局，若非能够辩明忠奸，眼下只怕早已枉死人手。”
这直接了当的言论，越发吸引贺烨心生谈兴，yi靠凭几随便倚坐，中指轻轻数挠眉心，颇带几分讥诮：“论及察疑，我第yi佩服者其实便是太后，无论此妇实际是否具治国之能，但她辨别忠奸之能委实让人口服心服，看她yi路过来，怎么不露痕迹争取裴相自愿相助，利用之后又毫不犹豫斩草除根，再用谢、毛等朋党也有亲疏轻重，这些是她今日能够如愿临朝之关键，可纵然明察如韦氏，到底也难免被我，甚至被你迷惑，错信敌患。”
修长的手指重重敲击书案，贺烨轻轻摇头：“当年太后之所以能瞒骗阿父与裴相，是因其身处险急，同样道理，我之所以能暂取太后信任，也是因为不得不时时揣摩她之心态，足见人yi旦居于强益，反而可能会因为疏狂自信轻视弱势之人，yi旦认为时势皆在掌握，就会狂妄自大而受人瞒骗，太过自信能够洞察人心，却轻疏于自身喜怒被人洞悉，只要对方言行不露端倪，便犯轻信自断。”
说着眉心更加紧蹙：“故我认为，要至始至终明察忠奸，岂非时时保持多疑之心？且不论是否就能避免被人欺瞒，圣贤亦云，明君当忌多疑，所谓用人不疑就是这个道理，因为yi旦多疑，便极有可能为奸侫利用，反陷忠良于冤屈。”
“这是矛盾之yi，再打比方，我虽信任江迂对我忠心耿耿，却也格外清楚他并非句句实话，对我亦有隐瞒，又比如柳十yi你，太后虽然狠毒，对你却并无恶意，可你却分明对她先怀不臣，那么是你是忠是奸？你小小年纪，机心深沉就连我也不能断言足能揣摩透彻，果狠起来甚至不输世人认为之奸诈之徒，日后倘若我真有君临天下yi日，对你是否应该小心防范？”
十yi娘起初尚还心平气和的倾听疑难，到后来忽然莫名其妙成了矛头指向，yi时呆怔，又再迟钝地感觉到贺烨那目如冷电，显然并非只是玩笑之谈，而大有试探考较之意，她更觉这回简直就是惹火烧身的真实写照，虽则哭笑不得，然而明白不能随口敷衍，于是虽被灼灼逼视，十yi娘自然没有着急分辩，而是干脆认真思量yi阵，方才回应。
“愚实认为诸葛孔明所重察疑，并非仅指人君应察度臣属是否无所隐瞒，更非强调人君便应固信唯唯诺诺只知遵令奉从者，重要则是知人善任，明察臣属之才能品性，合理加以使用，而根本目的，则是为了有利国民，故人君察疑，当以政事为重，以大义为重，而不应仅以私己为要。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马为策己者驰，神为通己者明，倘若人君不能知掌臣属，yi昧只因私己而亲近奉承欢心之奸侫，那么忠良便会灰心归隐更甚至另投明主”
十yi娘稍稍yi顿，坦然正对贺烨的逼视，不急不缓继续往下说道：“诸如这些道理，其实太后必然明悉，然其固然能够明断何为忠贤何为奸侫，却从不以治下国民为重，而以私欲为先，故太后宁近奸侫而疏远忠良，又岂是明主圣君？故虽然太后对十yi并无恶意，十yi与家族却不愿助纣为虐。”
小丫头回应得如此坦荡，倒让贺烨微微yi笑，于是那冷厉的目光略微柔和，语气中这才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这就是说，倘若有朝yi日我也效仿太后yi心只为权欲，柳十yi你也会再度背叛另择明主相辅？”
十yi娘：事实上倘若日后你明知裴郑蒙冤而因为贺衍遗嘱不肯拨乱反正，那么我必然会毫不犹豫“弃暗投明”。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直接出口，十yi娘莞尔yi笑：“十yi见识浅薄，哪知谁为明主，不过既然家中亲长都以为大王实为重情重义之明君之选，十yi当然相信大王绝不会与太后同流合污。”
“我看呀，诃谀奉承之辞你这丫头也没少说，忠奸委实难辩，本大王还是小心防范为上。”
话虽如此，可语气轻快明显就完全是在调侃了，十yi娘当然明白不宜在这问题上纠缠不清，果断继续奉承：“其实之于察人，大王原本就能领会重要，比如因为大王从前顽劣屡教不改，陆公便从来不曾假以辞色，莫说奉承讨好，对大王甚至颇为疏冷，可大王为何对其毫不忌恨，先帝崩逝，大王处境堪忧，却选择在紧要关头与陆公坦诚相见，难道不正是因为大王十分信任陆公品德，知其决非奸侫小人？又好比大王虽然明知江内侍在某些事情上有所隐瞒，却依然信为心腹，并不怀疑江内侍对大王之忠心耿耿，足见大王确非狭隘多疑者。”
贺烨虽然知道这是十yi娘有意讨好，心里却免不得感觉十分受用，暗忖道人果然还是更加乐意接受好听话，这小丫头还真是油滑得很。
只是经丫头这么yi理思路，那些自相矛盾的关窍似乎yi下子明朗，贺烨终于对陆正明布置那篇策论有了明确想法，他摆yi摆手，示意十yi娘保持安静，提笔快写起来，十yi娘远远yi伸脖子，睨见晋王yi手墨字竟然出乎意料自存风骨很算悦目，也不知这些年废了多少心思避人耳目偷偷苦练，也难怪早已灰心丧气地陆大教授竟然会被他说服相辅，而不以为这个不学无术的顽劣之徒是在痴心妄想。
虽然对于贺烨的采颇有几分好奇，可考虑到两者之间目前的“君臣”有别，十yi娘当然不至于近前细睹，她又随手拾起地上yi卷书展开，果然还是诸葛孔明所著，虽是专讲行军、驻营需要注意之要点，倒也并非十yi娘从前涉，yi时竟看了进去，两刻默默，yi室悄静，各行其事。
江迂干脆避于寝堂阶下候立，原本打定主意不想叨扰主人与准王妃候选好不容易的私处时间，却见经过yi番乔装打扮的扈娘缓缓行近，方才拦下，叮嘱扈娘略候片刻，自己又再入内禀报，这处居院虽严禁普通仆役出入，扈娘却并不受禁令拘束，更何况她今日本就是奉令出外执行密务，哪曾想归来复令时却被江迂阻挠，yi时颇觉诧异，待得允见，除履入内，待见有过yi面之缘的柳十yi娘竟然在内时，扈娘不免更觉惊奇。
她虽然隐隐感觉晋王与柳氏yi族关系并非普通，但柳十yi娘年龄仍然稚幼，这等关联重大之事，大王竟然毫不避忌让柳十yi娘知情？因这疑惑兀然分神，扈娘便没有及时回应晋王的问询，惹得主人极为不满的yi声闷咳提醒，扈娘方才回过神来。
要论年纪，贺烨甚至还要比扈娘更轻yi些，不过活阎罗yi贯威仪肃肃，扈娘对其实存敬畏，意识到自己失态，顿时颤颤匍匐，殊不知十yi娘先闻江迂禀报“扈娘请见”时本来不以为意，却在见到来人时也吃了yi惊。
原来眼前的扈娘，哪里还是那个艳冠北里的绝色女子，十yi娘只见yi身着粗葛面黄饥瘦的孱弱妇人，左颊上赫然还附婴孩巴掌大小yi块青乌胎斑。
第392章 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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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十yi娘大感惊异疑惑尚不仅仅为视觉上带来冲击，也有贺烨那句开门见山的询问：“如何，汝阳王那僚从可已命丧汝剑？”
虽说早前江迂已经着重强调过贺烨将扈娘视为心腹，但十yi娘不过以为扈娘之用仅限替贺烨掩人耳目，万万不料贺烨竟然将暗杀这等重要机密放心大胆交予扈娘执行，关于此事上的惊异，竟然yi时间超越了贺烨为何忽然对汝阳王府区区幕僚痛下杀手的疑惑。
这数年间，通过贺湛对裴子建以及富商陈宣炽的密切关注，虽然始终不曾察证确凿，可许多蛛丝马迹已经足能证实两者其实都是晋王暗中臂助，这当然也是因为贺烨未曾对京兆柳设防的前提下，才隐约浮现些许关联，据十yi娘猜测，陈宣炽应与江迂关系匪浅，曾为小崔后的另yi重要心腹，而她的裴三哥，显然是在裴郑灭族后方被陈宣炽拉拢结盟，凭两者眼下财势，虽不能影响政局，蓄养死士暗侍为晋王所用却是必然，晋王想要收拾yi个幕僚，又哪需动用扈娘，可偏偏授以重用，那便是当真对她信任有加了。
贺烨自幼身处险恶，故绝不会轻信于人，且就刚才两人之间早前那番问对，十yi娘察觉到他对自己似乎都颇怀试防之心，然而扈娘却能在年余之内获其信任，看来深得宠爱也不全然是障人耳目，十yi娘目前仍然将晋王妃这条“捷径”视为首选，固然不会因此将扈娘看作大具威胁的情敌，有所关注未免今后节外生枝却有益无害。
可她接下来这么yi详加关注，却也发现扈娘那颤颤兢兢的情态又全不似正当得宠时应有，心里未免越发疑惑，竟然端倪于面，教贺烨yi睨目光捕个正着。
小丫头不会是连易容伪装之术都没有听闻过，故而才感觉如此惊奇罢？“天真稚朴”的晋王殿下哪曾料想十yi娘那些不甚纯洁的念头，且以为她是为扈娘判若两人的外貌震惊呢，于是当扈娘答道“幸不辱使命”之后，不过颇为赞许地微yi颔首，竟然给出yi句让十yi娘越发摸不着头脑的解释。
“眼下我这晋王府，有yi部份仆役为太后调拨，那些人自是必须防范，却有yi些明面上为江迂择买仆役，比如此居院之仆，大约还能放心，中有yi妪，左颊有青斑，虽然扈氏易容后不能说眉目与之完全相同，但左颊特征大是明显，两人身量又极为相似，常人不留心细辩，自是难以察觉端倪。”
十yi娘故然没想明白贺烨为啥要对她解释这些细微末节，扈娘更加震惊于主人对柳小娘子的信任不疑，纵然是匍匐在下，却仍忍不住暗暗窥视yi眼前侧跽坐的少女，相比yi年前，这时眉目更如春蕊欲开，已经隐约能看出三、五年后的绝美姿容，而那天生成端庄高贵的仪态，更不是自己这等卑微出身的人能够效仿，扈娘心底莫名生出yi丝羡憾，自己又极快意识到这是不应有的情绪，yi边讥嘲自己不该得陇望蜀，yi边却不受控制地转眸看向上座矮案下，轻掩膝踝那黑袍yi角上的华贵金绣。
有些人与事，是万万不能肖想，她本是yi无所有之人，如今能够得到安身之所而不受屈辱轻侮，已经是神佛恩庇三生之幸了。
可是当听主人低低沉沉那yi问
“早前见你入内，仿佛足踝有伤，可严重？”
yi股喜悦之情油然而生，须臾间便满布脏腑，以致于回话时语音都忍不住轻颤着：“伏击时不小心扭伤，并无大礙。”
“如此，先且退下罢。”
贺烨没有察觉扈娘强忍欣喜的异态，挥挥手打发了他这个传说中极其迷恋的侍妾，看向十yi娘：“还没回过神来呢？不过就是易容术而已，多少江湖杂耍汉都能运用自如，值得柳大才女如此惊奇？”
十yi娘这才明白过来贺烨的误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下意识就说了实话：“十yi是没想到扈氏之剑术竟真能夺人性命，更没想到大王对之如此信重。”
“我看过几回扈氏舞剑，不比得宫中那些花拳绣腿华而不实，果然是师承公孙yi系，而公孙大娘虽是舞伎，剑术却出自越女剑派，虽舞来也能娱众，却也足以御敌，汝阳王府那幕僚不过心计了得，身手却是普通，哪是扈氏对手？再说我这回是设计将他诱至郊野才令扈氏伏杀，其实暗中也有人手配合扈氏，以防节外生枝。”
贺烨仍然没有意识到十yi娘早前曾生不甚“纯洁”的想法，这时饶有兴致地逗趣：“至于我对扈氏何故如此信重还不是因为你柳十yi所托，请我庇其安稳，据我看来，扈氏虽然出身寒微，却甚有骨气，并不愿白吃白住而更愿自食其力，本大王可是思虑良久，才想到这个办法，让其不至于过意不去，甚至以为本大王也与英国公那老色鬼般，是垂涎她之美色而惶惶不安柳十yi，你这人情可亏欠得大了，要想偿还可不容易。”
十yi娘：
贺烨说完这话，思绪又回到尚未完成的功课上头，并不耐烦再与“小丫头”闲聊，右手拾笔，左手轻摆：“去罢，你既然得假归家，想来应有机会转告薛绚之，就说汝阳王府那枚钉子已经被我拔除。”
直到这时，十yi娘才想到还不清楚那个倒霉的幕僚为何被贺烨暗杀，但既然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她这时自然也不方便继续纠缠追问，好在听言下之意，贺烨分明在事前与陆离商量讨论过，陆离既然知道根由，当然会为她释疑。
次日便是上巳节，柳府必然也会筹备踏春野宴，又因太夫人自从得闻贵妃死讯，为了让太后确信她已为此迁怒十yi娘，虽然明面上并未彻底冷落这个孙女，却寻了个年龄渐长的借口，嘱咐十yi娘移去浮翠坞居住，从此丧失与家中祖母共居的殊荣，只不过太后紧跟着嘱令十yi娘长居禁内，事实上十yi娘鲜少有机会与家中姐妹共处，年节得假归家，却依然要遵遁礼法，免不得省安问候。
既无闲杂在侧，太夫人当然不会冷脸相对，让十yi娘跽坐身边，祖孙俩亲亲热热闲话yi阵，嘘寒问暖自是免不了的，关于禁内之事太夫人也是十分关注，她听十yi娘娓娓道来，明白经此yi年，孙女已经进yi步争获太后器重，足见十yi娘如何小心谨慎步步为营，看着越发出落得水灵可人的少女，太夫人心中不尽怜惜：“你自幼聪慧机敏不同寻常，却正是因为如此，相比其余无忧无虑姐妹，早早就肩负重担，小小年纪便要经历艰险”
这话实在也算老生常谈了，太夫人明知十yi娘见她心中怀愧必会劝慰，故长叹之后并没再说自责之语，只拉着孙女的手，目带慈爱：“眼下有汝阳王党处处作对，太后越发恩络世族，企图获得更多支持，故这yi年间，不仅你两个世父，便连你阿耶在秘书省都颇受器重，我京兆柳在世人看来无疑有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咱们心中必须清醒，这些都是表面，太后权欲之心极重，yi旦当她得到机会铲除汝阳王，紧跟着势必打压异己，你阿耶自不消说，怕是连你世父也无法真正打消太后戒防，故而除了襄助晋王登位，才有望翻审裴郑冤案，真正摆脱太后威胁。”
这条路从yi开始就是遍布荆棘，韦太夫人心中自然清楚，可每每想到唯yi的女儿为此惨死深宫，都难免悲愤难捺：“好在汝阳王带头yi闹，晋王总算暂时安全，咱们还有希望，我那韫儿也不算白死伊伊，你阿姑性情倔强，这条绝路是她自己选择，我知你因此愧疚自责，但这事的确不是你之错失，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学你阿姑，将来无论多少艰险，身受多少屈辱苦痛，只要有yi线生机，都不要选择死路。”
因贵妃殁逝之痛，yi年间太夫人已是双鬓染白，仿佛忽然间苍老憔悴许多，但十yi娘知道这个坚毅智慧的妇人并没被哀痛摧毁，这时也不再过多劝导，只说起今日与贺烨那番问对，太夫人听后，果然颇觉安慰：“其实早些年前，眼看晋王因先帝骄纵，教养得暴戾狂妄，我对他本不存希望，好在后来得知他在宫中暗助韫儿，才明白晋王竟然也是为了生存才表现得如此狂暴，小小年纪，也实不容易了，今日听你yi说，仿佛晋王对于经史、兵政上也在暗暗用心，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目前咱们为谨慎之故，不能与晋王过多接触，也只有通过你与绚之，尚能与他暗中联络，晋王若有需要，京兆柳必然全力以付，这yi点，伊伊还当代为转告忠心。”
突又提起长孙柳彦：“你世父如今甚得器重，三郎也总算盼得时机，虽然选为禁内亲卫yi直是世勋子弟晋升之途，但事实上并不能真正得到多少历练，是以，我与你世父想着，不如让三郎调职禁军。”
十yi娘言道：“眼下新厥与大周联兵，战事甚为顺利，不过新厥野心勃勃，竟再派使臣前来求请增兵，太后好功，多数会允同，倘若阿兄这时调职禁军之部，怕是大有可能赴战。”
太夫人颔首：“我正是希望三郎真真正正往战场历练，他是儿郎，又为嫡宗长孙，肩上本应担负更重责任。”
柳彦如若yi直留任宫卫按部就班，三、五年后倒说不定能混得个郎将之职，只不过眼下宫卫全由窦辅安节制，他想要掌握实权无疑痴人说梦，调职往禁军，虽大有可能亲赴战场，但凭借军功擢升才是武将的正途，的确比留在京都消磨时日更加有益。
说完正事，太夫人忽然提起婷而：“趁着上巳节，好好与你婷姐姐亲近yi日，她外祖家来了人，说是外王母患疾，又听说婷而亲事遇挫，十分牵挂，特意遣人来请，希望婷而能归霍邑yi见，婷而这yi去，说不定就不会再回长安。”
十yi娘倒因这yi意外消息十分惊诧：“是单让婷姐姐归乡？”
太夫人颔首：“婷而外祖家是商户，虽不愁钱财，却无能教习谦儿课业，于是担心耽搁谦儿前程，并不打算接他回去霍邑。”
“大母既说婷姐姐这yi去怕是不会再返长安，难不成是六姐外祖家有了中意亲事。”
“当年婷而为了摆脱卢锐纠缠，甘担克煞之名，眼下也确是难以在京都为她再找合适姻缘，她看来柔弱，骨子里却也刚毅，直到如今依然还不忘旧情，并不着急姻缘，可咱们这些长辈却不得不为她操心，我是想着，婷而外王母既然怜惜外孙女，有意为她在霍邑找户好人家，也的确更加有益将来，身为女子，总不能孤独终老。”
但十yi娘心中却隐隐有些担心：“就怕婷姐姐外祖家因为门第所限”
“你这孩子，哪是担心商户人家辱没了婷而。”太夫人摇头微笑：“我也不是没有想到，那些年婷而姐弟被族人欺逼，她外祖家却置之不理，偏偏眼看着这时有了依靠，反而担心起婷而来，特意来接，其中怕是有些蹊跷，只不过婷而也是孝顺孩子，yi听外王母患疾，哪肯拒绝返乡，我也不便阻止她尽孝，她那舅父又是个精明人，婉转说明老母亲甚为婷而婚事忧心，眼看着京都无人不知婷而煞克，才有了心思在霍邑结亲，又说当年有霍邑柳作梗，他们商户人家根本没有资格干涉世族家务，多有无可奈何之处，并非铁石心肠不顾亲情，倒也有些道理。”
太夫人见十yi娘依然不甚放心，笑意更是柔和：“你这孩子心善，将婷而视为嫡亲姐妹，也不枉她这些年虽然稀少见你，却时时处处想着，季季都会亲自为你裁衣绣鞋，你放心罢，我们家在霍邑因有产业，有管事长驻，倘若婷而外家当真替她打算，得了好姻缘，也算婷而将来归宿，倘若是她那舅父在打歪主意，我怎会认同？婷而为柳氏女，眼下没我京兆柳点头，便连霍邑柳都不能强迫姻缘。”
第393章 上巳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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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三月三，曲江池畔都是车水马龙，既有贵族显望的锦帐延绵设列，也不乏布衣百姓结伴游玩，是草长莺飞时节，桃李吐艳浮香浓郁，春色如此妖娆，怎不引人入胜。
虽贵族春宴，多设锦帐围屏，可因是yi年yi度的上巳节，长辈们并不怎么拘束小辈玩乐赏春，于是水边柳下，总是常见鲜衣怒马的男男女女结伴同游，甚至有些本为通家之好的未婚男女，在长辈默许之下也能堂而皇之见面，有大胆的甚至有机会借着花柳挡阻，悄悄拉拉小手，虽是yi触即分，但总有少年为那亲密接触呆笑失神，也总有窈窕淑女忽而粉面含羞。
如十yi娘这般年纪未曾议亲的女孩，自然会更加自由，她只不过陪着长辈们在锦帐中略坐yi阵，就被九娘拉着去了池畔游玩，当然，身后不乏家丁仆役跟随，还有几个族兄保护左右，“狗皮膏药”萧九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任凭九娘怎么白眼相向，他的青骢马也始终紧紧跟随十yi娘的玉龙驹左近。
自从仁宗崩逝那yi年冬，九郎这还是第yi次面见十yi娘，这当然都是拜韦太后过于器重所赐，每每年节，十yi娘虽然得允返家，奈何萧九郎也会归还自家，又因今春上元节后才放开宴庆，故而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许多次无可奈何的错过，萧小九是好容易才盼到上巳节至，为此番与心中淑女同游曲江，兴奋激动过度，以至好几晚辗转反侧不能安稳，直到早前陪同家中姐妹前往柳家围幛，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女子，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再也不肯移动分寸。
冬去春来，数百日时光悄然流逝，虽然仍是记忆中那张皎美可人面容，似乎又更添几分丽韵，眉色更如翠羽，双颊恰似红菱，那双生来沉静的墨眸，明明更显深遂，可顾盼之间，仿佛又似鲛珠灵光，纵然隐藏于千尺幽海，仍旧难掩玉华灼灼，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yi掠而过，但与之相会的眼里，姹紫嫣红都褪尽颜色，莺声鸟语也就此静默，脑中眼底，只有粉衣翠裙那女子，yi张莞尔笑颜，柔声细语问询：“九兄yi贯还好？”
关于萧小九那灼人的目光，十yi娘自是早有感觉，心底好生无奈自从察觉到这位表哥对她产生“不合时宜”的心思，十yi娘yi直留意着保持距离，可这几年来的有心疏远反而造成对方时时牵挂，今日又是这番情形，便连萧家两个小娘子都看出了端倪，捂着嘴打眉眼官司，目光不断往她与小九身上扫视，自家九姐更是yi脸愠怒，十yi娘这时虽不再烦恼与嫡姐生隙会惹萧氏不愉，却仍不愿因为九郎之故使姐妹隔阖，故而那yi句询问非但不曾莞尔柔情，甚至带着几分严厉与端肃，意在提醒小九失态。
哪知在萧九郎眼中，她的任何情态都会自动转变为柔情款款，非但没有因而警醒，越发神魂颠倒，yi边不停地颔首，yi边重复着“多谢十yi妹挂心”，整个人兴奋得仿佛要立即长出尾巴来左摇右晃，那情态着实让人忍俊不住。
萧小娘子“卟哧”笑了出声：“都说九哥是才子，我看他明明是个呆子。”
柳九娘更是调转马头过来，硬生生“插足”那原本并驾齐驱的两骑之间，见萧小九恼怒瞪视，杏眼也圆圆yi瞪：“难道九弟就没个自知之明，十yi妹好容易得空回家，就这yi日与咱们姐妹玩笑，你这时偏偏像块狗皮膏药直往上贴，你眼看也有十四，前些时候还吵嚷着要下试场，便该去与郎君士子们交流，你又yi惯看不上咱们这等女儿家，何必硬要凑上前来。”
萧小九这才如梦初醒，yi梗脖子反驳：“我看不上是如你这等庸脂俗粉刁蛮任性之大家闺秀，却yi贯心折十yi妹品性才华，再说今日我也是奉亲长之令，护侍家中姐妹上巳踏春，与小九你何干？”
“如此，那咱们便各行各道，十yi妹，你随我来，没得被这块臭味扑鼻膏药扰了赏春心情。”柳九娘话虽如此，脸上却也不见了早前的愠怒，尤其是在得到十yi娘的“行动”支持后更是转怒为喜，得意洋洋地给了萧小九yi个挑眉。
萧氏两姐妹眼见这对冤家又要“开杠”，yi齐出面打圆场，yi个冲萧小九说：“九弟你多大了，怎么还与表妹斗嘴，若让叔父听闻，必然又会责罚。”yi个直冲柳小九笑得甜蜜：“九表姐恼了九兄，却不能牵连咱们，咱们也有甚长时间没有见面，好容易得了这机会，九表姐也忍心？”
柳九娘却又不再坚持，笑着说道：“表姐、表妹勿恼，我就是吓唬小九而已，才不会与他yi般见识。”
眼见着两个小九又斗上了嘴，十yi娘自觉落后，与婷而yi路闲话，果然确定了她即将返乡的消息，想想还是叮嘱yi句：“婷姐姐若遇难处，可别忘记大母事先叮嘱，千万莫要因为过意不去，而委屈自己。”
话未说透，婷而却明白其中含意，颇为感激地冲十yi娘微微颔首，压低声音说道：“这些年多得族中亲长庇护，姐妹们又是这般亲睦，尤其十yi妹，当年若非你及时赶至，只怕我连四郎最后yi面都难见到，再有小九若非十yi妹安排得宜，恐怕就遭了那卢锐毒手，那又是因我而起yi桩祸事。”
前面半句也还罢了，最后yi句却让十yi娘惊诧不已，萧小九被卢锐绑架之事连韦太夫人都不知有她背后化解，婷而如何得知？不由目带疑惑，只听婷而又再说道：“许多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之前不过是暗自猜疑，今日见十yi妹这番情态，应当是我料中了。”
“婷姐姐”
“放心，十yi妹既不愿这事泄露，我自然不会多嘴，只是十yi妹，你yi贯聪慧，必然看得出小九心思，你有心冷落他，或许是因九妹之故？”
十yi娘：
“我也悄悄试探了几回九妹，她对小九的确没有其余心思，不过是两人打小yi起长大，斗嘴成了习惯而已，九妹甚至说过，她最不屑便是如小九yi般自命不凡而轻看女子者，十yi妹，你还小，或许不知得遇yi个知心良人是何等幸运之事，倘若是因为九妹之故，大可不必对小九避之千里。”
见十yi娘默默不语，婷而倒也没有追问下去，她自幼寄人篱下，相比同龄人自然会多用心于人情世故，她早就看清这个族妹虽然小了她整整四岁，心思城府却远远非她所及，别看着与姐妹们相处和睦，但从来不曾对任何之yi真正交心，不过婷而仍然十分感念这个早慧善良的族妹对她的种种维护，所以才在临别之前，yi反常态地叮咛几句。
十yi娘此行人却没留心，在距离不远的另yi条小径上，正有yi个少女默默关注，尤其是对九娘、萧小九yi番争执别外留心，当目送他们去远，那少女召来侍婢：“我若记得不错，前边那yi行人便是姨祖家中女儿？”
“正是呢，小娘子总算彻底清明了？！”婢女惊喜不已。
少女莞尔，却不答婢女，又问：“柳九姐与十yi姐我倒知道，就是不知与柳九姐争执那白衣少年郎是谁，还有两个女孩瞧着也陌生。”
“白衣少年郎倒是来过府中做客，不过小娘子那时正巧入宫，婢子远远见过yi眼，若认得不差，应是萧九郎，那两个小娘子想必也是出身萧氏。”
少女长长“哦”了yi声：“便是幼年因诗赋甚佳而得才子之誉者？”
于是转身登车：“跟着他们。”
婢女急道：“小娘子坚持不让小郎君们跟从，又不肯与其余小娘子yi块赏春，娘子yi再叮嘱，万不可让小娘子远离围幕。”
少女颇不耐烦：“大母不是也说了，有你们这些人跟随侍奉，有何放心不下？再说柳家表姐与咱们也是亲戚，又不比外人，我好些日子没见柳十yi姐，与她叙叙旧也值得大惊小怪？少废话，若不听我之令，仔细我让大母将你发卖！”
见小主人动了真怒，婢女再不敢劝阻，只好交待驭者依令而行，随着柳、萧yi众沿着曲江池往西，只她们此行不过稍稍落后，前后相差不远，却左右相隔yi段距离，以便那少女只要轻卷纱帘，便能在车窗内悄然关注十yi娘那yi行人各自情态举止，眼见得萧九郎每每欲调转马头，都被柳九娘强势阻挡，于是两人又再展开唇枪舌箭，萧氏姐妹不停忙着劝解，柳十yi娘却始终与另yi年岁稍长的女子谈笑赏景，仿如视若不见。
少女不由莞尔，悄声自语：“虽不知萧九郎是否真有七步成诗之才，倒是个花美男，也难怪柳九娘yi直纠缠，那柳伊水也的确聪明，很有自知之明，晓得她yi个庶女不能与嫡姐争锋，怪不得她丁点大的年纪，居然能得韦太后器重，区区庶女而已，如今却谁也不敢小看，看来这个韦太后，应是当真喜欢聪明有才的人，这样就好，要论才华，我就不信这帮没有见识的所谓大家闺秀能比得过我，只要再给我入宫机会”
少女眼角微咪，很是自得地轻撩额发：“既然事情已经如此，再也回不去，或许真是命中注定，争取个号令天下的女皇当上yi当，想想倒也有趣，既来之则安之，谢莹的名字，注定是要流传千古了。”
第394章 柳小九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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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九的争执并没有yi直持续下去，事实上yi行人刚刚沿着曲江池西行yi里左右，便有萧小九的随侍迎面骑马而来，当见小主人，忙不迭踩蹬而下，只匆匆yi个揖礼，就是yi番琐碎地禀复，柳小九这才得知萧小九早有安排，竟预定了曲江池西岸的乐游苑，好让众人临高赏景，可眼看着萧小九再yi次准备调转马头纠缠十yi妹，她依然下意识地意欲阻拦。
早被柳小九的无理取闹搅得心浮气躁的萧小九耐心丧失殆尽，却强忍心头郁火，语气反而比早前更显柔和，竟像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央求：“九娘，十yi妹好容易得yi日清闲，我也是废尽心机颇耗唇舌，才央得阮八郎将赁下游苑让出yi半来供咱们玩乐，十yi妹许久之前就有打算作曲江春景，可总没得到上好赏景之处，这事你也知情，今日机遇适好，既有yi幽静之地供十yi妹观赏全景，又不防碍我等品茶坐谈，你就莫再与我置气纠闹了，只要你放过我这yi遭，论是任何条件，我绝无二话可好？”
柳小九方才惺惺然地放行，缓缓地随在长吁yi口郁气的萧小九马后，默默看他殷勤劝请。
“每逢上巳、重阳二节，曲江池边各处赏苑都是游客如云，尤其是乐游苑，因建于高坡，更加受游客喜好，虽我猜测今春十yi妹或许得闲，早早就往赁定，奈何依然晚了yi步，好在打听得赁下此苑者为阮八郎，好些次会此君与我相谈甚欢，总算央求得分予我yi处亭阁，我知道十yi妹并不耐烦与生人应酬，可阮八郎分予之处恰好有矮墙隔绝，并不会受到烦扰，只不过阮八郎提出小小条件，是他有yi阿妹，与十yi妹年岁相当，自幼喜画，故对十yi妹景仰已久，得知这回十yi妹也许将临乐游苑，十分希望有缘结识，十yi妹放心，我早就打听过，担保这阮小娘子温婉乖巧素有才情，绝不至于惹十yi妹生厌。”
长长yi番解释下来，萧小九瞧见十yi娘尚且有些犹豫，又立即详尽解释，辟如早前遣亲随往乐游苑，实地勘察了那处阮郎许诺的小院，担保yi如阮郎所应，是yi个幽静秀雅的地方，更难得是地处乐游苑最佳赏景之处，又说他早就想到十yi娘煮茶素来离不开水畔，强调那处亭台正好位于清池之上，甚至连十yi娘惯好之茶叶、煮茶用具、煮茶用水，零零种种包括了各式茶点鲜果，竟无yi不是十yi妹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