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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臣-第7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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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江水漫涨,黔阳城西北方向的水面差不多有十里开阔,有数座三四十丈高的矮山立于江心,山上树荫浓密。

      韩谦也不知道在水势小下去后,那几座矮山是不是连成一片,而那数座小山往东北方向,差不多有四里多宽的水面,再往东,地势陡然高起来露出水面——那边是黔阳城的正北面——有三五十座屋舍临岸而建,形成一座规模中等的村寨。

      村寨再往东,地势渐渐高耸,乃是黔阳龙脊山的西麓坡地,树木郁郁葱葱。

      兴许是这时候江水稍稍退下去些,韩谦远远看到江心那几座小山到北面的那座村寨之间,浑浊的江面浮出一道断断续续的黑影,指过去,问杨钦、季希尧:“那是什么?”

      “前任刺史王庾,想在那处筑一条江堤,将北面的坡地跟江心的五峰山连接起来,将沅水挡在外面,从前年初就着手兴工筑堤,但泥堤不固,前年、去年夏秋都被江水冲垮过一回,王庾大人犹不死心,去年入冬后又想修筑此堤,未曾想终是没能竞功,就溘然病逝了。”杨钦这几天留在黔阳城,不仅将左右的水情都摸熟了,知道江心那里是一座没有修成的废堤,还将这座废堤的来拢去脉都打听清楚。

      “真是该杀!”韩谦恨恨的低声诅骂道。

      杨钦也是知水势的人。

      他虽然不知道沅水水势汹涌时,能到何等程度,但就看此时的水势,即便在江心方位的五峰山与北面村寨之间修的是泥堤,沅水想要将大堤冲垮,也不大容易。

      很显然是有人不想前任刺史王庾在黔阳城北修成这座大堤,暗中动手脚,大堤才修两次、两次都被江水冲垮。

      而在王庾不甘心受制于地方,尝试第三次时,就被有些人迫不及待的出手“病逝”了。

      韩谦并不赞同他父亲舍己为公的凌云壮志,但于对一个愿意在地方上做些事的官员,却落得这样的结局,他心里是真不好受。

      而有人不惜冒那么大的风险、费那么大的力量,也要王庾病逝,道理其实很简单。

      以江心那几座小山(五峰山)为核心,往两边分别造堤,分别跟陆地接上,将江水挡在外面,少说能在黔阳城外北的浅淤地里围出一万二三千亩的良田。

      这种新围垦出来的淤田,依大楚律皆为官有,一方面能容纳五六百户外来雇农,一方面能为州府每年增加两三千石收租粮的官田收入——真要多出这块官田,州府的主动权就大多了。

      这不仅是一心想控制住地方的土籍大姓所难以忍受,潭州那边也难以忍受吧?

      因为王庾这么做,直接加强的是中央政府对叙州的控制力。

      又或者说,王庾的死,不一定就是四姓中人下的手,或者说,不只是四姓中人下的毒手?

      韩谦回头看了一眼奚夫人,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一些秘密。

      不过,筑堤之事,韩谦相信他父亲应该早已经看到了,也因此才迫切要从他那里拿走一笔钱粮,大概也是想在江水退下去之后,就立刻去做这事吧?

      只是四姓即便被他震慑住了,但潭州怎么会容忍他父亲做这事?

      这事甚至比直接讨好土籍番民或控制客籍民众,更令潭州难以忍受吧?

      以潭州的立场,他们只会希望辰、叙、邵、衡等州,州府对地方的控制力越弱越好,这样一旦金陵发生什么变故,他们就立时能割据自立,而不用担心腹背会受到牵制或攻击。

      自己想将叙州的物产运出去,潭州有可能拦路,想将外面的民众诱骗进叙州,潭州有可能拦路,而他父亲想要兴修水利、围垦淤田,潭州更会拦路,他要怎样将潭州这头拦路虎搬开?

      第一百二十章 身世

      “……公子,你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赵庭儿见韩谦站在江滩边,眉头皱得就跟被风吹得潾潾波光的浑浊江水一般,走过来问道。

      “有一只拦路虎搬不开,很多事情恐怕是功败垂成。”韩谦叹气说道。

      “也有公子解决不了的事情?”赵庭儿问道。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只手撑天的神通啊?”韩谦笑道,转脸看向站在江滩边的奚夫人,又想到刚才出城时她受诸多土籍番民瞩目的情形,疑惑她到底是什么身世才会如此,招手喊高绍过来,暗中吩咐了几句,就让他先离开。

      安排高绍离开后,韩谦又招呼众人说道:“我们坐船去上游看看!”

      造船场、织造院等事,安排下去,也不是三五天能成,韩谦只要确定负责的人选以及定期给予钱粮支持就行,当前关键的还是叙州所面临的隐患、困难太多。

      韩谦当下催促众人驱马随他赶往码头,登上帆船逆流往沅水上游而去,他时间有限,也要尽可能实地看一看叙州的地形地势。

      大“之”字形流段地缓平缓、江面辽阔,挂帆而行,速度极快,一个多时辰后便到大“之”字流段的最北部,这里地形更为开阔,有十数溪河从北面的潭龙山流淌下不,汇入沅水,这里的江面,更是足有十数里开阔。

      这里围江淤田的潜力,甚至是黔阳城北面的数倍;目前看地势稍高处,仅仅峙立十数座小规模的村寨,建筑风格与土籍木楼不同,应该都是从外地迁入的客籍民众,大约仅有五六百户的样子。

      从大“之”字形底部,再折向往南溯沅水而上,沿岸照旧有大片可围垦的浅淤地。即便当世的农耕水平低下,韩谦估算只要真要能将这些浅淤地充分利用起来,多容纳上万户的客籍民众,不成什么问题。

      不要说万户大县了,在大“之”字形沿岸,多置两座两三千户规模的下县,应该都是可行的。

      问题在于,要怎么克服地方及潭州的阻力,去做成这事?

      从上游再顺流而下,再次停靠到江堤码头前,已经是暮色四合,远天的晚霞烧得正艳。

      看到高绍这时候站在码头前等候,韩谦让其他人避开,单独问高绍:

      “打听出来了?”

      “我找到冯宣,问过奚夫人及奚成的身世,她们兄妹二人,实是前朝叙州长史高隆的子女,原名高成、高荏,其母高奚氏也是叙州的大姓奚氏嫡女。高隆为时任叙州刺史的马元衡所杀,据说当时马元衡也是觊觎高奚氏的美色,向高隆索要不得之后才动了杀念。在高隆死后,高奚氏自然也就沦为马元衡的玩物;实力一度不比冯洗向杨稍弱的奚氏,在马元衡的打压下,很快也衰败下来。马元衡盘剥地方,强征暴敛,天佑元年,为四姓所驱逐,投奔其侄马寅。之后,高奚氏携子女回归奚氏,收拢奚氏残族,曾一度被奚氏立为女首,奚夫人与其兄,更姓为奚。天佑五年,奚氏为冯昌裕所灭,高奚氏为保存奚氏残族以及一对儿女,委身冯昌裕。而在高奚氏于天佑九年病逝后,冯昌裕则又纳奚夫人为妾……”

      芙蓉园里人多眼杂,非必要之时,韩谦都不让冯宣、高宝直接找他们联系,但午后见城中那么多人认得奚夫人,韩谦便想她的身世必不像他之前所想的那么简单,便特地吩咐高绍去找冯宣,打听奚夫人的身世,却也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曲折。

      难怪奚荏会轻易受季昆挑唆来刺杀自己啊!

      而冯昌裕这个土皇帝,真他娘滋润啊,竟然先后将高奚氏、奚夫人母女俩都收入房中,叫韩谦心里直想自己留在叙州当土皇帝算了。

      韩谦与高绍一边说话,一边看向戴着脚镣登上码头的奚夫人,看她脸色黯淡下来,似乎也能猜到他们二人在谈论她的身世。

      这一刻,梗在韩谦心头的最大难题,也叫他找到迎刃而解的办法,拍着脑门笑道:“我真是一个蠢货,怎么就只想着将拦路虎搬走,就没有想到将拦路虎请到笼子里来呢!不,更准确的说,我们应该引狼入室!”

      看到韩谦眼神突然变得贼亮贼亮,杨钦他们都忍不住好奇的走过来问道:

      “少主,你想到什么?”

      “哈哈,我知道要怎么将这头拦路虎搬开了,但就不告诉你们,你们自己猜去。”韩谦回过神来,得意洋洋的跟杨钦他们打起哑谜来。

      杨钦他们哪里能猜到韩谦到底想到什么引狼入室的妙计去对付潭州,但见他整个下午凝重而压抑的神色骤然间轻松下来,猜测这或许是与他下午吩咐高绍去打听的事情有关。

      韩谦摸着下巴,暗暗思忖着,引虎入彀或引狼入室或许不难,但船帮一定要先行,确保叙州与外界的船运要先繁荣起来。

      即便潭州不阻拦,大量外来户要涌入叙州,走水路要便捷得多。

      而有了他所能控制的船帮,哪怕坑蒙拐骗也好,他都能通过船帮主动往叙州输入人口。

      “虽然与四姓谈妥条件,但从叙州到金陵,即便潭州及沿途州县都不刁难,其路也绝非平坦之途,像杨潭水寨这类亦渔亦匪的势力,沿途不知道有多少,”韩谦跟杨钦说道,“要确保所有插上叙州旗帜的商船,沿途不受滋扰,必须要有叙州的武装船队震慑沿岸江匪水寇。”

      “……”杨钦这时候沉吟起来。

      从与四姓所谈的和解条件里,他就意识到这里面少不了他的事,但他带出来三十多部属,一个个都家破人亡,季昆也死了,也没有几个人奢望能找钟彦虎报仇雪恨,更谈不上找少主韩谦翻旧帐,很多人都心灰意冷,他也不忍心再强迫他们,再追随自己飘荡于江湖。

      说实话,杨钦更愿意韩道勋在叙州收留他们;即便叙州也不太平,但总比提着脑袋去闯这三千里水路,要强出不少吧?

      杨钦甚至都不愿意卷入金陵的是非之中。

      他虽然只是鄱阳湖里的小小水寇头目,但从韩道勋出仕叙州就这么艰难、凶险,他也能猜到三皇子夺嫡的希望真是不大。

      韩谦似乎没有看到杨钦的犹豫,自顾自的说道:“杨潭水寨在鄱阳湖畔已经覆灭,你们可以在这沅水沿岸择一处地方,重建杨潭水寨;毕竟船帮在叙州也要有根本,不能是无根之萍,那样的话,我也能信任你们会尽心为我做事。”

      不能用人办事,不给枣子吃;给杨钦一个叙州押纲官的低级武官身份,或者一个看不出前程命途的船帮之主,显然很难令杨钦心动,死力替他卖命。

      重建杨潭水寨?

      杨钦脑子陷入迟滞之中,帆船之上多为杨钦的部属,也同样有人陷入迷茫,也有人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光彩。

      经历寨灭家亡的惨剧,悲痛是一定的,但既然生而为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杨潭水寨的渔户,但也有嫁出去或迁出杨潭之寨的亲友,因为跟他们有牵涉,此时在江州的日子并不会好受,要是组建船帮、在叙州、在沅水河畔重建杨潭水寨,可以将他们都迁出来,也许用不了两三代人,杨潭水寨在沅水河畔又能兴旺起来。

      当世人根子里的思想,还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既然不能落叶归根,那就只能将根扎在别处了。

      “以后全凭少主照拂。”杨钦心想自己实际并无选择,暗中轻吐一口气,朝韩谦作礼道。

      韩谦点点头,又跟季希尧谈造船场、织造院的事情。

      韩谦并不愿意以州府的名义,出面办造船场、织造院。

      即便叙州日后一直属于三皇子的势力范围,但都未必是他父亲一直都在叙州任职,以州府的名义办造船场、织造院,目前是省事了,但他对造船场、织造院的掌握,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切断掉。

      三皇子这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即便对他没有戒心,到时候也会忍不住伸手摘桃子的。

      更有一点,他得防备着他父亲公私不分。

      别人公私不分,是将公家的钱粮往自己的私仓里捞,他父亲公私不分起来,会要私仓的钱粮贴给公家,这就太不妙了。

      韩谦宁可从左司匠坊拨出全部的钱粮,由季希尧替他在叙州主持这事;而季希尧这些天要紧赶着做的,就是对他们现有的三艘船,往武装战帆船方向进行改造。

      州府的钱粮虽然被四姓掏空了,但铁料、木料等笨重之物还是存了不少,州府所属也有现成的匠户,可以借用过来做事;甚至也可以临时租借一座船场。

      三艘船暂时都不从结构上进行根本性的改造,主要是增加女墙、箭垛,再进行内部结构的加强,甲板及船舷蒙裹熟牛皮等等,虽然比不起正而八经的战船,但还是要比江匪水寇手里的乌篷船、桨帆船强出一截。

      大的方向已经确定,具体的人事安排还是颇为复杂。

      杨钦手下,必然有意志消沉者,再说也要留一部分在叙州重建杨潭水寨,杨钦真正能带出去,对叙州所出来的船队进行护航的,人手极为有限,甚至都不要指望能震慑住沿途的江匪水寇。

      在杨钦招揽到更多的部属之前,韩谦决定由林宗靖、郭奴儿两人率一部精锐斥候配合杨钦行事。

      实际上韩谦这次从金陵调出五十名斥候,他只打算带田城、高绍、赵无忌等十数人回金陵,其他人继续留在外面历练,甚至临时都编入船帮也成。

      而左司前期要想在金陵之外布局,也只能依托于船帮,收集各地的情报。

      见韩谦前期能将三十多名精锐,调给他用,杨钦也稍稍松一口气,沉吟片晌,又说道:

      “少主或许也知道,各地江匪水寇,真正穷凶极恶者并不多,很多都是跟杨潭水寨一样,还是为生计所迫……”

      韩谦挑眉看了杨钦一眼,杨钦心虚的都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他们连新任刺史都敢伏杀,说是为生计所迫,真是有些勉强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韩谦说道,“单纯对沿路的水寨势力进行武力震慑,效果未必绝佳,毕竟船帮的人手有限,而从叙州驶往金陵的船队,不会永远只有一两支——而船帮与沿途的水寨势力长期处于对抗的势态,对船帮的发展也极为不利。要是有可能,船帮可以与这些水寨势力互通有无,甚至他们愿意跟左司的货栈交易物产,我会更加欢迎。不过事情要做得隐蔽,前期我们还不能惹太多的麻烦,你看情况处置吧……”

      “这个卑职省得。”杨钦见韩谦通情达理,并不是不能接受他人的意见,也便直接以部属自居。

      第一百二十一章 引狼入室

      韩谦赶在天黑之前,回到芙蓉园,院子里规规矩矩的坐着两名身穿葛衣的老者,脸皮皱得跟枯树皮似的,跟随季福在等他们回来。

      “这是州府的两名匠头,范爷说是少主这边有事情吩咐,叫我领他们过来等着。”季福欠着身子说道。

      季福倒是聪明人,到叙州后就紧跟着范锡程身后走动,多半也是想着通过范锡程,能在叙州捞个出身,反倒觉得他儿子跟着少主韩谦身边,想攀附过去,是痴心妄想。

      即便季福早年是巢州官办造船场的大匠,那也是另立户籍、祖祖辈辈不许入仕的匠户。

      “范锡程说我有什么事情吩咐你们去做?”韩谦疑惑不解的问道。

      季福跟两名老者都愣在那里。

      范锡程吩咐他们说少主有事找,他们也没有敢多问几句,谁知道少主压根就不记得有什么事情。

      “你们会做什么?”韩谦问那两名葛衣老者。

      两人木讷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圆溜话来,季福代为回答道:“他们俩是州府工师院专司打造铜铁器的匠户,许是范爷搞错了,我这就领他们出去。”

      “哦,我确实要用他们,留下来一起吃饭,等吃过饭再说事情。”韩谦这才想到他父亲这是要盯着他在叙州,将测角仪先造出来。

      又不是在颠簸不休的船舶上,陆用测角仪很简单,比较有难度的是标识刻度时要用到《周髀算经》里等分圆弧的演算手段;要不然的话,就无法保证刻度足够精准。

      估算一座山峰的高度,有个十几甚至几十米的误差,都不是什么问题,但他父亲要是用这种手段反推周边地势的相对高程,以便在叙州的丘陵带开挖河渠,误差稍大,挖出来的河渠就会直接废掉,过不了水。

      此外,韩谦看到他父亲在往叙州的途中,也有看到造梯田的资料,多半还会想到在叙州鼓励造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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