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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莞眉头紧皱,燕迟也不意外,诗书礼仪之家,不管是为了名声还是前途,没人会将这些丑事摆在明面上,而在坊间,却有专门的人为贵人们提供各式各样的趣味,在锦州还算少,在京城明面上做着生意而私底下却干着这些伤天害理之事的人才是更多。
燕迟“嗯”了一声,“这个稍后再议,继续问。”
霍怀信重重点头,又转身看着秦安,“当年那些孩子都是你亲手杀死的?”
秦安眼瞳缩了缩,他唇角微微抿着,气息一时不稳起来,看得出来,他正在做着挣扎,这话要不要说,怎么说,这期间可是关乎十几条人命。
“是我下令刘春灌药”
刘春!燕迟眼底立时生出两点寒意来,刘春也是该死之人!
秦安说出这句话,眼眶不知为何一湿,他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可他眼下处于痛苦之中,下不了决心去死,便只能争取更好的对待。
霍怀信眼底生出几点怒意,语气一时也凛人起来,“那二姨娘呢?”
提起二姨娘,秦安眼底立刻聚起两分精气神,他唇角几动,却没说出话来,好似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霍怀信不耐烦道,“问你呢!你若不说”
“是是那拐子一时凑不齐人便在锦州府内找”
“捉了个孩子那孩子的母亲却追了上来”
“本想杀却见其姿色上佳”
霍怀信双眸一瞪,“所以讲母女二人都抓了?!他们不仅抓孩子,还拐别的姑娘不成?”
秦安喉咙又被卡住似的说不出话来,双眸一阵阵的翻白,老奴忙上前去抚,霍怀信气的转身看着燕迟道,“殿下有所不知,确有这种拐子,将别人家里十三四岁到二十出头的姑娘拐走,喂了药卖去青楼或者有钱的人家,亦是不小的进项!”
燕迟凤眸轻狭,他虽然自小上了沙场,可对于这些阴私丑恶之事他却不是不知,不仅知道,相反,他还知道的很多,“继续问。”
霍怀信只想在当下表现的有多正直就多正直,有多大义凛然就多大义凛然,锦州城就这般大,不可能只有秦府一处有这样的交易,霍怀信可不想让燕迟怀疑他。
老奴费了半天的力气,秦安终于顺过气来,霍怀信便道,“之后呢?如何将人家母女都接进了府里?”
秦安喘着气,面上一片惨白,“我去选人看见了她”
“初时不知”
“后来才她是投井而死”
秦莞说着,目光悠悠发直,仿佛想到了投井而死的二姨娘有多纤妍貌美。
霍怀信怒目一瞪,“那杨县,那户人家的大火呢?!”
秦莞被霍怀信吼的身子一颤,他眼底的光彩顿时黯淡了下去,轻咳了两声方才平平的道,“她求我放她我趁机问了她的家门”
说至此,便一切都清楚了,霍怀信咬了咬牙,“你这个她以为你真的会放她走,结果你却派人去放火杀人?!”
秦安说至最后,语声之中无一点悔改之意,霍怀信再问,他却转而看着霍怀信,“现在能能找出吧”
霍怀信这一下真是被气笑了,说这么多,却当真是为了找出那幕后的凶手,霍怀信冷笑一声,“便是找也要花时日,秦兄最好多祈祷祈祷,祈祷老天爷保佑秦兄。”
秦安闻言仿佛觉得自己被骗了,顿时怒目瞪着霍怀信,他一气,气一时又上不来,整个人被扼住喉咙一般的双眸翻白浑身抽搐,一旁的老奴又忙起来,霍怀信见秦安如此摇了摇头,走到燕迟身边来道,“他这样子不好下监牢,等九姑娘这个方子吃完,便可直接押入牢中候审了,既然如今勾出了庆源典当行,下官这便去拿人!”
霍怀信说着,秦莞走到了床边去,看了看秦安的面色吩咐那老奴,“还是这个方子,一副药喝一日,一日四次,每日都要换一次药,剩下的药渣可熬汤洗伤患之处。”
老仆闻言忙应是,秦莞这才离开,燕迟和霍怀信见此一起往外走,燕迟道,“这件案子还不知牵涉多大,若只是庆源典当行一处便罢,若还有别的,知府大人尽可一并查处。”
霍怀信重重“嗯”一声,面上一片振奋的严肃,“殿下放心,没想到我锦州治下竟然还有这等勾当,此番,下官定然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着拳头一握,决心表露无遗!
燕迟似乎有些满意,“霍大人只管去吧,府内有我。”
霍怀信通身的意气风发,拱手对着秦莞和燕迟一拜,转身便走了出去。
看着霍怀信大步离开,门外的茯苓禁不住一叹,“霍大人雷厉风行,有这样的好官真是锦州百姓之福”
燕迟和秦莞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几分失笑意味。
霍怀信眼下的确雷厉风行,可是适才他那一番表现,到底还是有几分虚假之意,若非燕迟在此,只怕他也不会如此。
秦莞看着燕迟,燕迟看着秦莞,燕迟眼底晶亮,秦莞却是微微一愣。
他们这般相视一笑的默契可是让她有些惊讶。
秦莞最先收回目光朝门外走去,燕迟下颌微扬的跟上去,轻声道,“这件案子内情如此,九姑娘可会觉得世道险恶?”
秦安此番交代,虽然没有细节,可至少扯出了一桩戕害人命的交易来,那座庆源典当行,极有可能害了更多的人,这对于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而言,只怕初闻之下是不可想象的。
秦莞闻言转眸看着燕迟,“我并非养在深闺中的娇花,世道之险恶,我早就知道了。”
燕迟心底微动,秦莞幼年丧父母,而后寄人篱下,从京城辗转到了锦州,必定看多了许多人情冷暖,的确不是那般不知世道险恶之人。
见燕迟眸光有些复杂,秦莞唇角生出一抹薄笑,“不过这个庆源典当行,倒还是让我有些惊讶,我本以为这只是秦安一个人的罪恶之心,却没想到,有人将这件事做成了交易,且似乎很有规模的暗地发展起来,细想之下难免叫人不寒而栗。”
燕迟心头一松,对了,这样才对,若是秦莞对此事毫无畏惧,那才奇怪。
“此番全是那幕后之人一步步揭出,如若不然,知府大人永远不知,你我亦然。”说着,燕迟看向秦莞,“你觉得她到底是好还是坏?”
燕迟这一问,秦莞便有几分语塞,这又回到了她想过的那个问题。
“殿下以为,何为律法?何为正义?”
燕迟本是要问秦莞,却没想到被秦莞问住,他揣摩着秦莞的用意,半晌笑了一下,“律法是白纸黑字,在如今的世道,多数时间站在手握权力的一方,而非正义的一方,至于正义,是非黑白自有公论,就算晚来了,却不会缺席。”
燕迟前半段的话听着未免叫人心寒,可秦莞却又深刻的知道世道就是如此,她看着秦府上空的萧瑟阴霾轻喃,“大周崇尚礼义仁智信,如果律法不能让正义彰显,那便是当权者之无能,如果当权者听之任之,便是逼人向恶,百姓向恶,朝臣向恶,手握重兵者向恶,最终是什么呢?这座江山会倾覆,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亦会”
秦莞话语一断,这才猛然回神,她内心的愤懑被挑起,竟然一下子说的多了,她一转眸,果然迎上了燕迟深沉的眸子,秦莞苦笑一下,随即垂脸叹气,“只是为那十三个孩子不值罢了,殿下说得对,正义没有缺席,她们的尸骨终是被挖出来了,秦安也会受到惩治,可她们的死,她们的家人,皆是无辜受害无从补偿。”
秦莞摇了摇头,“还是不公不公”
秦莞一身的哀愁,似乎是在为那十三个孩子哀叹,可燕迟仍然看着秦莞,刚才的那一瞬间,他陡然间觉得,秦莞心中似乎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恨怒之火,仿佛那十三个孩子的冤屈加诸在她自己身上似的,秦莞良善,不忍,怜惜,同情,甚至与那十三个孩子共情,可燕迟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秦莞适才话里的锋芒?还是她竟然胆大到议论江山皇位?
燕迟心中无从定论,可看着秦莞垂脸丧气的样子只觉不忍,这多日来,秦莞不辞辛劳,无论是剖尸还是验骨,皆是兢兢业业,她在燕迟心中,不似任何凡俗之色,光华无双嫣然无方,忽然见她颓丧悲愁,燕迟心头也被压上了一块重石。
“世道如此,可向善之人总比向恶之人更多,朝堂之上,亦有如前大理寺卿沈毅这样的青天能吏,九姑娘万莫对世事无望。”
“沈毅?”秦莞说着这两个字,却笑了一下。
燕迟眸色微深,只觉秦莞这笑中有嘲讽有悲戚,他神色一变,这才想起沈毅如今已经身首异处沦为罪臣,这么一想,燕迟便明白了秦莞,秦莞所看之书,多来自沈毅,足见她心底一定十分钦慕这位大理寺卿,可眼下却
“九姑娘不信沈毅之罪?”
燕迟心底忽然灵犀一动,看着秦莞。
秦莞猛地一抬头,亦看向了燕迟,她抿了抿唇,眼神忽而闪了一下,“沈毅之罪已经有了定论,秦莞不敢不信”
话虽如此,秦莞语声却艰涩,燕迟看了她一瞬,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忽而倾身,低声道,“九姑娘连江山将倾这话都敢说,却不敢说沈毅是冤枉?”
秦莞眨了眨眼,“那世子殿下怎么想此事?”
秦莞这么说,便几乎是默认了此事,燕迟弯唇,“这件事发生之时,我还在回京城的路上,后来得知,起初也是不信的,且且京城混杂,又有党政,九姑娘只怕不知,这样的争斗,通常会殃及池鱼,沈大人此事的确异常奇怪。”
秦莞又眨了眨眼,适才愤懑的心思沉下去,燕迟这话几乎让她有些感动。
“不过”然而很快,燕迟眸色一片冷静,“不过如九姑娘所言,此事已有了定论,且是天子钦定牵连甚广,所以,这样的话,九姑娘往后只可对我明言。”
秦莞眼底的微光一暗,却是当真冷静了下来,这件事是天子钦定,且牵涉到了一位亲王和一位后宫宠妃,自然已经成为京城的禁忌,天下还有谁敢质疑呢?
质疑者轻则藐视天子,重则形同乱党
秦莞本就明白父亲的案子并非小案,此番也不过是被燕迟肯定了而已,且燕迟出身皇族这般态度已经是十分不易,秦莞呼出口气,她还是感激的。
“是,秦莞记住了”
秦莞语声微低,燕迟转而道,“这两日看了许多沈大人的著文,心中不免可惜,若是没有前次的事,大周有这样一位大理寺卿,委实是大周之福。”
“所以我亦能理解九姑娘对沈大人的感佩回护。”
燕迟看着秦莞,秦莞只能扯出一丝苦笑,她对沈毅,可不止感佩回护这么简单。
秦莞不想说太多这个话题,燕迟之心思,说的越多,只怕会暴露更多,她精神一振道,“殿下,不如我们再去紫竹林看看?”
燕迟微疑,秦莞又道,“虽说几乎能肯定,这幕后之人一系列手段皆是为了揭发当年的丑恶之事,可她到底做了恶,此事还需一个真相。”
燕迟当下点头,“好,那我们再去看看”
秦莞点点头,微微提了裙裾,大步走在了最前面。
燕迟脚步放慢两步,眼下的秦莞似乎才是平日里见惯了的秦莞,可刚才她的异常仍然清晰的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如今的紫竹林,已经非往日的阴森幽寂,秦莞再踏入的时候,只看到挖寻尸骨之后的凌乱,层堆的枯枝败叶之下,是还未散尽的雨天积水,而上面,零星的散落着污泥土块,四处皆是衙差们来回搜寻的脚印,这座阴森的紫竹林再也不能让秦莞产生丝毫的畏惧。
秋风瑟瑟,拂过紫竹林之时生出一片沙沙的响,刚走出几步,秦莞忽然道,“殿下可还记得?那一日赵嬷嬷看到的鬼火是在林子里,可是这口井这样深,里面若是起了火,外面如何能看到?”
燕迟正在四下探看,闻言亦皱眉,“确实如此,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点火?”
“若是故意,只需洒些磷粉便可造成鬼火的假象”
秦莞说着,脚步下意识的走向那口井,因要挖出全部尸骨,林子里被挖出一条横着的沟槽,秦莞走到井口四周去,一边走一边想如何在井口放火。
许是想的太过专注,秦莞身侧撞到一丛竹子也没发现,她本想绕过那丛竹子,可刚退了一步却看到那竹子之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被钝刀割磨过的,微微的凹陷。
眉头一皱,秦莞指尖轻抚了上去。
“怎么?”燕迟见秦莞神色有异,当即走了过来。
秦莞示意竹子上面的痕迹,“这里,有一点痕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或者撞过”
燕迟凝眸去看,秦莞又叹了口气,“不过这几日衙差们在这林子里来回,有时候蹭到撞到倒也没什么奇怪”
燕迟闻言却没有立刻打消怀疑的念头,他又看了片刻,忽然走到一旁的竹子上去看,秦莞见状有些动容,却有些不自在,她并非想到什么都是对的,若只因为自己一句话燕迟便去找寻半天,倒是会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世子殿下”
秦莞欲言又止,燕迟却忽然道,“这里也有,你过来看看。”
秦莞眼底一亮,如果发现一处是偶然,那再发现一处,偶然的可能性便大大的减小了,秦莞将裙裾一提,忙朝燕迟身边走去。
燕迟所站的竹丛距离秦莞只有几步之遥,待秦莞走过去一看,果然,这一丛紫竹之上当真有适才看到的那种浅凹痕迹,燕迟又指了另外一处,“看,这一根上面也有。”
燕迟一让,秦莞再近一步,她几乎快要走到燕迟和竹子之间,然而急于探看的她根本不曾发现,“真的有那边那一丛紫竹之上,只有最外面的一根竹子有,这边却有两根有,这是为何,若说巧合,巧合似乎有些大了?”
秦莞专注的说着,话音落,下意识的转头去看燕迟。
这一转头,秦莞方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燕迟怀中来似的,且二人距离极近,几乎她再一倾身额头就要碰到燕迟的下巴,秦莞呼吸一滞,忙将身子后仰。
燕迟顿了顿才往外让出一步,八风不动的点头,“是,不像巧合。”
秦莞心头有些莫名的发紧,她极快的转身,又往旁边找去,“这几丛竹子距离井口最近,我再去看看别的”
秦莞满怀希望的去看下一丛,可她围着那一丛竹子转了一圈,却并未看到上面有什么痕迹,“这里没了难道刚才真是巧合?”
一边说着,秦莞又不死心的走向下一丛,“这里也没有”
她话音还没落,那边燕迟却道,“这里有。”
秦莞适才下意识的选择了和燕迟相反的方向走,眼下燕迟就站在她的对面,秦莞“咦”了一声,没走向燕迟,却是绕着井口继续走,又接着看了两丛紫竹,又过了那条沟槽,就在秦莞以为接下来的一丛也没有的时候,可她却又看到了那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