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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湛见她这般笃信,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手指轻轻敲击两下茶案:今日约你来见,是因刘玄清一事,我已经摸察清楚。
我猜到了。十一娘却问:未知六娘在高凉郡下落如何
还未有消息返回。说起这一件事,贺湛颇有些烦恼:倘若顺利,这时应该有了音信,只怕事情出了波折。
十一娘不由冷笑:但愿不是我奢望,以为至少这一件事,贺衍尚能践诺。
贺衍不是让人愉快的话题,贺湛未免十一娘忧虑,很快言归正传:你之前对刘玄清可有了解
第123章 恶妇修成记
关于刘玄清的底细,十一娘还是裴五娘时就摸察过,当然不会一无所知。
当年她之所以关注刘玄清,只因为这位咸宜观主挑衅生事,十一娘那时就准备打击报复,不过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先帝赐婚,这才没顾上罢了。
十一娘本人倒未与刘玄清直接结怨,当年刘玄清也犯不着挑衅她这么一个闺阁女子,事实上刘玄清挑衅针对的是莹阳真人。
那时德宗在世,上清观为众多士人才子争相拜访之地,可谓声名远扬,而刘玄清尚还默默无闻,不过是奉承讨好了韦郡王妃,因为经常出入义川王府,便自恃跻身权贵,很有些不可一世。
于上递了拜帖,想要求见莹阳真人。
然而莹阳真人对韦郡王妃本来就不存好感,更不说刘玄清,是以没有理会。
刘玄清不待回音,居然贸然登门,当然被却之门外,她却不依不饶,在上清观外吵闹不休,正巧遇见裴五娘,是以受到呵斥,闹了好大一个没脸,结果刘玄清就四处散布谣言,将莹阳真人过去那段情事翻出来议论,话说得十分不堪。
莹阳真人懒得计较,十一娘却是勤奋人,哪能忍受恩师受辱,不过当时她甚至都不知道刘玄清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跳梁小丑,所以才暗下摸察一番。
刘玄清原是蒲州人士,也算诗书之族出身,但并非名门大姓,家族根底不深,她祖父为英宗朝明经及第,官职做到长史,父亲也通过科举入仕,但没有祖父那样顺遂了,只做了一任县令,就因考评不佳而断绝升迁。
刘明府有两个女儿,刘玄清是长女,小女儿便是乔氏之母。
小刘氏既然能嫁入大姓庶支,刘玄清这个长女婚配也理应相当,然而与小刘氏的温顺天壤之别则是,刘玄清自视甚高,根本就看不起那些所谓大姓的没落庶支,但又因自身门第限制,也嫁不进真正高门显望,于是她本着既然不能攀贵至少求富的心态,闹着要嫁入富商之家,誓死不肯受穷。
虽则天下有士农工商之分,刘家处于士之一级末等,论来女儿嫁去富商门第也不算丢脸注意,富商可不能与小商贩等同。
事实上便是大姓门第,也可能偶尔与商贾联姻,多是嫁个庶女,以赚取一笔丰厚聘金。
然则刘玄清之父尽管仕途不顺,却还有几分矝傲风骨,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与商贾联姻。
而对于富商而言,即便想娶个名门闺秀回家改善门庭,有的是大姓世族选择,也根本看不上刘家这等寒微门第。
刘玄清眼看走常规途径不能达到目的,于是剑走偏锋,自己择选了一个富商子弟,据说也生得貌比潘安,还是家中嫡子。
一番邂逅钟情私许终身的过场,刘玄清终于撺掇成功那富商子弟与她私奔,她便是这样离开蒲州到了长安。
大周民风开放,虽礼法上也有奔者为妾之限,然则民众并不以此类事情为鄙夷不谅,甚至不少家长因为心疼子女让步妥协,反而成为美谈,刘玄清当时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
然而她运气实在不好,精心择选的良人家境虽然富足,父亲却是个火暴脾性,再者也不仅只这一个儿子,得知儿子竟然与人私奔后,火冒三丈,坚决不肯承认这桩姻缘,而那男子又确实是个名符其实的绣花枕头,除了皮相生得不错这个优点,简直就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一无是处,还受不得苦,从家里带出的钱银挥霍一空后,起先还能找亲戚朋友打打秋风,时间一长,再没人容他们白吃白住。
刘玄清当年身怀六甲,男子却终于厌倦了在外飘泊,最后一回寄书回家恳求父亲看在妻子怀孕份上容许入门的要求被拒后,居然抛下刘玄清不顾,自己回了蒲州。
刘玄清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多得当年咸宜观主收容,才没饿死长安,顺利产下女儿,又得观主资助,抱着女儿回去蒲州。
却得知男子竟然已经娶妻,并且富商拒不承认刘玄清之女为自家骨肉。
当年刘玄清私奔,将刘父也气得半死,不过到底还是心软,没有置刘玄清母女不顾,将二人收容在家,刘玄清却不甘于就此没落,仍旧四处勾搭富贵子弟,闹出不少丑闻,把老父生生气死,于是她兄长再也容不得这么一个妹妹,母女二人再度被扫地出门。
兄长倒也没有斩尽杀绝,尚且分给刘玄清母女田宅安居,然而刘玄清哪里甘心终身潦倒,见蒲州的确没了机会,将亲生女儿丢入山野死活不顾,自己卖了田宅筹得路资再度入京。
当时她倒也明白自己青春已大美貌不再,嫁入豪门富家的心思总算彻底放下,却编造出一段凄惨经历,诸如夫婿弃之不顾,父兄也弃之不顾,女儿病死等等,终于博得咸宜观主同情,收她为徒,刘玄清因而成为女冠。
跟着咸宜观主,刘玄清倒也云游过不少地方,学得医术道术皮毛。
后来师傅过世,刘玄清便成了咸宜观的新主人,也总算是在京都站稳脚跟。
再后来就是她凭借奴颜卑躬与甜言蜜语处心积虑赢得韦郡王妃青睐。
数载之前我就察得仔细,义川王妃之所以对刘氏青眼有加,一则是相信刘氏所谓丹药能保她青春长驻,甚至期望于治愈不孕,另外,刘氏谏言敛财之法,也甚投义川王妃心意刘氏与小韦氏串谋,弄出不少装神弄鬼之事,专拣商贾下手,或以符咒解厄或以丹药养生,以此讹诈钱财。十一娘说道。
贺湛颔首:你从前察知情况与我这时所察并无出入,不过刘氏因为有韦郡王妃造势撑腰,这几年来名声大躁,两个女人之贪欲更加膨胀,诈财之举早已经不限商贾。说到这里,贺湛眉目间笼罩上一层寒气:两年之前,刘氏所炼丹药就曾害死一条人命
后来之事,十一娘当然不甚了了,追问道:详细如何
死者毕氏,夫为西市丝绸店主,因体虚之故调养久不见好,听传刘玄清名气,故登门求药,然则服丹不过一月,吐血而亡,家人怀疑是受丹药所害,上门理论,却反遭殴打,不服告官,但有义川王妃为刘玄清撑腰,结果可想而知。贺湛冷笑:官衙定断,毕氏本已病入膏肓,与刘玄清并无干系,根本不顾死者家属请来人证,长期为毕氏诊脉医者声称死者不过是内虚之症,根本不会危及性命。
十一娘蹙眉:既然出了这事,纵然刘玄清未得惩治,世人总该有所戒防罢,怎么还会轻信刘氏,就不怕步了毕氏后尘
这事根本不曾闹开,连毕氏之夫也受到威胁,在长安不能立足,只好另谋出路,就算有人略有耳闻,居然也以为是刘氏遭遇到讹诈,她反而是受害人。
贺湛又说:刘氏那些信徒,早不仅限商贾,这时便连显望,也不少向她求丹者。
十一娘直觉哪处不对,拧着眉头细细思索,忽然说道:刘氏声名远播,不仅仅是小韦氏功劳罢,凭小韦氏势力,也不大可能轻易摆平一桩命案并且干净得连议论都没有半句,这后头,应当是有太后撑腰,可太后为何纵容刘氏
难道不是因为小韦氏之故
据我对太后了解,还不至于。十一娘说道:我猜测,刘氏势必还有利用之处,可想来想去除了这个神棍名声,再无其他。
贺湛也很快想明白了其中明堂:垂帘听政,也许会利用什么天意神权。
说完,他却重重一拍茶案:自打出了那桩命案,小韦氏与刘玄清倒也心怀顾虑,毕竟她们只能威胁商贾,但倘若是高门显望有谁因为服药而亡,就没有这么容易平息事态因而,刘玄清这恶妇竟然暗下胁迫平民试药,两年之间,她手里无辜性命已经两只手掌都数不过来,便是最近,还出了一桩
第124章 人为
死者姓罗,为长安近郊农妇。
约半月前,罗氏去附近草塘浣衣,不慎被蛇咬伤,多亏并非毒蛇,然而隔日,其夫蒋大郎竟然也被蛇咬伤脚腕,没隔两日,夜间家中险些起火,多亏邻人发现及时,未引大祸,但接二连三变故让蒋大郎夫妇惴惴难安。
于是夫妇二人便往佛寺上香,以求消灾解厄。
途中正遇刘玄清,她不过只看了一眼罗氏面相,就断言犯厄,又说出便连罗氏之子不久前也遭遇意外受伤之事。
蒋大郎夫妇自然信之不疑,对于刘玄清所说解厄之法信之不疑需得罗氏母子入咸宜观静修,或许才有办法解厄,否则一家三口性命难保。
结果罗氏入咸宜观不过十余日,就暴病身亡蒋大郎却更信刘氏之说,反而千恩万求刘氏势必替儿子消厄。贺湛说到这里,脸色更是阴冷:我虽察知刘氏用这装神弄鬼手段讹骗无辜百姓至咸宜观试药,不少中毒而亡,皆被刘氏借口无法解厄,但也有安然无事解厄返家者,故而百姓不敢质疑,也没想到家属竟是被害,然而刘氏到底还是有所忌惮,并不敢冲京都二县百姓下手,择选之人多为近京畿县百姓,唯有罗氏母子例外。
这当中可有缘故十一娘问。
自然是有缘故,我暗遣之人从蒋大郎口中察知,原来他之小儿不久前在城中被车马撞伤,车主为一贵妇,因当场赔礼道歉,事后又特地遣人赔偿诊金,儿子得到救治并无大礙,蒋大郎夫妇也没再计较,我却察得,当日撞伤小儿者,却是义川王妃。
十一娘一开始并未想明白,隔了好一阵才挑眉说道:你言下之意,小韦氏撞伤小儿却反而怀恨在心,授意刘玄清报复
若非如此,实难解释刘氏为何单单找到蒋大郎夫妇下手。
简直丧心病狂十一娘忍不住咬牙切齿:只恨眼下还不能连着小韦氏一并收拾。
贺湛却一挑眉:五姐难道有了法子收拾刘玄清
是有法子,不过要置刘氏于死地,还需得太后配合。十一娘略微沉吟一阵:谋事在人,我也先不考虑太后究竟会如何利用刘玄清,十四郎,据你打探,眼下刘氏诸多信徒中,有谁最为显赫
当为卢夫人。
京兆卢氏十一娘问道。
可不正是京兆卢,荣国公夫人。
卢夫人竟也轻信丹药
自古长生不老多为凡俗期望,尤其拥享尊贵荣华者,更是心心念念。贺湛冷笑:估计刘玄清若用普通药丸也怕被贵人窥出端倪揭穿骗术,可真用道家丹药又怕出人命,是以才会不断让人试药,以降低风险,另外,怕是小韦氏还不绝子嗣之心,又信不过刘氏,故而也需要人替她试药。
显望之家贵妇,一般会识得浅显医理,普通无害药丸当然敷衍不过去,可刘玄清对炼丹之术只懂皮毛,简直就是个欺世盗名神棍骗子,十一娘真想没想到她炼成的丹药居然还真有人敢服。
不过自从炼丹之术兴起,数百年来,别说显望贵族,便连不少君王也有服药而亡者,然而,世人却仍对长生不老趋之若鹜,视教训而不顾,心甘情愿以身试毒。
也难怪刘玄清会生以道术敛财之欲。
十一娘这时也顾不得感慨,交待贺湛:有一奴婢,名瑶英,若不出意外,眼下应在官衙服苦役,需要十四郎暗下将之赎出,许以利益她低声将计划说出,不忘叮嘱:千万小心别留痕迹,瑶英这人性情刁蛮,此时应当深恨乔氏,又势必难挨劳役之苦,只要答允事成之后予她安身之地,应当不难收买。
贺湛听完十一娘全番计划,亦觉大为可行,胸有成竹笑道:放心,这点小事,我当然不会露出一点痕迹。
说完正题,贺湛想起凌虚师公当日那番交待,犹豫着是否应该告诉十一娘,可他花废了许多心神,却没能打听出琅济师公行踪,而且凌虚师公当日神色,似乎是担忧琅济师公会出意外,再兼贺湛翻来覆去揣摩凌虚师公那番命数已改十一娘原本不应夭亡之话,总觉得裴五姐得以新生这事背后,似乎有人为之疑尽管这感觉每每冒出便连他自己都觉得悚人听闻。
因而最终还是没有提起。
然而贺湛怎么也不曾预料的是,他废尽周折四处寻找的琅济子,竟然已经回到邙山清修之处。
凌虚子跟随圣驾前往富平主持祭祀之仪后,婉言谢绝天子真诚相邀长居禁内之请,甚至未再返回京都,而是归洛阳邙山继续隐居,一见竹舍中正烹茶慢饮之人,饶是仙风道骨的凌虚天师也险些没有瞪落一双眼珠来。
实在漫漫三载,他这师弟琅济子云游四野杳无踪迹,凌虚子根本不曾预料师弟竟会突然归来隐居之处。
震惊之余,他的心情却不免沉重。
琅济子倒是抚须一笑:你这老儿,终于回来了。
琅济。凌虚子轻唤一声,待看清师弟形容后,不由得长吸口气:你怎么他不由得一步上前,就要替师弟把脉,却被琅济子阻止。
无用,我阳寿将尽,师兄,琅济怕是要,先行一步了。
凌虚与琅济虽然都已年近百岁,然而三载之前,琅济也如凌虚一般,仍然发鬓未霜容颜不老,让人难辩真寿,可不过短短三载,其实准确说来是短短半月之内,琅济已经是鬓发斑白皱纹密布,虽看上去仍然精神矍铄,但凌虚子当然明白情形不好。
见师兄呆怔失语,琅济微微一笑:生老病死,为凡胎俗骨不能避免,当年若非恩师救我于残喘,又授奥妙道术,琅济只怕早已经埋骨寒野,这八十余载岁月已经是我赚得,师兄何必如此震痛。
凌虚子再是长吸口气,指掌握紧:你说实话,是否早已参透金匮遗书,裴丫头得以新生,是否你妄改天意
我就知道瞒不住你。琅济颔首:的确如你所言只妄改天意四字却不尽确切,因仙法有束,若不得上苍怜悯,即便施法,也不能助亡者新生。
你是因为渥丹才耗尽阳寿
我既知办法,竭力一试罢了,师兄,咱们已经眼看着妙真难逃劫数,她唯有莹阳一个徒弟,我们也不能免除莹阳终生孤苦,渥丹偏偏又有短寿之劫,若不为她做些什么,我实难安心可惜,终究是伤及无辜夭亡,并为此牵连一人命运多舛,我唯一能做之事,也只有将那人送去渥丹身边,只望能弥补一二,希望不至再多一个夭亡者耗尽所余阳寿,也是我应得。
凌虚子闭目一叹:那人可是萧九郎
是,柳十一娘原本会救他一劫,两人实有姻缘之运,可眼下柳十一娘命数已改,我只担心萧九郎也会因而难逃劫祸。
今后,我能做什么
琅济轻轻摇头:能做之事我已做尽,将来只好看他们自己了师兄,将来若你有缘再见渥丹,莫对她提我行为之事,别看那丫头性情倔强,却最是心善,若她得知这些,怕是不能心安。
我已经见过她了。
哦丫头一切安好琅济一扫本就浅薄的伤感,兴致勃勃问道。
凌虚只好强忍悲痛,说起上清观时与十一娘那回见面。
丫头果然还在装模作样,是她脾性,看来虽然经历生死与诸多创痛,所幸本身品性未有偏移,但愿她能得偿所愿,再不留任何遗憾。琅济抚须大笑。
金匮遗书,我决定留给莹阳。凌虚却忽然说道。
这话倒让琅济微微一怔:师兄心里清楚,莹阳并非有意修道才入门中,不过是因为情之一字罢了。
可你我耗废数十载,也未寻得其余有缘之人,交予莹阳也罢,或许将来她能遇到注定之主。凌虚子语气沉重:琅济,只怕天下即将大乱,还不知多少死伤,我已至残年,无力也无心多涉世俗,恩师所遗仙书却不能随我埋葬荒谷,但愿能得善主,对挽救苍生略尽作用。
幽谷静谧,却突生一卷疾风,阴云翻涌,遮蔽金乌。
第125章 都是凉薄惹的祸
大周如今税法实行租庸调制,授田之男丁,每年需服二十日正役,不役者按每日纳绢三尺为庸。小说但凡家境略微过得去的人家,都不愿受徭役之苦,甘愿用绢布抵庸,但只不过国家总免不得征召人力服役,进行辟如修筑道路城墙河堤甚至宫室陵寝,并有开采矿煤伐薪织纺转输漕谷等等劳务。
以绢抵役造成人手缺乏,各种劳役便落在官奴刑徒等身上,然而仍旧远远不能满足需要,是以各地官衙尚且需要征雇劳力,极大部分是由罪奴充任。
在大周买卖人口需经牙侩居间为证,牙侩若要取得经营资格又需要官府审批,牙侩也需向官府上交赋税,其中一个名头,便是无偿提供苦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