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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丛中再次传来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沙沙作响。一个绿衣少女浅笑着走出,道:“哟。你的耳力还是这么灵敏,不去练武功,实在是可惜大好人才。”那少年淡淡一笑,道:“我的志向不在于此。何况,武功练得再高,又能怎样?不过是用于打打杀杀之时,能够胜得个一招半式。学过武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没有名头时受人欺压,有了名头,不是去欺压别人,便是给人排着队上门讨教。成为高手,注定你从此永无宁日。其实那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武功的上下高低,每一天都在不断演变,又怎能真正排出一个一成不变的名单来?如今的人们太过浮躁,早已歪曲了学武的本意。强身健体还不够,他们还想与人比拼,尝到胜利的【创建和谐家园】。这还罢了,最悲哀的却是利用武功,仗势欺人。怎不想想你能做到的,旁人也能做到,而且或许比你做得更精,更好。持剑者必将死于剑下,就算一时将武功练得再高,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早晚会有武功更高之人来收拾他。”
那少女噘了噘嘴,道:“才不是,我知道他是一位真正的高手,任何人都不可能打败他。好啦,好啦,你这呆子,我只说了一句,你就跑出这一大通话来,倒似我是专程听你说教来的,当真读书读傻了不是?可别再动不动就摆你先生的架子啦!喂,近来还没有玄霜的消息么?”
那少年摇头道:“皇上也在寻他。可你知道天大地大,假如一个人有心匿藏,其若大海捞针,是再如何位高权重者怎生撒网也找不到的。玄霜这孩子,自尊心很强。这既是他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他又曾在皇上面前发下那样的重誓,只怕在取得一点成就之前,是不会再回宫来的了。”不顾那少女面上的担忧之色,续道:“其实这样也好,有时人无法成长,就是因过于依赖外界扶持。唯有学会自己面对困境,并去尝试解决,才能有所成长。让他冷静一段时间,他对一些想不通的问题,方能换一种眼光来看待,有全新的理解和认知。如果他成功了,再回来时便会脱胎换骨。如果他过不了这一关,便只能滞留在原地不前,尽架些光说不练的假把式,永远不会真正有所成就。要真如此,咱们也不必再对他抱有期望。不过……玄霜从前在宫里,是多么出色的孩子,我想这一回的挑战,他也不会克服不了。”
那少女轻叹一声,道:“他从小虽算不得娇生惯养,好歹也是叼着金汤匙长大的。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担心……”那少年笑道:“人家可是堂堂魔教副教主,与其担心别人欺侮他,不如担心他去欺侮别人!”似乎不忍见那少女愁眉不展,指了指墓碑,道:“这孩子还是很有几分孝心。你瞧,其实他也前来祭拜过的。”那少女咦了一声,对那墓碑探头探脑半晌,仍是半点理不清头绪,道:“何以见得?”那少年道:“韵贵妃是一个月前下葬,如今这墓碑前却仍是光秃秃的,没半点杂草,你不觉得稀奇?我猜是玄霜前来祭拜,又担着自尊心作祟,不愿给人看出他到过此地。这才不像常人般放些花束,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将墓碑前的杂草都拔净了。我猜不单是如此,恐怕就跟试验他的新功夫,也不无关系。”
那少女失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是玄霜的作风!只不知他心头的杂草,是否又能拔尽呢?”那少年向她瞥了一眼,道:“别光顾着说别人,你心里的杂草,拔尽没有?”那少女微微一怔,仰望天空,似乎这话题令她心下震动不小,声音轻缓如飘散在林间的微风,道:“我?我又有什么……这一个月,我都是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要说从前,我的确不大喜欢给义父和韵贵妃办事,可亲眼看到他们……那样的下场,我心里又十分难过。宁可恢复到以往处于夹缝中的状况,甚至不知,这份莫名的同情,是从何而来。也许人的惯性,果然便是如此强烈。每个人对于他曾经拥有,而后失去的东西,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此,就连我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也始终觉得怪怪的,一点儿也没有曾经盼望过……或说是终于梦想成真的那一种感情。”那少年哼了一声,显然是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那少女一声轻叹,艰难挑起话题,道:“我哥哥一心追求仕途升迁,如今……总算让他称心如意啦。他因着上次救驾有功,现在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听说这一次制服英亲王叛乱,其中也少不了他的功劳。不过可想而知,他每天那么忙,一定又冷落了嫂子。唉,凡事有利也有弊,这一回,我跟他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我已经不再是摄政王的义女,也不知他还耐不耐烦一个平民小丫头继续跟他攀亲戚。”
那少年哼了一声,道:“行了,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推推诿诿,还想逃避到几时?你真的放下了么?为何连自己真实的想法都不敢面对?”
那少女突然被他揭穿心事,脸色有几分尴尬,道:“不是不敢面对,而是……我知道我绝不会放弃啊!我仍然想着他,爱着他,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永远爱他。可是这些话说出来,会惹你不高兴,你们也都不会理解。所以我就索性不说。但是,为什么我就只能选择放手?难道我不可以通过不断的努力,让他终于发现我的好,而爱上我?”那少年道:“你多虑了,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要不高兴?为何要干涉你的决定?你也不必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就遮遮掩掩。”听出自己话里有几分醋味,也是略微一怔,随即顿了顿,缓和语气道:“是,以前我曾经劝过你。但我们现在,都已不是当初的咱们了。哪怕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也可以令人迅速成长。这是你的爱情,你当然有权利自行做主。我要是为了这个就不开心,或是在其中挑拨,不也显得我太过小心眼?我可不是那种会胡乱闹脾气的小孩子。不过,别说我打击你,现在的你,只能拖他的后腿,你知不知道?”
第四十章(2)
那少女道:“是,我知道啊。所以我想闯荡江湖……反正现下正无处可去,传说中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生活,也不错啊!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练武,以自身真正的实力,非止仰仗于兵刃之利,或是依靠旁人相助。等到我足够的强,足够成熟,能够配得上他的时候,我仍然会去找他。我不论天下人如何议论,也不管他会怎样看我,只要我能陪在他身边,始终跟他站在同一战线,即便是一同毁灭,我也不会背叛他。我想……我是心满意足的。”
那少年目光淡漠,虽曾表态自己并不在意,眼中却仍有隐含的情愫闪动。不愿给那少女看穿,略有些狼狈的转开头,道:“如今江湖上兵荒马乱,你现在涉入武林,不合时宜,还是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再说罢。”那少女睁大双眼,一双灵动的眼珠不住转动,笑道:“你不懂,都说时势造英雄,正是乱世之中,才更能磨炼成人才啊!况且患难见真情,倘若平淡无奇,还怎能体现出相依相伴,彼此扶持的珍贵?他是要与天下人为敌,我只愿尽一己绵薄之力,默默的支持他,不离不弃。好罢,你可以骂我是非观不明,可以继续做你的君子,但是在爱情面前,每个人终究是无力抵抗的。你能对韵贵妃义正言辞,只不过是因为,你已经不爱她了!”做出这个大胆推测,自己也吓了一跳,顿时如同亲手挖掘出一个大秘密般,兴奋地围在那少年身旁探头探脑,笑道:“咦,真不容易啊?咱们的情圣哥哥竟然另结新欢?她莫不是比韵贵妃还美?让我猜猜,那个女孩子是谁?”
那少年受不了她一番毛手毛脚的拉扯,皱着眉头将她的手拨开,道:“别太多事,我哪里有什么心上人 ?[-99down]管好你自己就是了!……也罢,如果你执意要去,我就跟你一起去。刚才我在坟前说的一番话,你都听到了罢?”那少女不明所以的点点头,那少年道:“我早已厌倦了在朝为官,不如到武林中历练,活得率性洒脱些的快乐。本来我一个月前便已有意请辞,当初却还要陪着皇上料理遗留下的烂摊子,那时他也正在气头上……如今好了,礼部的仪注已然呈表参奏,等明日行过大典,皇上正式亲政,也就不再需要我了。”那少女仍觉几分狐疑,道:“眼下皇上如此倚重于你,你若是继续留在宫中效命,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却为何要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你当初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得到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那少年道:“不然。人总要时常开拓眼界,才能有所逾越,逐步成长。我自己清楚得很,现在的状态,已是我所能达到的极限。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我不仅称不上渊博,任何一处领域,都还有无穷无尽的值得探索之处。要是继续留在朝中,固然可享一时尊荣,但我始终拘泥不前,任何一件事物,新鲜感都难以维持久长。既然不能给皇上惊喜,便会令他厌倦,那时我不再是他器重的谋士,反而会沦为一个满嘴谗言,利欲熏心之徒。一成不变的生活过得久了,每个人都会失去耐性,尤以帝王为甚。因此这过日子么,正需要一点意外来【创建和谐家园】,哪怕只是活跃气氛也好。人就该时常体悟未知,才能弥补他曾经的无知。我也不愿再当一个落于人后,受人保护的无能者了。这就算是……对自己的挑战便了。”
那少女仍想尝试规劝于他,说来也怪,她对自身前程早已心灰意冷,不抱任何指望,却独不忍见旁人自暴自弃,极力转着脑筋,道:“可是你的家人……”那少年不耐听她多说,一口打断道:“是,奶奶从小抚养我长大,不论生活再苦,便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也要供我读书。我能有今天,不能不说有她的一份心血。可是如此造就的官员,不过是个无心的傀儡,而不是真正的我。前些日子我曾和她做过一番详谈,将我的想法都坦白告诉了她。这一次,我们完全是作为两个地位平等的人。她说现在的我已经长大了,懂得分辨是非正误,也逐渐在形成个人独有的一套价值观,她只是我成长路上的一位引导者,却不会再左右我的人生。任何身外之物,都比不上活得快乐,活得自由,所来的重要。之前的十余年,我都是在为她而活,没做过一件自身欢喜之事。这以后,她可以完全交给我自行做主,只要我能够幸福,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我还能说什么呢?不论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时常抽出几天空闲来,回京城探望她。有几个朋友,也答应代我照顾她。反正,我现在年纪还轻,所走的路,即使暂时有所偏差,也还来得及回头。其实年轻,正是比任何事都有价值的本钱。”
那少女听得云里雾里,竖起一根手指,小声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有时见你呆若腐儒,有时板着脸一本正经,有时像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优雅高贵,有时却又像个幼稚懵懂的小孩子,那么……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那少年微微一怔,倒似也给她问倒了一般。那少女背起双手,踮起脚尖来回扭动,得意洋洋地瞧着他。那少年反应倒也迅速,道:“或许都是,也或许都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很多种不同的性格,以及处事方式,有些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发觉。这是取决于咱们每临事之时,选择用哪一种心态来面对,又或者说,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之时,便会暴露出自己性情中的某一面。或是有意为之,也或是潜意识中的选择。前者是你对他有所忌讳,两人永远只能限于浅层之交,除非突破这一层障碍。但若是能在对方面前展现最真实的你,即使偶尔出糗,给他看见,也不会尴尬到寻死觅活。在他面前,想笑就大声笑,想哭就痛痛快快的哭,不必费心营造出某一种形象,才能算作真正相熟。这样的交情,虽然免不了彼此冲突,却往往是最真挚,也最忠诚的。每个人为了各种需要,都选择戴上一层假面具,将自己包裹起来,恨不得从头到脚都罩得严严实实。能碰到这样的朋友,你可以毫无顾忌的向他吐露心声,实属不易。”见那少女听得一知半解,淡淡一笑,道:“好了!明日我就去向皇上请辞。你一定也有不少话要跟你以前的主子说,我不想打扰,也没有偷听的习惯,这就告辞了。记得,等我。”最后两字轻得仿佛耳语。
那少女忽然回过神来,急道:“咦,你别走啊,喂……”那少年目不斜视,经她身侧,两人擦肩而过之时,飞扬起的衣袂彼此相触,各自被风涨得饱满,覆盖翻卷,似乎久久不愿止歇。如此这般的对话,每天都可以在无数人之间发生,每时每刻,也都会有两个人的命运被注定的缘分缠绕在一起。那少女面颊猛地烧起一丝热度,抬手轻按,那一种火热之感,却如能融化指尖的冰块。放眼望去,那少年的背影已在远方模糊成了一个渺小的剪影,在视线中却依旧清晰。仿佛无论风云变色,天地间再如何污浊,方寸之内,也总会有那一抹一尘不染的纯白,能够指引迷途者前进的道路,也能为世人指引方向。那少女脸上不知何时升起一层红晕,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与见到心中常惦记的那人时,心中热血沸腾,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继而又如坠入冰窟,每一个细胞都透着寒意的大起大落不同。与那少年相处时,就如同面前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心中始终荡漾着那一层淡淡的温暖,将整颗心都融化在那一片暖意之中。相比之下,她倒是十分喜欢这一种感觉。过了好半天,才猛然觉出自己的异常,顿了顿脚,自语道:“什……什么嘛?每次说话都好像打机锋,非要在我面前充老学究不可!人家……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你跟我在一起,用的是哪一种方式呢?”暗暗决定着下次见面时定要弄清,转头望向那一座寂寞的墓碑,也缓缓跪了下来,轻声道:“韵贵妃娘娘,好久不见了啊……在那边的世界里,您也一定是……同样的威风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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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地带,一个青年默默前行。不修边幅,衣衫破旧,下巴上胡子拉碴。眼底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不知有几日未曾好生休息。腰间悬挂着一把佩剑,黑漆表面结有几层锈迹,似乎是有几分年头的古物。任何人见到他,脑中第一念头都会闪现出“羁涯苦旅”四字。而那青年脾气似乎很是古怪,从不与人交谈,一味闷着头直走,脸上透出的是满腔冷酷,正是阻止人轻易靠近。白天赶路,晚间在客栈中匆匆歇宿一宵,第二日也是早早付清房钱,继续上路。此时正值战乱年代,街上便是随处可见如此这般的流浪汉,也是毫不稀奇。因此百姓最初免不了好奇一瞥,紧接着谁也不会再对这种人多看一眼。自然无人能知,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正是现下江湖中的头号人物,武林盟主李亦杰。
李亦杰用下了约莫一个月的时间,总算将边关新兴起的战乱尽数平定。而京城中新掀起的惊天变故,他却是一无所知。心中记挂的唯有一事,眼神表面的空蒙下,隐藏的却是更深的迷惑。就如远远看去平静无波的海面,直到最深处,才能见漩涡汹涌。李亦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愿天地万物,都趁早离了他远去,别来打搅才好。可说是他有生以来,从未看过这等恐怖的情形,从未经过这等挫败,从未面临过如此艰难的抉择……看着天色已晚,就近寻了间客栈。他并不讲究排场如何奢华,只需一个简单的落脚之处,不至于露宿街头即可。付过银子,没同店主多说一句,径自进了房间,倒头便睡。
第四十章(3)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不知到得几时,眼前又闪动起那一连串混杂着血雨腥风的刀光剑影,以及那一场对话,那个可能彻底改变他一生的提议。有几个时刻,他梦中的自己竟然浑身浴血,生出了三个脑袋,个个张着血盆大口,青面獠牙,七八条胳膊从背上穿出,张牙舞爪的挥舞着,抬手一挥,面前血光一片,活脱脱正是个新生的魔物。面前那面容模糊的女子似乎同自己渊源颇深,正极力想说着什么。他本想抬手搀扶,伸出的手掌却化为利爪,一声惨叫后,那女子全身鲜血淋漓,在他眼前炸做飞灰。只是这破碎的却不是飘散的烟尘,反而成了片片飘散的花瓣。李亦杰心中乱做一团,忽然张开双眼,醒了过来。面前所见,是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额头早已是冷汗涔涔,大口大口的喘息,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魂将何往;辨不清这一切究竟是残存的梦魇,还是真实的罪恶。
还没等缓过这口气来,耳边忽而又听得嘈杂呼救之声。这一次更为真实清晰,犹如响在耳畔。细加分辨,不如说正是自这间客栈中传来。他仍旧睡在榻上,翻了个身,拉紧被子,想以枕头蒙住耳朵,阻挡住一声惨似一声的垂死挣扎。倒当真是躲到何处,都逃不脱纷争。本不愿理会,但作为武林盟主,又是素来自命正义的江湖豪客,要他见死不救,也实在是十分困难。稍一恍惚,忽然分辨出几声剑气激荡。这若不是剑术有精深造诣的高手,也击不出这等凌厉剑气。如今看来,这一趟混水,他纵是想不淌都不成了。叹一口气,按了按腰间长剑,翻身下地,推开房门查看。
那客栈一楼经营酒菜生意。透过围栏,只见下端到处都是翻倒的桌椅,每一道剑气到处,便崩裂为更多细小碎块。店中横七竖八的瘫倒着不少人,看样子都是这店中的伙计,东倒西歪,哀嚎声不绝于耳。客店正中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头发乱蓬蓬的遮住面目,见他是站在一张方桌上动手,周围人近不得他身侧,便先被他挥出的剑气扫得飞了出去。不仅破空声清晰可闻,就连每一式挥出,空中带起的森然白光也看得一清二楚。李亦杰暗暗吃惊:“江湖中数得清名姓的高手,我也大致听说过,几时见过这样的人物?难为的又是年纪如此之小?”有几人仓促间逃到二楼避难。那店老板一见李亦杰,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哀求道:“客官,您快些回房间躲起来,这样的热闹可不是好瞧的啊?”
李亦杰看着他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心头便感不屑,同时又生出一股保护弱小的侠义之心,道:“那小子是什么人 ?[-99down]你们怎么惹到他了?放心,凡有不平之事,我便是要管上一管!今天既然给我撞上,就不能置之不理。你只管跟我说来。”那店老板忙道:“嘘,小声点……给这小瘟神听见,那可了不得。”又低声道:“那小子来店中吃饭,叫上酒菜。我们见他穿得破烂,当他是个骗吃骗喝的小叫化子,本想直接赶他出去。但他却一口咬定自己有钱,态度很是傲慢。想来客人是衣食父母,倒也没有将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于是咱们好脾气的开门响应,按着他的吩咐,给他端酒送菜。谁知等他酒足饭饱了,我们去向他讨要饭钱,他突然一脸讶异,说什么钱袋前一刻还在身上,这会儿就没了,准是半路上给人摸去的。这种无赖,我们是见得多了,哪里肯去理他?现今官府无能,也不必动那一套。但他要是不肯付出钱来,就不能踏出这个店门。那小子突然嚣张起来,大叫着说‘你们这就是一家黑店,我的钱袋要不是在外头被偷的,那就是给你们店里养的贼偷去的。小爷我没让你们赔钱,已经仁至义尽,还敢向我讨起饭钱来?且看谁再敢给我啰嗦一句?’客官您看,这不是成心大耍无赖么?我们自然不买账,那小子就突然动起手来。谁都不是软柿子,咱们也找了店里几个伙计出来对付他。谁晓得这小子功夫硬是要得,大伙儿上去,没一个是他对手,反而给他打得这般鼻青脸肿,又砸了我的店,客人都给吓跑啦……”
李亦杰对他嫌贫爱富虽有不满,但见那少年为着一件小事,竟要逞凶出手,更是不忿,喝道:“这等穷凶极恶之徒,待我去教训他!”奔到走廊的栏杆前,便要纵身跃下。那店老板急得拉着他衣袖,急道:“客官,这去不得——去不得呀!”李亦杰在他阻止之隙,凝神观察那少年剑法,却觉身手颇为眼熟。将一件暗器在手中掂量两下,便向他射了出去。既要阻止他杀伤人命,同时又避免击中要害,出手方位、立道都要控制得分毫不差。那少年头也不回,全以耳力听出暗器声作响,反手挥剑,激射出的剑气扫中暗器,竟将暗器反响弹回。而他也同时从桌上跃下,对准暗器来路,打算好好教训那个胆敢干涉他的人一通。他这一转头,遮在脸前的头发自动滑到两边,露出张英俊清秀的面容来。见到二楼站立的李亦杰,微微一怔。李亦杰看了他,更是愣在当场,许久才试探着唤道:“玄霜?……是你?”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相见告终后,下一幕,便是李亦杰与玄霜坐在二楼雅间推杯换盏。认出那少年竟是玄霜后,李亦杰便向那店老板保证,玄霜所需的一切费用都记在自己账上,包括赔偿砸坏的桌椅,以及出钱给那些重伤的伙计医病。那店老板表面连连道谢,但一想起李亦杰竟认得这等凶徒,想来也同是一条道上的人,对他印象凭空转坏不少。
李亦杰望着面前一副穷困潦倒之状的玄霜,见他不言不语,只是一杯一杯的灌着酒。终于在他再次端起酒壶时,先一步按住他的酒杯,道:“打算就这样,一直装聋作哑下去?我请你喝酒吃肉,作为回报,你至少应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罢?你怎会如此任性,同一家小店的掌柜也大起冲突?”
玄霜哼了一声,道:“稀罕么?谁叫你请我来着?我又不是打不过他们,又不用你解围,谁叫你的侠义之心无端泛滥?你根本不必多管闲事,你瞧那店主表面道谢,脸上却尽是鄙夷之色,定是在想,你同我是一丘之貉,连你也一道骂进去啦。你当好人做好事,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可不是吃力不讨好?”
李亦杰道:“这个,不用你操心。先说说你自己罢,你怎会弄得这么狼狈?以你现在的武功,没几个扒手能从你身上摸走钱袋罢?”玄霜忽然放声大笑,从衣衫中取出个钱袋丢在桌上,道:“谁说我没有钱?只是不愿付给那群仗势欺人的家伙罢了。你可不会以为,我当真弄到那般落魄,连一顿饭也吃不起的地步罢?不过,我不想欠你的人情,用了多少,自己拣着拿去罢。只是你要做烂好人,多赔给人家的那些,别想找我报销,我可不给你做冤大头。”
李亦杰看了那钱袋一眼,重新推回玄霜面前,道:“这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然有钱,何必再跟人家纠缠不清,倒像凭空闹一场也是好的?直接给了他们,不就是了?吃饭付账,那是天经地义啊。大家素不相识,又不是专门对付你。再说就算说到欺人,怎么也轮不到人家‘仗势’罢?”玄霜冷哼一声,道:“你知道什么?这钱袋不管是当真被偷了,还是我有意赖账,他们对我的态度,以及处理的手段,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行走江湖,这种事你看见过的还少了?我正是为证明这一点,才同他开个玩笑。故意换上破衣烂衫,好教他们形成先入为主的观念,接着我观察他们神情,在你有钱的时候,一个个拿你当大爷伺候着。一旦没钱,那就是路边烂泥塘里的臭狗屎,人人可辱。像这些个钻进钱眼里的畜生,我今天就非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以后不敢再瞧不起付不起账的穷光蛋!不过话说回来,这套衣服穿在身上,还真是浑身都不舒服。现在遇上你,我也没必要费心隐匿形迹。赶明儿就到城里逛逛,寻几件好衣服换上。”
李亦杰想起方才那店主向他转述时,对待穷人的明显鄙夷态度,不得不承认他所言诚然非虚。好在他下手虽重,总算都留有几分余地,并未致人死命。自己曾经的徒弟武功高强,不论是何人所授,做师父的终归欢喜。苦笑道:“你这个教训,给的也够狠了。可别将人家吓出毛病来,以为付不起账的都是像你这样的高手,恐怕下次再见着一个叫化子,他们才真正要去供奉起来,当座上宾伺候着了。”玄霜又是大笑不止,道:“好极!妙极!小爷我还当真是造福于人!”李亦杰笑道:“可是当了一群流浪汉的老大,也没什么威风。”
玄霜叹了口气,忽然摆出一脸恭敬之色,道:“李盟主,请你收留我好不好?让我加入你的武林盟,好不好?我保证,不会给你添乱,也不会成为累赘!”李亦杰哑然失笑,道:“看你这副样子么,让我猜猜,是不是又跟皇上闹别扭了?这么大的孩子,还真叫人不能省心。到时回宫,我帮你跟他求几句情,也就是了。”
玄霜突然大怒,拍案而起,道:“你以为我是视做笑话,随便说说的么?该死的!我分明是认真同你商量,为什么要当我在开玩笑,随便敷衍我?我在你眼里就是天生的笑料?还是迷了路的【创建和谐家园】?我【创建和谐家园】的,老子到底算做错什么,要让你们这样对我?什么叫你替我求几句情?你以为自己有多大的面子?还是以为人家会有多买你的账?自己什么都不是,还在自命清高,简直就是个小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再也不用回皇宫了,谁也不必再来搭一把手,好心将我送回去了,你听懂没有?哼……谁会稀罕!不回就不回了,无事一身轻,正落得自由!有什么了不起的丁点屁事,照我看还及不上芝麻绿豆大小!”
第四十章(4)
李亦杰只因对状况不明,仍是未加深想。还当他又是同顺治起了口角,这半大孩子,同长辈闹脾气也极属寻常。估摸他是寻思着上回溜出宫一年,是皇上派人迎他回宫,事后对他态度也立即大转弯,见这计策管用,便又来故伎重施。但要想赌气,也不能总是将同一招用个没完。心里根本没当成一回事,暗想反正自己正要回京城,且先带着他同行,劝得他气消了,再带他回宫便是。想了想露出笑容,道:“你说不会给我添乱,这会儿没来由大发脾气,又怎么讲?你既然要加入武林盟,就该承认我这个盟主,理应敬重于我,这是最起码的规矩。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像你这样指着鼻子骂,哪个帮派敢收留你?”
玄霜怒道:“又来装腔作势,扯什么见了鬼的规矩……”见李亦杰神色严肃,终于还是将一连串的咒骂咽了回去,道:“好罢,我听你的就是了,那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李亦杰道:“这个嘛,还要看你路上的表现。其实,我们并不是一个结构紧密的联盟,凡是武林正道,形成统一的一个整体,而武林盟主,便是管理这江湖上众多帮派的。本来是各自分散,但近日为共同对付七煞魔头,也是为避免力量薄弱时,受到袭击,因此才将大家在京城总舵统一集中。有人愿意出一份力,我正是求之不得。”玄霜哼了一声,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也就是你了。不过,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最好是趁早收敛着些。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要是还琢磨着送我回宫……你不是帮皇上找回他走失的儿子,别人背地里都只会说你是个自作主张、多管闲事、自以为是之人!你也不希望被冠上这一通名号罢?很多事……你不懂得,真的。”
李亦杰听着他老气横秋的说话,一笑置之。等他转身离席,这一边的思绪才沉寂下来,脑中立刻又为另一边烦恼占据,这正是一路上困扰他的最深重忧患。虽已极力克制,却总是不自禁的想起那段对话。眼中的景物扭曲模糊,回复了当日战场上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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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才令他明白所谓的“夷为平地”、“血流成河”等词绝无夸张。江冽尘甚是自得,看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掌心,如同在欣赏已成战果一般,挑衅道:“你看到了没有?这就是魔的力量。顷刻之间,可以让你的哪怕是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于本座自身,却无半分损耗。你却拿什么来跟我斗?你纵然拼上性命,也不过是我手中消亡的齑粉罢了。”以及自己软弱无力的质问:“你自认为强横无匹的……魔的力量……就只是用来杀戮和毁灭的么?毁了整个世间,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江冽尘道:“你错了,魔真正的追求,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统治整个世间,奈何总有些出头鸟自以为有几分本事,便来叫嚣反抗,不杀何以立威!你所说的杀戮和毁灭,都不过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的一种手段而已。所谓魔的力量,则是能够确保它得以实现的工具。你现在可以继续对我嘴硬,但你能否骗得过自己?现在你还以为,你可以阻止本座?”
李亦杰看着他血红未褪的双眼,似乎是一层无形的压力,不禁后退了一步。然而不论是天生的尊严,还是对武林,对江湖正道的信念,都令他绝不会束手待毙,向一个新生成的怪胎投降,极力壮起胆子,咬牙道:“别太嚣张了!有道是人定胜天,又怎会输给区区魔物?就算我的武功不如你,但汇集所有武学高手之力,便付出再大损伤,在所不惜,我就不相信,还不能封住你罪孽的野心?拥有信念,足可无坚不摧。为了维护武林的公道,正义,许多人宁可献出生命,并不是如你所想的一般不堪一击!”
江冽尘冷声大笑,道:“李盟主,怎么到得此时,你还在跟本座扯什么信念无敌之类的玩意儿?那已算不得自欺欺人,根本就是愚蠢至极。许多事是凡人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到,以为献出性命就无所不能?也不问问你们那条命能值几个钱?所谓的信念,不过是编造出来自欺欺人的把戏。没想到,你就是个连事实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魔就是魔,作为凡人的你们,是永远都不可能打败我的!除非……”似乎一时欲言又止,掉头就走。
李亦杰下意识脱口问道:“除非什么?”随即暗骂问得糊涂,哪有人会主动来教导对手,如何打败他的法门?还想说几句话掩饰,忽听江冽尘若有若无的说了一句:“西北雪山之中,最深处的山洞内,有一处血池。凡人成魔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换血……”李亦杰追问道:“换血?在血池浸泡过后,便会成魔?”江冽尘冷冷道:“没有什么。你不是想打败我么?好,勇气可嘉!三个月,本座就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为求公平,这三个月内你尽管努力的练功,本座不会去找你和一应亲眷的麻烦。但在三个月之后,你须得让我痛快才成!”李亦杰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许久仍未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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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这惊人提议,李亦杰的头又疼了起来。这几日他确是犹豫不决,但成魔之念,在他脑中所占的分量极其微小。每经想起,都将自视为荒谬,迅速扫除脑海。然而随着一日日接近京城,那念头竟然逐渐扩大,需要他左思右想一番,才能以反对念头将之压下。但这份决心,却是越来越不够坚定了。即使自己落得万世唾骂,只要能剿灭这魔头,足能抵得功过。但他是否真能有这般高尚?又怎能舍下世间留恋的一切?
回京路上,玄霜果然没再找过麻烦。李亦杰曾旁敲侧击,费尽了心力,玄霜却始终守口如瓶,对他离宫的缘由不曾透露半点。李亦杰百般无奈,同时自嘲般想道:“还真叫守得滴水不漏,堪比金钟罩、铁布衫。要是去练防御功夫,管叫敌人气闷得摸不着北。”但玄霜越是避讳不说,李亦杰就越是好奇。虽然表面不再追问,但心里仍未压下一探究竟之念。
这一天到达京城,玄霜似比几日前更加沉默,李亦杰一面留心着他的情绪,一面环望四周。他内功精湛,耳力也极为灵敏。到了武林盟总舵大门前,忽觉一股气劲猛向自己逼来。当即全身戒备,手按剑柄,另一手扣了几枚暗器。悬而代发之即,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竟是南宫雪。李亦杰硬生生收住手上攻势,问道:“雪儿,你怎么……”南宫雪二话没说,先扯着他的衣袖,对着他仔细打量,急急地道:“师兄,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啦?一走就是一个月,也不知大家有多担心你……为了找你,武林盟里都快闹翻天了!”李亦杰微感歉仄,道:“对不住,雪儿,因为……有一些私事要办。”南宫雪面色倏然一沉,冷冷的道:“去边疆平乱么?眼下江湖上都传遍了,说李盟主自告奋勇,代朝廷同偏邦作战。我们又不知你究竟到了哪里,如何寻法?却不知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下次再要逞这种无谓的英雄,索性也别再回来了!你该知道,做了武林盟主,就该一心为公,再没有什么私人的时间,也没有私事允许你去办!”这一番疾言厉色,仿佛方才的片刻温存都是他幻觉发梦。
李亦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曾告诫过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会再犯这样的疏漏。到时,我自己去给大家赔个不是罢……”玄霜吹了一声口哨,道:“枉你归心似箭,一回来就给骂得狗血淋头。堂堂盟主,倒像专程赶来给人家做灰孙子一般!好心没好报,果然不错。”南宫雪这时才注意到玄霜,吓了一跳,道:“你……你怎会在这里?怎么跟我师兄在一起?”
玄霜冷哼道:“怎么了,我在这里,是碍了你南宫女侠高贵的眼还是怎地?那你尽可明说啊,不必给我递眼色。告诉你,我实在很笨,看不懂你的暗示。你不是没生嘴巴,我既不是没生腿,也不是不会走路,不会死赖在这里惹你讨厌。你师兄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更不是幽灵僵尸,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
南宫雪给玄霜一通抢白,哭笑不得,为着李亦杰之事,积聚心头的火气也立时消去大半。李亦杰问道:“雪儿,我离开的这一个月,城中情形……还好罢?”
南宫雪苦笑道:“看来朝廷【创建和谐家园】息,这一项工作的确到位。也亏你问得出口。不但不好,简直糟糕透顶……”一眼瞥到玄霜在侧,那几句话竟有些说不出口,目光不住朝他脸上瞟去,希望他能自觉些,主动回避。然而玄霜偏就是天底下第一号不识相的,回了她一个白眼,道:“那天的事,是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尚且无所顾虑,难道还怕亲耳听你再复述一遍?你尽管说好了,我倒不相信,你嘴里还能喷出墨汁来?”南宫雪叹了口气,想到玄霜遭此剧变,难免性子突转乖僻,对他也有几分同情。尽量避重就轻,道:“一个月前,宫里发生了一场规模极大的政变。几乎一大半的王公贵族都曾参与进来,他们带兵包围乾清宫,要逼皇上交出传国玉玺……”李亦杰“啊”的一声惊呼,道:“那……那皇上现在怎样?他没事罢?”
玄霜不屑道:“瞎紧张什么?你见到这里有半点国丧的迹象没有?哼哼,人家是真龙天子啊,有皇天庇佑着,还怕几个乱党不成?”南宫雪不愿详述经过,简略说道:“韵贵妃也参与了此事。你知道,前些日子她召集我们在宫中密议,而今……果然依言施行。还曾草拟出一份遗诏,要逼皇上签字。也即是说……‘不交出玉玺就死’之意。后来……”向玄霜瞟了一眼,见他并无异色,定了定神,续道:“后来摄政王与凌贝勒也前来逼宫。三方僵持着,这才拖延了时间。最终上官耀华突然背叛,出兵平定了叛乱。皇上要将韵贵妃打入冷宫,她……”李亦杰一颗心猛然提起,仿佛心脏被抽成了空壳,急道:“她怎么样了?”虽然已经预料到可能的结果,却始终不愿面对。
第四十章(3-U-W-W)
南宫雪道:“沈世韵的个性那么强,她宁可死,也绝不肯进冷宫的。于是她在皇上面前横剑自刎。听说皇上本来原谅了她,但后来得知她下药毒害佟妃,嫁祸董鄂妃的真相,仍然不能宽恕。她……死的时候,大约很遗憾罢。”李亦杰表情霎时僵住,脸色如死人一般惨白,如同天旋地转,眼前猛然一黑,向后踉跄了一步。南宫雪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神态,知道沈世韵在他心头仍占有极大分量,蓦然升起一阵醋意,道:“师兄,你要是想哭,那就哭出来罢。”
李亦杰艰难摇头,实则仅是头颈僵硬摆动,道:“不,我不意外……这……这是应该的,我早知道,像她那样一路走下去,最终只能落得毁灭的结局。我知道……任何人都无法容忍,皇上没下令处决,已是他最大的仁慈。我……实在无话可说。不过玄霜……”南宫雪道:“是啊,他也是参与者之一,要皇上不动声色的忍了他,哪有这么容易?现在只是驱逐出宫,足显皇上对他这个儿子,仍然念着几分父子之情。换做旁人,纵不能株连九族,本人也决计难逃一死。”李亦杰喃喃自语:“怪不得突然提出加入武林盟……怪不得说自己永远不用再回宫……怪不得说皇上不可能再原谅他……原来,原来这就是真相……原来如此……”
南宫雪道:“他的母亲是如此,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也难怪他会有篡权夺位之心,这也怪他不得。我看他……也怪可怜的。孤身一人流落在外,无处可去,难得他有意悔过,不如,咱们就收留了他罢,你说呢?”抬起手想摸摸玄霜的头,却被他一手挥开。紧接着向旁跳开一步,叫道:“我不用你同情!哼,哪个还要你可怜了?说什么收留……你以为我是路边上捡来的流浪猫狗?我提出加入武林盟,那……那是看得起你们。就算你不肯,我一个被废黜的阿哥,自己在江湖上混日子,也不会养不活自己,而且,一定可以过得比你们更好!南宫大姊,你少假惺惺的了,不就是怕我再走上邪路么?你倒是说给我听听,走正道有半点好处没有?吃亏的永远是老好人!他上官耀华……完全是卖友求荣,竟然也当真给他赚到了!我呢?皇阿玛……不,皇上,他是怎么对我的?”
李亦杰怒道:“够了,住口!你以为自己很有理由,能够作天作地,让所有人都来同情你,可怜你,陪着你一起谴责皇上,是不是?他不单是你的父亲,同时也是一位帝王,你怎能如此……你这一次的行为,你想过会有多伤他的心没有?”玄霜叫道:“却又怎地?算来从古至今,逼父皇退位的皇子难道还少么?难道就仅有我一个不肖子孙?好啊,我活该千刀万剐,怎么还不见天上降下一道雷来劈死我?是老天瞎眼了?无论如何,本应属于我的东西,我就一定要拿回来!我并不贪心啊!只要自己该得的那一份而已。不单单是太子之位……那龙椅,我要定了!总有一天,我都要得到手!皇上要是敢另立太子,就是替他那个儿子修建坟墓!别怪我事前没把话讲清楚!”
李亦杰道:“如此偏激的个性,加上这种行事作风……简直就是七煞魔头的翻版!果然是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玄霜冷笑道:“哦?别忘了我六岁以前,可全都是你在指导我练功,怎地倒没将我教成你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会在这里骂我,当初……对她……你敢指名道姓的骂她么?骂她背叛丈夫,私通外敌,图谋不轨,天理难容?就因为你爱着她,所以在你眼里,她一切的卑鄙【创建和谐家园】都成了高尚美德是不是?真要令我怀疑,你的眼睛是怎么生的?你当初不能阻止她,事后再来放马后炮,管什么用?你比上官耀华更没种,人家最起码背叛得坦坦荡荡,人家【创建和谐家园】得问心无愧,天生就是做墙头草做叛徒的料!你呢?你不敢面对她,不敢面对你视作兄弟的皇上,你甚至连现实都不敢面对,所以你逃了,你远远的逃到边关,名义上是代平战乱,不过是为逃避找的借口而已!可怜你这个卑鄙卑微的可怜虫,日日夜夜受着良心折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李亦杰心中猛然一颤,强烈的愧疚、自责排山倒海一般涌上,几乎将他当场淹没。玄霜抱肩冷笑,幸灾乐祸的瞪着他。南宫雪也觉玄霜一番话确是说得过分,偏偏无懈可击,令她无言可驳。唯一值得一提之处,只有他不该以小辈身份,对长一辈之人过于不敬。但难道就因年龄幼小,便连真话也说不得了?只得转移话题,道:“师兄,如果你想的话,就去罢。”或是自己也觉语焉不详,脸上微微一红,道:“皇上说,沈世韵她是有罪之身,不得迁入祖陵。因此便在荒郊野外,随便找了个僻静地儿葬了,连墓碑上也不得拓写碑文,至今仍是空白一片!可是汤少师时常为她上坟,清理得倒很是干净。如果你也想去看她,为她祭拜,那你尽管去好了,我绝不怪你,也……不会难过。”
李亦杰沉默不语,对这提议显然是动了心。又或是本就打算暗中进行。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而已,但在她面前表示,动身去拜祭旧爱,总是不大妥当。南宫雪看出他心中矛盾,苦笑道:“师兄,你这个人,唯一的缺点就是良心太好,总想照顾得面面俱到,却不知……过分苛求完美,只能使每一面都留有瑕疵。你要去就尽管去罢,不必顾虑我的感受。作为朋友,在她身故后去探望,那,也是应该的,我真的不介意。”
这几句话终于使李亦杰动荡的心思坚定下来,毅然道:“不,我不去了!大战在即,我不能为这些无谓之事分心。如果打败了七煞魔头,我还能有命在,那时,再去给韵儿报喜便了。”南宫雪默默无话,侧转过身,悄悄擦起了眼泪。玄霜双手交叉,托在脑后,一只脚尖点着地面,来回旋转着,讥嘲道:“哟哟,刚才是谁亲口说,自己不介意,不见怪来着?我还当是哪条地缝里冒出来的圣女。怎么这会儿又哭得跟死了爹妈似的?要口是心非,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人家要去,你不高兴。人家不去,你还是不高兴。或是你既想故作高尚,又想引李盟主愧疚?那叫做既当【创建和谐家园】……”
李亦杰低声喝道:“小小年纪,哪个教你学得这般毒舌!少说两句!”轻轻搂着南宫雪,问道:“雪儿,怎么了?”南宫雪眉眼低垂,看来楚楚可怜,道:“故友新丧,前往拜祭是情理之常,无可厚非。你若是心无挂碍,立即前去,那么沈世韵在你眼里只是普通的朋友。但你却说……祭拜她会令你分心,岂不正说明了,你对她始终不能忘情?”玄霜咂舌道:“没见过这么小气的女人,连一个死人的醋也要吃。既然如此,你何不同她互换身份?让李盟主去给你上坟祭拜啊!放心,她不会阻拦的。”
李亦杰看到南宫雪如此伤感,心里也觉着不好受,道:“都是我太过三心二意,才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你……对不起。”南宫雪摇了摇头,又甩了甩头,道:“不,玄霜说得不错,是我太小心眼了。耽误这么久,实在抱歉得很。武林盟的朋友,一定都等急了。”说着挽住李亦杰胳膊,另一只手去拉玄霜。不料玄霜再次将她甩开,冷冷道:“说过了!我不是没生腿,也不是不会走路,更不是病入膏芒!用不着你来扶我!”
三人踏上一条石阶,向着一座殿宇走去。玄霜还是初次前来,处处都觉得新鲜。不似李亦杰二人各怀心思,郁郁不乐。靠近殿门,便有一群【创建和谐家园】迎上前来,唤道:“盟主,您终于回来了,快请进!”又向南宫雪行礼道:“见过盟主夫人。”这一众【创建和谐家园】都不认得玄霜,盯着他打量半晌,也不见礼。玄霜脾气涌了上来,重重哼了一声,故意将脚步跺得极响,越过众人,先行进殿。
若是有人慕名而来,见到殿中情形,定要失望至极。此处不过是外表气派,使其在武林间不致有失台面,殿中却并无任何精良布置,倒也正合李亦杰朴实无华的性子。大厅宽敞,正中是一张宽大座椅,两旁各立一架彩绘牡丹的屏风。在座椅之下,铺着条长长的红地毯,笔直通到门前。四壁空空,皆无装裱。此时各地聚集来的江湖豪客济济一堂,见到盟主终于出现,都一窝蜂地拥挤上前。有的询问李亦杰一个月来前往何处,有的向他禀报京城中诸般变故,有的抱怨盟主怎能在紧要关头抛下众人,一走了之。李亦杰听着耳边嘈杂询问,初时是对这众多问题稍感头痛,待到后来,头痛加剧,由心绪烦闷转为真切的疼痛,所有人声都汇聚成了一片嗡嗡作响,他纵然有心想听,也是分辨不清了。而依照惯例,盟主返归总舵之时,自须将连日经历向众人简要汇报,提出下一进程的任务、目标等等。但李亦杰一路走来,感到头痛也是不断加剧,简直疼得要炸裂开来,此时只想立即倒头大睡,人事不省,仅是眼前一句句问候已令他难以应对,再也无法承受聚众谈论之时,所面对的种种或关切,或质疑,或鄙弃的目光。走到座椅前的一刻,竟做了个令所有人大出意料之举:并未转身落座,反而从旁绕开,径自转入屏风后的卧房。留下室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盟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玄霜抱肩冷笑,忽地提高声音道:“真是个缩头乌龟,自己躲进房里闭门思过,企望对得起他那点脆弱得可怜的良心,就将我们晾在这里,当傻子一般愚弄?”他是掺杂在人群中发话,众人不知出于何人之口,却都觉这话说得极是有理,仿佛一瞬间点燃火药引线,登时七嘴八舌的叫喊起来:“是啊!盟主也未免太不负责任了!他要是临阵脱逃,叫我们怎么办?”“就算不成,好歹也得给出一个交待啊!停在半道上,算什么意思了?”“李盟主,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啊!否则你叫大伙儿如何信任你?”
第四十章(6)
南宫雪本是一路随在李亦杰身侧,觉出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本想劝他不必勉强,却又不知怎生示意为好。最后李亦杰竟自行回房,虽然令她也有些措手不及,总算稍松了一口气。此时听得众人纷纷质疑,愈演愈烈,到得最终,竟由初时的怀疑转为尖声谩骂,终于听不下去,快步上前,走到座椅前站定,傲视全场,气魄也不失主人架势,朗声道:“李盟主不是那样没骨气的人。他只是刚从边疆回到京城,过于疲劳。等他恢复些精神,自然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希望各位给他一些时间,要知盟主是人不是神,别催逼得他太紧了。”
殿中是聚集了天南地北的武林豪客。名门大派尚知礼数,但自发聚集起的偏门小派之人不但性子冲动,素养更低,叫骂趋势几乎全是给这群人带动而起。便有人叫道:“你说得倒轻巧!谁又逼他上边疆来着?”“就是!皇帝还没差遣他,自己倒先屁颠屁颠乐得欢!这么喜欢给清廷当狗,靠得住么?”“等他恢复精神,魔教早就一统中原啦!那时黄花菜都凉了。”“听说满清和魔教狼狈为奸,李盟主既然跟满清走得近,难保同魔教内部便没有一腿……”
南宫雪气得面上发红,提高声音道:“请大家相信我!各位都是有志锄奸之士,既然聚集在一起首要的一点,就该做到彼此互相信任,否则,旁的一律免谈!要是自家先闹起内讧来,还怎能指望胜过魔教?那些满口说风凉话的,恕我直言,恰恰是最不了解事情真相之人!一味胡搅蛮缠,人云亦云,不懂得盟主的辛苦。看人挑担不吃力,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不愿留下,大门开在你面前,你尽可以走,没有人稀罕你留下来。武林盟多你一个,未见得就能立时剿灭魔教。少你一个,也未必就会给人家打得落花流水。但如果你们还愿意信任我,我南宫雪可以拍着胸脯担保,李盟主一定也能当得起大家的期望。请众位给他三天的时间。三日之后,他一定能按时到场,主持大局。”
一个赤着膊的汉子冷笑道:“空口无凭!如果他不能守约怎么办?”南宫雪深吸一口气,道:“那就证明你们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到时大家尽可另举盟主,小女子绝无异议。”众人得了她这句许诺,倒像吃了颗定心丸一般,道:“好,那我们就信你一次。”南宫雪抒了口气,她在人前说得慷慨激昂,实则手心里始终捏着一把汗,唯恐安不下目前局势,万一有人动乱,无异于给已然千疮百孔的武林盟再度一击。
李亦杰独自关在房间中,倚着窗框,心中千回百转。回到京城,那一杆天平的砝码再度游移,对于那个他始终逃避的选择,重量竟又添加了几分。曾经他可以“一边倒”的形势轻易将之压下,事到如今,他已然弹尽粮绝,几乎立刻就要到了缴械投降之际。全然无计可施是一回事,一旦有了选择,但你却迫于种种压力,不愿接受这一条路,则又是另一回事了。那种境地,反倒比全然无从着手更痛苦百倍。千万般烦恼在脑中盘踞,却无一人可说。南宫雪固然会强烈反对,但那仅代表她一人的观点,却无法将他心头的犹豫彻底抹杀。想到痛苦之处,抬手握拳,狠狠敲打着额头,不住咒骂道:“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魔,难道你的想法也跟七煞魔头一样?疯病果然会传染?”但另一个念头却也在他脑中不断咬啮,说道:“不对,七煞魔头成魔,是为了灭世。而你要成魔,只是为了对付他,是为了‘救世’,那是十分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你不能那么自私,还给自己百般找借口……”
几乎捶得眼前金星乱冒,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边,将手掌贴在他额前,挡住他凶猛的拳头。却也为他这份狠力道吃了一惊,道:“师兄,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李亦杰集中起散乱的目光,看定面前的女子,道:“哦,我只是太累了。或许敲得重些,能以头痛令我清醒。”南宫雪苦笑道:“你是多大的人了,怎么做起事来,还像小孩子一样?你再这么拼命敲下去,只怕头脑还没清醒,倒先要把自己敲晕了。来,师兄,洗把脸罢。”说着端过个盛满水的脸盆,放到他面前的方桌上。
李亦杰怔怔的应了一声,掬起一捧水,无意识地泼在脸上,被冰冷的水激得微一打颤。水珠从发梢、额角滚下,木然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被切割成千万摇曳的细纹,这一切仿佛也都是那么不可捉摸。心道:“我究竟是谁?谁又是我?名号不过是一个招牌,一个代代传承的地位,人人可用,真实的‘我’又是什么?取决个人的存在,是根据他独立的意识未曾消亡,还是他的肉体能否活动?那若是被傀儡术操控了心智的人呢?一旦成魔,那人还是不是我?如果是,他应该依照我的意志行动,如果不是,又是谁占据了我的躯壳?”脑中被这一系列全新的念头塞满,登时乱做一团,冷汗混杂着水珠滚下,呆立在桌前,竟然发起呆来。
南宫雪轻轻抚摸着发辫。本在考虑要如何劝慰师兄,不料许久仍是动静全无。她也是一时太过入神,连起初哗哗做响的水声是几时不见,也是混沌不知。转过头就见到李亦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双手怔怔的悬在半空,如同中了魇术般,整个人一动不动。南宫雪心脏蓦地悬到嗓子眼,试探地唤了两声:“师兄……师兄?”见李亦杰猛然一震,终于从神游的状态中苏醒,对着她抱歉的一笑。南宫雪稍觉宽心,却仍感到一层淡淡的隐忧罩在心头,问道:“师兄,别怪我多心。我总觉得,你从辽东回来以后,就变得……怪里怪气。但听说你们是大获全胜,按说没道理不喜反忧。莫非是发生了什么?连我也要瞒么?”
李亦杰叹一口气,转过头注视着水面,见波光反复晃动,逐渐归于沉寂,零散的碎影重新聚集成一个清晰的倒影,发髻散乱,脸色苍白,正瞪着无神的双目望着他,竟令他没来由打了个寒噤。这时才听清空气中飘散的余音,道:“雪儿,如果我说……我害怕跟七煞魔头的最终较量,我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如何去取胜,而是怎样逃避,你会不会对我失望,觉得我很没用?”
南宫雪心想李亦杰若当真仅为此事烦恼,倒无大碍。微笑着摇了摇头,极力想使自己的笑容更为温暖真挚,能够多给他几分鼓励,道:“当然不会。每个人都会有一段莫名的低谷,等得些时日,自然就会过去。话说回来,你是武林盟主,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担子难免重些。不过……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李亦杰想感激地笑笑,然而笑到半途,脸上的肌肉倒先僵住了,道:“不是的。如果我说……我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这样的重担。我更不配做武林盟主,无法独挑大梁,带领大家走出绝境。我就是如他们所言一般懦弱怕事的胆小鬼,我很累,我想放弃了,你一定会瞧不起我罢?”
南宫雪缓步上前,将手搭在李亦杰肩上,柔声道:“听我说,师兄,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并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注定要当救世主。世上既然有顶天立地的英雄,自然也会有平凡的小人物,但任何人都不必为此过于自傲或自卑。人存在的价值,不是看他鞠躬尽瘁,为别人付出过多少,而在于他对人生,享受过几分。只要他感到,他所做的一切能令自己感到快乐,能依自己所喜爱的方式生活,这也正是他人生意义的体现。你可以逃避责任,却永远不要逃避你自己。我不敢要你如何功勋显著,只请你为我振作。如果实在不成,我就跟你一起放弃。我只想要你知道,任何时候,我都会在你身边,不会留下你孤单一人。也请你,不要推开我。”
李亦杰默然良久,听南宫雪所言,固然有所动容。但令他烦闷不已之事,终究是无法向她详说。任由南宫雪的头轻轻靠在肩上,下意识的伸手将她搂在怀中,沉浸在思绪之中。半晌打了个激灵,喃喃道:“不……不成,我不能这么自私!”有些道路,不由自身选择,然而一旦踏上,便身不由己。好比一条单行道,两旁皆是悬崖峭壁。本不存在进退两难的迷惘,决定一切的关键,还在于他是否真有前进之念。
三日之后,李亦杰仔细梳洗一番,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再出现在大堂中时,已成了个神采奕奕的青年。堂中聚集着远道而来的众位宾客,这些日子,又有不少逃难者前来投奔,人数空前剧增。李亦杰想到江湖上还有这许多人信任自己,信任着武林盟,心头一阵暖意,仿佛长久默默无闻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不论前途如何,他都有了信心去闯。清了清嗓子,等喧闹声寂静下来,从座椅上站起,行了个四方揖,容色一端,道:“武林危难关头,众位得能不念往日旧恶,齐集一堂,共抗邪魔,我在此先为天下苍生说一句谢谢了。另外,还须承蒙各位朋友抬爱,在下感激不已,此恩此情,无以为报。且恕我李亦杰无能,前些日子,因旅途劳顿,引起心中迷惑,以故冷落了诸位。使得有些朋友,由此对我产生猜疑。那确是在下一时放纵,怪不得大家。未能带领武林盟战无不胜,的是在下罪责,无可推诿……”台下众人听他一番话说的谦恭得体,又能如约守诺,心里自先生起几分敬佩,忙不迭地道:“绝无此事!盟主,您老人家太谦了。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场上又哪有永远的常胜将军?”“盟主能一心为我们所想,急民所急,全然不端架子,已经是给足了我们面子!”“前几天是我一时糊涂,竟然对盟主心怀疑忌,还请你别见怪才是!”南宫雪看到众人对李亦杰都是礼敬有加,与前几天徘徊在动乱边缘截然不同,脸上不由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第四十章
李亦杰续道:“在下对待朋友,向来最重义气。要说不惜两肋插刀,听来还显俗套。但仅此却尚不足,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盟主,这三天来我想过不少。不妨就趁此机会,说给大家听听,不当之处,敬请批评指正。在我看来,任何事都指派给下属,自己坐享清福的盟主算不得好盟主;而凡事都身先士卒,全代下属料理妥帖的盟主,也不是好盟主;随意牺牲下属性命的盟主不是好盟主;随时可以为下属舍弃性命的盟主,也不能算真正的好盟主。江湖上之所以有盟主与大众之别,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能各司其职,各安其份。在各自的职位上,尽好自己的本分。盟主与下属,应该是主仆的关系。盟主就是所有下属的仆人,他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而去拼搏,去奋斗,贡献理应大于索取。就该时刻抱持着‘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行事准则,而不是仗着自己身份高高在上,就随意使唤旁人,形成眼下【创建和谐家园】中屡见不鲜的‘仗势欺人’之状。但正如我先前所言,处在任何位子上的人,都是必不可少的,都有他自身的一份责任。好比率军出战,盟主就相当于主帅,他所要做的,是制定战略,指挥全局,而下属所要做的,是严格遵守命令,依计行事。这不是教大家不知变通,所须避免的,是不顾全局发展,执着于逞强立威,发扬个人的英雄主义,此事就要坚决杜绝。即使立下战功,仍要加以惩戒。回到前时所言,主帅在一场战役中,起到的可说是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他过于重视义气,为救一个探路兵而死,岂不成了得不偿失?我不是说性命有高低贵贱之别,但主帅的任务,不仅仅是掩护同伴而已。如果他不能尽忠于自己的本分,使队伍成了一盘散沙,恐怕要死的,会是更多的同伴。这并非提倡见死不救,不过在战场上,要想取得全局的胜利,就不得不牺牲某些东西。做个最简单的比方,就好比壁虎脱尾。动物尚知是理,何况人乎?每位将士,都是最亲密的朋友,我们珍惜自己的性命,也同样是珍惜别人的性命。因此我要申明的只有一点,各位要遵守命令,不要为逞一时义气,卤莽行事。”
底下登时如同炸开了锅,议论纷纷,都说李亦杰所言过于激进,半数人赞同,另一半人则说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在面前,太过残忍,有违侠义道之准则。李亦杰等着众人谈论,要做一位令下属信服的上司,首要的一点,便是要给大家说话的机会。既无损威信,说不定便有决胜关键的妙计,正在这七嘴八舌间悄然涌现?
好一阵子,等议论声渐歇,李亦杰再度开口道:“我知道,这种说法与大家的固有观念相冲突,一时难以接受,也在情理之中。但请相信,我有此一言,绝不是为了自恃身份,逃避责任。常言道得好,无国何来家?没有群体,又何来个人 ?[-99down]都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又有道是树大招风,既想有所成就,当然得付出相应代价。往往在大灾大难降临之际,葬送了众多无辜之人,但要平息此难,责任往往落在领导者的头上。受大家常念照拂,做这一点回报,也不为过。因此若要我直面牺牲之时,我绝不会回避。各位或许觉得与先前所言矛盾,实则不然。我的意思是避免毫无意义的牺牲,但若是如同女娲补天,舍一人之命,足以拯救万千苍生,何乐而不为?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神农氏为天下谋福,舍身尝尽百草。大禹为治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在下不敢妄同先古圣贤相提并论,但盼效仿高尚遗风,为世间,也为圣人尽一份心力。世间育我,我偿于世,在情在理,任何人不应回绝。因此事到临头,但愿全报于我一人之身,令众生安享太平,我愿足哉。”
众人听了他这一番慷慨说辞,都赞盟主实乃大仁大义之辈,更有人道:“盟主年纪轻轻,已有如此觉悟,实乃天下之幸,苍生之福。如此相比,咱们这一大把年纪,岂不都白活了?”“想我老头子一生,也活够啦,能为大义而死,才不妄来此一世。”若说先前众人尚有猜忌,此时却尽是诚心敬服。
李亦杰见着时机成熟,道:“如果各位愿意相信我,就请给我一个机会。留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待我出外游历一番。我担保,等我再回总舵之时,一切的困难,都将迎刃而解。众位前辈待我恩重如山,在下纵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助大家度过此劫!”
底下有几人悄声议论:“紧要关头,却说这等言语……盟主莫不是打算临阵脱逃?”毕竟眼下形势混乱一片,正值草木皆兵。这质疑之声在人群中波及,影响倒也不小。但另有人说道:“盟主为咱们如此尽心,万死不辞,你们几个没骨头的自己不敢与七煞魔头相抗,依赖于盟主,却还要这等猜忌旁人,羞也不羞?”众人联想李亦杰虽然算不得有何经天纬地之才,但听他过往声名,也是个讲义气、重担当的年轻人。与其表面合作,背地里却互不信任,倒不如将性命交托给李亦杰。反正不论成败,一旦魔教势力扩大,自己总是活不成。于是赞同的声浪终于压过反对之声,改为殷切叮嘱,道:“盟主,您可要千万小心哪。”“一路上需要什么行装?我们来替你准备。”“盟主,在下可否与你同行?”
李亦杰道:“多谢各位好意,但这是我作为盟主,所需要走的路。大家的任务,则是留在总舵,勤练武艺,同时打探魔教情报,为三个月后的正面冲突,做好充足的准备。这段时日,他们虽不会派人来寻衅,可咱们也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时间所剩无多,而咱们的实力,坦白说,还落后人家一大截……我不喜与人相约,但说出口的承诺,就定然会遵守。能认得各位朋友,是我李亦杰一生的福气,多谢了!”说着深深一揖到地,绕过屏风,自回房间收缀。
人群中议论声不绝,尽是赞叹盟主如何高风亮节,“为报盟主恩情,大伙儿也该全力以赴”之声。只有一人目光深含忧郁,未等众人散尽,从小路绕开,迅速跟进了房间。堂中正一派喧闹气氛,倒是谁也未加详询。或说唯有暗处的一对眼睛,在她背上停留片刻,又挪到一旁。视线的主人若有所悟,原本清亮的眼神迅速黯淡。
南宫雪才一进房,就见到桌上摊着一件宽大外衣,钱袋、暗器等物静置其中。李亦杰正四处查看,不断将一些行走江湖的必需之物加入“包袱”。做得专心致志,连南宫雪站在门外许久,也丝毫未觉。南宫雪看着独自忙碌的师兄,鼻中升起一阵酸涩,那一片笼罩她心头的乌云再度出现,这一次,比以往更密集,也更厚重。轻唤道:“师兄,你在做什么?”这一句问话,仿佛已耗尽了她全身之力。不得不扶住门框,指甲几乎陷入木头之中,才能勉强站稳。
李亦杰身子不易察觉的一震,他早知道南宫雪与自己心意相通,即能瞒过旁人,却也没这般轻易骗得她过。心里打起了鼓,暗想:“无论如何,此事绝不能让雪儿知晓,也不能让她看出半点破绽。”他知道南宫雪是个认死理的,若是当面探询不清,定会在暗地里自行调查。越接近真相,也就离危险更近一分。哪怕是欺骗她,敷衍她,也不能给她带来灾难。定了定神,故意以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你不会看么?收拾行李啊。”
南宫雪道:“我知道。但是……你此前从未跟我商量过。究竟是所为何事,竟须决定得如此仓促?你要到哪里去?”李亦杰头也不回,道:“刚才我已经对大家说得很清楚了,我要离开三个月。”南宫雪心下一急,直闯进房,道:“那为何要瞒着我?为什么不能带我同去?”
李亦杰心脏仿佛被人猛地一捏,有种滴血的疼痛,咬牙忍住眼眶中的泪水,道:“我走的是险路,还不知前途如何。若是再分心保护你,生还的希望就更加小了。”南宫雪听来更觉诡异,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多少风风雨雨,不都是携手并进,一齐闯过来的?我又几时依赖过你的保护?”李亦杰不耐道:“我自己也不知要去哪里,全凭兴之所至。现在江湖上那么乱,各门各派都难以独自立足,纷纷依附于武林盟……师父临终前将你交托给我,我怎能让你涉险?”南宫雪叫道:“明知凶多吉少,难道我便能安心让你涉险?你我是夫妻,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办才好?”李亦杰狠了狠心,道:“你我从未完整地拜过一次堂,换句话说,即是连夫妻之名也没有,更无夫妻之实。我真该庆幸,当初始终严加把持,也因你足够矜持,才未种下孽果负累。要是你后悔的话,随时都可以取消婚约,你重新找一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就嫁了罢。反正同任何人在一起,都比跟着我这等朝不保夕之人,过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好得多。你依旧年轻貌美,又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我想,仍然可以说成一门极好的亲事,让你终身有靠……”
第四十章(8)
南宫雪怔怔地望着李亦杰,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半晌才道:“师兄,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我在你眼里,仍然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99down]是我选择跟你在一起,这多少个年年岁岁,我都等过来了,难道会在胜利在望之即,功亏一篑?我的爱,一次便是一生一世。既已认定了你,就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更不会为求安定的生活,嫁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你……你是看错我了。”李亦杰心如刀割,暗道:“很快就要永远地离开她,将来她恨我、怨我,难道连最后的一点温暖,也不能给她?不仅是她,岂不连我自己也将抱憾终生?”忙道:“你别难过,是我说错了话。但三个月以后,我就要跟七煞魔头一决生死,在此之前,就得全力以赴的练功。别人都说我们是宿命之敌,表面上我一笑而过,但我可以向你坦白说,对付他,我实在连一点把握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我就输定了。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可以让我心无旁骛的练功。不是说你会打扰我,而是……而是我自己的心志不坚,一看到你,就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你也不希望我走火入魔罢?如果能够胜过他,今后咱们恩爱的日子,还长得很,又何必急在一时?我听说有两句词叫做‘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难道你对我,还没有信心?又或者……对咱们的感情没有把握?”
他本道这顶大帽子一扣,南宫雪就会立即缴械投降,便又转身整理起行李来,也好避免到时与她面面相对的尴尬。南宫雪却恢复了“南宫女侠”的风范,沉吟道:“习练武艺,尤其是高深的内功,都要先扎稳根基,经长年累月坚持不懈,循序渐进,方能得有小成。短短三个月,就算夜以继日的苦练,又能长进多少?”李亦杰叹了口气,道:“能够速成的功夫,也未必便是没有。”
南宫雪猛然间想起一事,惊道:“莫非是……逆转穴道,打通全身经脉……?要说像天魔【创建和谐家园】那样的邪门功夫,确是进境神速。但同时耗损气血,败坏真元,境界越是深入,反噬之力也就越强,对自己身子有损无益。难道,你竟是想练那种武功?”李亦杰全身一颤,脑中陡然一片空白。
此事还要从这三日之内说起。南宫雪同他谈过后,对他冲击着实不小。整日郁郁寡欢,孤坐在桌前,额头抵着窗框,反复思量。说来也怪,对那条不归路,竟又增加了几分倾向。只剩最后几分正道【创建和谐家园】的良知还在束缚着他。或许他心里已有决定,却不愿挺身面对,倒宁可选择装聋作哑,这念头令他吓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耳旁忽听得一个声音道:“你在害怕?”李亦杰听到这声音,才是当真吓了一跳。不知自己警觉性何以退步至此,来的若是敌人,不必开口,直取攻势,只怕他仓惶中竟不知闪躲。转头一看,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少年走了进来,大咧咧的坐入椅中,有模有样的翘起二郎腿。正是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恶魔小鬼玄霜。若说真有一人如此适合魔教,恐怕就当属这行事处处透着三分邪气的小子。没好气道:“进来怎么也不先敲门,没规矩!”
玄霜冷笑道:“与其怪我,不如怪你自己全然未加提防,就连有人到了你的门外,你也觉察不出。敌人下手之前,可不会先好心通报你一声。就以这样的状态对付七煞魔头,还没等你动手,就得先身首异处。哼,精神这等恍惚,果然是在害怕啊。我说你怕什么?是怕输了有损名节呢,还是怕死?”
这一句话正说中李亦杰心事,登时满面羞惭。仍要嘴硬道:“与你无关。”玄霜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道:“不过你要是害怕,我尽可发挥同道互助的侠义之心。你将他让给我来对付便是。我曾经发过誓,一定要亲手杀他。否则……妄自为人!”李亦杰听他说得坚决,看到一个小孩子眼中,竟能烧灼出这等凶光,不知是否该作声叹息。道:“你也看不惯他?”看不惯他,到了做他徒弟,追随他一年,到处行恶的地步?这是压在心底之言,最终未曾说出。或许也想给他一个解释之机。
玄霜抬手在桌面狠狠一拍,“啪”的一声清脆作响,一条条裂纹向四面扩散,怒道:“你用得着明知故问?我——我当然恨他!要不是他,我们家根本不会变成这样!或许我可以快乐的成长,或许父母可以恩恩爱爱,或许我可以做一个正常的孩子,我是将要立储的阿哥!现在呢?一切全毁在他手上!我注定被世人所遗弃,注定只能以复仇为唯一的生存指望。我不恨他,却恨谁去?”
这一通怒火却并未引起李亦杰义愤。或许因为那孩子的身份,他更多的是想打压那份与生俱来的嚣张气焰,笑道:“是么?要是换一种角度去想,他若不将无影山庄灭门,你娘就不会醉心于复仇,不会嫁给你爹,你也就不会出生。别说能否做一个正常的孩子,就连做一个活着的孩子都没有机会!”玄霜翻了个白眼,继而大笑三声,道:“是啊,所以他还造就了我是么?我不但不该恨他,还应该敬他为我的创世之主,奉香三支,终日膜拜?”大笑中眼圈隐约发红,道:“正因为有如此荒唐的逻辑,才会产生这样深刻的羁绊,简直能将人逼疯了。我实在是个没用透顶的废物,平日里对他千恨万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一等真正见到了他,总会心软。我恨死这样的自己!我又不是像你那样的伪君子,什么良善之辈,我……我他妈心软个鸟啊我?”顺手到桌面取酒,却提了个空。不禁苦笑了一下,道:“其实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不论是脾气、性格、心思还是处事方式,都跟我很是相像。不错,我承认我的想法古怪,平时根本没有人会理解我。只有给他讲,才真正有相逢‘同道中人’之感。也包括他要是有任何心烦之事,也只有我才能够真正的懂他。我们另有许多念头,竟都能奇迹般不谋而合。跟敌人有这种知遇情深,岂不滑稽?我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未来的我。明知像他那样,定会为所犯下的恶行遭到报应,而我……也会是同样的下场。但即便是如此,我仍然不后悔。”