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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太后也惊诧不已,忍不住低声与太夫人交流:你这孙女【创建和谐家园】得不错,年纪小小就能沉着应对,不受旁杂影响,光是这份心性,果然不同凡俗。
她这话音刚落,十一娘就开口了。
轻脆悦耳的童音仍然不疾不徐,一点不带火气,甚至于听了许久,才让人反应过来她是在批点不足。
细笔讲究尽其精微,形似尤为基准,此幅牡丹图虽具形似,然精微尤显不足,可见功力还待精进,具体则言,花瓣有失轻盈顿挫不足,而铁线描干亦不足力道而显苍涩,又无论粗细均匀流畅自如行笔无碍方面都有待完善,至于用色,七娘已知力拙,某便不多言,只诚心建议,就七娘如今笔力而言,着急创画似乎太过勉强,还当以摹写为本。
此子眼光果然精到李渔忍不住出口称赞。
韦缃自然也明白不足之处,她今日以创画应试也的确有些冒进,见十一娘甚至不提着色,直指她颇为自得的线画,虽然难免有些羞恼,但她自幼受母亲严格教导,又历来沉稳,知道这时不能强辩,是以也回以微笑:十一娘好心提醒,某谢而谨记。
这一对虽然没有互相标榜,言辞对恃也不可谓不激烈,但还都是有理有据就事论事,并且各自态度都很克制,无失闺秀风范,简直就是完胜余众了。
一时间,其余八人都或多或少显露出沮丧失望来。
果然莹阳真人的决断并未出人意料。
无论是画作抑或赏鉴甚至修养,韦柳两位小娘子都更胜一筹,可获决选资格。
不少人这才反应过来,并不是要将同签者批得体无完肤才得优胜,这规则只在十人中取两人入选,极大可能双双失利,反而言之,也有可能双双入选,然而她们却被互评二字误导,只将火力集中于对方,而没有理解互评真谛。
也就只有柳婷而与薛小娘子,明白自己的不足在赏鉴优劣上,对这结果倒没有多少懊恼。
童氏与符氏固然一个喜笑颜开一个暗怀欣慰,可太夫人与萧氏这对婆媳的态度却让人暗生狐疑,十一娘年才五岁即能入选决试,自然比韦缃更加出色,可韦太夫人这位祖母却神色自若,萧氏甚至还表现出几分忧心忡忡来,这让多少艳羡不已的贵妇实在摸不着头脑。
太夫人这番表现,尚还能用早有预见解释,萧氏又是为何难不成根本不想让庶女应试,实为逼于无奈
太后自然也将萧氏的神色看在眼底,眉梢一动,轻笑略含。
不过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转移,莹阳真人已经宣布决试规则
吾之学生渥丹,曾有一作被先帝馆藏,想必不少贵族也都得御赐摹本赏鉴,对在水之湄一幅应当不至陌生,我闲睱时候,也曾摹写,今日决选便以此为判,两位小娘子赏鉴品评,优长也好不足也罢,直言不讳,评鉴更优者获胜。
竟是以裴后成名作在水之湄为判,并且还是莹阳真人亲手摹写
莫说两个孩子,便是在场诸多长辈都觉此题甚刁。
一来在水之湄所具优长大多数人都不甚了了,品鉴不出关键,当然更看不出不足,二来莹阳真人技法精湛更是众所周知,又怎会有不足之处
但倘若只说优长,岂非有奉承讨好之嫌是看谁更加舌灿莲花在座诸多老于事故的长辈们直觉并非如此,莹阳真人显然不喜诃谀之辞。
这也太难了吧
莹阳不动声色,她本来就是意在刁难,虽然太后意外驾临让结果有所更改,可没有必要临时变更考题,再者今日观柳十一娘对于画论可谓知之甚深,说不定这孩子真能看出渥丹旧作精湛之处。
莹阳竟然暗暗期待起来。
然而当沉钩展示那幅画作
在座诸位一眼看出差异所在
裴后这幅成名作为写意画,取自古诗蒹葭意境,全幅唯有那水傍佳人檀口衣裙着色,其余芦苇秋水只用墨白,却将蒹葭苍苍蓊勃氤氲跃然纸上,可莹阳这幅摹写,竟然通幅无色,那俏立水畔之佳人也为墨线勾勒。
七娘年长,是以由你先评。莹阳点名。
韦缃不由满心为难,她当然能够看出差异,却完全不知真人用意,情急之中,也只能考虑到不能只顾奉承,硬着头皮说道:真人此幅摹写,虽具神韵,亦能看出云水浮动,蒹葭苍茫,然摹写讲究逼真与范本无出,虽人物不着颜色显得更加和谐,终究是,终究是与范本有差。
莹阳仍旧不动声色,只问十一娘:可有其余看法
十一娘微微抬起下巴:真人这幅摹写,少了一人,故与范本相去甚远,意境全然不同。
少了一人
众人大诧,难道柳十一娘竟然未有看过裴后旧作,原画明明只有一人,何来两人
莹阳却大为震惊,今日以来,竟首次表现出急切:你仔细剖析。
蒹葭伊这幅画作精妙所在,笔法还在其次,意境才是关键,原本这位水傍伊人,唇上丹色,衣上色彩,均是为表达不在画上之人。十一娘侃侃道来:蒹葭苍苍,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真人此幅摹写只有这四句,然而,那不惧险阻溯流而上为寻佳人者,又在何处
而原本之中,伊人眉目噙笑,于水边俏立,在溯流而上之人眼中,一切背景,那草木,那秋水,那山石,那房舍都如隐约云雾之中再不可见,唯有一人,唇若丹樱,青衣朱带那样鲜活,让人惊怔顿足,久久不能移目。
真人摹写里,因为佳人而惊艳者,不在其上,故而佳人也黯淡失色。
十一娘话音落尽,厅堂中维持了许久沉寂。
原来如此,在水之湄精妙原来是在此处。
两声击掌,却是李渔,又是他率先称赞:十一娘评赏丹青之能,果然不凡,世上多少人只知蒹葭伊这幅成名作价值连城,却不能体会精妙所在,便连某当年,也是反复揣摩才体会画中意境。
然而莹阳真人却面现猜疑。
等等,我要加试。说完竟然起身而去,丢下满堂宾客瞠目结舌。
十一娘却神色自若。
她知道真人为何生疑,旁人虽鲜少知道她这幅旧作精妙之处,然而表妹柳蓁却知情,真人怕是以为阿蓁早将此事告知,但礙于太后在座,不好询问,免得泄露阿蓁实际与她交好这层隐情,故而才有加试之意。
倘若事后真人问起,她不妨承认是从阿蓁口中听闻,反正这幅画作出自她手,道破精妙之处也不算本事,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只不知真人要如何加试
一刻之后,莹阳返回正堂,除沉钩之外,身后又多了几名婢女,人手一幅画轴。
莹阳先展一幅,告知十一娘:这是我亲笔所绘,你仔细观摩,后再从那几幅中寻出我之所作,若中,即为优胜无疑。
这题目也算刁钻了,莫说十一娘这时年岁,便连好比萧氏,于画作赏鉴颇有功力,要让她在那几幅画作中找出真人之作也不容易。
因为真人画作多工笔,而今日展示,却是不易多见的写意画。
但这当然难不倒十一娘。
一刻之后,她便在某幅画作前站定步伐,笑看向真人:应是此幅,我观范本,真人画石,擅用披麻皴,以渲淡之法,下笔均直,以点纵长,唯此幅相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莹阳真人身上,就连萧氏,这时也为十一娘的表现震惊,暂时抛开心里那层担忧,关注着莹阳真人宣布对错。
一息两息直至十余息过去。
莹阳真人终于款款起立,步近那胸有成竹的女孩身边。
她伸出手掌。
十一娘,今后每月,你抽空十日来我上清观。
第一卷终
第159章 余味轩,半东家
励新四年的冷冬,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尽管这一年的夏季雨水甚少,酷热仿佛更甚,可才过仲秋,一场接着一场秋雨下来,这时不过九月中旬,冷意已经侵人发肤。
关于四年前的朔日朝会,议论是再也听不见了,即便偶尔有人提起,大多也只是因为年号天子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承认错失,向上苍先祖称誓不再疏误国政,为时时自省,故改年号为励新,然而百姓们对于这场【创建和谐家园】却并未曾有贴身体会,甚至不少疑心着天下仍旧承平,即便圣人有那么一段时间据说不问国政,然而年年赋税仍然照征不误,官员们可没有因此而懒惫,又不曾发生震惊朝野的天灾【创建和谐家园】,更无战乱爆发,圣人何至于罪己,反而让人心惶惶,疑惑着将有什么措手不及的灾难。
小民布衣远离朝堂,又哪里知道这出事故之后的惊心动魄,更没有察觉天子重掌政权后引起的朝堂倾轧。
确是这三四年来,对于京都长安而言,甚至连刘玄清那样的轰动案件也不曾再发生一起,西市独柳树已经多年不见血腥,那几根用作威慑的刑桩下,甚至有不少小儿围绕嬉戏,根本不知这里是刑场,毫无畏惧之心。
距离这处似乎名不符实的刑场仅隔两条坊道,一处两年前才新开的酒楼余味轩,却已经是长安城中第四家分店了。
这时虽然已经过了正午,一楼大厅里仍旧宾客满座,不断传出劝酒喧笑,时不时还有人拔高了声儿吼出一句冷雨频添兴,何妨更进酒的话,引起一片附和天公作美,当浮一大白
再细看厅中情境,已有不少因为酒醉而横卧,然则仍不乏狂生,叫嚣着让店家笔墨侍候,挥手就在墙上一书,留下一首诗作。
于是有赞叹声,亦有人批评诗句平常,引起争执不休,那喧吵,可为沸鼎盈天。
其实余味轩本来不设堂座,只有雅席,奈何这时正值一年中生意兴隆时段,故而大堂才这般无序,连乐人舞娘们助兴的空间都被占去。
实在因为平康坊以及分布周边的青楼妓院已经满座,诸多家世稍有不济的士子,根本请不着名姝助兴,也只有在酒肆壁上展现才华,谁让这是一个凭借诗赋之优便大有机会位及人臣的时代
商家也只好任由众多狂生涂鸦,待春闱揭榜后大不了再粉饰一新,却也颇耗人力将壁上诗赋誊抄下来,指不定当中就有将来探花使留笔呢,真有这样幸运,岂不是一活招牌
秋闱才过,不少士子滞留长安等待春闱,之于客栈酒肆等商家而言,正是好时段。
大周科举试虽年年皆设,然则因为录取率实在太低,故而年年都有这番盛景。
不过这般紊乱肆纵也仅限底层厅堂,对置于阁楼的雅室,还是相对清静。
总有贵人雅士也会在这时段光临,不乐意太过喧闹,做为一家上档次的酒楼,区分对待也是必然。
是以在西市余味轩最上一层,尤其宽敞的这间雅室里,这时倚窗而坐的少女仍然不会引起任何闲杂注意,倒是她身边婢女听得楼下传来那句天公作美后,忍不住笑了出声:这算天公作美眼看接连几日凄风冷雨,好容易今早才见一点阳照,不想到了午后,又是闷雷又是瓢泼,这些士子也真说得出口。
另一个更加年长的婢女,不由轻声一叹:可不是,原本是见今日好容易放晴,小娘子才出门,哪知竟遇骤雨,还不知要被困到什么时候。
人当得意时,风雨亦助兴,虽则底下不乏借酒浇愁,然则借那酒意抒散愁郁,也为宽豁。挽着花苞的少女却颇有兴致,半点不因受困担忧。
因雅室里设着火盆,倒不觉阴冷,少女只着夹填丝絮绫花小袄,一件厚绒披帛搭在榻柄上,她这时并没有跽坐端正,而是斜靠窄榻,两个婢女竟然也是受允坐在锦墩上,垂着足,一个微侧着身显得不那么自在,一个却似乎颇为愉悦,甚至还捏着拳轻轻捶打膝盖。
正谈笑间,一扇绢门却忽然拉开,室内主仆三人不见衣色,但闻人声。
十一娘勿恼,我来迟了。
待那女子绕过雅室门前设着的弓马游猎夹缬屏风,天青底却密绣朱花一袭翻领胡服实在让十一娘眼中一亮,目光往那女子脸庞上移,只见眉画飞挑,斜红天然,眼睛里全是笑意,却微张着膝,学那男子模样往椅上一坐,身后是她夫婿,将三尺长的锦盒往案上一摆,鞠个长揖就退了出去,又听门扇轻阖的响动,十一娘这才笑了出来:瑛姐来得正好,我多久不曾出门,正想借这天公作美耽搁上几个时辰,也好亲耳听听咱们这家酒肆,来年里能否出个探花使。
被称为瑛姐的女子,正是余味轩东家,西市这分店半个主人,裴瑛,人称裴百万的富贾嫡亲妹子这时也被人戏称小百万。
另外半个主人,当然就是这时下意识坐正了身的柳十一娘了。
裴瑛又是一笑:这样看来,莹阳真人应是无恙了,不过十一娘之托,我好容易才寻得这珍贵山参,岂非再无用场
这话说得似乎不是那么圆滑,难免让人多心,不过十一娘已经与裴瑛打得火热,即便连青奴碧奴两个听得这句话后也只是抿嘴轻笑。
真人之疾本无大礙,我托你寻这珍药也是备不时之需,罢,情我领了,钱也不会少出,今年分红中扣除,瑛姐意下如何
裴瑛那两道斜眉越发往鬓角延长,开口十分大度:把我当什么人,能献殷勤已经三生有幸,哪里就这样不知好歹,十一娘,你若真过意不去,莫如画上一幅,即使在长安一倒手,三五家余味轩都有,更莫说被售去东瀛新罗等国,价值连城不说,国君若不诏见,我阿兄都不会出手。
当什么人正是商人,听你这话,算计无处不在,一年分红哪值价比城池,更莫说被海国引为上宾,多少利益
裴瑛非但不以为忤,更甚放声大笑:十一娘今日之言,可不是大家闺秀风范。
是人都不会吃亏,大家闺秀也不例外。十一娘毫不介怀,却颇带意味深长:瑛姐原本也是大家闺秀,如今于商之一业,岂不也如鱼得水
裴瑛眼角一动,笑意才清减几分:除族之人,何谈闺秀裴瑛诚心与十一娘相交,十一娘何必恃机刺探
只因瑛姐对我四姐太多试探,我才还彼之身而已,瑛姐,我有劝言,裴郑一案已经尘埃落定,耿耿于怀无益,你兄妹二人现今已被除族,更与裴郑无干,何必试探当年我那世母因何而疾,四姐有无不甘呢
听十一娘说出这话,青奴难免大惊失色,碧奴却只是略微蹙眉。
然而裴瑛虽然僵怔当场,却不过数息之间,反而起身一个长揖:裴瑛谢过十一娘提醒。
十一娘轻轻一笑:这人情,足以山参抵过罢
裴瑛这时竟显出几分狼狈来,起身垂手,沉默不语。
十一娘好整以睱说道:我四姐已为王家妇,家中尊长如今是相国之一,之于诸类事由,当然有所感悟,今日我这一行,实是代四姐劝告瑛姐兄妹小心谨慎罢了,但有下回,我也不敢再瞒尊长。
这话虽然肃厉,然而聪明人当然能领会言下之意,裴瑛轻笑:大恩不言谢。
十一娘也报以微笑:我名下还有一处产业
正谋生财之道,忽然却听闻底下一阵喧嚣,有别于刚才隐约传来,这时清晰入耳。
十一娘与裴瑛都是一凛,碧奴已经推开窗户往下张望,不过因为雨势过疾,又是居高临下,一时不能察明小院当中是何人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