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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族权后-第5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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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周买卖人口需经牙侩居间为证,牙侩若要取得经营资格又需要官府审批,牙侩也需向官府上交赋税,其中一个名头,便是无偿提供苦役。

      因罪错被主家发卖予牙侩的奴婢,正常情况下再难转手,尤其贵族之家,多数不愿收买此类奴婢,是以牙侩要么将人折卖妓坊,要么便留作己用供给服役而充赋税倘若转卖普通门第,也值不了几个铜板。

      更别说像瑶英这一类罪奴,竟然还是被主家叮嘱只能充作苦役,牙侩即便抱着不愿开罪贵族的心态,也不会再将瑶英卖去别家。

      要说来,瑶英并非乔氏家仆,她一家原主人是刘玄清,算咸宜观奴婢,乔氏出嫁,娘家只有一个婢女跟随,刘玄清看着太不像样,所以才将瑶英一家给了乔氏当陪房,当年瑶英年纪还小,父母都是乔氏心腹,故而她虽则是婢女,从来就没干过粗活,后来服侍乔氏,也不过做些端茶递水梳头描妆的轻省活,连自己一身衣裳,也有其余粗使婢女浣洗,日子过来比平民百姓要娇生惯养得多。

      突然就被充作苦役,悬殊不啻天渊,瑶英哪里受得了这等水生火热,短短时日,人就成了皮包骨。

      子夜才息晨旦即起,辛苦劳役而无分文报酬就不说了,一日两餐皆为馊食稀羹,莫说软榻香衾,歇息处连块木板都没有,居然就是一处荒废的马棚,人只能躺卧稻草堆上,这日子过得简直还不如柳府圈养的牲口。

      如斯境遇下,瑶英当然免不得怀念从前,但她更加记忆深刻的却是姐姐云英当她面交待牙人只能卖去苦役

      起初瑶英尚且怀有饶幸,以为乔氏不过是为了蒙骗萧氏,转头就会将她赎出,然而这么多日夜过去,瑶英总算清醒,她是被彻彻底底抛弃了

      怎能不恨她之所以挑衅岂曰,不过是为了替主人出口恶气,萧氏尚且还心慈手软,明面声称发卖私下让乔氏将她送返蒲州,哪知她这么多年来忠心不二的主人却这样狠毒,完全不念旧情,将她发卖到地狱

      不只乔氏,便连姐姐云英都被瑶英咬牙切齿痛恨,她们两个可是一母同胞血缘至亲,纵然乔氏一怒之下要处治自己姐姐也无可奈何,然而等到乔氏消气后,但凡姐姐还记挂着她,为她美言几句,她也不会至今还在这火坑里煎熬。

      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因而,当这日突然有个苦力,磨蹭到瑶英身边告知她只要对主人投诚便能摆脱苦役生活的话后,瑶英没有片刻犹豫,甚至恨不能赌咒发誓剖心吐胆,压根没有追问主人是什么身份要利用她做什么事情,只要能摆脱眼前境遇,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处活计就快告罄,两日后回城之时,你便会路遇旧主,记得,能不能抓紧机遇全凭你自己,一定要让刘玄清赎你回咸宜观,至于接下来任务,到时咸宜观中自会有人与你联络你可记住了,主人既然有办法救你出去,就有办法要你性命,你若背叛到时决计让你品尝何为真正生不如死,不过若你听令行事,待大功告成,主人保你将来再不受奴役之苦,终生锦衣玉食。

      次日,瑶英在服役地转了几圈,打听了无数人,非但再也不见那苦力,甚至打听不到苦力名姓来历这地方劳工复杂,既有官奴刑徒,又有如她一般私奴,还有雇工,甚至有交不出绢布只能服役之平民,每日都有新成员加入,每日也有人役满离场,莫说瑶英察不出名堂,就算监工事后追察也是毫无头绪。

      瑶英倒无其余忧虑,她是生怕昨日经历不过是自己因为不堪疲劳而作的一场美梦,抑或是有人存心捉弄,她实在害怕心里存了期望结果却又落空,日后还要受这无休无止的折磨。

      不过两日之后,牙侩果然就来领人离场,倒与神秘人所说相符,瑶英心里怦怦乱跳,这让她仿如灌了铅的两条腿居然又重新有了力气,步子迈得总算轻松了些,牙侩是居城内,在新一轮苦役下达前,瑶英可以暂居长安城中。

      刚进了延平门,拐进长寿坊,瑶英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让她这些日子以来报怨不休的姐姐云英,垂足侧坐在一辆车前,却不着襦裙,而是一身蓝袍黄冠,俨然小道姑打扮。

      原来乔氏既然和离,做为陪房的云英自然不会留在柳府,然而乔氏却深恨她背主,要将云英杖杀,倒是被刘玄清阻挠奴婢也是花钱买来,杀伤岂不浪费再则她可正缺试药者,故而便将云英留下,不过因为众多信徒中暂缺与云英体质相近者,一时用不着云英试毒,只留作使唤。

      瑶英也听神秘人提过乔氏和离一事,不过这时眼看姐姐这般神清气爽,再看看自己周身狼狈,不由气恨得咬牙切齿姐姐背主,尚能得观主庇护,自己有什么错,竟落到这样田地更可恨是自己这位亲姐姐,竟然将她完全置之不顾,便是有一点挂念,开口向观主求情,赎买自己不过举手之劳。

      想到神秘人的提醒,瑶英把心一横,嚎哭一声扑上前去,一把拖住云英两条垂下的长腿。

      姐姐,姐姐救我

      云英根本不曾留意瑶英,突然被抱住了腿,吓了好大一惊,不及分辨声音,下意识先盯着人瞧,只见是面黄肌瘦灰头土脸浑身散发恶息一女子,竟然没认出是自家妹子,车内刘玄清已经开口询问怎么回事,云英便着急喝斥一声:还不让开,车内是咸宜观观主,你竟敢生事

      瑶英心里冷笑,表面上却哭嚎得格外凄惨:姐姐,我是瑶英,是你亲生妹妹呀,你若不救,瑶英可真只有死路一条,今日宁愿一头撞死在姐姐车前,也再不愿回苦役之地。

      云英这才察觉到这嗓声音甚是耳熟,可实在从那张肮脏瘦削的面容上看不出瑶英从前的脸若银盘,而因瑶英这一扑一哭,道边行人都往这边聚拢,不乏指指点点瞧瞧,是对亲生姐妹,姐姐这样体面,妹妹却好不可怜,这么个弱质女流,怎么会沦落去苦役之地。

      瑶英见云英只顾发呆,心里更积怨恨,又重重叩起响头来,一边哭喊道:观主,婢子是瑶英,只因犯了错失,教乔娘子发卖去苦役地,婢子实在不堪折磨,观主,婢子早已知错,观主一贯慈悲,便是眼见陌生人受病痛之苦都会施药医治,必然会怜惜婢子一家曾为观主旧仆,救婢子一条贱命。

      刘玄清人在车里,倒也将外头这桩意外听得七七八八,晓得始作俑者又是乔氏,真真好不懊恼,可一听瑶英当众称她慈悲,又转恼为喜,心说此婢倒比云英更加伶俐。她有心要演一出主仆义重予路人观赏,所以掀帘而出,就要将瑶英扶起,腰都已经弯了下去,才看清瑶英污秽狼狈的一身,银盆大脸就狠狠抽搐了几下,却又不好半途而废,只好咬牙将瑶英扶了起来,装模作样询问一番,硬是挤出两滴眼泪来,当下便与牙侩交涉,赎买瑶英。

      见有人主动要买,牙侩自然不会拿乔,瑶英就这么顺顺利利摆脱了水生火热。

      不少围观者击掌,大赞观主仁慈,刘玄清心花怒放,于是对瑶英竟当真有些欢喜起来。

      道旁一幢两层阁楼,半支的轩窗内贺湛收回目光。

      这第一步算是顺利,只不知接下来,那婢女会不会心生二意。白鱼说道。

      不会。贺湛手里扣着一个青瓷酒杯,老神在在的模样:先生刚才不察,我却看得清楚,瑶英对她姐姐甚是痛恨,对乔氏必然过无不及,可她没有办法报复乔氏,除非刘玄清这靠山彻底崩溃,乔氏今后处境才更艰难。

      贺湛仰首喝了酒,目送着刘玄清那辆牛车轧轧远去,微握拳头,用拇指一刮眉峰:再者,凭刘玄清那爱财如命性情,哪里会厚待奴婢,咱们给瑶英锦衣玉食之诺在先,最多半月,待她从苦役艰辛缓过口气,就会嫌弃咸宜观粗茶淡饭。下回告之任务时,让人趁夜潜入咸宜观,她便明白咱们取她性命易如反掌,综合以上理由效忠刘氏无一益处,这婢女又怎么会心怀二意所以,我放心得很,这婢女势必肯定情有独钟。拇指延眉梢而下,点在鼻尖:对我。

      贺十四笑靥如花。

      白鱼:

      第126章 出闺成礼

      很快到了五月末,柳蓁出阁的日子。

      浮翠坞的几树榴花,已经开得分外热闹。

      花荫下牙席上,跽坐着的稚龄女孩却微蹙着眉,满面忡忡的模样与今日喧闹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柳蓁的闺房被亲朋好友挤得满满当当,十一娘连话都不能与她多说一句,干脆避了出来,一个人坐在安静处发呆。

      她这时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诡异的梦境。

      自从新生,睡眠一直不好,需要盘算计划的事情太多,念念不忘的人与事也不少,故而梦境也分外繁杂,她不仅一次梦见韦太后,冷笑着看她毒发吐血,也不仅一次梦见父祖亲人,跪在刽子手锋利厚重的铡刀之下,有时也会梦见自己手刃死仇,执刀的手却总会在关键时候疲软无力,焦急中醒来,或者因悲痛睁眼,再也不能入睡,睁着眼睛等待黑沉消减,窗纱一点点苍透。

      可是昨晚,她却忽然梦见了琅济师公,不是当年红光满面矍烁强健模样,须发已若覆霜。

      仿佛是处幽谷,静谧中只闻水声,却不见水迹。

      师公依然称她丫头,笑呵呵的神情一如当年。

      她记得梦中的自己分外惊异,不明白师公为何还认得出她。

      丫头可还记得当年你闹着让我使出呼风唤雨仙法,否则坚决不信我识道术师公抚着长须,略弯着腰,眼睛里也含笑意,也唯有一双透黑的眼眸,仍然锋锐有神,一点不显苍老。

      梦境里她说不出话,似乎也不能行动,整个人就像是被绳索牢牢束缚。

      今日,我便满足你。

      这句话后,袍袖飞扬时,雪花纷扬而起。

      只是须臾间,苍翠不见,一片凄茫。

      人却感觉不到寒洌。

      混沌的视线里,渐渐再看不清人影。

      丫头,就此别过,你保重自身。

      师公的话再传到耳中时,已经像是十分虚渺遥远了。

      雪停,突然间又是霓影遍天,前所未见的瑰丽壮观。

      梦境就在此戛然而止,可清醒之后,十一娘的心情却感觉分外沉痛,难以形容的微妙,找不到任何根由。

      这种心情甚至延续到了现在,让她没有办法毫无保留的为阿蓁的喜事庆贺欢愉。

      十一娘正在疑心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她可爱的琅济师公身上,就听见九娘欢快愉悦的叫唤:十一妹,你怎在这儿独自发呆,我找了你好一阵,若不是听婷姐姐说起,还不知道你在这里。

      十一娘立即掩去眉目之间的愁郁,笑面相迎。

      家有喜事,就连一贯穿着简素的柳婷而今日也是华衣美服,九娘更是穿得一身火红,大约真是走了不少地方,一张小脸也被日照晒得白里透红,往一树榴红底下站定,简直人比花娇。她不由分说拉了十一娘起身:新郎一路进门,被逼着做了十七八首诗,好容易到了最后一关,咱们快去瞅瞅热闹,听说就要弄婿,族里世母婶娘个个拿着棒槌,那阵势可不轻松。

      柳蓁之前,柳府最后一桩婚事便是柳贵妃出阁,当时却是为皇子媵妾,别说贺衍不曾亲迎,九娘当时还是懵懂孩童,不曾瞧见热闹,因而这回表现得别外兴奋。拉着十一娘就是一溜小跑,着急得婢女们连声提醒慢些。

      内宅最后一道关口,还未被新郎叩开,族中好些妇人却已经严阵以待,小娘子们站得略远些,这时都是喜笑颜开,就等着一会儿观赏棒打新婿的热闹。

      九娘好容易看见姐姐七娘,连忙扯着十一娘过去,七娘回应一句:还在做应门诗。看了一眼十一娘,便交待青奴碧奴:十一妹还小,等会乱起来,就怕被人挤着,你们站后头些,可得小心看护。

      这话并无任何不妥,十一娘也不甚在意,柳婷而却总觉得七娘是有意冷落,看了她一眼,从九娘手中接过十一娘的小手来,笑着说道:十一妹,我们站后几步,也能看清热闹。

      十一娘十分温顺听话,果然随着柳婷而退后了七八步。

      就听得墙外有人扬声喊出四句:玉郎携雁来,朱扉久不开,何惧立威棒,还请贵手抬。

      这声气,仿佛是贺湛这是信口胡掐的打油诗么十一娘忍不住轻轻一笑。

      门内妇人们也是哄笑一片,有个甚至高声喊道:怕是新婿江郎才尽了既然已经豁出去受棒喝,咱们就莫要与他客气。

      于是门终于打开,妇人们一拥而上,果然是棒喝之势。

      新郎结结实实挨了几棒,才有傧相上前作揖讨饶,众人见达到下威目的,自然也没有不依不饶,盛妆打扮的新娘这时才在诸多女宾拥护下,款款行至门前,然而新郎却连新妇衣角都看不见一眼,又被起哄着作催妆诗。

      原来双靥胜榴红,何必借助胭脂色这是赞美新妇天生美貌。

      当年不曾有谈笑,至今尚且魂梦牵表达新郎早就一见钟情,又暗示心怀迫切。

      从此佳人双黛眉,朝朝愿由亲手染【创建和谐家园】裸地许诺,但愿人长久,朝夕相伴之。

      女伴们听得脸红心跳,纷纷避开,这才露出新妇身姿不见容颜,被团扇挡住了。

      新郎上前恭身一揖,相请往外,却不多留。

      却扇诗不应此时作来,该等交拜之后就寝之前了。

      十一娘只来得及与贺湛对视一眼,众目睽睽之下,当然不好有更多言语。只她目送阿蓁行出,心里实在忍不住感慨,抬眼看了看晴空万里。

      她既能得新生,也自然相信魂灵之说,姑母在天之灵若能见到阿蓁嫁得良人,心中总算也略微安慰罢。

      待到新妇也不见踪影,十一娘这才发现居然男方还有一名亲朋留在自家内宅,并且还是个七八岁的少年,她正觉惊诧,就见小傧相走近,这才看清是萧小九

      十一妹某少年欢呼雀跃直奔目的而来。

      却被一人横挡在前柳小九是也。

      小九,你竟然混进内宅九娘双手叉腰,杏眼圆瞪。

      什么混不混这样难听,我又不是外人,刚才跟着迎亲队伍进来罢了,九娘休得无理取闹。萧小九说着就要绕过柳小九。

      柳小九又一步挡住:你还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这是柳家,你并非柳姓,怎么不是外人内宅不让外人私入,这是规矩,怎么成我无理取闹

      刚才那样多外姓人一拥而入,九娘怎不一一理论

      那怎么一样

      有何不同我不也是跟着他们过来么

      你狡言无礼

      你强敌夺辩

      两个小九就像一对斗鸡,怒目互瞪磨拳擦掌。

      七娘连忙上前劝解:都少说一句,九表弟的确有冒昧之处,但九妹也不该斤斤计较。

      七姐休要各杖五十故作贤良,这事与你无干,今日我非得与九娘辩个是非黑白。萧小九毫不犹豫一铁板拍在七娘鼻子上。

      柳婷而与十一娘不约而同揉了揉了额头。

      十一娘上前就拉住九娘的手,训斥的却是萧小九:九哥,今日亲朋宾客众多,你这样无理取闹岂非失礼无矩往常内宅之地也不容随意出入,更何况今日,确是你不应当,九姐提醒在理,更不说你还对七姐失礼。

      虽是训斥的话,语调却控制得平缓,并未引起旁人在意。

      然而萧小九却大觉委屈:十一妹,我就是为了说予你听王七郎所作应门诗,远比刚才催妆诗精彩,可惜你待在内宅没有听见。

      你懂什么,王七郎早前所作是应对旁人,唯有三首催妆诗是对四姐直诉肺腑,虽无华丽词藻,但挚诚感人。柳小九当即反驳道。

      十一娘真心赞同,连连颔首,坚定不移与柳小九站在同一阵线。

      萧小九仍旧不服,还欲再辩,十一娘却留意见已经有好几个族妇总算留意到这个蹊跷少年,连忙说道:九哥,这事容后再辩,你还是先出去罢。不由分说拉着九娘就走。

      萧小九无比郁闷地离开,次日上昼才对十一妹发泄:十一妹为何偏帮九娘

      十一娘一脸正气:我哪有偏帮,九姐本身占理就算我偏帮,也是情理当中,九哥,亲疏有别,我与九姐才是亲姐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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